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忘了你还欠我一样东西。”罗的语气很淡,视线并没有落在小姑娘身上,“当然你也可以理解为……我想邀请你加入红心海贼团。”
“你……在说什么?”塞琪一动不动地盯着罗,似乎想将他看透,可是少年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毫无波动。
“我想让你跟着我去伟大航路,看着我得到One Piece.”罗将目光转向塞琪,表情认真地对她伸出了手。
“……医生,我只是个失败的研究材料,就算跟着你去了伟大航路,也帮不上你什么忙。”塞琪摇头拒绝,她现在无处可去,少年提出邀请确实很合她心,但是她清楚海贼是在刀口上过活的一群浪子,不会为谁而停留,她这样一副有缺陷的身体,总有一天会跟不上他们成长的脚步,如果无法提供实质性的帮助,她的自尊心也不会容许她在一个团体里生活下去。
“你不是研究材料,你和我们是一样的。”罗没有放下手。
“不一样。”塞琪又一次摇头,“我知道我不是人,我只是一个人形机器……”
“你在意你是不是人这个问题?”罗看着眼前的小姑娘软弱地垂下头,心中清明,“塞琪,你知道人的定义是什么吗?人的本质是一种思维方式,肉体是思维的宿体,躯体结构异常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多如牛毛,人体改造和进行一场大型手术没有多大区别,心脏瓣膜出现问题的人,可以植入机械瓣膜,难道做了这个手术的人就不是人类?”
“可……可我不一样……”塞琪被罗的一番哲言似的话堵得语无伦次,“而且你在那个副部长说出我是研究材料时,你的表情是赞同的……你一开始就没把我当人看过,不然你就不会……”
“你说得对,在我第一次给你手术时,我就发现你的身体异于常人。”罗坦白地承认,“你的身体自我修复能力很强,对普通的一些毒性药物都有免疫作用。”
“你……你把我当成小白鼠试毒了?”
“我有准备好解药。”罗露出我还是很贴心的表情,“不过那些解药都用不上,你的身体解毒功能很强,不过毒性过强的话,花费的时间会比较多。”
“我能刺你一刀吗?”塞琪斜视罗。
“可以。”罗勾起嘴角,“条件是你得加入我们。”
“……在你说出将我当成实验品的时候,你觉得我还会加入你们吗?”
“塞琪,我不会欺骗同伴,同样也不会伤害。”罗认真地注视着塞琪,“我在对你做出邀请时,就不会再对你有所隐瞒,当然如果你愿意相信那些冠冕堂皇的谎言,我可以对你撒谎。”
“你简直擅长诡辩的阴谋理论家,平时明明不怎么说话的,怎么关键时刻这么能说……”塞琪低声嘀咕起来,她现在又想哭又想笑,有人肯接纳她,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高兴的?可是肯接纳她的人却丝毫没有隐瞒从前对她的恶劣行径,天知道她多讨厌这种希波克拉底式的谈话,她宁愿这个少年用摩尔斯电码来给她传消息,也不想让他挑她话里的漏洞对她进行说教。可是偏偏她又掉进他的陷阱,竟然为此感动了,尼玛她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好骗?
“所以你的答案是?”
“我被你说服了。”塞琪伸出手,握住少年的,眉眼弯了弯,“你真狡猾,在我状态糟糕的时候来说服我。”
“就算你状态最佳的时候也会答应。”罗笑了,神色温和却又带着点狡黠的幽默,“语言、药物、手术刀这三样是医生为病人治疗的法宝,所以你说不过我的。”
“……我要刺你一刀。”
38-38-
11月末,天气转冷,露天的甲板偶尔会结霜。
阴沉了好几天的天气终于放晴,红心海贼团这天格外热闹,船员们在甲板上打闹成一团。
塞琪抱着本航海日记走出房间,她想晒晒太阳。她在红心海贼团被逼着调养休息了近1个月,身体几乎发霉生锈,塞琪为此没少抗议过,但是她最后总是不自觉得在某位船长的强势下屈服。这让她很不满,在海军支部,她可是连少将都没放在眼里过。
“阿特拉斯小姐,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耳边传来关切的问候,声音听起来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塞琪摆出友好的笑容:“叫我塞琪就好,我的身体已经没什么问题了。”
“那就好。”甲板上的船员们对视了一眼,默契地退后几步与塞琪保持距离。
塞琪脸上的笑容有点僵,这一个月她几乎没看见几个船员,红心海贼团的人数不少,可是她却一天到晚碰不到几个人。因为她是原海军,所以故意避开她?塞琪毫无头绪地瞎猜,她忽然开始怀疑自己加入红心海贼团的正确性,她向来睚眦必报,这回被骗得这么惨,她却没有想过去恨,反而因为一两句话感动。
她果然是脑子出问题了吧……
“你们船长和传闻得好像有点不一样啊……”
塞琪叹了口气没话找话,她靠着船舷,翻着手里的航海日记佯装漫不经心,霍金斯在前天来探望过她,他带给她一本航海日记,泛黄的羊皮纸和模糊的字迹都表明这本日记年代久远。
“当然不一样了,船长超级好,我最喜欢船长了!”一听到船长,夏其嘴角咧出大大的弧度,两排洁白的牙齿明晃晃地闪着光。
“是啊是啊!贝波也最喜欢船长!”橘发少年身旁的一只北极熊跟着起哄,这只北极熊名叫贝波,是近段时间才加入的,不过当时塞琪还在禁足期间,实在不知道这只北极熊是怎么被拐来的。
塞琪上下打量着贝波,直到这只北极熊脸上绒白的皮毛泛出粉色,然后塞琪头一转,瞅着佩金:“我想……我需要中肯一点的评价。”
“对不起……”身旁传来低落的道歉声,惹得周围的一干人等集体咆哮。
“心灵也太脆弱了吧!”
真热闹……
塞琪又一次垂下头,闷不吭声地翻着航海日记,霍金斯确实给了她一个惊喜,因为这本航海日记记录着四百年前的探险家大话王罗兰度的冒险故事,虽然是罗兰度的船员写得,但既然经历一样,写得也不至于差太多,她想知道得毕竟只是黄金都是否存在而已。
“塞琪,你想了解船长什么?”佩金从打闹中抽出身来询问。
“了解……”塞琪翻着日记的手一顿,“你们船长平时……是怎么样的人?”
“不对,是我们船长。”佩金皱眉纠正,“别忘了你已经加入红心海贼团。”
“……抱歉。”塞琪抿了抿嘴唇,“我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适应,在现在这种情况下……”
“哪种情况?”
“就是现在这种情况,我找不到机会了解你们。”塞琪阖上航海日记,认真地注视着眼前戴着护耳太阳帽的少年,帽檐投落的阴影遮挡住他的表情,她看不出他的想法,“我不会和不了解的人接近。”
塞琪说得很慢,郑重地像要将她传达的信息一个字一个字敲入对方耳中,所有人都是虚伪丑陋的。陌生人的碰触会让她恶心地想吐,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很偏激,但是身体本能的反应她反抗不了,她只能拼命地忍耐。可是这艘船上的海贼不一样,他们是她的同伴,她不能和他们这样疏远。
塞琪的处世哲学一向简单,爱及乌、恨及乌,她选择加入红心海贼团,她就会学着去爱这个海贼团的每一个人,学着去接受他们,哪怕她如此厌恶陌生人的靠近。但一旦她记恨起一个人,就会连那个人周围的一切都一起恨起来。
这样极端的感情与其说是偏激,不如说是执着。她讨厌过于复杂的纠葛,一旦划清了界限,圈内圈外她就会分得清明。
“可你的状况并不适合我们接近。”
耳边响起一道陌生的声音,塞琪转头望向开口的少年,一身和周围海贼统一的米色冬装,左胸口印着红心海贼团的标志笑脸图案,深紫色的贝雷帽边缘,翘着墨绿的发丝,椭圆的眼镜衬得他文质彬彬,温润的黑色瞳孔以及如沐春风的笑脸都让人提不起戒备心。
“什么意思?”塞琪皱起了眉。
“就是说我们不是不想接近你,而是不能,科威特说你有人类恐惧症。”夏其凑到墨绿发色的少年身边,很自然地将胳膊搭在他肩膀上,鲜艳的橘发流转着光,他好奇地打量着塞琪,“不过上次我碰到你,你好像没什么特别的表现啊……”
“你们避开我就是因为我有人类恐惧症?”乍一听到自己被冷落的理由,塞琪又好气又好笑,她走到夏其面前,恨铁不成钢地举起日记本在他头顶的贝雷帽上敲了敲,“就因为这样你们才要主动点,难道要我这个病人主动去和你们每个人都进行一次促膝长谈增进感情?!”
“所有人都给我站好!”塞琪高傲地一抬下巴,目光审视地扫过眼前的一群海贼,“按顺序把名字报上来!”
“咦?!”小姑娘前后反差太大,海贼们一时反应不过来。
“反应慢死了,是男人的话嘴巴都给我利索点!”塞琪背脊挺得笔直,无意间流露的军人风范让一干海贼都露出苦瓜脸,感情这姑娘把他们都当成海军了?
“塞琪,好好改改你的态度。”罗从船楼里走出,小姑娘傲慢的神态让他皱眉。跟在罗身后的萧莱亚敏感地发现了他隐含的怒气。
“态度?”小姑娘一脸茫然,傻呆呆的表情寻不到片刻前的傲慢。
“这艘船上没有人是你的敌人。”罗走到塞琪面前,抽走了她怀里的航海日记,“别整天捧着日记看,对眼睛有损伤。”
“呃……可我没把他们当敌人啊……”塞琪委屈地想将被没收的日记拿回来,但是对方完全没有还给她的打算。
“既然知道的话就把你的态度改过来。”罗又一次提醒小姑娘的态度问题,他没想到她面对他的同伴会是这样糟糕的戒备态度,如果不改回来,小姑娘迟早会遭到冷落。
“为什么要改啊?面对海贼难道不需要拿出气势来吗?输了气势战都不用打了?!”塞琪不甘心地反驳,这可是她进入海军支部以来鲜少记住的海军守则之一!
“你根本没意识到你是海贼了吧!!”红心海贼团的海贼们集体咆哮。
“我当然知道我现在是海贼……”塞琪低声嘀咕,“可这跟态度有什么关系?我只是让他们报上名字而已,认识一个人不是应该先知道他们的名字吗?”
“不要给自己找理由。”罗厉声教训,他第一次有了去炮轰海军支部的冲动,海军的教育太失败了,他得重新教育他妹妹为人处世的基本准则。
“我真不知道哪里需要改……”塞琪垂头丧气,像霜打了的茄子焉了,呜……为什么面对这位船长她总是拿不出气势来?!这太不科学了!
“特拉法尔加,我不知道你还会在意这种小事情。”萧莱亚双手抱胸,靠着船舷打趣,“小丫头,特拉法尔加的意思是你以后下巴别抬太高,否则在你45度仰视别人时候,就不要怪别人135度俯视你。”
塞琪:“……是这样吗?”
“塞琪,不用理他。”罗剜了萧莱亚一眼,回头看着低落的小姑娘放软语气,“你只要忘掉你曾经是海军就行了。”
“这样啊……”塞琪挠了挠后脑勺,露出憨笑,“我想我知道怎么做了……”
退后几步面对着红心海贼团的海贼们,塞琪嘴角一扬:“船长,还有大家,这段时间多谢你们的照顾了,以后也请多多指教!”
忘记她曾是海军,忘记她在海军支部学到的一切,她现在和他们一样是海贼,他们以后会一起冒险,一起战斗。
所以……再努力一下,现在还陌生,但过段时间,就不陌生了。
“拜托,这么正式会让我们不自在的。”夏其双手撑在脑后,嬉笑着说,“你果然还是没理解船长的意思吧,船长只是让你放松点。”
“是这样吗?”塞琪歪了歪脑袋,眼前的海贼们默契地点头,这姑娘就是太紧张了才狗急跳墙,装出那么恶劣的态度。
“算了,现在到你们,名字兴趣爱好随你们说。”塞琪唇角一勾,笑得狡黠,“不过我还小,就不用告诉我你们干自己马子□的过程了……”
“谁会告诉你那种事啊!!!”
……
“特拉法尔加,你们船上以后会热闹了。”萧莱亚啧啧感叹,这姑娘说话还真直接……
“别忘了你也是这艘船上的机械师。”罗不咸不淡地提醒,手里的日记几乎被捏断,他真得好好计划重新教育他妹妹。
“别用这么肯定的语气。”萧莱亚握住了腰侧的剑,“也许我会和那个家伙同归于尽……”
“你死了我会再找新的机械师。”罗斜视着萧莱亚,“在你死之前,红心海贼团的机械师只会是萧莱亚·巴斯库德。”
“我看你是懒得找吧……一想到要听你这家伙的命令,我还不如继续做赏金猎人。”萧莱亚不甘心地切了声,如果不是要搭他的船去伟大航路,他才不会答应做他的手下,一想到这几天熬夜装修船上的医疗设备,萧莱亚就恨地牙痒痒,他提醒过这个混蛋多少回了,要定时对船上的设备进行检查和维修,海上潮湿的气候已经够糟糕了,偏偏这家伙最近赏金升得太快,追捕的海军成打,逃跑过程中难免撞坏某些仪器,一船的设备附带这艘船的修理工作简直累得他够呛。
“既然答应加入了,以后就要叫我船长。”罗提醒,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得意。
“你真够欠揍的……”萧莱亚按着太阳穴决定不计较,“船长就船长吧,不过我很好奇你怎么想要艘潜水艇,怎么都和海贼这个身份不搭吧……”
“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给我几天,我需要时间设计。”萧莱亚收拢了两下手指,像在寻找感觉,他抱歉地望着罗,“要造一艘潜水艇出来,可能得等你到伟大航路以后了。”
“暂时还不急,现在重要得是……”罗嘴角一勾,朝着甲板上的海贼们走近,塞琪疑惑地回头望着少年,渐渐炽热起来的阳光像一层特效的金边,勾勒出少年颀长的身影,双耳戴着的金色耳环熠熠闪光,手臂上的刺青神秘如图腾,背光的面孔眩目地让塞琪不得不眯起眼,她从来没发现一个人可以这样耀眼,然后她听见少年的宣言。
作为一个船长的。
“所有人都做好准备!现在启程去伟大航路!!”
39-39-
连日来的天气晴朗,阳光明媚如洗,送报鸟携着报纸辛勤地划过天际。
塞琪站在船楼上,撑着扶手凝神眺望,粼粼的海面卷着小浪拍打船舷,海风拂动桅杆上方的海贼旗帜,是个宁静的午后。没有像平常那样有海军接二连三的出来,度假一样的安逸反而让塞琪不自在,她垂下头端详手里的海图,脑海里浮现出海贼船爬山的场景。
难以想象……
塞琪抽抽地趴在扶手上,还是无法理解船会爬山的原因,虽然在海军支部学过一些航海的知识,德雷克先生曾经也告诉过她,去伟大航路的方法只有三种,一是向政府申请通行证,通过红土大陆前去伟大航路,可是弊端就是必须舍弃船只而且费时间;二是闯过无风带,可是这个方法太冒险,无风带有很多危险的海王类;最后一个方法也就是这张海图上标注的,跨越颠倒山到达伟大航路。
他们现在能选得无疑就是第三种,但是塞琪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船爬山的场景。
果然不可能的吧……
塞琪软趴趴望着大海发起了呆。
“你骨头被抽掉了?”罗从船楼中走出来,他走到塞琪身后,轻松地将她拎起来。
“想象源于实际,船长,你是不是经常干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比如说肢解了人后抽掉他的骨头再将那人身体拼接起来。”塞琪软趴趴地耷拉着肩头,也没理会自己正像只软脚虾被提着,她还在纠结船该如何爬山,不过真意外这句船长她越喊越顺口了。
“你对我真了解。”罗将海图从塞琪手中抽走。
“你就不会做噩梦啊,把人砍成那样子。”塞琪抬起手困难地将提着她衣领的手指扒拉开,她的脖子被衣领勒得难受,“如果没有能力,他们已经被你杀了吧……”
“很在意?”罗将视线从地图上移开,与身旁的小姑娘对视,烟灰色的瞳孔隔雾一般捉摸不透,塞琪抿了抿嘴唇,平静地摇头。
“不是很在意。既然选择了当海贼,我就会对自己的选择负责,没有那么多人像船长一样还能接纳一个原海军吧?”塞琪背着扶手后仰,长发如同瀑布倾泻,“而且……我的人生经不起多次重来……”
“能下手杀人吗?”罗的问题来得突然,塞琪顿时绷紧了神经。
“……没杀过,不知道。”
“当时为什么不下手?”罗显得咄咄逼人,“你不是很恨他吗?”
“不知道,大概是下不了手。”塞琪仰望着天空,万里无云的晴朗天气,暖融融的阳光让她困倦地眯起眼,她知道船长说得是那个伤害了赖恩的副部长,只是她可以喊着要杀人,却从来不敢下手去杀,这也是她莫名其妙地和眼镜蛇雷格落海的原因吧,明明给他一刀就能干掉他了,可她却在关键时刻停手。塞琪感到不甘,她没来由地想起脑海深处不属于她的记忆,然后话就那么无意识地说了出来,“我从小就想当医生,我以为只要用心就好,相信爱如拯救,只要用心去救了人就不会死亡……我是说,在小时候。”
“……真幼稚。”罗用一种相当怜悯的目光看着塞琪,轻巧地掩去一闪而过的诧异。
“别告诉我你从小就想着去肢解人体……”塞琪哼了一声,却没想到少年很认真地摇头。
“我小时候还没想到肢解人体,不过青蛙老鼠兔子倒解剖了不少。”罗的眼神无声地表达着我小时候也是很纯洁滴娃=_=||
塞琪向下摔:“……”
……卧槽!这丫死后一定下地狱!
“塞琪,把眼睛闭上。”罗将摔倒小姑娘拉起来。
塞琪下意识地闭上眼,嘴里咕哝道:“有什么事?”
“好好冷静一下再睁眼。”罗双手抱胸,目光聚在少女疑惑的脸庞上,一个月前还瘦骨嶙峋的小姑娘,现在虽然依旧偏瘦,但却不再有刚苏醒时的那种弱不禁风的病态感,身体机能也渐渐恢复正常,应该是没问题了……
“可以睁开了吗?”见耳边迟迟没有吩咐她睁眼的声响,塞琪开始催促。
“可以。”罗靠着扶手,眺望海天的尽头,也许在今后的某一天,他所遥望的海域会成为他的踏足之地。“看见了什么?”
“唔……大海。”塞琪迟疑地说。
“还有呢?”
“太阳……”塞琪忐忑地回答,她想了想,又加上几项,“岛屿、天空中的鸟……还有天空和白云……够了吗?”
“差不多了。”罗点点头,又问,“你昨天看到了什么?”
“……我能回答和我今天看到的是一样的吗?”
“可以。”罗的唇边泛起笑意,“出海的这段时间你每天都看见了什么?”
“都差不多啊。”塞琪莫名其妙地皱起小脸。
“感觉也一样?”
“不一样。”塞琪回答得很快,她瞅着少年问,“船长,你究竟想跟我说什么?”
“你看见的太阳、海、天空,在你出生之前就存在了,在你死后也依然存在。虽然你每时看见它们的感觉都不一样,只要闭上眼再睁开就能轻易转换感觉,但是这些景物本身不会变,说到底会变得只是人主观的感觉。”罗讲到这,微微停顿了下,“人的生命也一样,如果你杀了那位副部长,他就只是你杀得第一个人,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他不过是一个人,你不会因为他的死去而改变,只要你不给自己压力,那么你还是你,就像太阳、海、天空,一直都没变,害怕的话就闭上眼让自己冷静。”
“……你在教我杀人?”塞琪直视着这个眼神冷漠的少年,瞳孔发生细微的收缩。
“不。”罗露出微笑,“我在教你学会残忍。”
“可是你也没杀过人……”塞琪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觉得身体发冷。
“我敢杀人,而你不敢。”罗纠正塞琪话中的错误,他们之间巨大的差距被如此轻易地揭示出来。“塞琪,你可以选择不杀人,但是你必须要敢杀人。”
“……船长,你死后一定下地狱。”塞琪死鱼眼地瞅着残忍的船长大人,冲他扮了个鬼脸,转身就想跑。
罗一伸手将她逮回来:“塞琪,看来你要学得还有很多。”
“我讨厌听大道理。”塞琪鼓起腮帮子,不甘心地别开头,她绝不承认自己和这个少年有那样大的差距。
“那你想听什么?”
“……教我医术。”塞琪瘪瘪嘴,做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不教就算了,我很难得才肯学的……”
“我教。”罗失笑地伸手抚摸小姑娘的脑袋,塞琪傻愣地看着少年脸上似有若无的笑容,嘴角的一点勾起透着玩味,眼神里的愉悦却又近乎诱惑,这是一种很随意的神情,像是在包容一个孩子的任性。
塞琪感觉耳根子发烫,她别开头,低声嘟囔:“就算你长得帅,我也不会被你勾引……”
“可你脸红了。”罗故意附在小姑娘耳畔提醒她,小姑娘羞赧的模样让他想逗逗她。
“脸……脸红又怎么样!”塞琪退后几步,瞪着罗,“勾引未成年少女,老天爷会唾弃你的!”
“报告,前方发现一大片雨云!那下面肯定是暴风雨!”
“船长,老天爷真唾弃你了!”塞琪激动高声一喊,话音未落,头顶就挨了一顿暴栗,塞琪捂着头顶热腾腾的小笼包龇牙咧嘴,“你干嘛揍我……”
“因为你欠揍。”罗转身走进船楼,塞琪鼓着腮帮子跺了跺脚,也跟了进去。
·
雨很大,涛声响亮。
船楼内,罗召集了红心海贼团大部分船员,将标绘着伟大航路路口的海图摊在桌上,指着四海运河的汇聚点开口:“你们应该很清楚伟大航路的路口在山上,不过前往伟大航路的过程中,有一半的海贼会遇难。”
罗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气氛在一瞬间凝重起来,罗望着船员们面面相觑的神情,轻描淡写地问:“怎么?你们怕了?”
“绝对没有!”
“对啊,船长!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了,谁会害怕啊!”
“有危险才有挑战性嘛!”
“船长,你下指令吧!我们随时听着!”
……
气氛变得热闹起来,船员们热火朝天地争相解释,试图改变他们在船长心目中软弱的形象,简而言之就是在喊,不就是让船去撞山嘛!撞吧撞吧,撞撞更健康!
“既然不怕就去做好准备吧。”罗的嘴角扬了扬,开始分配工作,塞琪瞅着少年镇定自若的神态,没来由得竟觉得他们一定可以通过颠倒山。
她从来没有这样安心过,塞琪不由自主地问:“船长,既然你清楚这一趟有多危险,为什么都不害怕?”
知道得越详细,身上的担子也越沉,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趟的危险性,可是这个少年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鼓动了一船的人。
“因为我是船长。”罗没有犹豫地给出回答,塞琪怔了怔,少年理所当然的话语撞疼了她的耳膜,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去相信一个人。非常、非常地想。
“船长,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塞琪扬起笑脸,等待少年的吩咐,她做了两年只相信自己的海军,现在她想做相信船长的海贼。
船长是一个海贼团的支柱,是他们这群船员的天,她没有理由再一意孤行。
“等会可能比较乱,运河路口由你来找。”罗拿起望远镜交给塞琪。
“没问题。”塞琪接住望远镜,这个任务确实适合她,体力是她的弱项,但是她的感官却比普通人好上几十倍。
海浪翻滚的声音一直没有停息,船忽然发生大幅度倾斜,掌舵的夏其踉跄了两下,差点没法站稳。
“夏其,好好掌舵啊!”同样还呆在船楼里的佩金毫不客气地冲夏其吼。
“我又不是故意的……你们都快来帮忙!克拉威尔(操纵杆)突然变得好重……”夏其咬紧牙关,使劲维持着操纵杆的平衡,“海流也太强了……”
“佩金,贝波,你们都去帮忙。”罗站起身,朝着门外走去,“塞琪,现在应该能看到红土大陆了,你注意找运河入口。”
“嗯。”塞琪拿着望远镜跟着走出去,暴风雨还未停止,船楼的门在打开的一瞬,倾泄进来的雨水像石子一样砸在脸上,塞琪舔舔唇瓣,举起望远镜观察,弥漫的水雾遮挡视线,她不得不眯起眼。
这时,呆在瞭望台观察的心理师科威特的声音传遍了整艘船。
“看……看见了!是红土大陆!”
40-40-
“看……看见了!是红土大陆!”
“好大!!”
“真的好大耶!”
……
“那个就是……”塞琪紧靠着扶手,目瞪口呆,翻涌的海面遍布着巨大的漩涡,稍有不慎,他们就……
“看不到山顶。”罗仰头望向乌云密布的山顶,船身发生剧烈的震动,海水四处高涨,罗握住扶手站稳,身旁的小姑娘跌坐在地上,整只胳膊手勒住扶手,她用空闲的手拼命地擦拭双眼,她的眼神认真而专注,这种距离,望远镜对她来说反而显得多余了。
“找到运河入口了吗?”罗拉起塞琪,将她揽进怀里,替她挡住大部分雨水。
“快了……”塞琪抿紧嘴唇,眯眼梭巡,远处豆大的雨水和水雾迷蒙视线,水雾的尽头是……
“塞琪,你找到入口了没?!”船楼里一同掌舵的几人艰难地抵抗着越发强大的海流。
“就这样前进!绝对不会有问题的!”塞琪大声喊道,水雾的尽头有一条裂缝,那里应该就是运河的入口!
“我也看见了!难以置信……海水真的在爬山!!”科威特拿着望远镜,几乎将眼珠子瞪出来。
“一定要通过这个水门才行,要不然船会被撞得粉碎!”塞琪扣紧了扶手,紧紧凝视着愈行愈近的岩壁缝隙,那里竟有一道水门。
海流越发强烈,船身随着波涛颠簸,瞭望台的科威特不顾形象急躁地吼道:“偏了,快点往左,快点啊!”
“可恶,我也去帮忙!”塞琪一把推开帮她挡雨的罗,准备跑进船楼,但是她刚迈开步子,罗便将她拉了回来。
“不要管别人,做好你自己的工作。”罗皱眉训斥,塞琪打了个激灵,再次全神贯注地注意周围的情况,还有一分钟就是决定关键的时刻,绝对不能输给海流!
“还有30秒就要靠近岩壁了……”塞琪望着激烈的海流,船头的转向幅度还不够,大脑迅速进行距离分析,一连串数据让她心惊肉跳,塞琪回头喊道,“你们再加把劲啊!只有30秒不到的时间了,要是输给了海流,这船就会撞上岩壁!”
“可恶,才不会输给海流!”夏其咬紧牙关,额头的青筋已经凸显出来。
“没错!”贝波用上了吃奶的熊劲,佩金也因为过度发力而脸色通红。
10秒、9秒、8秒……
塞琪感觉自己紧张得无法呼吸,这样的情况简直太刺激了!
5秒、4秒、3秒……
“方向恢复正常了!”站在瞭望台上的科威特迫切地喊道,塞琪连忙往前扑去想看看状况,却因为腰被揽着而后倒,意外地倒进一个结实的怀抱。
“船……船长,我要去看看……”塞琪心急火燎地想看周围的情况。
“进来了。”罗对着船首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塞琪大脑被抽空一般,机械地转头,他们的船正沿着海流登山而去,真的进来了……进来了……
暴雨在他们成功进入运河后停止,徐徐凉风拂过面颊,前所未有的舒心。
塞琪激动地一把抱住身旁的少年又蹦又跳:“船长,我们成功了!成功了!”
“你做得很好。”罗看起来心情很好,没有吝啬地给予夸奖,但乍一听见少年难得吐出的好话,塞琪如梦初醒,触电般迅速缩回手。
“对不起,我一时激动,我不是故意的……”塞琪干巴巴地傻笑着道歉。
“进入云层了。”罗指着运河前方提醒。
塞琪被转移了注意力,她撑着扶手惊叹:“这个世界果然很神奇……”
船沿着海流朝山顶前进,穿过云层,眼看着就要到达山顶,甲板上又是一阵雀跃的尖叫。
“到山顶了!到山顶了!!”
甲板上的海贼们惊喜地望着天空,飞散的水珠将阳光折射出五彩的光泽,唯美宛若梦幻。
塞琪咧嘴开怀地笑,眉眼欢快地舒展着。船到达山顶时被猝然推向半空,因为惯性而固定了几秒,然后陡然坠落,能体会云霄飞车从顶端垂直飞落的感觉吗?那种心脏紧缩的刺激感,神经绷紧到极点接近断裂,塞琪觉得自己的声带都快因为尖叫而撕裂了。
船落入水中时溅出大量的水花,急涌的海水载着船只向下飞驰。塞琪剧烈地喘息,又惊又喜地望着陡直向下的水道,洁白的云团就在船的下面,他们的船真的登上了山顶,到达了比白云还要高的地方,下面……就是他们冒险起点。
“下面就是伟大的航路了吧……”塞琪眯起眼,船刚进入缠绕山巅的云团中,缭绕的白雾遮挡住视线。
“很快就到了。”罗微垂着头,透过白色的水雾俯瞰远处的深海。
到达双子峡时,海面因为巨大的冲击而波涛涌起,海水一股脑地灌上甲板,塞琪被淋了个透心凉,船上出现片刻的寂静,然后巨大的欢呼声震天动地。
“总觉得很开心。”塞琪双手撑到脑后,冲罗笑开了,“船长,我能抱抱你吗?”
“你还是去抱别人吧。”萧莱亚走上船楼,未等罗开口就提出异议,“这家伙会答应才怪。”
“唔……说得也是。”塞琪歪头想了想,兴冲冲地准备去抱别人表达此刻愉快的心情,罗伸手将她逮回来。
“先去换衣服。”
“换衣服?”塞琪垂下头去看自己湿透的衬衣,米色的布料紧贴在身上,身体的曲线清晰毕见,塞琪摆摆手,笑嘻嘻地说,“换衣服多麻烦啊,我现在高兴着呢,我去和他们说几句,看我今天表现多好!”
“立刻去换。”罗不容拒绝地下命令。
塞琪垮下脸,不乐意地撇了撇嘴,还是听话地去回房间去了。
“船长,你真关心塞琪呢。”一直在里面帮忙掌舵的佩金也走出房间,笑着打趣,“我从来没看见过你这么用心地培养新人……”
“把船交给一个没多少经验的小丫头,也太乱来了。”萧莱亚故作唏嘘,调侃地望着罗,要知道作为旧识,他太了解他缜密的心思了,这家伙一开始就知道运河入口了吧。
“不是做得挺好的吗?”罗反问。
“确实进步了不少。”萧莱亚感慨,当初在格斯嘉拉的酒馆里,那个小丫头不知道有多自我,说话做事不考虑后果,更别提与同伴的合作意识,能体谅就不错了。
“是啊,完全看不出她患有人类恐惧症,不过……”佩金附和,他看着换好衣服在甲板上和一个个船员抱过来发表愉快感情的小姑娘,忽然觉得背后发寒,小心地瞅了眼脸色不知道为何有些难看的船长,佩金讪讪地开口,“不过她好像适应地有些过头了……”
“这就是所谓聪明反被聪明误吧。” 萧莱亚瞥了罗一眼,促成这一现象的帮凶之一就是他们亲爱的船长大人,那姑娘自从被船长说了一顿后,就以飞快的速度融入这个海贼团,平日里船员间怎么相处,她也怎么学……豪爽地像个纯爷们。
“你们话太多了,萧莱亚,你去修理船只,把船上的设备也检查一遍,我给你十分钟。”罗看了看因为海流冲击而破损的海贼船,提高声音吩咐船员们抛锚暂时先停泊。
“十分钟……那是不可能的吧。”萧莱亚脸黑了。
·
“地震!地震了!”
“拜托,船上怎么会有地震,是海震啊!”
“海震个屁啊!是鲸鱼!超大的鲸鱼冒出水面了!”
“哇!船要翻了!”
……
还未来得及歇息,船上就一阵兵荒马乱,巨大的鲸鱼不知何时矗立在运河前仰天长啸,巨型的身体浮出水面时带出汹涌的波浪,几乎将船掀翻。
正当众人讨论着是否要趁鲸鱼发现他们前离开,灯塔看守员库洛克斯对他们的到来表示欢迎。
“你是说在我们得到记录指针之前,只能在海上随风漂泊了?”塞琪惊讶地询问,就在刚才,这位灯塔看守员和他们讲了些伟大航路的基本常识。
“现在害怕也来不及了,小姑娘。”库洛克斯喝着茶,低沉的声调多少有些吓唬人的成分。
“我才不害怕。”塞琪冲库洛克斯吐舌头,“你快告诉我从哪里能拿到记录指针。”
“你们今天运气好,我刚从拉布身体里出来。”库洛克斯喝着茶,悠闲地说,“我就告诉你们好了,等你们到了第一座岛,就能购买到记录指针了,不用害怕找不到。”
“在这之前呢?”
“小姑娘,这里是伟大航路,跨越颠倒山时,你就应该知道以后不会再一帆风顺。”库洛克斯直直盯着塞琪,椭圆形的镜片下有片刻的反光,眼球巩膜上泛出几缕血丝,世界仿佛被定格一般气氛瞬间肃穆起来,呆在灯塔内的几名红心海贼团船员一时戒备地握住了武器,然后他们听见某位孔雀头老人的声音,“不好意思,忘了问你们喜欢什么茶了……”
“你把气氛搞得那么严肃就是为了问这个么吗?!!”一阵咆哮。
“年轻人不要这么急躁,不知道倒来重来的笑话吗?”库洛克斯惋惜地说,“我这里只有绿茶。”
“只有一种茶还问个屁啊?!!”
……
“不过那只鲸鱼是怎么回事?”塞琪好奇地问。
“你说拉布啊……”库洛克斯一边侧耳倾听外面的鸣叫声,一边沉重地为他们讲述拉布的往事,五十年前跨越颠倒山来到双子峡的伦巴海贼团与拉布约定,一定会回来见它,可是五十年过去了,伦巴海贼团消失无踪,但拉布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弃等待,最后就演变这样的画面,每天每天对着天空吼叫……絮絮叨叨一番话下来,灯塔内哭声一片。
“船长,拉布好可怜。”塞琪吸了吸鼻子,也想跟着哭,于是她直勾勾地瞅着自家船长。
“哭不出来就不要勉强哭了。”罗看起来有些黑线,“你不必学他们。”
“可是那么感人的故事怎么可以不哭呢?船长,你也哭吧!”塞琪脱口而出,灯塔内的哭声戛然而止,红心海贼团的船员们齐齐缩到角落。
“你说船长会哭吗?”
“不可能会哭的吧……”
“难说,现在想想,塞琪的要求船长都没拒绝过……”
“那是因为她从来没要求过船长做什么吧!”
“白痴啊,你没看出来船长很希望塞琪提出一些要求吗?”
“…………总之准备好相机。”
= =……
角落里是含糊不清的窃窃私语,塞琪一脸崩溃,干笑着怎么也出不了声,完了完了,一时嘴快没控制住……
“船……船长……我不是让你哭,我……我是让你教我哭的……方法……”塞琪结结巴巴地补救,脑子混乱得可以。
罗淡定状:“你这么想哭就去哭吧,厨房里有洋葱。”
船长,你崩了么?
角落里的海贼们集体失意体前屈……
41-41-金竹岛(1)
金竹岛。酒馆。
“可恶,我还以为是黄金岛……”夏其趴在桌上,怨念深重地很想对这座岛竖中指。
“黄金岛这种岛根本不可能存在嘛……”塞琪懒洋洋地打哈欠,在海上像无头苍蝇漂泊了几天后,他们终于发现了一座岛,这座岛远远望去时,漫山遍野都金灿灿得晃花人眼,船上的一干海贼们双眼被这诱惑的金色刺瞎,全退化成贝利。但事与愿违,船靠近海岸后,才发现岛上长满了金色的竹子,洒落的阳光将这些竹子照得闪闪发亮。于是失望的一伙人认命地听从船长的分配,各自行动去了。
“这座岛叫金竹岛,盛产金竹。”情报员佩金出外走了一趟,回来时已经将这座岛的大概情况摸了个透。
“废话,叫金竹岛能不产金竹吗?”夏其一脸鄙视,佩金抡起拳头准备揍人。
“客人,这是我们这里的特色黄金套餐,请品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