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成一句“务必小心”,只能算作自己的嘱托……
黑色瘦小身影,迎接着走近的面色苍白的三个人……
唯有轻声道:“回来便好……”
番外五 影·陌上花开
更新时间2013-5-27 13:01:52 字数:4624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如果一个人自从醒来,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从何而来,要去做什么,该是一种悲哀,还是一种解脱——完全可以顺其心意而活?
承影自从清醒过来,就不记得之前的任何事情。
他只记得,自己的身边有一跟白色的笛子,他的手一触碰,就可以将那根笛子变短,看着也不知道是什么……
周围的人看他醒来,似乎是极度高兴地出去汇报了,不久,一个全身挂着狼牙和羽毛装饰的人进来看视,笑道:“天助我也!没想到此剑真有灵气!”
这人长得威武雄壮,眼神有些凶恶,年纪尚轻,似乎对承影很感兴趣,并无恶意。
承影跟着他参观其大帐,军队,铁甲……
心中没什么感觉,那个人也不计较,只道:“既然得了承影剑灵,料想我大尧部落恶仇即日可报!”
“承……影……?”
“是啊,你的名字。看到你时,你的笛子上是这两个字。”
原来他叫做承影……
“剑灵又是何物?”
“上古好剑的化身,拥有独特力量,就如你这般,然而,你更加不同……”他的眼神发光,“你是欧治子十剑之一!力量可媲美仙神!”
完全不知道这人为何这般兴奋……但欧治子的名字,听上去却心头一暖……仿佛很久之前就认识,十剑……?
“我叫龇寒,”那人笑道,年轻英武,颇有首领的气势。
“承影……”他轻轻回答。
这种缘分是不可选择的,但承影只得选择相信眼前的人。龇寒与他一起试图回忆起承影剑的使用方法,还专门请教了别的部落的铸剑师,帮助承影学会如何使用自己的力量。
想不起来便不用想了,承影长期跟龇寒在一起,也算是朋友,虽然心里知道也许龇寒只是想要利用他,但他好歹教他保护自己,跟他说话,而且给他一个呆的地方。
一夜部落联欢,篝火熊熊,龇寒坐在上首,与部下痛饮。承影坐在一个角落,手中无意识的把玩短短的“剑柄”,这么久了,也没见过剑身,不知道如何使用……无意识的转身,火光照耀下,帐篷上明明显出细细长长的剑身,承影以为自己眼花,仔细看手上,仍是空空如也,他忽然大彻大悟。
承影,承无形随风剑身,破月下惊鸿见影。
竟像是忽然被开启了“天眼”般脑中一片守得云开见日月,承影转身悄悄离开,走到山涧河边,手中白玉剑柄直立,他试图去唤醒更多的剑气和灵力……
双手指向眼前瀑布,那白玉剑柄飞出,却不见任何动静,可是顷刻瀑布的水被劈开,果然,承影剑的关键之处在于“剑身无形,驾驭在心。”精致而优雅,也许这便是那位欧治子先生给予他的内涵……
承影的衣袖挥洒之处,皆看不到任何攻击,却是极快的嗖嗖几声,树枝,叶片,乃至河边顽石,都像软泥般被削成两半。
传来“啪啪”的拍手声,龇寒笑道:“果真厉害!”承影回头笑道:“哪里,这才刚刚开始领悟……”
也许是日久与之相处,承影也渐渐开始帮忙龇寒一些事物,龇寒答应帮他打听欧治子的消息,同时他必须在帮忙龇寒的时候不过问大尧内部事物。
某种程度上的龇寒,可谓天生枭雄,虽然对承影剑的领悟和使用只不过发挥其三四分力量,但已经所向披靡……挥剑所指之处,都被踏为平地,大尧强大起来,在北方扎下脚跟。
承影依然记得某日与龇寒坐在城墙上喝酒,承影淡淡地问龇寒为何如此喜爱打打杀杀……龇寒已经三十多岁,相貌身材并无太大变化,只是眼神不复当日明亮。他喝多了些,说:“我不愿我的子民受人欺负。”
有些佩服龇寒的决心,承影自此也不再多问。
日月穿梭,时光荏苒,昔日雄心勃勃英武少年成为大尧的王,人到了一定位置就一定会作出相应改变——这一点连承影都发现了,龇寒的好,只是针对大尧部落的好,对其他部落的生命,完全不会同情。要杀要剐皆是一时兴起,或哪日心情好,便要连夜踏平某个村庄部落……
他变了,变得贪婪,残忍,凶狠,他也许真的爱自己的子民,但这种爱太过于狭隘。
承影并非读过多少书,但似乎是他血脉的一部分,他认为弱肉强食是天道,但贪婪之欲和相争之心却极有可能毁灭了大尧。他不再愿意帮助龇寒,于剑中渐渐睡去,唤也唤不醒……好多人都说他忘恩负义,龇寒却不理会,一摆手道:“且由他去!”
庆枫部落的事情,承影并不知道,他只是有一晚被龇寒房中剧烈的搏杀声音吵醒,探头看时,只见龇寒拉下一个蒙面人的面纱,来人的容颜让承影有些惊讶。
一个美貌外族女子……那双憎恨而坚定的眼睛让承影有些难忘……一个人冲入大帐刺杀龇寒,何方神圣?
他还是头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兴趣。
那女子终是被另一个蒙面人救走。几经周折,承影探知了庆枫部落一事,他对龇寒有些心灰意冷,劝过几次,龇寒完全不把他说的话当一回事……昔日还算朋友的二人,从此道不同不相为谋。承影猜测那个女子是庆枫部落唯一的幸存者,心中有些怜惜。
所以当传闻中拥有天下最美最快剑法的炤杀入大尧大帐时,虽心头涌上一丝难言的愧疚,承影高高站在山崖上,无心下去帮忙。……炤所使用的双剑……那剑气……熟悉而陌生……为什么会有如此相似的气息,承影凝视着那对红色宝剑,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炤终于是纵火烧了大尧大帐,承影暗暗钦佩她的力量,看不出只是个凡人……她走远后,承影悄悄灭了大火,别人可以不管……终究是知遇之恩,他寻得龇寒的遗体,埋葬了他。
接下来的生活有趣而空旷,那就是不停的流浪。走的地方多了,见的人多了,原先寡言胆怯的个性慢慢活泼开朗了起来,亦学会了非常多的东西,长了不少见识……
在昔日龙渊部族村落附近,他有缘认识了一位铸剑师,得知自己是世上唯一能完全收敛剑气的名剑……亦终于知道了欧治子是谁……承影还是习惯唤他作“恩师”,赐予自己生命和力量的师长……却已经去世了。铸剑师也告诉了他十剑的传闻,并说那是天下爱剑之人共同的憧憬——看到十剑聚齐的盛景……
漂泊无依的流浪终于有了一个目标,找寻恩师留下的九剑,他的亲人。
漫长的时光打磨了他温润如水平淡不惊的性格……也许是欧治子的特别心思,承影始终保持着善良而纤细的心,亦从不喜欢主动出剑伤人,谦谦君子,剑中得见静水一样的风骨。
却始终找不到自己的归宿,也没有什么眷恋……潇洒自由,偶尔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承影喜欢在夜色中的屋顶,喜欢观赏各个地方不同的明月。
尤其是安陆,他觉得安陆的枫叶霜月无可取代。
剑气习惯性地隐藏,承影从不在任何人面前显露剑气,除非自保。
偶然路过一户庭院,听见里面温柔而清亮的嗓音,非常耳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可是却听得他心头有隐隐的温暖……那种温暖不同于大尧昔日的篝火,也不同于自己在野外独自观望的火苗……因那歌声里有着无比丰富细腻的情感和……爱……
说实在的,他并不明白什么叫爱,只是听人说过,也见过……但还是想不明白。
承影驻足窗外细听。
那是一首安陆好多人都会唱的童谣,窗纱朦胧中,依稀可见一个红衣服的女子在哄一个小女孩睡觉。
承影心下惊奇,断定那女子并非人类……剑灵?对,一定是剑灵。
走南闯北,见过一些自己的同类,或淡漠,或木讷,或残忍,或妖娆,或自私……从不曾听见剑灵唱歌……而且,哄人类睡觉……剑灵如此高贵,怎可为人类做这等……
那女子的头往后一转,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承影心头一凛。
那夜龇寒大帐,行刺的庆枫女子……
为何成了剑灵?
时间久了,自然也知道成为剑灵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她放弃了自己的生命,或者,被人所害……
但眼前的女子眉目之间分明并无恨意,还洋溢着人间的温情……为何如此……
终究离开,因为怕被发现。
往后的行走间,依然会想起安陆,不知为何竟有些想念,红枫……月亮……桂花酒的香气……应该都有,更想念的,是那个温柔的声音……
要是能知道她的名字该有多好,他这样想着。
几年之后,在长安遇到鸦九,那时候莫邪尚未来到,鸦九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十剑之一就这样简简单单出现在自己面前。
右手抓住他肩膀,左手拍着他,热切喊道:“影小子!”
是欧先生的徒孙……自此又多了一个让承影觉得“温暖”的人。活了不知道多久,有两个人,在他觉得迷茫而孤单时,心头的两盏灯。
鸦九告诉他许多事,欧治子,十剑传说,还送给他烛庸留下的承影剑剑谱……承影的能力终于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一个人快意潇洒行走江湖,没有人知道他真实身份,也没有什么不好。回到安陆寻找,也再不见那夜的女子……
曾近,也有一两个深情款款的女子眷恋他,愿意追随他,奈何他心中一直有一个未了的心愿,温言拒绝了。况且,普通的人类和剑灵,如何相爱。
那夜机缘巧合,竟然听到长安护城河头石桥边传来熟悉的歌声……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纵然是幻觉,也止不住内心欢愉,取出玉笛附和起来……
她出现的时候,他甚至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因为他记得当日她的剑气凛锐而清晰,他不会认错。惊喜和错愕之际,却发现来人不复当日的灵秀剑气……谈吐之间,完全不知道他也是剑灵。
她大大方方与他交谈:“若不是公子笛声提拔,红玉那曲调只会惹人笑话。”
红玉……昆仑山巅的玉红草,饮后有醉酒之效。恰如眼前之人,虽不知为何灵力大损,眉目之间不复当日无忧无虑,却还是那般能温暖他的心。
那夜她告辞而走,他却心下五味俱全。
隐了剑气悄悄跟在后面……思索观察之间,他发现她果真是失去了敏锐的辨别能力……何以如此,经历过了什么?离开安陆,而且……他注意到紫胤的存在……鸦九说过,红玉成为了他的剑灵。
不记得自己有喜欢探听别人私事的爱好,但他心中有难以疏通的压抑和难言的愠怒。
“若真为那位道士的剑灵,为何任其损伤而不管不顾?”
承影自此暂时留在长安,没有再去别的地方。
一日,忽然见她失魂落魄归来,心神大乱,五内巨创。心下不忍,拉着她跑到城墙之上,他曾经有无数个日夜自己呆在这里,静静看着沉睡的长安。
那夜烟花如梦,他看着她徐徐展开的笑容,心中第一次觉得,两个人一起看这般景象,原来是如此不同。
剑灵和剑灵,若要在一起,想必也是天经地义,无可厚非。
鸦九一盆冷水泼下。
“影小子,不是婆婆铁石心肠……红玉丫头早就心有所属,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
想起那夜他在对面屋顶上悄悄看见那二人静静对望,良久,他居然还为她捻下发丝间薄薄叶片。
原来如此……他叹道,果然,离开安陆,来到此处,应该都是为了那人吧。
倒也没有什么九曲回肠,心中纵然有淡淡的悲伤,却仍是放不下两件事。第一,那人似乎是仙,还是修道之人;第二,既然在乎红玉,为何让她重创。
第一个念头被鸦九讥讽:“你是人家的岳父岳母还是公公婆婆,人家的事情你操啥心,罢哟,那个紫胤不是常人,那个丫头也不是寻常剑灵。其中种种深刻缘分,岂是你我能够揣测?”
承影却还是忍不住去见了紫胤,才刚刚流露出一分剑气,就已经被他察觉。
夕阳下挺拔身影……果然超凡出众,谈吐之间……似有千山万水的气势和胸襟……承影心下不得不赞服。
紫胤坦诚告知红玉受损原因,承影觉得,正如鸦九所言,该放下了,至少,有些东西,自己知道就足够了。
而后协助寻找干将,见到莫邪时,终于终于明白自己多么渴望亲人。漂泊的时候忘记了长长的岁月,潇洒自在的同时是不愿去细想的孤独……莫邪说:“你应当唤我一声长姊。”承影没有回答,因为他怕自己的声音不再像往日那般平静舒缓。
见到紫胤那般的心智果敢,隐忍坦荡……心中忽而放下沉沉的东西……为她高兴,能遇到这样的人,虽不知往后如何,但正如莫邪说言,红玉不曾看错人。
看到干将莫邪烟消云散……痛苦之际,心中一字一句刻下莫邪的嘱托:“其他的兄弟姊妹……随缘而为之,但决不可忘记恩师慈怜天下苍生的心。”
回去途中,见田埂上逐渐凋零的残枝……想必再过一冬,这里又将是繁花似锦,美不胜收,自己……应该又要远行,或者去寻找别的“亲人”,或者看到邪魔鬼怪,庇护百姓……
若有机缘,定会回到长安看看,这里拥有太多的留恋。有鸦九,有莫邪,还有心中珍藏的歌声……
待到陌上花开,君可缓缓归矣。
番外六 挚·执子芳华
更新时间2013-5-27 13:03:27 字数:4261
长安月夜,珠宝行当的老朱正准备关门回家,看到一个红衣年轻女子款款走入,他心下惊叹长安还有这等美貌之人,可能唯有传说中流芳阁的锦琰姑娘可一较高下了。
“正好要关门,姑娘这么晚来,有何事?”
“师傅……你们这里,打一支簪子,最快要多久?”
“……这,要看你想打怎样的,快则一两日,慢则七日。”
红玉给他看一块相当少见的蓝色晶石,透明如琉璃,蕴有灵光。
“这!……”老朱凑近细看,却不认得这是何物。
“师傅……拜托您了,我明日下午,或晚上……急着需要它,能否帮个忙……略贵些也没有大碍……”
“这么漂亮的石头,只打一支簪子?”
“……恩,一枚簪子足够了。”
“男用还是女用?”
“男用……”
“要什么式样?”
“……简简单单即可,尾部祥云纹案。”
“……这个倒是不难,姑娘明日早上来取吧。”
“多谢了!”
出门时听见一声:“才打一支簪子,可惜了……”
红玉心想,若莫邪所言为真……一枚簪子,便足够了。
相思魄……百年双生晶石,持有者交换,可保……长相厮守吗?
红玉轻轻笑着想,紫胤对这种小儿女事情是不可能会上心的,如此宝贵之物,他的紫晶石定然是留着铸剑。
虽只是她一方心愿,但求他平安就足够。
……
紫胤回到房舍,看见红玉大早上搬出笔墨纸砚,卷起袖子,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来到灵瑶岛隐居后,她随性随心行为诸多,倒也不奇怪。
她似乎是为了慢慢磨折他,曾经心里想看他做的事情,隔日便换一个要求。
前几日,还想看看他自己平日是怎么束发的……在后面一直盯着,看他无比娴熟没有任何多余动作……背后有人这样看着,不大习惯。
红玉心下却不这样想,她暗暗奇怪他为何就是不说那枚簪子的事情,亏得她处心积虑好心提醒。也罢了……虽然一直想问他,却一直觉得不好问的。
看到紫胤打量着自己。
红玉笑道:“想看紫胤写字。”
紫胤第一个反应:这有什么好看的。
仍是,面对她有些期待的笑颜,无法一口回绝,不明白自己面对很多事情那般果决毫不犹豫,为何单单无法拒绝她这些零碎的小事。
反正也无事,他轻轻点一下头,算是答应。
红玉只是想看看他的字迹,所谓见字如见人。
这些年因为不需要,紫胤也很少动笔。昔日教百里屠苏和陵越时,才经常有机会写一写。
自小家中教过一些,琼华派虽然学的多是仙术修身养性之道,但于圣人经卷上,也略有涉及。后来他独自云游四海,也见过不少前人留下的诗词歌赋。不敢说自己文墨极通,也不习惯自吟自唱作词作赋,但还是懂得欣赏和品味的。
红玉轻轻研墨,看他提笔凝思。
“道长平日里满腹经纶,教训起人来出口成章,此时不知道要写什么?”
“……你既想看,你说便是。”
“……慕容……紫英。”
他一瞬间有些迷茫,不知道她是想看这四个字,还是在叫他……
天墉城少数人曾知道他的名字,但得道成仙后,须得摒弃旧日凡尘之身,所以这个名字已经太久没有人提起。
虽然不知道她为何想看这个,他仍是提笔洋洋洒洒写下四个大字,刚正不阿,苍劲有力,笔画之间像极了他的剑气,一丝多余的墨痕都不见。
果然是别样的风骨。
“再写写……紫胤两个字吧……”
最后一笔收住时,竖弯钩的钩有些飘逸潇洒。
红玉捧着雪浪纸细看这两个名字……紫胤仍是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红玉轻轻从他手中抽过笔,蘸了蘸墨,在那张纸下面补上四句。
韶华千秋风骨存,剑魂玉魄秋水痕。
昔日乘风四海去,今朝林舍对黄昏。
她其实是想了一些时日的,想要写点什么送给他。
紫胤凝神看四行字迹,虽出自女子之手,却不似大家闺秀般簪花楷体,也不像琼华或天墉城女弟子所抄经卷,方方正正,无一例外——不像他的字磅礴大气,却是有着一股难言的柔韧大气……
心下动了一动。
第二日红玉晨起之时,看到门厅案上,压着一张纸,上面仍是他独特的字迹:
“晚间归,勿念。”
红玉又是气恼又是笑,好歹也单独共处许久了,他仍是“惜字如金”。不过他很少这样先斩后奏独自出去,想了一想,应该是有什么事情,等他回来罢了。
黄昏时分,他推门进入,空无一人,桌上放好冰凉过的海棠果并几碟清淡小菜……没有留下任何书信。
料想她不会走远,他回自己房间,今日有些疲倦……半靠在床榻上,调着气息……
……太久不曾看到的父母,他们本来模糊的面容渐渐清晰,他甚至看到他拥有父亲棱角分明的下颚和母亲深邃的眼睛……师公宗炼将那个赠送予他的剑匣,背到了自己身上……忽而昔日同门怀朔、璇玑一起出现,笑着问候他……至交好友……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向他挥手,红衣轻灵少女娇俏呼唤他的名字,梦璃款款走来,行一个大礼……鸦九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陵越和屠苏一起走过来,向他磕头拜别……
这是……为了什么?……在告别什么……
宁封子忽而出现在他身畔。
“紫胤仙人,”他缓缓道:“你终于看淡,解下腰间剑穗了,快同我往神界去吧。”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腰间剑穗……真的无隐无踪……他不记得自己何时……
恍惚间,自己已经离人间越来越远,刚刚的那些旧人,面容模糊,都笑着向他挥手……
为何单单不见她?
宁封子手一指。
紫胤看到旁边相隔的黑暗,缓缓坠下深渊……红色的影子。
“为何?”他刚想过去,发现自己被紧紧束缚住。
“送你入神界,她自当归往非道末路……坠入深渊,魂魄散去。”
红玉双目紧闭……艳色衣袂在空中翻飞……
她的腰间,飞扬着他的红色剑穗……
“红玉!”
……
“紫胤……紫胤……?”
温柔而焦急的呼唤声……额头有些凉凉的触感……
忽而睁开双眼,天色已暗,他竟是睡了过去……还做梦……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做梦是什么时候了。
梦境乃心尘杂乱,思绪压制所致……梦中的那些面孔,亦是他许久都不曾忘记的……而最后的所见……让他仍旧心有余悸。
噩梦缠绕中,竟然额角冒汗……
眼前模糊不清的红色影子,凝神之际看到她坐在他床榻边,右手抚着他的额头,手掌有些凉,面容忧虑。
“可是梦魇了?”
“……”他轻轻闭眼,心中不知为何完全松了下来。
因为她还在……
红玉用一方白色丝绢轻轻拭过他的额头……
从来不见他这样过。她本是才出去不久,摘了一些山间野莓樱桃……顺带寻了一些丁香子,预备焚香的时候用……
归来时,看到他已经和衣睡去,刚想不打扰他转身欲走,忽听见不同寻常的有些沉重的呼吸声……走近看时,他的眉紧蹙,额角微微冒汗,气息紊乱……难道是噩梦?紫胤何时做过噩梦的……仙,还会做梦吗……
心中正忐忑不安,忽听见他低呼一声。
“红玉……”
虽是声音不大,听得红玉心头紧紧一颤,莫名的疼痛。她并不知道自己也曾在他心中留下一声这样的呼喊。
忙忙唤醒他。
缓缓说明自己方才去了何处。刚想问他梦见什么了,仔细一想,还是不问的好。
“今日出去……想必是因为累了。出了那么多汗,喝些水……早些休息吧……”
她起身想去帮他拿水,忽而一怔。
他紧紧压住了她的左手,有些突然,力量有些大,让她动弹不得。
紫胤闭上双眼……并不言语。
红玉想了片刻,复又轻轻坐到他榻边。
这一刻有些眼熟……天墉城剑阁……虽然他的情绪没有当时那么沉重,但有些相似……
夜色渐深……
他仍是不言不语,她就静静坐在他身畔,看着他。
亦不知道过了多久,都有些看不清他是不是又睡着了。
低沉的嗓音缓缓道:“我……看见许多故人……都来送别……”
“……送你……去哪里?”她的声音更为轻柔。
“……神界……”
原来如此,她心下有些难受。
“……你……”他说到一半就停住,心中不忍。
红玉想了一会,大概猜出了原因。
看着眼前,世人口中几近没有缺点和弱点的他……
此刻紧紧握着她的手。
他一生流露的脆弱,屈指可数……有两次,她都在。
附身轻轻吻了吻他的面颊,在他耳畔轻声安慰道:“我……不会走的,只要你在,我就不会走……永远不会。”
“……”
良久,他沉音道:“红玉……”
“……什么?”
他忽然松开了红玉的左手,红玉突然发现手上多了什么东西,有些凉凉的,因为方才他手掌灼热,竟然未能察觉出来。
她仔细看时,一个非常精致的紫晶色透明玉镯……刚刚合适的大小……月光下闪烁着异常美丽的色泽。
一时有些惊讶,问道:“紫胤……这个?”
他仍是仰面而卧,睁开眼睛道:“那日梦璃所赠,相思魄。”
“……你知道那是相思魄?”
“……开始只是觉得眼熟,后来看到矿石收录的记载……差不多就知道了。”
“……”红玉仍是看着那玉镯,心下涌出阵阵激动。
“这个……是我弄的……以前没有试过。”
她微微一怔,原来今日一早便是去弄这个了?
“……虽是过了很久……全当做……那枚簪的回礼。”
“……!你知道的?”
他转头看向她,嘴角有些淡淡的笑意,那是“你太小瞧我”的表情。
“那日你刚藏了我的银簪……我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憋到现在才说?”
“……”
“……那又为什么不在流洲之后告诉我……都过了那么久了,我以为你根本就不在意,或者装作不知道。”
他轻轻起身,看向她,思忖片刻道:“你……可知相思魄为何物?”
“持有人相互交换,能求得长相厮守。”
“谁告诉你的?”
“莫邪姐姐……”
“没说别的?”
“没有……”
“……关于簪子和手镯……你知道些什么?”
“……首饰,还有人相思定情之物。不过我当时……只是希望它能保你平安。”
“……”
“紫胤?”
“鸦九前辈……亦看到过此物,她当时说……此物求得长相厮守,但因为极为珍贵,若是雕琢为首饰相赠,则是当面求亲白首不离的意思……”
红玉腾地面色涨红:“此话当真?!”
那她岂不是无意识中向他……
一时又是害羞又是气恼又是无奈,面上开始红一阵白一阵。
他此刻才知道她不知道这些,不过,也难说是鸦九和莫邪设下的诡计罢……
看着她无比尴尬的样子,有些想笑,有些动情。
因他那日真的被她“求亲”之举弄得不知所措,在想到办法之前……只好装作不知道,也不去提。
人间眷侣之间的求亲定情亦或成亲,从未想过,都觉得只要相互陪伴便好。
那日她提笔四行字,写在他两个名字中间……想起很多事情,也想明白了要如何回应那枚精致的簪。
她仍是羞赧,解释道:“当时……真的不知道……就算是有心同你……也是陪伴你左右,望你平安幸福,是我……让你为难了。”
“……是吗?”他淡淡道:“我今日还礼,可是按其物本来的意思……”
“……!”
“所以谁先赠与,谁后回礼……又有何分别?”
她一时无语,再次端详那精致的玉镯,缓声道:“我……很喜欢,多谢你……”
他没回答,心知那枚蓝色簪子,对他也是弥足珍贵。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想来玉佩簪子钗环红豆手镯,凡尘之间再为普通不过的小物件,在他们这里,却是非常的不同。若没有,也不会介怀;若是有,新奇之外,却已经是百年的深切长远。
轻轻握住她床榻边的手……月下轩窗,剪影成双……
鱼传尺素,驿寄梅花,许我一生,执子芳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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