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央公墓回来后,罗对贝沫的态度一天比一天冷淡。小姑娘似无所觉,仍旧抗拒着贵族式的礼仪训练,每天在外撒野闹腾,带着一身伤泥巴和伤痕笑嘻嘻地来到罗面前,嘴里喋喋不休地嚷着谁谁谁有多没用。
这天贝沫又一身伤地回到家,管家德古勒斯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可是贝沫却一头热地直往罗的房间冲。
“小姐,小心点,您伤得那么重……”
“烦死了,我才没受伤。”
房门外响起一阵吵嚷声,脚踏着阶梯的噔噔声告诉罗有人正朝他房间靠近。罗放下手中的局部解剖书,顺畅如流地拉开抽屉拿出绷带剪刀和海绵签,又从药柜里拿出消毒用的酒精和碘酒,管家德古勒斯苍老的劝告声听起来十分无力。
门把咔地一声压下去,女孩像道风飘进房间,一屁股挤在罗身旁,贝沫手舞足蹈地兴奋侃谈:“哥哥,我今天交了个朋友,叫……巴兹尔·霍金斯,他是个很好很厉害的人,好像哥哥一样!”
罗瞥了眼贝沫脖子上血红的抓痕,沉默地抽出棉签,对桌上的酒精和碘酒视而不见,反而从药柜里拿出双氧水,用棉签蘸了蘸,涂在贝沫的脖子上消毒。贝沫的欢呼雀跃顿时化为凄厉惨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哥哥,贝丝不要涂消毒水……”
“不行。”
“为什么?!”
“为了让你记住教训。”罗眼疾手快地按住准备逃跑的贝沫,重重地将沾有双氧水的棉签压向贝沫破皮的伤口,刺痛火烧火燎地在脖子上蔓延。
贝沫痛得嘤嘤直哭:“坏哥哥……我又不是故意打架的……呜呜……谁让他们说我是没人疼没人要的野孩子,还说哥哥不是我的亲哥哥,是奴隶……”
“我确实不是你的亲哥哥。”罗将蘸有双氧水的棉签丢进垃圾桶,烟灰色的瞳孔深邃如井,“你有父母,我才是没人要的野孩子。”
“哥哥绝对是我的亲哥哥!才不是没人要的野孩子!就算世界上所有人都不要哥哥了,我也要哥哥!”贝沫激动地扑进男孩怀里,鼻涕眼泪直往男孩身上蹭。
罗看着死劲往他怀里拱的小脑袋,平静地伸手又抽出棉签:“别以为这样就可以不用消毒。”
“呜呜……”贝沫委屈极了,她固执地缩着脖子,抱着男孩不撒手,“就算哥哥不疼我,哥哥也是最好的哥哥,贝丝最喜欢哥哥!”
“没看出来。”罗用棉签蘸双氧水,贝沫难过地瘪瘪嘴,男孩冷漠的表现让她心酸。
“哥哥……”
“撒娇也没用。”罗继续给贝沫消毒,小姑娘这回安静了,疼得浑身打颤也不出声,只是眼泪却啪嗒啪嗒往下掉。
把小姑娘身上的伤处理完,罗拿起先前看到一半的书继续往下看,完全把身旁的女孩当成透明人。
这样冰冷的漠视是难以忍受的,特别是对一个才五岁的孩子来说,贝沫感觉自己像一个做戏的小丑,她和男孩的兄妹关系如同用一张薄薄白纸糊住的无底深渊,男孩从来没有维持的打算,只有她一个人在白纸边做戏。
眼泪在这时候多余且虚伪无比,因为眼泪在这个男孩眼里,只是泪腺分泌出的液体。
“哥哥……”贝沫擦掉眼泪,喏喏地扯着男孩的袖子。
“哭够了?”罗的目光从书本移到贝沫身上。
“嗯。”贝沫耷拉着眼皮,闷闷不乐地点头,“哥哥果然是超级大坏蛋。”
“我不是你打架的理由。”罗对贝沫可怜兮兮的样子无动于衷,“不要在给人添麻烦后还推卸责任。”
“可是我替家人出头有什么错?”贝沫蓦地抬首,目光炯炯地盯着男孩,“哥哥总是研究奇奇怪怪的东西,从来都不关心我,我打架的原因你根本就不了解!”
“我不是你的家人。”罗将手中的书本重重一搁,冷淡地站起身,朝着房门走去。
“哥哥……”贝沫心慌地拉住男孩,脸色惨白,“你也不要我了?”
罗的脚步顿了顿,眼底闪烁着不符合年龄的阴霾,他抬高遮盖眼睑的绒帽,露出烟灰色的瞳仁,贝沫看见男孩白色的巩膜上布着血丝,浓重的黑眼圈像时间的隧道,把男孩的休息时间偷得分毫不剩。贝沫一时哑然,她从没发现自己的哥哥睡得很不好很不好,也从没发现哥哥的眉目生得那样好看,然后贝沫看见男孩翘起嘴角,仍旧好看却充满嘲笑的味道:“去买个听话的奴隶当你哥哥吧。”
“……可是你才是我哥哥啊!”贝沫倔强地拦在男孩面前,“谁都不能代替哥哥!”
“你错了,谁都能代替我成为你哥哥。”罗注视着矮他半截的小姑娘,冷不防地问出一个问题,“我叫什么名字?”
“……”
贝沫傻呆呆地杵着,被男孩的问题问住了,她憋红了脸,终于吐出一句:“哥哥……就叫哥哥嘛……”
“答错了。”
这是罗第一次对贝沫的回答进行回应,贝沫讷讷地看着男孩离开了房间,距离远得连衣尾的一角都碰触不到。
男孩一开始就清楚地知道,她需要一个哥哥,且只是一个哥哥。
哥哥的名字就叫哥哥,不叫特拉法尔加·罗。
背累了的妹妹回家,接住从高空掉落的妹妹,为受伤的妹妹治疗都是哥哥的任务,且只是任务。
特拉法尔加·罗完成得心不甘情不愿。
庞大的愧疚如同天主的洗礼铺天盖地地从头顶砸下来,砸得贝沫头昏目眩。
男孩曾问她,世界上最强的动物是什么。她回答说是人。男孩将这个答案忽略,她却傻傻等着男孩公布答案。
她曾问男孩,你是我哥哥吗?男孩望着她,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目光沉地像黑夜深海。她不气馁地等待着男孩公布答案,可是她等了那么久那么久,这一等就是整整一年,然后她等到了她的答案。
答错了。
特拉法尔加·罗从来就不是爱德华·贝沫的哥哥。
家人是什么?什么都不是。
讨厌、很讨厌、非常讨厌爱德华·贝沫。讨厌她可以记住所有的名字,就是记不住他的名字;讨厌她把他当成药物,只会在生病时才会想起他;讨厌她给他打上哥哥的标签,让他成为她幻想中的家人。爱德华·贝沫怎么可以这么讨厌,装出妹妹的姿态逼着他陪她演戏,可是就算是在演戏,她也从未认真地去看看,和她演对手戏的人究竟长什么样子。
想用针线缝住她的上下眼睑,缝住她的嘴唇。普鲁卡因、阿司匹林、杜冷丁、可待因、吗啡,无论哪种麻醉药还是镇痛药他都不给她,他要让她痛得死去活来,让她再也不能看,再也不能讲。她一定会后悔从前为什么不认真去看他的哥哥长什么样子,她一定会后悔从前为什么不去问问她的哥哥叫什么名字。
而她只会记住,让她不能看不能讲的人是她幻想中的哥哥。
这是九岁的特拉法尔加·罗想到的最毒的报复和诅咒。
但是九岁的特拉法尔加·罗绝对不会承认,他希望爱德华·贝沫幻想中的哥哥叫特拉法尔加·罗。
·
他活在虚假的梦里。
过去是假的,现在是假的,未来……大概也是假的。
———BY特拉法尔加·罗海圆历1517年
回到办公室后,罗用压脉带绑住手臂,血流因为堵塞而让血管明显地凸起,用碘伏消毒,将利尿剂注入血管,解开压脉带,降压后缠绕大脑的晕眩疼痛感渐渐消退。
将针头丢进利器盒,罗为自己倒了一杯温开水,又将两杯滚烫的开水放在即将回来的同伴桌上,浓稠灼烫的丝雾在玻璃杯上方盘旋扩散,不停降低的水温像设定好的倒计时,罗不由自主地在心里默数倒退的摄氏度。
他对时间向来敏感,因为他总要费时地去记梦境持续的时间,可是每当他确认自己记住了梦中的内容,睁开眼后,梦境却又从手心溜走。
他什么都不记得,空空荡荡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陌生而模糊的名字,他甚至无法确认这个名字的正确性。
贝丝……
贝丝是谁?
想起不起来,想到头痛欲裂,想到颅内血压升高不得不打利尿剂降压,可是还是无法想起。
佩金和夏其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办公室时,罗正望着窗外的大海发呆,海面被夕阳燃得发红发紫,簇拥的绺绺积云沉沉欲坠。佩金端起水杯,恰到好处的温暖透过手心,滞缓的血液鲜活地淌动起来,佩金弯了弯眉眼,一口喝光了杯中的水,还是船长懂得他们最需要的,他都不知道自己多久没喝水了。
“船长,你在看什么?”夏其咕噜咕噜地喝着水,不经意地瞄向发呆的少年。
“大海着火了。”罗望着远处的海面,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哈?”佩金和夏其齐刷刷地瞪向罗,目光说不出地诡异,船长……脑抽了吗?
“有没有对患者开刀?”罗不答反问,充满警告意味的目光让两人憋笑得胃抽筋,脸上却摆出严肃的表情。
“绝对没有开刀!”
听到保证,罗收回视线,两人松了口气。
“船长,那个病人有什么特殊之处吗?”夏其大大咧咧地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饼干充饥。
“她麻醉之后的反应很奇怪,她的痛阙值没有理由升高的……都已经失去意识了……”佩金嘟囔着补充,伸手从夏其那抢饼干,再不吃东西他就要饿死了。
“可是她喊痛了,呆企鹅,居然不肯打麻醉。”夏其宝贝地护着饼干,瞪着佩金的罪恶之爪。
“她感觉不到痛的!”佩金誓死维护自己的职业水准,罪恶之爪还不肯放弃饼干,“一定是那女孩的身体有问题!”
“切……”夏其不屑地扭头啃饼干,佩金抓狂地想捋袖干架。
“别吵了。”罗靠着椅背,双腿交叠,浑然天成的优雅,“很快就能知道那女孩有没有问题。”
“船长,你对那女孩有兴趣?”佩金挑起眉梢,眼底透出些玩味,船长还是第一次对异性产生兴趣,虽然是个小女孩,但是这也是一个巨大的进步,要知道船长面对异性总是面无表情,保持一米距离,一开始以为是所谓的绅士风度,可是当不知死活的女人死缠船长将他缠烦了,船长可以毫不犹豫地拔刀将她腰斩,哪里有什么绅士风度,反倒对势均力敌的男人却频频挑衅,这已经严重让人怀疑船长的性取向问题……
“那船长是准备继续留在这座岛上负责照顾那女孩咯?”夏其拧起眉毛,掰着手指计算时间,“那么严重的伤势,船长如果当那女孩的主治医师,我们得留在这岛上多久?”
“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罗曲起食指抵住下颚,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那样期待的表情让佩金和夏其面面相觑,那个女孩身上究竟有什么秘密让船长产生兴趣?
“船长……那女孩有什么问题吗?”佩金小心翼翼地询问。
“没什么问题。”罗探究地望着神色古怪的自家船员,“你们想问什么?”
“也没什么,只是觉得船长对那女孩特别认真。”夏其回忆着罗搭脉叩诊确认病情的行为,还有下刀时的谨慎细致和反复确认,在外人看来流畅的动作,其实也比平时迟缓很多,这太不像船长的作风了,夏其越想越感到疑云重重。
一旁的佩金频频点头附和,因为是朝夕相处的同伴,所以才更关心船长一举一动,他坚信船长不是疑神疑鬼的怀疑论者,船长是信任着他们的,但他总是产生船长距离他们很远的错觉。他知道船长是那样一种人,对人、对事、对需要看明的事物都保持冷漠和距离,可是这样的距离却反而不真实了,他们站在船长身后,看着船长的背影,却仿佛隔雾看花,一切都是朦胧而不清晰的。
也只有在高声宣布要找到One piece时,少年才会真实起来。可是这样的真实太来之不易,他们无法确定船长是否接收到他们给出的信任和支持。
是的,这让他感到恐惧,他为此而不能确定自己的信仰有多坚固,也许一个浪头就能击碎。
“这是当然的。”
佩金听到少年的回答,他看见少年的嘴角翘出好看的浅弧,烟灰色的瞳仁流转过真实的热忱,画面仿佛又回到了船长高声宣布要找到One piece的那一刹那。
等待着答案的两人俱是一呆,然后他们听到了自家船长给出的答案。
“我对那女孩的身体很有兴趣。”
“……”
船长……原来您恋童么……
= =……
5-5-
要活着,拼命也要活下去。
为了活着,阿特拉斯·塞琪可以抛弃一切。
可是人为什么会那么傻?
为了活着抛弃一切,活下来后又贪婪地想要找回失去的。
———BY阿特拉斯·塞琪
海圆历1517年9月
亚尼萨兰岛上方的天空澄澈如洗,一行鸥鹭划过天际。
海面波光柔亮,海潮起伏,涛声阵阵如曲,飒飒海风涤荡一般透入心扉。
“医生,我还能恢复记忆吗?”塞琪紧张地望着眼前的少年,十指交缠相扣着,一线阳光透过窗棂抚上女孩的脸颊,暖暖地像家人的拥抱,左耳的银色耳环将光散射开,映得女孩肤色苍白如贫血患者。
“你恢复得很快。”罗记录好女孩的血压、脉搏和心跳,烟灰色的瞳仁看不出情绪,“不要急,你已经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你已经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是的,她只想起自己的名字。
只有名字,她的生命只剩下几个字。
塞琪望着神情冷清的少年,觉得心口发堵,酸意涌上鼻尖、涌上眼眶,粉刷成白色的墙壁天花板恶意地时时提醒她已经一无所有,她的世界是那么狭隘空白。扣紧交缠的十指,塞琪决定要在她空白记忆里添上一笔惊心动魄,她嘴一撅,大颗大颗的眼泪滚出眼眶。
“我最讨厌医生了,医生是骗子!”被子一掀一盖,小姑娘气鼓鼓地缩进被窝,再也不想听见这种空洞虚假的安慰。
“那你好好休息。”罗无动于衷地收起病历夹,好笑地看着卷成毛毛虫的小姑娘,他伸出手,宽大的手掌隔着被子拍了拍小姑娘的小脑袋,低声说,“至少你想起了你的名字。”
那么轻易地就想了起来……
而他为了捕捉到梦中的零星碎片,却花费了那么多年,最后只是得到一个模糊不清的名字。
罗离开病房后,塞琪小心地从被子里探出头,眼泪像爬山虎一样爬满了脸颊,干涸掉的泪痕很快就被新流出的眼泪濡湿。
塞琪闹心地想挖掉眼珠子,因为每次见到爱德华医生,她的眼泪就固执地要爬出来,她为此闹了不少笑话。
看见爱德华医生就流泪的病?上帝啊,这是多么难堪的病!
“小塞琪又哭了,你们说这是什么毛病?”
“谁知道呢?擦擦眼泪吧,小塞琪。”
“可怜的爱德华医生竟然碰到一个爱哭鬼。”
……
同间病房的病人们嘻嘻哈哈地打趣,医院的生活总是显得漫长而无望,为了保持心情愉悦,病人们总是竭尽所能地寻找乐子。
而阿特拉斯·塞琪就不幸地成了为病人们提供乐趣的活宝。
塞琪是两个月前入院的重伤患者,她很幸运地得到爱德华·罗医生的关照,不仅手术是由爱德华医生亲自主刀,连康复疗养都由爱德华医生全权接管。所有人都觉得阿特拉斯·塞琪十分幸运,因为医术高超的爱德华医生,需要一年才能恢复的伤居然只花了两个月就完全康复,仅在ICU加护病房呆了三天就搬到普通病房。
不过爱德华医生并没有让塞琪出院的打算,医院的医生护士们纷纷猜测是因为小姑娘的记忆还未恢复,善良的爱德华医生不仅帮小姑娘支付了所有的医疗费,还尽心尽力地照顾着小姑娘的生活起居。
这简直是绝世好男人的典范,一时之间,医院内的护士们都坚定地对爱德华·罗医生展开追求。
当然塞琪并不知道这些因她而起的风波,如果知道,她相信自己绝对会打包自己出院!
接过隔壁床的病人递来的手绢,塞琪飞快地将脸上的眼泪擦掉,她不满地嘟起嘴抗议:“我又不是故意哭的,我一看见爱德华医生眼泪就自己流出来,我今天可是忍到检查结束,很不容易了!”
“好吧好吧,可爱的小塞琪比昨天多忍了四秒钟,真是不容易啊!”对面三号床的戈尔曼·梅杰夫拍着床板哈哈大笑,小姑娘无地自容地将头埋进枕头里。
“臭丫头,老夫可是在夸你。”梅杰夫笑得更欢快了。
梅杰夫是退伍的海军上校,在海上戎马一生,与海贼的某次大战中丢失了左腿,但他不仅不会避而不谈,反而总是炫耀新按上的假肢,这是他胜利的勋章。梅杰夫总是啰嗦地讲述着他的往事,好在他的故事很吸引人,大概是因为真实经历过,所以听起来才会让人感到惊心动魄。
格拉岛上有北海最大的造船城市拉诺布亚、最新进的武器公司蒙斯,避暑胜地格斯嘉拉因各式各样的甜品和游乐场而闻名,三年大旱的哈布鲁斯岛曾是最大的药厂,他们所在岛屿亚尼萨兰每年十月会举行美食节,北海知名的厨师们都会在这里聚集……塞琪对梅杰夫的故事十分痴迷,幻想着要走遍世界上所有的岛屿。
当然消息偶尔还会涉及到伟大航路的某某海贼,比如说超新星火拳艾斯进入新世界后与七武海的鱼人甚平大战三天三夜,最后火拳艾斯被突然出现的白胡子活捉,但这类消息仅限于众所周知的事。
只是塞琪绝对不会告诉梅杰夫,她总是失眠,所以他们秘密八卦一些东西时,她都清楚地听见了,拉诺布亚发现革命军的踪迹、哈布鲁斯岛发生战乱,要塞监狱内大量囚犯神秘失踪,还有……亚尼萨兰岛有名的鬼屋距离中央公墓不远,那间鬼屋曾经是一栋贵族豪宅,但后来发生一场大火,里面的人都被烧死了,包括那位贵族的小女儿……
塞琪听到这时,发现自己泪如雨下,她暗暗掐自己的脸,努力把眼泪逼回去。
上帝作证,阿特拉斯·塞琪有多不情愿流眼泪。
·
海圆历1510年9月
醒来时凌晨五点。
大脑昏昏沉沉,身体因为睡眠不足而乏力疲惫,贝沫不甘地弹坐起来,因为速度过快而产生缺血缺氧般的晕眩感,她知道这个症状,体位性低血压,长时间坐着或躺着的人忽然站起会出现头晕目眩、站立不稳、软弱无力的症状,这是因为站起的一瞬间大脑得不到血液供应。这种症状大多发生在儿童和老年人身上,如果没有什么大病,那么出现体位性低血压的原因大抵是睡眠不足、过度劳累、营养不良……
哥哥出现前,她经常这样头晕无力,所以她知道。
现在这种久违的晕眩感又回来了,这是不是说明,是哥哥带走了病魔让她健健康康,可是哥哥讨厌她后,就把病魔又丢还给她,她是不是……又要变成虚弱无力的小傻子?
贝沫目光呆滞地望着半掩的格子窗,半遮光的混纺布帘被微风吹得鼓鼓胀胀,布帘上端的铁环拉扯着罗马杆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晨曦细碎的微光将布帘上抽象刁钻的几何银丝绣纹照得通透立体,纹理细致逼真的尖尖棱角就像魔鬼的爪子,朝着她逼近。贝沫惊恐地盯着自己的手指指甲,指甲似乎被血染红,红色浓烈地发紫发黑。贝沫吓得逃出了房间,她又产生了幻觉,莫名其妙地梦见不属于她的记忆,她一定已经病入膏肓,她要去见医生,去见哥哥,无论谁都好,她要见到他们,不然她会疯掉,会成为真正的傻子。
贝沫心慌得厉害,但当她真正站在哥哥的房门口时,她又踌躇地在门口来回徘徊不敢敲门,她要怎么向哥哥解释自己想见他的理由?她相信哥哥听了她的说辞后,只会更加讨厌她,因为她的理由就像一个幼稚的谎言,妹妹被哥哥冷落了两个月,于是想方设法撒谎企图博得哥哥的怜悯和关爱,这会比她提供的理由更有说服力。
但哥哥的存在就是一剂精神安定药,这太可笑也太悲哀了,她怎么可以这样侮辱她的哥哥?贝沫低落地垂下准备敲门的手,放弃了见哥哥的打算,手指的颜色在她恢复冷静后也变回健康的粉色,而她现在一切正常,没有傻掉也没有疯掉,她说自己快疯了,别说哥哥,她自己也不信。
可是她真希望哥哥能出来见见她,哪怕问一句哪里不舒服都好。
两个月的时间足够她反思自己的过错,她回忆着过去自己与哥哥相处的每分每秒,每深入挖掘一寸,她的愧疚就多三分。
四岁时,哥哥指着ABCD教她识字,她咿咿呀呀地跟着念,其实她斗大的字不识一个,她只知道葡萄糖怎么画,因为这是她从有记忆开始就不停歇地喝着的液体,对她来说,葡萄糖就是牛奶,记忆里有个声音告诫她,不能喝牛奶,所以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管家递给她的牛奶,紧闭着嘴巴宁死不屈。急得满头汗的管家不得不将喂她喝牛奶的人物拜托给哥哥,可是贝沫从心底里排斥牛奶,哥哥果断地替贝沫将牛奶喝掉,把温温暖暖的葡萄糖递给贝沫,贝沫高兴地吸溜着葡萄糖,不知道她的哥哥正想方设法地给挑食任性的她补充蛋白质和钙质。
她也忘了,当哥哥在餐桌上优雅地用餐刀切割火鸡时,她流着哈喇子干巴巴地舔着毫无味道可言的蔬菜胡萝卜土豆泥哭闹,于是她的哥哥从第二天也和她吃一样的东西,她撅着嘴把不想吃的菜挑出来,他的哥哥会沉默地选择含有相同营养但不一样的食物来保证她的营养,直到她的消化系统一点点发育完善。
是的,她根本不记得,三岁以前自己身体有多弱,更别提打群架。
五岁时,哥哥让管家教她礼仪,因为她走路总是歪歪扭扭,步子凌乱,她只当这样走路好玩,却不知道幼时骨骼软,畸形地走路会让双腿变形。她埋怨哥哥坏,就算摔倒膝盖磕出血也不肯扶她,她不得不努力变得独立变得活蹦乱跳。在她向哥哥炫耀自己跑得比同龄孩子快时,她不记得她的哥哥曾默默为她消毒包扎她磕绊出的伤。也不记得,她嫌弃药的味道苦时,她的哥哥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苦读药理,把苦涩的药变成甜的,哪怕那层糖衣只能维持一分钟。是的,她根本不记得那一分钟的甜味花了她的哥哥多少心思,她只记住了,她的哥哥很厉害很厉害,能把很苦很苦的药变甜。
爱德华·贝沫终于发现自己有多任性,她怎么就忘记了他的哥哥不过大她四岁,也是个孩子,可是她却要他无所不能。
她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现在向哥哥道歉还有没有用?
贝沫难过地一遍遍念着对不起三个字,郑重而生硬。
她真的太不习惯道歉了。
在这个世界上,最令人心寒得是理所当然,而最理所当然得就是习惯。
她是如此习惯家人对她付出爱。得到太容易,再奢侈的付出也成了理所当然。
是的,她的哥哥不是对她不好,而是对她太好太好。
可是,她却明白得太晚。
直到她的哥哥不再对她好。她才幡然惊醒,原来最坏的人是她自己。
6-6-
早晨七点三十分。
罗合上书,朝着房门走去,门上方嵌着通透的猫眼,规律的敲门声透过实心的红木门传入耳中,罗拉下门把,管家德古勒斯正尽责地候在门外。
德古勒斯没有一点贵族管家的特征,他矮矮胖胖看起来像颗圆球,古铜色的皮肤粗糙得像褶皱的皮革,身上没有酒气,可是宽大的酒槽鼻还是红彤彤的一直没办法恢复正常的颜色,德古勒斯为此吃了不少苦,爱德华家的小淘气包总是调皮地对他的红鼻子进行恶作剧,比如在上面套上牛鼻环、趁他睡觉用夹子夹住他的鼻子、或者用面粉将他的脸抹成白色让他扮小丑,哦,天,这对一个地道的海贼来说简直是个噩梦!
是的,德古勒斯在一年前还是个海贼,他是爱德华先生的船厨,已经五十岁了,他跟着爱德华先生航海的时间不长,成为海贼的原因也很简单,遇上海难然后被救,因为无处可去而被好心的船长收留,安安稳稳地当了几年船厨却不幸患上风湿病,海上潮湿的环境成了诱发风湿发作的导火索,他虚弱地无法再做出美味的食物。于是爱德华先生就安排他去照顾他的女儿和养子,离开海上后,德古勒斯的风湿很少发作,但爱德华家孤僻冷漠的小少爷和古灵精怪的小小姐却让德古勒斯吃了不少苦,要得到这两个孩子的信任他可费了不少劲。
尤其是喜好解剖的小少爷,他的戒备心高得不像一个孩子该有的,德古勒斯第一次看见小少爷时,就感受到这位少爷从骨子里渗出的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漠和疏离,德古勒斯猜不到男孩的冷静从何而来,年龄不可能为一个八岁的孩子提供理性的优势。
只是无论爱德华家的两个孩子有多古怪,都不妨碍德古勒斯对他们由衷的喜爱。一个老人,尤其是在外漂泊惯了的孤身老人,总对孩子有一种说不出的喜爱,因为孩子能给予老人一种家的归属感。
看着男孩沉默地走下楼,德古勒斯摸了摸红红的酒槽鼻,忧心忡忡地想开口问些什么,但该问些什么呢?他当然知道这两兄妹正在闹矛盾,这栋大宅为此冷清了两个月,德古勒斯觉得是时候该恢复热闹了。
他简直无法想象,小小姐两个月没有赖床,两个月没有打架,两个月没有缠着少爷和少爷手中的医书争宠……当然更可怕得是,每天早餐时不必再苦劝她喝牛奶,哪怕她喝的时候显得那么滑稽痛苦,好像杯中的液体不是牛奶,而是毒药。
罗来到餐厅时,餐桌上的小姑娘已经吃完早餐准备出门,她的脸色苍白,离开的脚步很快,嘴里叼着片吐司,乳白色的牛奶液有些许从嘴角溢出,喝牛奶对她来说确实是万分艰辛。
这种情况持续了两个月,罗见怪不怪,却急坏了一旁干看着的德古勒斯。
“少爷,您不去看看吗?小姐最近看起来好像病了……”
“不会有事的。”罗瞄了一眼桌上空空如也的牛奶杯,忽然想起当初小姑娘为了不喝牛奶而大哭大闹,甚至气愤地将牛奶洒在他身上,留下一句“最讨厌哥哥”后扬长而去,乳白色的温热牛奶像一层冰冷的霜,将他的身体冻僵,他从来没有那样冷过。而女孩根本没发现他有多屈辱多狼狈,多想揍她一顿。
从此他不再劝她喝牛奶,两杯牛奶他会偷偷得都替她喝掉,而她捧着温暖的葡萄糖笑容欢快,她根本不记得自己将一整杯牛奶泼在他身上。
她怎么可以这样自私?
可是自私是什么,她怎么可能懂。
“少爷,您……”
“闭嘴!”罗加重了语气,眼神冷了下来,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爱德华·贝沫,她是那样自我任性的人,总爱摆出无辜依赖的弱势表情让人产生同情。她总有一天会恢复原状,如果他去接近她,她会又一次将牛奶泼在他身上。
“少爷,小姐常常在你房门外站着,我想她是想见你……小姐这两个月变了很多,乖巧得不像个孩子,无论她犯了什么错,您也该给她一个改正的机会。”德古勒斯苦口婆心地劝说,两个孩子他都放在心尖上宠着,谁也不好责骂。
“……她变成什么样和我无关。”
“您真地这么想吗?”德古勒斯叹了口气,放弃了劝说,但他还是忍不住多嘴,“少爷,您真的有去了解过小姐吗?您想过小姐需要什么吗?您确实很关注小姐的身体健康,但这些不是应该由医生来负责的吗?您作为哥哥,却从来没有主动抱抱她,哪怕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小姐毕竟才五岁……”
罗沉默地吃着早餐,没有对管家的话做出回应,只是这天他吃完早餐后却没有再回房间,反而决定出门走走。罗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决定出门,想去看看小姑娘究竟在做些什么。
她一定在笑,她总喜欢笑,笑时眼里落满阳光,整个面部肌肉都鲜活地牵动着,眼角也出现细细的好看的纹。罗在最初也曾特地去思考描绘过女孩的笑容,究竟要有多没心没肺,才会那样拼命地去笑,就算悲伤了,也要用笑容去告诉所有人她的欢快无忧。
果然是傻子,她的面部神经一定出问题了,才会无法控制表情。
罗这么想,但不可否认她的傻笑很有感染力。
想到这里,罗从回忆中惊醒,唾弃自己不够坚定,讨厌了就不该去怀念,现在这样清净的日子才是他想要的。他捧在手心的医书再也不会在看到兴头上时被抢走,没有总是一身伤的女孩可怜兮兮地站在他面前要他治疗,早上也不需要再多喝一杯牛奶和泡一杯葡萄糖,也不必再费心地监督着女孩的饮食……
他的生活多出了那么多空闲,他应该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才对……
罗那么想着,忽然觉得没必要再在外面游荡,他转过身沿着原路返回。反正那个傻姑娘一定在哪里打架胡闹,每次都是干干净净地出门,脏兮兮地回来。
无论闹得多厉害,她的人都还是完完整整的,他看在眼里。
可是罗忘记了,他已经两个月没有看小姑娘一眼。
后来,罗一直后悔自己没有再往前走几步,后悔自己对女孩说,她打架受伤是给别人添麻烦。
怎么会麻烦?怎么会让人讨厌?被欺负了就要还手,家人被侮辱了就要替他出头,她明明那么任性,从不把别人的劝告听进去,这一回为什么又要那么听他的话?他讨厌她打架,她就真打不还手。
这一日,罗恨不得将自己所有的暴力全部投诸在欺负她妹妹的人身上。
当巴兹尔·霍金斯敲开爱德华宅的大门时,罗正无所事事地呆在房间里,房门忽然响起剧烈的敲门声,他打开门,看见一抹漂亮的金色,下一秒他就被金发的男孩拽住,用力往外拖:“你是贝沫的哥哥吧,她正被一群人揍,你立刻去命令她还手。”
“你说什么?”罗觉得大脑轰隆一声嗡嗡作响。
“你妹妹爱德华·贝沫正被一群人揍,因为你的关系坚决不肯还手。”霍金斯一字一顿地重复,目光中的冷意令人发怵,“你去命令她还手。”
“带我过去。”罗甩开霍金斯拽住他的手,迈步跟了上去。
来到事发地点时,爱德华·贝沫晕倒在地,周围空无一人,她确实被揍得很惨,额头破了皮,鲜血流得满脸都是,周围全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子,罗的脑海浮现出女孩被所有的石头仍中的惨状。
她真没有还手。
“我不能每次都替她打架。”霍金斯在旁边静静地开口,“你不让她打架,就必须随时保护她。”
罗似乎没有听见霍金斯的话,他望着满头鲜血的女孩一直没有动作,过了很久才说:“这种白痴让她死了算了。”
“这句话等你看过她的伤势后再说吧。”霍金斯走到贝沫身边,将她的长袖捋至手肘,本该纤细白嫩的手臂映入眼中确实红肿不堪的,青青紫紫的抓痕交错纵横,抓破的地方有好几处都已经结痂。
“……”罗死死盯着女孩的手臂,觉得心脏被一只手狠狠揪住。
“她对牛奶过敏。”霍金斯将她的袖子放下,嘲讽地问了一句,“你不知道?”
【少爷,您真的有了解过小姐需要什么吗?】
【你是她哥哥,不知道妹妹对牛奶过敏?】
……
“把她给我吧。”罗走到女孩面前,伸手将她抱起,怀里的重量比两个月前还要轻,真像团轻飘飘的棉花糖,他好不容易将她养得健健康康,现在又变得那么弱不禁风。
到底谁比较任性?被泼了一杯牛奶而已,多大不了的事,她什么都不懂,他却小鸡肚肠地记挂那么久。
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想要让她明白,他一一教她不就行了,他怎么可以跟着闹脾气?
“哥……哥……”怀里的小姑娘迷迷糊糊地醒来,看见他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贝丝,以后别人揍你一拳,你要十拳打回来。”罗轻轻擦拭着小姑娘脸上的血迹。
“要是……打不过呢?”小姑娘呆呆地望着哥哥,有些反应不过来。
“我替你打。”
“……没打够呢?”
“我补上。”
“谢谢哥哥……”贝沫吸了吸鼻子,眼泪却啪嗒啪嗒地掉下来,她急忙去擦眼泪,结结巴巴地问,“哥哥,我们……去哪里?”
“回家。”
罗回答地毫不迟疑,怀里的小姑娘眼泪流得更凶了,他听见她问:“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特拉法尔加·罗。”
“哥哥的名字好长,我记不住……”小姑娘嘟起嘴撒娇,嘴里却不停地念着他的名字,努力地去记。
罗看着看着忽然产生一种荒诞的可笑感,他竟然因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而对这个孩子记恨那么久:“记不住就别记了。”
“不要不要!哥哥是独一无二的,世界上叫哥哥的人很多,但是叫特拉法尔加·罗的人只有一个,我一定会永远记住哥哥的名字!”小姑娘握着拳头一脸坚定。
两个月的时间能改变多少呢?贝沫不知道,但她确是如此努力地学着成长,爱德华·贝沫的哥哥不叫哥哥,叫特拉法尔加·罗,她会努力地记住哥哥的名字,记住哥哥的模样。哥哥的眉眼轮廓生得那样好看,比所有的哥哥都要好看,她一定要很努力很努力地记住才行。
在之后的很多年里,贝沫就是这样依赖着一份只有她记得的回忆,长大到可以勇敢面对世间风雨。
因为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在等着她,不管在什么时候,不管在什么地方,反正她知道,有那么一个人存在着。
7-7-
海圆历1517年9月
“你叫阿特拉斯·塞琪?”
“嗯。”
“还记得我吗?”
“不记得。”
……
“她失忆了。”罗作为塞琪的主治医师,不得不承担着中介人的任务,哪怕某些病情他早就一再强调过,“塞琪,他是海军支部的德雷克少将,是你的监护人。”
“哦。”塞琪点点头表示了解,她眯了眯眼,拘谨地望着德雷克,“你是我的家人?”
“……算是。”
这种时候医生的存在似乎有些多余,罗理解地退出办公室,给据说是家人的两人留出空间,但不知怎得,他觉得面对面坐着的两人十分刺眼十分不和谐。
无论是从遗传学还是从心理学相处模式来分析,他都认为小姑娘都和这位少将沾不上边。
罗离开后,塞琪松了口气,擦掉眼角未落下的泪水,笑着对德雷克打起招呼:“德雷克少将,好久不见。”
“你没失忆?”德雷克微微蹙眉,目光逗留在女孩发红的眼眶上。
“不,我失忆了。”塞琪摇头,她指着太阳穴解释,“我只记得你这个人,我和你是认识的,但有关你的事我一点也不记得。”
德雷克探究地打量着眼前瘦弱的女孩,似乎在辨认她话中的真伪,也许是因为长期养病,她的肤色呈现贵族式的苍白,与岛上人们曝晒出的古铜色皮肤格格不入,左耳的银色耳环折射着刺目的光。
“记得你父母吗?”
塞琪抬起左手抚上左耳的银色耳环,苍黑的瞳仁波澜不惊,唇角却蓦地勾出浅弧:“我知道他们。”
德雷克敏感地听出了女孩话中的潜台词,是知道,而不是记得。
“以后有什么打算?”德雷克岔开了话题,他把表情控制得很好,含而不露,他并不是那种感情丰富悲天悯人的慈善家,但他还是忍不住对这个女孩生出一分同情。
好不容易从地狱里逃出来,却失去了生前的记忆,连归宿都遗忘了。
最让人痛苦得是什么?失去的东西是真的永远不见了,永远不会再回来,可是却偏偏留下一根刺,在血管里游窜,时不时地扎进内脏器官、扎进脑沟,动不动就让你疼一下。
“德雷克少将,我妈把我拜托给你,我接下来的生活暂时就由你安排。”
“你的记忆……”
“有些事情我不记得,但我知道……我发誓我没说谎。”塞琪诚恳地高举起右手做发誓状,宽大的袖子轻易地滑向上臂,白皙纤细的上臂纹着深蓝色的刺青,LXS的字母如同蔓藤盘绕肌肤,交叠的X与B字母宛若封锁的誓言,纠缠成好看的十字花。
有些记忆,她想记得,但她记不起,有些事情她未必懂得,但是她却不得不去领悟。
没有人知道阿特拉斯·塞琪还是有记忆的,但是那份记忆不是她的,是一个异世界女人的,她看着那段记忆就像看一场电影。
穿越是什么?穿越就是她被逼着看一场描述一个平凡女人平凡一生的电影,就算失忆,她也无法去感同身受将这份记忆当成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