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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日-宫本辉/译者:刘姿君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4:57

两周之内当天来回出差四次后,工作终于在五月连休的头一天告一段落,冰见留美子婉拒事务所同事的邀约,于晚上八点回到家,第一件事便是泡澡。

大概是昨天的鹿儿岛出差让疲劳攀上极点,留美子今天一早就没食欲,只想久久泡在温温的热水里,把和汗水一起沉淀在自己体内的东西硬逼出来。

“真想去哪个安静的温泉泡大大的露天池……”

在心中念咒般喃喃说着快流汗、快流汗之后,留美子在小小的浴缸里边伸长腿边说。

二十多岁时,无论再怎么累,都不曾想过要靠温泉抚慰自己。

以前事务所的员工旅游带大家去伊豆的温泉,留美子在好奇之下请了人来按摩,却一点都不觉得舒服,只觉得痒,还惹恼了按摩师,但她今晚不仅想泡温泉,还想来个按摩。

“这是在告诉我自己真的超过三十岁了啊。”

留美子低声说着,时而转转脖子,时而揉揉腰际,一直在浴缸里泡到母亲担心,得来浴室探看。

留美子直到出了浴室,穿好睡衣,坐在电视机前,才开始出汗。

“是不是连身体的新陈代谢反应都比二十几岁的时候慢了啊……”

听到留美子这番自言自语,母亲问:“找不到喜欢的人?”

留美子后悔自己多话,给相亲的话题开了头,便催母亲去洗澡。

“洗完澡,我们母女来杯啤酒如何?”

母亲说现在养成睡前来一杯的习惯,留美子硬是把她带进浴室,自己从冰箱里取出矿泉水,倒进玻璃杯。

这时候,佐岛家传来摔破东西的声音。

留美子竖起耳朵,然后打开流理台那边的窗户,朝佐岛家厨房的灯光看。后来再也没有任何声响,但留美子有不好的预感,便走出厨房后门,隔着空心砖墙喊:“佐岛伯伯,你怎么了?”

留美子等候对方回答。她知道到佐岛家帮忙的阿姨晚上七点便会离开,也知道佐岛老人偶尔晚上外出时,一定会关掉厨房的灯。

她觉得刚才的声音很像玻璃破碎的声音,便提高音量问:“佐岛伯伯,出了什么事吗?”

还是没有回答。留美子本来已经要折回厨房了,但想起帮佣的阿姨平常都是从佐岛家厨房的侧门出入,为了保险起见,便在空心砖墙旁踮起脚尖拉长身子,朝那个侧门看。门开着一道缝,可以看见佐岛家的半个厨房和部分走廊。

留美子又喊了一次佐岛老人。走廊上有东西在动。看来是有人在挣扎的样子,留美子当下想到的是喊母亲。但母亲才刚去洗澡。

于是留美子下定决心,着一身睡衣便爬过空心砖墙,来到佐岛家,从侧门问:“怎么了?刚才有好大的声音。”

结果便听到分不出是纯粹回答还是呻吟的一声“啊啊……”

留美子的身体自然而然采取行动,跑过佐岛家厨房。

只见光着身子的佐岛老人伴着大片碎玻璃倒在地上,走廊上有一摊面积不小的血。

留美子跑到佐岛老人身边,问:“您怎么了?还好吗?”

佐岛老人说,他在浴室里打滑,倒向了玻璃门。

留美子拿浴室里的几条毛巾盖住佐岛老人的下半身,告诉他她马上叫救护车,要他放心,然后到处找电话,却因为紧张激动什么都没看到,便再度翻墙跑进自家客厅,在那里打了电话。

接着,她向母亲说明情况,又回到佐岛家。

考虑到万一佐岛老人身上插着厚玻璃片,留美子劝老人先暂时不要动,拿毛巾为他擦拭头发、胸颈。

“真不好意思啊,让你看到这番丑态。”

佐岛老人这么说。

听他口齿清晰,留美子便问:“要我去隔壁叫您的家人吗?”

“我儿子和儿媳妇不在。”

佐岛老人说完,一张脸痛苦地皱起来。走廊上的那摊血面积扩大了。

留美子竖起耳朵,着急着救护车怎么不早点儿来,一边考虑到若佐岛家的人不在,便必须由自己陪同老人到医院,这才发现自己一身睡衣既不雅又难为情。而且等救护车到了,也必须让救护队员从佐岛家大门进来。

“请问门在哪个方向?”

留美子问,佐岛老人指指走廊深处。

留美子跑过比外观看起来更大的佐岛家L字形走廊,打开大门,赤着脚就走到外面。

远远地传来救护车的笛声。留美子犹豫着不知该先换衣服还是先等救护车到,伫立在通往自家大门的十字路口。

一名走在路灯灯光下的青年因逐渐逼近的救护车笛声而频频回头,但当他看到赤着脚穿一身睡衣的留美子便停下脚步,接着小跑过来问:“发生了什么事?”

留美子朝救护车挥手之后,简短地向这名看似住在附近的青年说明了情况,说她要回去换衣服,拜托他带救护人员进佐岛家,不等青年回答便朝家里跑。

然而,留美子家的大门上了锁。她摁了门铃,但母亲似乎还在洗澡。

留美子又跑回佐岛家大门,跟在抵达的救护队员身后进了屋。

刚才那名青年站在门口。

查看了伤势之后,救护队员回到救护车,与某处联络。

“肩膀下方有一道斜斜的十二三厘米长的割伤。”

她听到救护队员这么说。

留美子对救护队员说,自己住在佐岛家后面,因为佐岛先生的家人不在,如果需要她陪同到医院,她想先回去换个衣服。

“那么请你尽快。”

听到队员这句话,留美子便横越厨房,从后门出来爬过空心砖墙。

只见母亲拿浴巾裹着湿漉漉的身体,从浴室里探出头来,一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表情望着留美子,问道:“伤势严重吗?”

留美子不答,到自己二楼的房间,脱下睡衣,穿上牛仔裤。然后直接套上春季穿的V领薄毛衣。

这回她从自家大门出来,跑向佐岛家大门时,佐岛老人正要被送上救护车。

“门窗我来关。”

刚才的青年说,补充说明自己是前面转角“上原”家的人,不必担心。

“您是上原先生的家人?”

“对,我是他儿子。”

“那就麻烦你了。我已经向家母解释过状况了。”

说完,留美子便上了救护车。

救护队员向佐岛老人说伤得不深,无须担心,然后问了留美子的名字,指指她的脚。留美子匆匆穿上的白球鞋鞋带沾了血。

“会不会是踩到玻璃了?”队员说。

留美子脱下右脚的球鞋,脚底果然割伤了。

佐岛老人在医院的急诊室接受治疗期间,留美子也在另一个房间接受了脚底伤口的临时处理。

轮值的急诊医生只有一位,而留美子的伤势看来并不碍事,便等佐岛老人治疗结束之后再医治。

将近一小时后,佐岛老人被送到病房,接着医生就叫留美子。

“看这伤口的位置,还是缝一下比较好。”

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医生这么说,要留美子趴在诊疗台上。

“让老人家自己一个人洗澡是很危险的。家里有老人家,浴室一定要加装扶手。”医生责怪般说,但立刻又露出笑容,以悠闲的语气接着说,“家人都不在,帮佣的人今晚也去旅行……要不是你注意到,可就不得了了。”

医生说佐岛老人缝了十八针,边缝趴着的留美子的脚底边说:“要是伤势再重一点,或是再向脊椎靠近三厘米,就会非常危险。”

“帮佣的人也去旅行了吗?”留美子问。

“好像是。儿子夫妇也是去旅行。可是佐岛先生说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佐岛先生今天无法回家吗?”

“嗯,最好是住院住到拆线。毕竟年纪不小了……回到家又没人,所以不如住院妥当。”

虽然出了不少血,但没有输血的必要——医生说。

“心脏也很健康。”

缝完留美子的伤口,医生将其余的处置交给护士,离开了诊间。

留美子问清了佐岛老人的病房,勉强用右脚脚跟着地的方式进了电梯。

佐岛老人的病房是三楼的六人间。

看到仍闭眼趴着的佐岛老人,留美子摸摸牛仔裤的口袋。

从医院到家这段距离,连鸣笛疾驰的救护车都开了十五分钟,看样子只能搭出租车回家了,但刚才脑袋里完全没有带钱包出门这件事,手机也落在家里。

“哦哦,感谢老天!”

不知为何,口袋里竟捞出一枚百元硬币,留美子不禁低声说。

佐岛老人睁开眼,瞬间以“这是谁?”的表情朝留美子看,然后以略为沙哑的声音说:“给你添麻烦了。”

“伤势的详细状况,刚才那位医生说稍后会来为您说明。”留美子说。

“我想说这下糟了,割伤一定不小,想自己叫救护车,身体却动不了。割伤的明明是背,脚却不能动,真是不可思议啊。”

佐岛老人说,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是往后倒向浴室的玻璃门。

“既没有滑倒,又没有晕眩的印象……结果却往后倒了。”

“痛吗?”

“不,一点也不痛。屁股上挨了一针,可能是止痛药吧。”

留美子在床边的小椅子上坐下来,问起该怎么联络佐岛家的家人。

“儿子说这个黄金假期要打高尔夫打个痛快,开车出门了……”

“他有手机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也许有,但我不知道号码。”

“那么他曾提过要去哪一带的高尔夫球场吗?比如是箱根还是伊豆?”

留美子心想,只要知道大致的地区,打电话到当地的高尔夫球场一家家问下去,应该能联络得上他们。既然是开车去的,总不至于跑到九州岛或北海道……

佐岛老人的手腕微微左右摇晃,说道:“医院都给我治疗了,我人也已经在医院的病床上,没事的。他们夫妇难得去享受最爱的高尔夫球,用不着通知他们。反正回来就会知道了。”

又说:“多亏冰见小姐,让我捡回一条老命。真是谢谢你啊。”

留美子走出病房,来到护理站,打公共电话叫了出租车。

回到家时已过晚上十一点,留美子大致向母亲说了听到佐岛家不对劲的声音之后发生的一切,说到一半,脚底的伤口痛起来。

“我自己完全没发现脚底割伤了。难得的黄金周,青春娇嫩的少女竟然没有任何计划,本来还在哀怨,这下哪里都去不了了。幸好没有跟任何人约好出去玩……”

留美子这么说,在电视机前的沙发上躺下。

“你的年纪已经不是青春娇嫩的少女了。三十二岁不叫少女。”

“不然要叫什么?”

“在古代,人家都在背后暗地里叫‘嫁不出去的老姑婆’。”

“好过分。‘嫁不出去的老姑婆’根本是侵犯人权了。”

听了留美子的话,母亲笑着说:“既然有一份正当的工作,有能力养活自己,要是没遇到能让你认定的人,不如不结婚。”

“哦,难得妈妈会说这种话……”

“身为一个女人,最傻的莫过于和一个无趣的男人结了婚,一辈子忍受丈夫。”

“妈妈说的无趣的男人是什么样子?举个例子?”

留美子问,忽然想到佐岛家的门户该怎么办。上原家的儿子在救护车抵达前夕出现,他后来呢……

上次早上出门上班时,碰巧和上原桂二郎聊了两句,那是一周前的事。那次是她第一次见到上原家的人。原以为上原先生年纪更大,但原来是个五十四五岁左右、令人感到有些难以亲近的壮年人。

他没有中年男子令人厌恶的肥腻感,甚至令人感到清新,但隐约可见一个自觉坚毅的男子特有的傲岸不群。

话虽如此,上原桂二郎的体格并非雄壮魁梧。以他的年纪而言,是不高也不胖、平均的日本人身材,五官也没有特别之处。

然而,为什么会散发出一股可以解释为傲岸的坚毅气质呢……

话说回来,上原桂二郎与他儿子真是一点也不像。

留美子无法明确地想起他儿子的长相。他们不是在一个光线充足的地方见面,又是在一阵忙乱之中……然而,她觉得青年身上与上原桂二郎毫无相似之处……

留美子这么想。

“我呀,并不是以经济能力或社会上的头衔还是外表好坏,来评判一个丈夫和父亲。如果只有五百元的收入,就以五百元来规划生活,其中四百五十元用来过日子,剩下的五十元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我觉得这样生活才对。”

母亲说,每次进厨房都要从窗户往佐岛家看。

“我说的无聊的男人呀,是那种明明只有五百元,却妄想着要花一千元的生活,为做不到的自己自卑,结果花了七百元的人。”

“这种人里女生也很多啊。”

留美子说,然后从沙发上爬起来,想去确认佐岛家的门户。

“我最讨厌自卑的男人了。还有会打女人的男人。”

“爸爸打过妈妈吗?”

“只有一次。那次说起来,是我不好……不过,我的脸挨了打没事,你爸爸打我的手掌却肿起来了。就是手掌靠近大拇指根部那一块内出血,黑青好久才消。”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你爸爸三十九岁那一年的二月二日。”

“妈妈记得好清楚哦,好会记恨……”

“那当然呀!挨打的可是我呢。‘一哭二闹三上吊’是女人的专利呀。我这个女人都这么说了,错不了。”

“第二讨厌的呢?”

留美子边问,边小心翼翼不让右脚脚底着地地站起来。

“没酒品的男人。还有,钱全都拿去赌的男人。不过,我自己最不想要来当丈夫和父亲的,是奢望与自己不配的东西的人。”

“妈,你这些话,不就等于叫我这辈子都不要结婚吗?”

“我可没这么说。要是出现了不会这样做的人,我巴不得你赶快结婚。”

留美子很担心佐岛家的门户,便请母亲陪她一起过去。

“妈妈让我扶一下嘛。脚底受伤真的很麻烦,连路都没办法走。”

母亲说,睡前她会去确认,留美子不用去。然后,接着又说起今天早上去扔“可燃垃圾”时和附近太太聊到的事。

“听说上原先生的太太四年前去世了。”

两个儿子都大学毕业,老大搬出去一个人住,老二住公司的宿舍,所以现在家里只住着家长上原桂二郎一个人。

“老二今年才刚大学毕业去上班。所以你在佐岛先生家附近遇到的,一定是老大。”

母亲关掉厨房的灯,拿来了留美子印好的告知搬家的明信片,开始填写亲朋好友的姓名住址。

“我想也是。因为很暗,我没看清楚他的脸,不过感觉起来不像今年才刚大学毕业。我那时候又慌又乱,现在完全想不起上原先生的儿子的长相……”

说着,留美子想到走廊上那摊血该怎么办。

没有人会去擦掉。是住在隔壁的儿子夫妇会先结束旅行返家呢,还是帮忙的阿姨会先来?无论如何,在有人回来之前,佐岛老人的血会一直在走廊上慢慢干掉……

碎玻璃也会这样摊一地。浴缸里的水也直接囤在那里。

尽管是别人家的事,但留美子不愿让这些东西就这样活生生地留在自己附近,便向母亲提起。

“我还是把那些血先擦掉好了。”

“咦!怎么可以,不能随便碰别人的血。”

“不然要一直摆在那里吗?”

“没办法呀。”

“我还是去一趟。”

留美子请母亲陪她一起过去,母亲却一个劲儿说不愿看到那么多血。

“那,你把这个戴上。”

母亲拿来了打扫浴室用的橡胶手套。

“我陪你到门口……”

留美子拿着长达手肘的蓝色橡胶手套,抓住母亲的肩,来到佐岛家门口。门上了锁。

留美子想,一定是上原家的老大从里面锁上,从厨房的门经过她们家后侧再绕到大门的吧。

她们绕到佐岛家后方有晒衣场的那边,推开厨房的出入口。

母亲明明坚持绝对不要看到血,却也一起进了佐岛家的厨房,走过L字形的走廊,来到浴室前。

留美子到处找走廊的灯的开关,好不容易找到,打开电灯。那摊血不见了。碎玻璃也整理干净,浴缸里的水也放掉了。

“是谁打扫的呢……”

虽然低声喃喃这么说,但除了上原家的长子,留美子也想不到别人。

扶着母亲的肩回到自己家门口,留美子往上原家的大门看。

门灯还亮着,从树篱的缝隙中,也看得到庭院树木的轮廓和屋内的灯光。

留美子想向上原家的长子道谢。

既然身为多年邻居,上原家的长子不仅从小就认识佐岛老人,也许还交情匪浅。即使如此,把大量的血迹擦干净、收拾掉厚重的玻璃碎片这些工作,就算是亲人可能也会退避三舍。

但一个应该才二十五岁左右的青年却在没有人要求之下自动自发去做,可见他体贴善良、不怕辛苦,是个时下难得的青年。

留美子是这么想的。然而,时间已将近半夜十二点,不是能去摁别人家门铃的时刻。

留美子进了自己家门,被母亲扶着上了楼,在房里的椅子上坐下,便对母亲说:“我不要再下楼了。明天让我睡到自然醒。”

“我明天早上要去面试一个兼职的工作。”

母亲边走出留美子的房间边说。

“咦?兼职?什么工作?”

“帮车站前的肉店炸可乐饼。昨天我经过的时候,看到他们贴了招兼职人员的单子。早上十点到一点,下午三点到六点,一共六个小时。他们家的可乐饼不是很好吃吗?之前都是老板娘炸的,可是听说她生病了,暂时需要养病。可乐饼啊,他们家的媳妇会做。我只要炸就好。”

“虽然只要炸就好,也没那么简单哦。那家肉店的可乐饼生意很好,常有人排队呢。妈妈要是炸不好,马上就会被开除。你知道一天要炸多少个吗?”

“他们说平均五百个。”

“那跟在家里炸十二三个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哦!”

“我知道啦!我好歹也是主妇呀!炸个可乐饼难不倒我的。”

之前必须照顾姐姐,即使想出去工作,也无法抽身。就算延续目前的生活,经济也不会有困难,但整天待在家里无所事事实在浪费时间。

母亲是这么说的。

“搞不好面试不会通过。”

母亲对留美子这句话报以微笑。“因为昨天和今天老板都不在,才没有正式决定的。人家儿子和媳妇都希望我马上就开工呢。”说完,母亲下楼去了。

“每天炸五百个可乐饼……”

留美子苦笑着低声说,打开了电脑电源。

“在客人排队等候时,快手快脚持续炸出好吃的可乐饼绝对是一件耗体力的工作。妈一定干三天就会叫苦了。”

她在心里暗自说,查看是否有人发邮件来。有三封。

留美子在通知搬家的明信片上也一并印了自己的电子邮箱地址,但收到的人不见得个个都会操作电脑。

他们几乎都是留美子的好友,也有多年不见的学生时代的朋友,但其中有人公开宣称一辈子都不碰电脑。

理由绝大多数都是,看起来很难,对机器类不在行的自己一定学不会。

也有人想要电脑,却因为价格高昂而无法下手。

也有明明和留美子同岁,却力持虚构的网络世界会助长人性荒废之论。

至于留美子,在工作上,电脑已是不可或缺的工具,回家后她只会查看信箱,尽可能不用电脑。

但这是因为眼睛疲劳,以及有时在事务所与电脑为伍的时间就超过十小时,所以她决定在家不要做类似工作的事。

方便的东西就要好好利用。不会用就学。用着用着就会习惯了……

留美子倒是完全无意加入电脑方面的议论,大作文章。

前几天谢谢姐姐请客。

第一封是弟弟亮写来的。

不但有三十万从天而降,还有姐姐大人请客,让我充分回味了东京久违的明亮夜晚。我这边一早就下雨。代我向母亲大人问好。

亮是分批购买零件,花了两个月才组装了一部电脑。这对亮而言易如反掌。

第二封是事务所同事十五分钟前发出来的。

所长大烂醉。

标题是这样写的。

桧大喝太多,害死我了。我已经送他回家了。冰见小姐开溜真是明智。我明天就在巴厘岛了。度假去也。

这是丸冈海子发来的。她年纪虽然比留美子小,却是桧山税务会计事务所的创始元老级职员。

包括留美子在内,桧山税务会计事务所的职员都称所长桧山为“桧大”。

桧山平日连晚餐都不会佐酒,顶多只是睡前喝上一两杯威士忌加热水,但偶尔和职员一起去喝酒时,会醉得让身边的人悄悄对望。

丸冈海子以“像拿长矛一直戳似的”来形容他的喝法,留美子觉得没有比这更贴切的形容了。

话虽如此,桧山如此痛饮,一年也不过三四回,而且仅限于和职员一起喝酒的时候。

“谁叫他空着胃喝……”

留美子喃喃地说,边想着本来是只有同事们自己去喝而已,桧山是在哪里跟大家会合的啊?边打开第三封邮件。

我是芦原小卷。

留美子轻呼一声,望着“芦原小卷”这几个字,看了邮件的内容。

今天收到你寄来的搬家通知了。谢谢你。一个月前,我才好不容易学会一点点电脑知识……我第一个写电子邮件的对象竟然会是留美子,心里只觉得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打字的手指一直发抖。

你还记得我,我高兴得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十年来,我的日子除了对抗病魔还是对抗病魔,但现在总算康复了。和留美的约定,一直是我那段日子莫大的支柱。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啊啊,光是打这些字就打了四十分钟。我一定要好好练习到两三分钟就打得出来!

我会再写邮件给你的。留美也要偶尔写邮件给我哦。目前,只有教我怎么用电脑的表姐会写邮件给我。她买了新电脑,所以把旧的给了我。不好意思,写了这么多。

小卷

芦原小卷是留美子的中学同学。也是留美子进中学第一个交到的朋友,但小卷却只念了两个月就举家搬到北海道的小樽,之后每年只有过年时会收到她的贺年明信片,而且这在留美子大学毕业时也中断了。

没收到芦原小卷的贺年明信片以后,留美子还是年年都寄,但大约五年前,也将她从寄贺年明信片的名单上删掉了。

本来留美子也犹豫着要不要寄搬家通知,但最后还是寄了。

原来,小卷这十年一直与病魔缠斗啊……她患了什么病呢……

留美子边这么想,边思索支持小卷对抗病魔的约定是什么。自己和芦原小卷在初一的时候,做过什么样的约定?

我是留美子。谢谢你的回信。

打了这一句,留美子的手便离开了键盘。因为她想不起她们的“约定”。

她觉得,要是问起她们做了什么约定,势必会让小卷感到失落。

留美子先为收到邮件道谢,再为自己不知道她十年来都在对抗病魔后来干脆连贺年明信片都懒得寄道歉。

我会再写信给你的。冰见留美子。

然后便把邮件发出去。

留美子能够清晰地回想起初一时芦原小卷的脸蛋。剪得短短的头发是自然鬈,让她有一颗浑圆的头,因此被班上同学戏称为“金针菇”。

又白又小的脸,纤细的脖子、手臂、肩膀,其上那头短却毛蓬蓬的头发……

那时候的小卷的确很像“金针菇”,但留美子觉得她看起来更像颗小蘑菇。

忘了是上哪堂课的时候,老师偏离了主题开始闲谈,说着说着,便问起学生们长大之后想做什么。

这种问题小学时被问得多了,大多数学生都答得不想再答,但老师一一点问来问,只好随便回答。

护士、空姐、演员、模特儿……

学生口中吐出的都是和小学时一模一样的话,但芦原小卷却回答:“我想当一个幸福的妻子和幸福的母亲。”

清一色女生的教室里爆出笑声。其中大半是即将进入青春期或者已经进入青春期的中学女生特有的嘲笑。

老师也笑着问:“你觉得要怎么样才能当一个幸福的妻子和幸福的母亲?”

小卷或许是感受到自己所受的笑声中的意味,低着头不肯回答。

自己就是在那节课下课后主动和芦原小卷说话,和她成为朋友的……

留美子这么想。

家门前有车子发动引擎的声音,紧接着又传来上原家的车库铁门拉开的声音。留美子轻轻拉开走廊大窗的窗帘,往上原家的门看。

先前那名青年把车子从车库里开出来,打开车盖正在检查什么。后车厢也打开了,有看似钓竿的东西从里面突出来。

留美子犹豫着从二楼讲话会不会太失礼,但又想青年可能是要驱车到哪里玩,便匆匆回房在睡衣外套上毛衣,打开了走廊的窗帘和大窗户。

“刚才真是谢谢你。”

在留美子这么说之前,本在检查引擎那一带的青年因为冰见家二楼开窗的声音,便朝这里转过头来。

“佐岛伯伯情况如何?”青年问。

“伤口没有想象的深,但还是缝了十八针,要在医院住到拆线。”

“没有生命危险吧?”

“没有。说话也很清楚。”

青年表示,父亲非常担心,很想了解佐岛先生的状况,但这么晚了去问冰见小姐又觉得太打扰,不敢上门。

“走廊上的血和碎玻璃都是你整理干净的吧。”

留美子说完,凝目想看清青年的脸,但打开的车盖正好形成阴影,看不见他的表情。

“总不能就那样放着,所以我和家父两个人去清理干净了。”

然后青年向留美子问起佐岛老人被送到哪家医院。留美子告诉了他,又问他是否正要去旅行。

“我要到河口湖那边,但刚才电视新闻说路上大堵车……不过我想半夜车应该会比较少,决定还是先出发好了。我和朋友约好在那里碰面。”

“要去河口湖钓鱼吗?”

“是啊,去钓鳟鱼。”

留美子请教青年的名字。青年关上车盖,绕到后车厢后还是没有说自己的名字,一直等他关上后车厢,才说自己叫上原浩司。

“我是留美子,冰见留美子。”

青年拿毛巾擦着手,问留美子这个黄金周假期是否计划到哪里游玩。

“因为很累,想待在家里哪里都不去……像睡一整个节日一样,睡一整个假期。”留美子说。

“我从五号起就要上班了。”

青年说,然后说了一家著名的零食制造商名字,“得到山里的瀑布去拍他们家的新产品广告。”

他说自己在广告代理商公司上班。广告片的拍摄全权交由另一家制作公司负责,但代理商这边也必须有人在场。因为黄金周大家都不想去,工作便落在自己头上。

明明只要当红的女偶像装出新零食很好吃的样子就好,为什么偏偏要到那种深山的瀑布去不可,实在是莫名其妙……

留美子以笑容回应了这位名叫上原浩司的青年这番略带几分不平、不全然是开玩笑的话,但青年似乎没看见。

“深山是哪里呢?”

留美子的问题被青年放下车库铁门的声音盖过了。

留美子说:“路上小心。”

青年便答:“好的。那我先走了。”

只见他打开大门,脚步匆促地从庭院走向玄关,消失在屋里。留美子也关了窗,回自己房间。

佐岛老人的血和碎玻璃,原来是上原家父子打扫干净的啊……那位上原桂二郎先生,貌似冷漠,原来比外表温柔多了……

留美子边想边关掉电脑的电源,要做睡前习惯做的体操,却因为脚底伤口作痛而作罢。

外面传来停在上原家门前的车关上车门、开走的声音。

“好懒得保养啊……”

留美子说完,仰躺在床上。

这一整个礼拜都睡眠不足,本以为闭上眼睛就会睡着,但看样子佐岛家发生的事所造成的亢奋还没有消退,神经很敏感。

约定……初一的自己和芦原小卷做了什么约定呢……

小卷不仅记得,还说那是她长达十年来对抗病魔的支柱。可是自己却完全想不起那个约定……

发誓要结婚的那三年,那个人说过多少次“我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呢。而自己一直对他深信不疑……

那三年自己失去了或是得到了什么……自己到头来就只是个受骗上当、人好心软的傻大姐吗……

说到这儿,从自己懂事以来,好像常常爽约。

小学的时候,忘了朋友说过生日要做蛋糕为自己庆生,和另一个朋友跑出去玩。那个朋友守约请她母亲帮忙烤了蛋糕,装在盒子里绑上缎带,送到家里来。母亲不知道有这件事,说留美子和某某朋友出去玩了。回到家,看到餐桌上那个小小的蛋糕盒时,自己是多么后悔……

也许那是有生以来头一次自己感到自责的一刻。

留下蛋糕回去的朋友的背影,不知为何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一直留在自己心中……

那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吧。一想到爽约的记忆,头一个出现的一定是那个生日蛋糕……

第二次是什么呢?第三次……第四次……

想着想着,忽然对连和芦原小卷做了什么约定都想不起的自己感到强烈厌恶,留美子便再次打开电脑的电源。因为她想再写一封邮件给芦原小卷。

她决定老实向小卷承认她想不起来她们的约定,请小卷告诉她。

我是冰见留美子,晚安。

写到这里,正想着正文该怎么写,眼前又浮现那个小学三年级的朋友转身离去的背影。

接着浮现的,是那人坦承与本应要离婚、分居中的妻子有了孩子那晚的自己的模样。

明明是夜晚,浮现在脑中的自己的模样却是在夕阳下,在路上拉出了长长的影子。

留美子没有提“约定”,只写了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告诉她十年来是和什么病魔奋战,便发出了给芦原小卷的邮件。

按下“发送/接收”键的那一瞬间,她急着关掉网络,却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她想到发出一封对约定没有任何反应的邮件,可能会伤害到小卷,临时想取消,但邮件已经发出去了。

“谁叫你要跟人家约……”

留美子在内心说。

如果没有约定,就不会因为爽约而伤害对方,自己也不会因为伤害对方而受伤……

留美子这么想。

心情很乱的时候,最好是窝进父亲书房那个奇妙的洞穴,小声听喜欢的音乐……

留美子想起这件事,便进了父亲的书房,打开放在洞穴附近的立灯。

弟弟亮说,窝在这个洞穴里,心就会静下来,所以亮回大分县以后,留美子便在半夜试着一个人进了那个洞穴,发现那里的确是个意想不到的安乐窝,从此那里对留美子而言便成为一个特别的空间。

在一立方米左右的洞穴里,连脚都伸不直。背靠着壁板,竖起膝盖钻进去,头顶几乎要碰到洞顶,却没有憋屈的感觉,狭窄的空间也不会造成压迫感。心境会变得平静安详,好像在玩捉迷藏时忘了鬼正在找自己,打着盹,迷迷糊糊地胡思乱想。

留美子早已把自己房里的小型CD音响搬到父亲的书房,这时用留在洞里的遥控器打开开关,用若有似无的音量开始播放。

“我的鸟儿哔哔叫……”

留美子低声轻吟卡萨尔斯用大提琴演奏西班牙加泰罗尼亚民谣《白鸟之歌》时所说的话。

然后心想,我应该已经重新振作起来了。

我只是为自己爱过的男人竟是这般卑劣窝囊的人而生自己的气而已,我并没有受伤。

长久以来,我无法平息对自己太傻的怒气。但是,这份怒气也已逐渐淡薄。年轻的我跌了一大跤。跌这一跤让我生气,让我无法原谅跌了一跤的自己,便寄情工作努力遗忘。现在我必须完全原谅自己跌的这一跤。

留美子这么想,脑海中浮现中学时父亲教她的席勒的名言。

未来姗姗来迟,现在如箭飞逝,过去永恒静立。

留美子改了这句话的最后那部分,低声念出来。

过去如箭飞逝,悄然消失。

留美子认为这样改,才符合自己的活力。

“未来姗姗来迟……”

留美子念出声来。于是,不知为何,她渐渐觉得真的有东西朝自己姗姗而来。

“我也要找一件开心的事来做……”

她心想。

对我而言,开心的事是什么?

吃美食,听舒心的音乐,买新衣服,一个人的小小旅行……顶多就是这样吧。

母亲曾说,与自己的姐姐聊天是最开心的一件事。当姨妈瘫痪、失去语言能力后,母亲也没有停止与姨妈说话。母亲曾说姐姐是在自己认识的人当中,与她最“有默契”的人。

父亲好像看着雄伟的树时最开心,对观光用的所谓“神木”却不感兴趣。

被指定为天然纪念物的“神木”,父亲几乎都亲自去看过,但他所认同的“神木”却只有其中的五分之一。

父亲喜爱欣赏使用大量木材的旧房子,常常被误会是房屋中介,遭人投以怀疑的眼神,但他会随兴跳上电车,在农村、山村下车,寻访老旧却有风格,或是虽简陋却备受居住者珍惜的木造住宅,引以为乐。

找到之后也不能如何。父亲就只是喜欢木造房子,光是伫立在屋前欣赏便心满意足。

留美子试着想起自己工作地点的同事。

桧山鹰雄不是同事是雇主,但年纪才三十多岁,所以留美子不自觉对他产生同伴意识。多半也是源于桧山的人品,而桧山鹰雄前年迷上了高尔夫。

他自己也声称一个月打一次高尔夫是他无上的乐趣。

“打一百球,会有一两球打得非常漂亮。漂亮得会让人忍不住痴痴看着飞出去的球。光是这一两球漂亮得不得了的好球,就会让我觉得‘啊啊,活着真好,啊啊,拼命工作,真是幸福啊’。”

桧山这番话,曾让留美子在事务所把正在吃的下午茶饼干给喷出来。

“打了一百球,才有一两球比较好吗?”

留美子一这么说……

“继续练习下去,就会变成三球、四球、十球、二十球……一这么想就会很陶醉啊!”桧山毫不迟疑地如此回答。

所以那天下班之后,留美子便应桧山之邀,跟着到他常去的高尔夫球练习场。

桧山打了一百球。而且正如桧山所说,其中仅仅两球,漂亮得连完全不懂高尔夫球的留美子也为之赞叹。

“嗯?看到了吗?就是刚才那球。刚才那球漂亮吧!”

“真的是一百球里面唯二的两球啊。运气好一点来个五球也不为过……”

留美子回想起当时桧山的表情,在洞穴里笑得花枝乱颤。

不然留美子,你来试试——被桧山这么一说,留美子便借用他的高尔夫球杆试打,在连续五次挥空之后好不容易打到的那一球往正旁边飞,从紧邻打席的人的头旁边擦过,惹得他大骂一通,留美子和桧山不断道歉,逃也似的离开了练习场。

“怎么样?现在你切身体会到打高尔夫球有多难了吧?”

桧山这么说,又笑道,被那种软趴趴的球打到也不会死,那个大叔何必气成那样。

“而且明明是从距离他一米之外的地方有气无力地飞过去的。”

留美子这么说,力证自己多缺乏运动神经。

从此之后,桧山就没有再找留美子去练习高尔夫球了。

“球竟然会往旁边飞,想这样打还打不出来呢!”

留美子又听了一次《白鸟之歌》,边听边让身体沐浴在送进洞里的黄色立灯灯光里,喃喃地这么说。每次听着卡萨尔斯的大提琴演奏的《白鸟之歌》,留美子都会觉得仿佛化身为遨游于自己尚无缘得见的西班牙加泰罗尼亚苍穹的一只巨鹰。

眼底一切都化为小点,麦田、葡萄园、泥土路,宛如一大片色彩缤纷的织锦。

风声猎猎,要吹走化身为鹰的留美子,但她瞬间抓住上升气流微妙的感触,不必策动双翼,便继续翱翔于天际……

她曾经在书上看过,每个人小时候都曾梦想自己变成小鸟在空中飞行,但她却从来不曾对此心生向往……

留美子是这么想的。

卡萨尔斯的《白鸟之歌》至今不知都听过多少次了,但她是从开始在父亲书房的洞穴度过自己专属时光的那一天,听着这首大提琴演奏的曲子时,才突然产生了自己化为一只大鹰的错觉。

“待在这个洞穴里,我就能变成老鹰……”

留美子这样低声说,脑海里出现了飞越天空的蜘蛛那无可形容的坚强与专注的模样。留美子心想,十年前,那个少年交给她的信上写的蜘蛛的事,果然在自己内心深处留下了强烈的印象。

留美子离开洞穴回到自己房间,用电脑搜索了“飞天蜘蛛”。不存在的东西应该找不到,而且“蜘蛛”相关的数据恐怕多达好几万条。她可不愿寻着资料一条条去找。但是,她一下子就找到“飞天蜘蛛”的相关网站。

看到电脑画面上显示的搜索结果条数,数量之多令留美子大为意外。她惊讶的是,原来除了专业的生物学家,还有这么多普通人和团体也研究蜘蛛。

会在网络上开设蜘蛛相关网站的人,在喜爱蜘蛛并积极加以观察研究的人当中应该只占了一小部分,可见,光是在日本,以各种形式对蜘蛛怀有高度兴趣的人便多得超乎想象。

“哦……原来世界上怪人很多呢。”

留美子喃喃地说,点进了有“飞行蜘蛛”关键词与说明文字的网站。

对留美子而言,蜘蛛不过就是一种恶心的八脚虫。不光恶心,她还觉得讨厌。偶尔在厕所里或是晒衣场之类的地方遇到大小三四厘米的小蜘蛛忙忙碌碌地爬来爬去,她就会吓得大声尖叫,连自己都觉得丢脸。

话说回来,蜘蛛怎么会飞呢?一定是品种特殊的稀有蜘蛛……

留美子一边这么想,一边浏览可能会有“飞天蜘蛛”相关数据的网站。

那是个个人网站,出现的全都是那个人每天的感想和短文之类的,看不出到底哪里和“飞行蜘蛛”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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