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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2

作者:日-宫本辉/译者:刘姿君 当前章节:15436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4:57

但是,点进这个站长的“感兴趣的人”,当中便介绍了持续研究“飞行蜘蛛”的“锦三郎”这号人物。

这位先生住在东北地方,因某事而对“飞行蜘蛛”产生兴趣,持续观察,将其研究成果结集成一本名为《飞行蜘蛛》的书并付梓出版。

网站上也有锦三郎其人的简历,留美子看了他的出生年月日。看样子现在早已年过八旬。

她也看了其他的网站,对“飞行蜘蛛”都只有短短一两行的叙述。

“迎雪啊……”

留美子再次回到介绍锦三郎这个人的页面,仔细阅读那篇文章后,低声说道。

东北地方自古便将会飞的蜘蛛称为“迎雪”。一旦发生蜘蛛群起而飞的现象,雪季便会降临东北地方,所以称之为“迎雪”。

“真不知道是什么蜘蛛……没有翅膀就飞不了吧……”

留美子在记事本上抄下锦三郎这个人名和《飞行蜘蛛》这个书名。

休假期间,留美子睡了很久,甚至有一天整天都穿着睡衣。

一方面也是因为脚底的伤对日常生活中平平无奇的小动作也带来意想不到的制约,让她想动也动不了,所以只能躺在床上听听音乐、看看书。

母亲去肉店面试那天就被当场录取,当场领了围裙,学习如何炸可乐饼,展开一天六小时炸五百个可乐饼的生活。

母亲起劲的样子,让留美子由衷佩服原来母亲这么喜欢工作。早上九点半出门,中午一点多回来。然后吃午餐做家务,两点半又再出门,傍晚六点半左右回家。由于母亲开始了这样的生活,所以留美子只能在别无他人的家里,不断重复睡睡醒醒的生活。

这段期间,母亲曾两度到医院探望佐岛老人,得知儿子媳妇仍不知年迈的父亲受伤,还在享受他们的高尔夫之旅。

芦原小卷后来也没有回信。

也许因为是放假到哪里去玩了,而且就算待在家里,也不一定会经常打开电脑来看邮件。

尽管留美子这么想,但也考虑到或许小卷并不想向别人解释她得了什么样的病。

假期结束后伤口仍未拆线,所以留美子只能穿球鞋上班。

与球鞋搭配也不显得突兀的服装,实在很难说是一个年过三十的女人搭电车上班的打扮,而一身薄毛衣搭牛仔裤也不好去拜访客户。

留美子已事先打电话知会桧山自己受伤的事,留美子必须拜访的客户便由桧山代为前去,好不容易到了拆线那天的早上,留美子在医院看完医生,便到病房探望佐岛老人。

护士帮忙打电话到佐岛家的帮佣家,在录音机里留了言,所以帮佣旅行回到家那天晚上便匆匆赶来医院,但儿子媳妇则还没有回来。

“我完全不知道原来连冰见小姐都割伤了脚底。”

佐岛老人身体左侧朝下躺着,数度道谢,又不断为造成留美子的麻烦道歉。

“我的伤根本没什么。多亏受了伤,假期好好地补了觉。”留美子说。

“昨天早上,医生说我可以左侧躺,我才觉得终于活过来了。唉,没想到只能趴着会那么痛苦,会让人喘不过气来,睡不着啊。”

佐岛老人面带笑容,说能够大口深呼吸之后,才总算觉得自己像个人了。

“上原先生也很照顾我。第二天,他就来探望我了。聊到我们不知道究竟在那里当了几十年的邻居,上原先生也苦笑。上原先生出生的时候,我还是个大学生。所以我头一次见到的上原桂二郎先生,是叫作‘桂儿’的小婴儿。”

“您什么时候拆线?”

留美子问。

“医生说后天来拆。上了年纪,恢复能力毕竟也不如年轻的时候了。伤口愈合得很慢啊。”

不过已经随时都能回家了——佐岛老人说。

“今天工人会来修理浴室的玻璃门。帮佣要我等他们弄好了再出院……”

真没想到原来无法深呼吸会这么痛苦……

佐岛老人又这么低声说了之后,露出笑容,对留美子说:“冰见小姐是我的救命恩人。”

“您太夸张了。”

留美子虽然这么说,但心想那时候要是没有人发现,真不知道佐岛老人会怎么样。尽管他受的伤并不致命,但若一直无法动弹地倒在浴室和走廊交界处不断出血,老人的肉体和精神一定会变得非常衰弱……

“那时候我也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幸好上原先生的公子经过……”

留美子尽管觉得或许不应该由自己来说,但还是说明了上原桂二郎与浩司这对父子清理了浴室和走廊,甚至还锁好了门窗。

佐岛老人一脸惊讶,问道:“上原父子帮我把碎玻璃和血迹都清理掉了?”

又说:“哎呀,上原先生一个字都没提。原来当时在场的,不是俊国是浩司啊……我果然吓坏了,脑筋出了问题啊。一直以为是哥哥俊国。”

留美子从佐岛老人的表情中看出一种微妙的困惑,而这种困惑并不是他对自己身受重伤处于不安与心慌而产生的错觉感到不解,因此想安慰他这不是“老化”,便说:“兄弟嘛,想必长得很像,在昏暗的走廊上谁都会认错的。更何况佐岛伯伯当时处于那种状况中。”

佐岛老人略加思索,说:“我被送上救护车的时候,上原家的儿子从浴室架上帮我拿出了好几条毛巾,盖住了我的伤和整个上半身。那时候我拜托他说‘俊国,能不能帮我把钱包拿来’,然后告诉他钱包所在的位置。”

又说:“不对,他绝对是哥哥。虽然平常没有交集,但他们兄弟我从小看到大,不会认错的。俊国找不到钱包,在厨房里打转,我还记得自己说:‘俊国,不是那里,那边那边。’因为我这句话,救护车的人就说:‘哦,意识很清楚。不会有事的。很快就会到医院,伯伯你放心吧……’”

留美子认为非要认真纠正老人常有的错觉未免太不懂事,便说:“那么,那果然是哥哥俊国吧。是我听错了。”

又说:“从医院回来之后,我隔着窗户和准备到河口湖去玩的俊国聊了一下。我把名字听成了浩司……是我听错了。”

她安抚老人般这么说,但留美子比谁都清楚,这番解释有点不自然,也太牵强了。

她不希望老人认为她是随便敷衍,便补充说:“那时候,他说自己做广告方面的工作。”

“那么,果然是俊国了。浩司在汽车公司上班,今年才刚大学毕业,初入职场,现在正在研修,要在工厂的宿舍住到九月底。”

佐岛老人宛如自行检查脑部状态般,一句一句,慢慢地将自己对上原兄弟所知的事说出来。

留美子不想让佐岛老人太累,便想结束当晚出现的究竟是上原俊国还是上原浩司这个话题。

但留美子与佐岛老人并没有共通的话题。

留美子告辞离开佐岛老人的病房,直接前往事务所。

尽管留美子认为佐岛老人精神矍铄,头脑也很清楚,但上了年纪难免会产生老人惯有的固执,同时也实在不相信那一晚自己隔着窗户和“上原浩司”交谈时会把话听错。

青年的确自称“浩司”,他对留美子说自己在广告代理公司上班,五号起,为了拍零食大厂的新产品广告,必须到某座深山的瀑布去。

多半是佐岛老人把上原家的老大和老二的工作搞混了,再不然就是告诉他的人弄错了……

留美子这么想。

今天可以下午再进事务所,所以留美子在涩谷换了电车,前往为了调查工作方面的资料而经常利用的都立图书馆。

她已经事先查出图书馆里有锦三郎所著的《飞行蜘蛛》,而且目前没有人借阅。

办好了借书手续,留美子将《飞行蜘蛛》这本旧书放进公文包,进了事务所。

税务文件在办公桌上堆积如山,但留美子还是先将《飞行蜘蛛》的内容全部复印出来。

虽然大可把书带回家看,但留美子不想弄脏图书馆借来的书,总是会先复印。

她曾有一次将咖啡泼在贵重的书籍上,从此,凡是图书馆借来的书她都尽可能当天归还,而且也避免边看借来的书边喝咖啡或红茶。书的版权页上注明《飞行蜘蛛》出版于一九七二年四月二十日。

目录的第一行是“迎雪”,还附加了“蜘蛛的空中移动”这几个字。

锦三郎的观察记录始于昭和二十七年(一九五二年)。

留美子正在复印所有的书页时,昨天从巴厘岛旅行回国的丸冈海子吃过午饭回来。“这个,是给留美的纪念品。”说着,从自己的置物柜里拿出一个纸包给留美子。

留美子道了谢,打开纸包。盒子里出现了一只以奇妙的角度弯曲的木雕的手。很像是千手观音的手,但只截下手腕以下的那一段。

“这是什么?”留美子问。

丸冈海子的名字本来用汉字是写成“海子”,却因为常被人取笑念成KAIKO或AMA,现在名片干脆用平假名写成UMIKO。她说,被叫成KAIKO,她没什么可生气的,但她却想“宰了”叫她AMA的人。

“为什么海子会变成AMA?‘海女’才念成AMA好不好?我才不要让一个连汉字日文发音都不会念的人拿名字来取笑我。”

当留美子说汉字的“海子”比平假名更好看时,丸冈海子是这么回答的。

以“见义勇为”为座右铭的丸冈海子将手指细长得令人发毛的木雕手托在手心,然后放在办公桌上,说明:“喏,这样放就可以当成信架。把信夹在小指和食指之间,可以放二十封信或明信片,无名指和食指之间可以用来夹便签纸呀。”

“真的呢。好特别哦。哇,好棒……真的很有巴厘岛民俗工艺的感觉。”

“你喜欢吗?”

“嗯,谢谢。”

“啊啊,太好了。”

丸冈海子压低声音,说这是为了留美特别找的礼物,其他人都是一件五百元的T恤。

“不能告诉别人哦。趁大家还没回来,赶快把这个信架收起来。”

“那,我就装作我也是收到T恤好了。”

留美子这么说,心想我宁愿要T恤,把木雕手收进盒子,放进自己的置物柜。对这只木雕手,留美子只觉得浑身不舒服,总觉得要是放在房间里,这只手半夜就会自己动起来。

将《飞行蜘蛛》整本复印完,留美子便着手处理自己桌上那堆传票和文件。

一直到傍晚,总共接到五个客户的电话,但都不是什么麻烦的事务,几种传票也都没有问题。

机械化地处理传票的时候,留美子脑海里闪过“俊国”这个名字。

十年前写那封信的人也叫俊国。上原家的儿子也叫俊国……

当时十五岁的他是“须藤俊国”……须藤……上原……

名字同样叫“俊国”是巧合吧。可是,同样都是“俊国”也未免太巧了……

办公室里只有客户决算期都撞在一起的桥诘朝男一个人忙着敲键盘,到北海道出差的所长桧山当天不会进事务所,其他职员做完自己的工作,几乎都准时下班了。

留美子处理的案件中有一件事想请教桧山的指示,所以在等桧山电话的期间,读起《飞行蜘蛛》。如果没有特殊状况,每天傍晚六点,桧山一定会打电话进事务所,确认有无联络事项。

“我来煮咖啡吧?”

留美子对比自己大两岁的桥诘朝男说。桥诘在大学毕业的同时结了婚,所以三十四岁就成了十岁和八岁的男孩以及一个四岁女孩的父亲。

桥诘闭上眼睛,一面按摩眼周一边离开自己的座位,来到留美子的位子,说:“你要帮忙煮吗?不好意思啊。”

然后探头看了一下留美子正在看的书。

“飞行蜘蛛……咦,这和留美负责的客户有什么关系吗?”

“我是好奇,想知道蜘蛛真的会在半空中飞吗……所以才从图书馆借来的。和工作没有关系。”

听了留美子的话,“嗯,蜘蛛会飞哦。不是像蟋蟀那样跳,真的是在半空中飞。”桥诘也顺口回答。

“咦!你见过吗?”

“见过啊,小时候。”

“在哪里?”

“我家附近的田里。”

桥诘之前曾在某个喝酒聚餐的场合告诉过留美子,他的老家是秋田县和岩手县交界一个小村庄的酒造,他在那里出生并长大,进了东京的大学之后,除了过年不曾回过家。

“看这本书之前,我一直在想,会不会是有哪种长了翅膀的特别品种的蜘蛛……结果不是。原来大多数的蜘蛛都会利用自己吐出来的丝来飞。”留美子说。

于是,桥诘双手往留美子的办公桌一顶,低下头,踮起脚尖,撅起屁股。

“它们会像这样啊,算好风向啦、风的强度啦,从屁股吐丝。”

桥诘模仿蜘蛛,左右摆动自己的屁股。

留美子觉得桥诘这样子非常好笑,笑着问:“桥诘先生,你真的看过蜘蛛飞?”

桥诘仍维持屁股吐丝的蜘蛛的模样,说:“看过啊。不过顶多只飞了三四米就是了。”

“咦!只能飞这么短啊?”

“就算能顺着风势飞起来,蜘蛛丝那么细,会纠结啊,缠在一起变成一团,很快就会掉到地上了。”

“蜘蛛吗?”

“嗯。它们会飞靠的就只是一坨丝。可是我奶奶说她看过顺利乘着风飞得很远的蜘蛛。”

乘着风,顺着上升气流,再加上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幸运,将小蜘蛛送往远方大旅行——桥诘这么说,在椅子上坐下来。

“可是,蜘蛛靠自己的丝飞向空中,机会不止一次。失败了会再挑战。连续个三四次吧。要是都不成功,大概就会在自己拓展的领域内生活吧。”

桥诘说,据说有很多蜘蛛因为顺着上升气流成功起飞,却被鸟吃掉或死掉,然后喝了留美子煮的咖啡。

“在那之后,真的会下雪吗?”

留美子也边喝咖啡边问。

“嗯,冬天真的会紧接着就来。很神奇。风会变大,然后变冷,过个四五天就会下当年的第一场雪。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毕竟全球气候异常嘛。不过我想,在季节剧烈变化之前,都会有一些异变的。像是春天之前会刮春一番,梅雨结束时会打雷……冬天来之前,会有好几天暖和得像春天一样不是吗?蜘蛛大概就是在那些像春天一样暖和的日子起飞的吧。风不至于太强但还是有风,温差形成上升气流……”

桥诘说,他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出生地了。

“奶奶过世之后,就没有回去的理由了。”

“父母呢?”

“我爸死了,我妈就把乡下的房子卖掉,前年搬来和我们一起住。她是很想住在乡下,可是我姐也嫁到埼玉去了,弟弟又在关西……”

父亲四十年前买的杉树林山头卖了好价钱,母亲因此而下定决心到东京的长子夫妇家度过余生——桥诘说。

“我爸不惜借钱去买不知什么时候才卖得出去的杉木林,被他兄弟姐妹和一干亲戚当成废人,骂他傻,谁也没想到四十年后竟然那么值钱。多亏了我爸,不仅我妈的生活有保障,连我们夫妇也连带其惠。不过那座山从买下来到能换钱,四十年的岁月绝对不能少。”

留美子随口回应桥诘这番话:“树在修枝之后还要好久才能用嘛。”

桥诘一脸惊讶。

“哦,原来留美对树这么了解啊。修枝这种词,一般人是不知道的。”

留美子解释,因为弟弟在大分县一家小制材所工作,上个月好不容易回到东京的时候,告诉她一棵杉树或桧木要经过多少人力和时光才具有作为木材的价值。

“制材所?你弟弟不是去美国念大学吗?我记得所长说过是电脑方面的专业。”桥诘问。

留美子说的确如此,但他突然改变方向,现在正为了学习“树”这个东西而努力。

“树从树苗开始,要成长十五年才能修枝,然后再过五十年或六十年才能具有木材的价值,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我吓了一大跳。因为,这样的话,今年种的树苗,在我弟弟有生之年也不会砍来当木材呀!我才知道原来种树完全超乎我的想象……”

“嗯,是啊。我小时候的朋友有五六个家里从事育林的工作,可是其中三个很快就把父母传下来的山卖掉改行去了。”

“不过,九州岛那边的树长得还算快的。”桥诘又继续说,“像东北啊,冬天很冷,整年日照时间又少,树长得很慢。可是,也因为这样,木材的质量很好。南方的木头在温暖的地方长得很快。换个说法,就是没吃过苦的富二代。而寒带的木头从小就忍受风雪摧残,坚强地长大,所以木纹很密。神木中的神木,几乎都是生长于寒带。”

留美子看到桥诘有几分得意地大谈树木的表情,思索所长桧山之所以经常对桥诘不耐烦的原因。

桥诘个性温和,税务方面知识丰富,也通晓世事,但一旦直接负责客户,他的这些优点几乎都无从发挥。

他只会在自己熟悉的人面前雄辩滔滔,在初识的人、不熟的人之间协调沟通时,简直像换了一个人般沉默寡言,同时变成像桧山说的“连头脑都迟钝了”。

这一点已经被指责多次,桥诘自己也十分烦恼,但他会对桧山以外的人搬出这样的借口:“因为我很怕生。可能是在意东北口音吧……”

“小孩子才会怕生。”

从他人口中听到桥诘自我辩护的话,桧山曾这样骂,而从此桥诘一有机会就批评桧山。

这些话都会长翅膀传进桧山耳里,今年以来,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很差。

留美子越来越觉得,桥诘的弱点其实并不是因为他异常地想隐瞒的乡音。

留美子认为,关西人说关西腔很自然,来自九州岛和东北的人,无论标准日语说得再怎么好,因为什么机缘而露出自己从小熟悉的口音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不会有人特别介意这一点,也极少有人会因此而感到不快。

所以留美子径自分析,认为“因为口音而怕生”只是借口,并非桥诘的真心话。

虽然多半是天生的个性,但桥诘无论什么事都会“兜圈子”。

一加一等于二这么简单的道理,他却会从为何要一加一开始说明。仿佛不这么做,就无法让对方明白二这个数字似的。

“那件事怎么样了?”

假如客户这么问,在回答“结果是这样”之前,他会没完没了地解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回答“结果是这样”,在电话里一两分钟就能讲完,对方也能立刻掌握重点,但就连留美子这个局外人在旁边听到桥诘这些不需要的说明都不禁感到不耐烦。

留美子认为,正是因为想展现出不是自己的自己,或是比自己更好的样子,才使得这个分明有能力的人一直停滞不前。

桧山打电话来了,留美子简短地问了非问不可的问题。

“还有谁在事务所吗?”

桧山在用手机打电话,说自己在出租车上。

留美子回答桥诘先生在,桧山说,就算桥诘还在工作,只要你的工作做完了就别客气,下班回家去,然后挂了电话。

“所长现在在哪里?”

桥诘问,拿着咖啡杯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去了。

“说他在出租车上。不过没有说出租车在哪里。”

“所长正拼了命想多争取客户嘛。现在五个职员都忙不过来了,客户再增加就只能举白旗了。所长要是太贪,会被同行讨厌的。”

“太贪?”

留美子把咖啡喝完,边收拾杯子边问。要开一家税务事务所,就算仅仅只有五个人,也必须支付职员薪水,所以桧山当然会努力开拓客源,但留美子想归想,却没有说出来,整理好桌子准备回家。

“要硬抢别的税理士的老客户,也该有个分寸。”桥诘说。

“只要合作愉快,客户不会轻易换税理士的,所以会换的都是营业不健全的公司,或是个人公司……所长拼命想帮这些公司重振旗鼓。但税理士去插手管别人的经营重建是致命伤啊。”

“可是,只要负责税务,就不得不介入那家公司或是个人事业的经营方针不是吗?”

留美子后悔自己太多嘴,所以不去看桥诘,拿起公文包,就要离开事务所。

结果桥诘说:“因为留美和所长感情好嘛。”

他话里带刺,要是不理他就走,就好像自己肯定了那根刺的本质,所以留美子松开门把手,转身面向桥诘。

“桧山税务会计事务所的职员,和所长桧山先生感情不好的话,彼此都会很困扰吧?我认为感情好是件好事。”

“感情好当然是好事啊。”

桥诘依然背向着留美子,说:“可是,所长是男人,留美是女人……”

“我和所长就算感情好,也不是男人和女人的那种感情好。”

啊啊,这个人应该不会在桧山税务会计事务所待多久了。和这种人说什么都是白费唇舌。尽管这么想,留美子还是觉得背对着自己的桥诘自卑得窝囊,忍不住说:“这种话,对我、对所长都是侮辱。”

“侮辱?为什么?只是说你们感情好就当作侮辱,未免反应过度了吧。会反应过度,不就表示一定有什么原因吗?”

桥诘还是背对着留美子,不正视她,这样反唇相讥。

“桥诘先生真不像男人。为什么不看着我说话?”

留美子感觉心跳变快,一边这么说。虽然后悔应该不理他直接回家的,但现在又不能回头,只希望桥诘像他平常对公司外的人那样变得沉默寡言。

然而桥诘却因为留美子这句话转过头来,说:“不像男人?哦,我上次说‘不像女人’结果骂我性骚扰的人是谁啊。”

“不是我。一定是别人。就算有人说我‘不像女人’,我也不会生气骂说这句话是对女人的性骚扰。”

“哦,那就是海子了。”

“再多少次我都会说。桥诘先生不像男人。”

“那又怎么样?”

桥诘的脸都发白了。

啊啊,我真是的,明明胆小,为什么要跟别人吵架呢……

留美子怕她和桥诘的口角继续恶化下去,便不作声。这时候,电话响了。

桥诘接起电话。

“所长打来的。”

这么说,对着留美子笑。

“既然你还在,可见今晚没别的事吧?”

桧山问。

“那晚餐我请客。去‘都都一’如何?”

留美子心想要是桥诘也一起去就很讨厌,正考虑着该怎么回答时,“你在‘故好’前等我,别让桥诘发现。我再过十分钟就到了。”桧山说。

“好,我知道了。”

留美子挂了电话,不去看再度背向她的桥诘,离开事务所,来到走路约五分钟的和果子店“故好”前。

桧山说十分钟会到,但不到五分钟就有一辆出租车停下来,桧山从后座探头招手。

要是这个情景被别人看到,恐怕真的会怀疑他们的关系——留美子这么想,朝事务所所在的大楼看了一眼,上了出租车。

“有第二个了,第二个!”

出租车开进大马路的时候,桧山这么说。

“刚进入第八周。第八周的话,就是怀孕第三个月吧?”

桧山像拿着接力赛的接力棒般握着手机直挥。

“咦!所长太太怀了第二个孩子吗?恭喜恭喜!”

留美子说,觉得刚刚的不愉快逐渐消失。

“可是,这么值得庆祝的日子,所长请我吃饭好吗?应该回家和太太一起庆祝才对呀。”

“可是她回娘家了。我丈母娘感冒发高烧病倒了,所以她今晚回娘家做晚饭给爸爸和弟弟们吃,顺便去了一趟医院。”

桧山妻子的娘家,距离他们所住的公寓搭电车只要两站,头一个孩子也是在娘家附近的医院生产的。

“我刚打完给事务所的电话,她就打电话给我了。所以我才改变了行程。本来约好要跟人碰面的,我解释了原因请对方延到明天。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想了三年都没怀上,这次几乎是百发百中啊!一下就有了。”

说完,桧山露出难为情的笑容,喃喃地说跟女生讲这些话太低级了,伸手遮住了自己的嘴。

“没关系。今天不管所长说什么我都不觉得低级。既然已经三个月了,应该知道是男是女了吧?”

“啊,对啊。可是我老婆却一个字都没提。”

然后,桧山收起笑容,说:“我找到比桥诘更优秀的人了。”

这个人本来在大阪的税务事务所工作,和桥诘同年,已婚,但因为妻子娘家的缘故不得不搬到东京,所以才会找新东家。

“她太太的娘家是在板桥开电影院的。”

“哦,电影院?”

“是专门播十八禁影片的电影院。听说他岳父十年前就瘫痪了,实际上是岳母在经营,可是岳母也得了乳腺癌……还在初期阶段,手术也很顺利,可是不能再让老人家辛苦,所以才拜托女儿接手电影院。”

桧山说,他要叫桥诘走人。

“这件事,桥诘先生知道吗?”

留美子问。

“今天早上出门前,我打电话到桥诘家,告诉他我的事务所不需要你了。那家伙,一个月前跑到小田切先生那里去请人家介绍工作。听说还跟小田切先生说了一堆有的没的。”

小田切是关东税理士界的权威人士,对桧山鹰雄而言形同师父。桥诘就是在小田切的推荐下来到桧山税务会计事务所任职的。

“小田切老师说,没办法帮一个把自己的东家说得那么坏的人找工作。”

桧山说,打了一个大哈欠。

“我搭最早的一班飞机去千岁,下了机就搭车去札幌。事情办完又回到千岁,刚才才回到羽田……本来觉得好累,心情烦躁,不过一接到老婆的电话,精神都来了。”

“这个消息真是可喜可贺呀。”

留美子决定不提刚才她和桥诘之间的事。结果,桧山问起:“桥诘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样子?”

留美子说没什么不寻常的。

“他刚到我们事务所的时候,马上就能上线,不会说别人的坏话,也不怕吃苦,有这么好的一个人来我们这里,我真的很感恩。可是大概是三年前吧,我因为一件事狠狠骂了他一顿,从此他就变了。每每针对什么就背地里批评我的做法,还背着我模仿我。”

“模仿所长?怎么说?”

“他的言行,摆明了就是要让人家觉得实际上运作桧山税务会计事务所的不是所长,而是他。应该是我骂人的方式还不够老练吧,有点太情绪化了。”

但是,那是因为经过一再提醒却完全没改,终于忍无可忍才爆发的,自己完全没有伤害桥诘自尊的意思——桧山说。

“那家伙,以后无论在哪里工作,最后都会因为类似的情形变成不被需要的人。”

桧山看到留美子想在明天上班前绕到图书馆归还而从事务所带出来的《飞行蜘蛛》,便问那是什么书。留美子正想说明的时候,出租车在“都都一”附近停下来。

出租车司机说,开到店门口也可以,但路上很堵,从这里走过去反而比较快。

在“都都一”的吧台坐下来,留美子指着弟弟亮卖给店老板的李朝时代多宝槅,低声向桧山说明成交的经过,不经意地朝正在吧台用餐的客人看。

一个似曾相识的人正看着留美子,但视线一交会,那个人便转移视线,回头与坐在身旁的中年女子谈话。

自己的确在哪里见过那个人……

留美子这么想,视线又悄悄抛过去。男子也又看着留美子。

“啊,是上原先生。”

留美子喃喃地说。与此同时,对方似乎也想起了留美子是谁,露出一丝笑容,若有似无地点了点头。

上原桂二郎有女伴,所以留美子不知该怎么办。因为她心想,是不是装作不认识比较好?

然而,上原桂二郎点头的方式,显然是顾虑到留美子与异性一同来到“都都一”,所以一定是和自己一样怕打扰到对方,留美子便露出开朗的笑容,报以大大的点头。

上原桂二郎站起来,来到留美子坐的地方。

“我还在想,这个人和冰见小姐长得好像啊。”

“您常来这家店吗?”

留美子问。

“今天是头一次,那一位带我来的。”

上原桂二郎朝身穿和服的女性看了一眼,这么说。

留美子介绍了桧山,说自己在他的税务所上班,然后向桧山介绍了上原。

上原向桧山行了一礼,回到自己的座位。

“他是我家对面邻居。上原工业的社长。不是有个厨具品牌叫‘Uehara’吗?做汤锅、平底锅的……商标是两只坐着的猎肠狗。”

“哦,是那家公司?我家的锅就是‘Uehara’的啊!平底锅也是。”桧山说。咕哝着早知道就跟他交换名片。

“他们在厨具制造方面是老牌中的老牌啊。原来是留美家的对门邻居……”

桧山先点了两瓶热清酒和山椒烤鲣鱼皮。

“这么值得庆祝的日子,要不要吃鲷鱼?”

留美子说,点了鲷鱼生鱼片,然后为桧山倒酒。

“祝肚子里的宝宝健康长大。”

敬了酒。

“都都一”的老板从厨房里出来,向和服女子打了招呼,将自己的名片递给上原桂二郎。

“这位老板娘嘴巴可是刁得很。我们年轻的一看到老板娘来了,都心惊胆战呢。”

“都都一”老板这么说,一发现留美子,便向两人说这个李朝的多宝槅便是向那位小姐的弟弟买的。

“令弟好吗?请转告他,来东京的时候务必再度光临。”

留美子对“都都一”老板的这句话回道:“弟弟薪水微薄,却偏爱收集昂贵的树根什么的,所以回到东京时总是口袋空空。他要自己来贵店实在是来不起。所以,您买下李朝的多宝槅,他开心极了,说是钱从天而降。”

“可是令弟找到了这个李朝的多宝槅,眼光实在高明。”

“都都一”的老板这句话,带着“我的眼光也不错吧”的自豪意味,被称为老板娘的五十多岁女性看了看留美子,笑道:“阿克,你这样等于是在说你自己眼光更好呀!”

留美子看到她一身品位和剪裁都极佳的和服和端正的侧脸,猜想这位称“都都一”的老板为“阿克”的女性应该是在京都开料亭或茶屋。

“反正只要一进店里,看到这个多宝槅,就觉得我真是买到好东西了,然后就一直看一直看。”

老板说。接着,在上原和女性面前谈起高尔夫。

“这位老板娘事先不肯告诉我原来你这么厉害,害我这么差劲地在第一洞就惊慌失措了。”上原桂二郎说。

“我因为没别的消遣方式,所以四十几岁那时候发狠练习。早上到筑地市场采买了鱼货,回家洗个澡,就到高尔夫练习场。店里公休的日子一定是到高尔夫球场报到。管他下雨还是下刀,都是高尔夫、高尔夫、高尔夫。我四字头那些年全都奉献给高尔夫了。”

“都都一”的老板说。

“到了五十岁,却改变路线,全都献给年轻小姐了。”

和服女子说。

“就是啊,结果差点本来是三的,掉到五去了。所以年过六十,又回过头来全心料理。游戏花丛很伤肝啊。”

“都都一”的老板大言不惭地这么说,然后笑了。

“为什么游戏花丛会伤肝?”

女子一脸认真地问。

“不喝酒就没精神。用高尔夫来比喻的话,就是打了半场就没力了,后九洞根本打不完。”

“哦,喝了酒就有精神了?”

“暂时而已啦。简单地说,就是用酒来骗骗神经。”

听着他们的谈话,留美子听出上原和老板娘、“都都一”的老板今天去打了高尔夫球。

留美子本想等到三人的对话告一段落,问问上原桂二郎佐岛老人出事的那一晚在场的青年是上原家的长子俊国还是次子浩司,但又觉得还是不要挑错时间地方扫别人的兴,回过头来在桧山的建议下点了炭烤近江牛。

“一家旗下有几千、几万名员工的企业,个别员工出缺都是由股长、课长、部长处理的,但像我们这种只有五个人的小公司,人事方面反而麻烦。因为无论如何都会牵涉到个人观感。”桧山说。

“因为五个人就能搞小团体了嘛。”留美子附和道。

“我在大学期间,曾经在一家搬家公司打工。虽然也要看搬家的规模,不过基本上是五个人一组。”

“哦,搬家公司,原来你干过粗活。”桧山笑了。

“女生负责打包衣物、餐具和其他小东西。电器、家具之类重的东西就由男生负责。”

“原来如此。”

“才五个人的团队,就有交情好的、交情不好的、只想着怎么偷懒的、别人不听自己的就马上摆臭脸的人……真的什么人都有,结果人际关系比工作本身还累人……”留美子边回想起学生时代边说。

“所以在我们事务所里,观察有没有不健康的小团体,同事之间有没有无谓的纷争,有的话就负责排解的这个工作,我就托付给了桥诘。可是最关键的桥诘自己却给我变成问题的元凶。我付薪水给事务所里的人,可不是为了要他们一直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

后来东扯西扯,话题又回到了出租车上的《飞行蜘蛛》。

留美子已经看了《飞行蜘蛛》的前十页,又听桥诘说了蜘蛛起飞,所以给桧山说了一个大概。

“留美,你怎么会对会飞的蜘蛛产生兴趣?”桧山问。他声音很大,本来大聊今天的高尔夫球的“都都一”老板、和服女子和上原桂二郎都朝留美子他们这边瞄了一眼。

“因为我实在不相信蜘蛛会飞,所以很好奇它们要怎么飞……”留美子说。

真想看看蜘蛛在好几重幸运交会之下高高飞上空中,乘着和煦的微风和上升气流,飞往遥远的未知之地……

留美子对桧山这么说,把锦三郎的《飞行蜘蛛》放在吧台上。

“最近,我都不看工作以外的书了……”

桧山边翻书边说,然后提议接下来自斟自饮。

“为彼此斟酒,容易喝过量。因为会不知道自己到底喝了多少。”

“我去鹿儿岛出差的时候,樱岛制果的社长和会计部那几位就一直帮我倒烧酎,我差点就死在那里。”

留美子想起那晚醉得天旋地转,仿佛要落入万丈深渊般的痛苦,就边把吧台上自己的酒杯移开边说。

“烧酎是彼此互斟来喝的啊?”

“他们会倒在玻璃杯里帮我加热水稀释,可是我不喝,他们就不肯喝。所以我只好喝了,然后我帮他们倒烧酎,这样他们才喝。”

“简直就像大学生的聚会嘛。硬要拼酒,会死人的。急性酒精中毒。”

“他们说,喝鹿儿岛的烧酎不会死人……熊本的烧酎才会……”

桧山笑了,说:“在鹿儿岛说熊本或宫崎的好话就惨了。不过在熊本或宫崎夸鹿儿岛,熊本人和宫崎人也会不高兴。”

桧山说起有一次他说在宫崎吃到的牛肉很好吃,结果大分的人就说和丰后牛相比,宫崎的肉连三流都算不上,一副要打架的架势。

有客人进来,“都都一”的老板对那位高大的男子说:“欢迎光临。不好意思,劳驾您特地跑一趟。”然后请他坐上原桂二郎旁边的位子,向男子介绍。

“这一位是上原桂二郎先生。”

看到那位高个子骨架硬挺的银发男子,留美子不禁轻声惊呼。那是她大学好友黄淑龄的父亲,黄忠锦。

黄忠锦与上原桂二郎交换了名片,也殷勤地问候了和服女子,往椅子上坐下,才注意到留美子。

“咦?这不是留美吗?”

说完,黄忠锦将身子朝吧台探出来,隔着上原与女子向留美子露出笑容,然后解释:“那位是我女儿的朋友。”

今年就要七十岁的黄忠锦将本行金饰店交给长子,自己在中国台湾经营因本身嗜茶而插手的制茶业。

女儿黄淑龄的日本名字叫作黄淑子,但这么做并非为了隐瞒自己不是日本人的事实,而是因为淑龄这个名字对日本人而言太难发音、太难叫了。

话虽如此,淑龄的日本朋友都不叫她“淑子”,而是叫“小龄”,人人都喜欢这个聪慧灵巧、不拘小节、落落大方,又肯定因家教好而对人细心体贴的“小龄”。

“小龄”黄淑龄在父母推荐下与同乡男性相亲结婚,目前住在旧金山。

她的父亲黄忠锦是日本华侨全国联合会的重要干部,不仅与世界各国的华侨关系紧密,与各国政治家及财经界人士间也有稳固的人脉。

“谢谢你寄迁居通知给我。”黄忠锦用洪亮的声音对留美子说。

“冰见小姐是我的对门邻居呢。”上原桂二郎说。

“对门……哦,还真是巧啊。”

“不是斜对门或是附近而已哦,是真真正正的对面。我家的大门和冰见小姐家的大门,不偏不倚就正面相向。”

留美子笑着应上原桂二郎这句话:“门的大小差很多就是。”

“淑龄后天会回日本哦,这是她婚后头一次回娘家。她预计在日本待一个月。”

黄忠锦说。

“咦?这样小龄不就要在日本生产了?”留美子问。

“她说,要是在飞机上阵痛怎么办,我说反正有你老公在身边。”

小龄的丈夫是在美国出生并长大的妇产科医生。

“小龄的宝宝出生之后,黄伯伯就有几个孙子了?”

“八个。”

长子有三个,次子也三个,长女一个,老幺淑龄一个,加起来一共八个。黄忠锦说完,又笑说,下个月曾孙也会出生。

因为老幺小龄与大哥相差十五岁。

“真是喜事连连啊。”上原桂二郎说,又苦笑自己两个儿子连风流艳史都没有,不要说孙子了,连媳妇的影子都还没见着。

炭烤近江牛送上来了。

桧山说他今天一整天就只有中午吃了一碗拉面,肚子饿得很,却几乎没碰点的菜,只顾着不停自斟自饮。

这是桧山烂醉时的喝法,所以留美子要他拿起筷子,这酒再怎么喜庆都得吃点东西垫垫胃再喝。然而,桧山只要喝到一个程度,就必须等到酒醒才能吃东西,否则胃无法接纳任何食物。

“这下糟了。所长一开始这样喝,除了所长太太就没有人挡得住……我可不会照顾所长哦。你要闹,我就把你丢在路边自己回家。”

留美子故意凶巴巴地说。事实上,她也真打算这么做。

“好啊,就把我丢着吧。我偶尔也想大醉一场啊!醉了,就拦出租车回家。”

“说得好听,你之前不是还跑到大学时代的朋友家去吗。”

“哦,对啊。我大学有一段期间一天到晚泡在他家。那时候每晚都在他家里赌骰子赌到天亮。所以自然而然就往他家去了。习惯成自然,而且偏偏会在喝醉的时候发作。我毫不迟疑地就跟出租车司机说‘到水道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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