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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莜欣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23:43

“好厉害……你怎么办到的?”塞琪僵硬地扭头盯着帮她挡住攻击的少年,她确确实实地感觉到少年被子弹射中,可是少年非但毫发无损,反而连那群人也一并干掉了,少年的面容落入瞳孔,蠕动的稻草正从面庞退入发根,塞琪登时舌头打结,“你你你……你是妖怪吧!”

“我不是妖怪。”霍金斯松开了抱着塞琪的手,兀自迈开脚步,“走吧。”

“呃……霍金斯,刚刚谢谢了……”塞琪尴尬地把手背到身后,踱步跟了上去。

“没事。”霍金斯微微侧目,敏锐地观察到少女将手移到背后时,指缝间闪烁的银光,是手术刀。

“那个……”塞琪摸了摸鼻子,声音显得干巴巴的没多少底气,“霍金斯,你为什么不问问他们……是谁要杀我?”

“你现在可以去问。”霍金斯停下了脚步,“我在这边等着。”

“我……”塞琪望着少年淡漠的神色竟一时哑然,没有疑问、没有探究,什么都没有,他对她是真没有任何企图,连那一刹那的拥抱都是为了保护她。

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怀疑?

“还是不要了。”塞琪摇了摇头,咧开嘴无所谓地笑,“想杀我的人多了去了,好不容易把讨厌的记忆给忘掉,我一点都不想想起来。”

“是吗?”

“是啊。”塞琪点点头,嘻嘻笑着迈开脚步,“酒馆里发生的事我道歉,不过霍金斯,你为什么不揍那个贝拉米?你肯定比他厉害!”

“我已经教训过他了,而且……他也快被舍弃了。”霍金斯声音平淡,看着小姑娘疑惑的表情,霍金斯耐心地解释, “苹果白兰地,迟到的卡尔瓦多斯——”

“什么意思?”

“表示青涩的苹果在成长之前就腐烂了。”

“……”

嚓,贝拉米也算是青涩的苹果?= =……

·

“快!快把贝拉米送回船上!”

“船医!快去准备!贝拉米受伤了!”

“究竟怎么回事啊?!!为什么无缘无故就中弹了?!”

……

鬣狗海贼团慌慌张张地护送着他们的船长离开酒馆,鬣狗贝拉米身上多处枪伤,有几颗子弹更是紧挨着心脏镶入结实的肌肉。

枪伤来得离奇,失去船长这根主心骨,鬣狗海贼团的海贼们顿时乱作一团。

看着离去的鬣狗海贼团,金发的调酒师兀自将盛着卡尔瓦多斯的酒瓶丢进垃圾桶,厨师也做好美味的食物一一摆上吧台。从他被Joker委派他来这间酒馆工作开始,形形□的海贼就像走马灯一样从他眼前路过,他对自己的眼力相当有自信,鬣狗海贼团确实有实力,但是这种空有实力的海贼,他笃定他们不会长久得到Joker的器重。

“萨拉,是你干的?”萧莱亚狼吞虎咽着一盘意大利螺纹面,声音听上去含含糊糊的。虽然和这个调酒师不是很熟,但拜某个讨厌的家伙所赐,他多少还是了解一些他的事。

“不是,这种海贼已经没有观察的必要了。”萨拉拿起摇酒壶,转头望向新来的客人,“真是稀客呢,特拉法尔加先生,你要喝什么?”

“朗姆酒。”

“哟,你来啦,很久不见。”说曹操曹操就到,萧莱亚从食物堆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鲜红的番茄酱,眯起狭长的双眸打量着对面的少年,豹子斑点的绒帽,黄底黑袖的休闲衫,带有斑点图案的浅蓝休闲裤,靠在肩头的野太刀被放在桌上,鞘上剑穗垂悬下来。

“把脸擦干净。”罗眼一闭,连表达鄙视的心情都没有。

“你这家伙还是一样让人讨厌。”萧莱亚擦掉脸上沾着着肉沫和番茄酱,随手拿起身旁牛仔帽重新戴在头戴,“你还真把自己当贵族了,都做了这么久海贼了……”

萧莱亚说到这时忽然停住了抱怨,自觉说错话地悻悻转过头去吃熏鱼和烤肉,罗像是没有发现对方蹩脚的掩饰,他将手中的报纸放在吧台上。

“你的酒,特拉法尔加。”萨拉将酒端到少年面前,目光瞥过报纸的首页,他笑着出声,“没想到天龙人会来北海,真是少见的大新闻呢。”

“天龙……人?!”萧莱亚嘴里的食物差点喷出来,他连忙捂住嘴,几番剧烈的咳嗽后终于将食物咽下肚,“天龙人什么时候要来?”

“还有一个月。”罗双手抱胸,萧莱亚过激的反应让他的眉宇不经意地蹙起,“怎么?你想见天龙人?”

“怎么会,我对天龙人没兴趣,要有兴趣也应该是你才对吧……”萧莱亚急忙摆手否认,他刻意移开了话题,“罗,你进来前有没有看见一个小丫头跑出去?”

“……”

罗沉默地没有回答,萧莱亚却不自觉地侃侃谈起:“那丫头给我感觉挺熟悉,特别是生气是的表情,很像你的……”

“我妹妹?”罗接着萧莱亚的话顺下来,萧莱亚愣了愣,目中透出些诧异。

“你想起她了?”

“没有。”罗冷淡地否认。

萧莱亚被罗冷漠的态度刺激到,他挫败地灌了口酒,语带不甘:“特拉法尔加·罗,你知不知道你那副表情让我很想揍你?你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逃避?”罗的语调有些细微的上扬,又是那种意犹未尽的调子,他似是而非地看着对面的少年,嘴角的弧度满是讥诮之色,“萧莱亚·巴斯库德,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眼见气氛剑弩拔张,金发的调酒师急忙出声阻止:“两位,你们不必一见面就打架吧?”

“切,他已经没兴趣和他打了。”萧莱亚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百无聊赖地喝起闷酒,“就算七年前我在拉诺布亚失去一切,我也不会懦弱地选择遗忘。”

“……”

“难得相聚一回,你们还是不要喝闷酒了。”萨拉无奈地思考着是否要停止给他们供酒,“说到那个小丫头……我得提醒你们一声,最好不要和她有所接触。”

“什么意思?”萧莱亚疑惑地问。

“两个月前,佣兵公会也接到一张单子,雇佣二十名佣兵刺杀一名海军。”萨拉说到这后顿了顿,“刚刚在这里喝酒的佣兵在那丫头进来时,就已经盯上她了吧,想必那个小丫头也发现了才借着吵架跑出去的吧……如果不是不是巴兹尔·霍金斯叫了那丫头塞琪这个名字,我还真不知道阿特拉斯·塞琪会是这么小的女孩……”

“谁?”罗握起放在一旁的野太刀,瞳孔深如噬人黑洞。

“阿特拉斯·塞琪啊……咦?!特拉法尔加,你去哪里?还没付钱呢!”

酒馆木门开阖间发出吱拉响声,一袭冷风灌入酒馆,隔绝了少年离去的身影。

萧莱亚古怪地托起下巴嘀咕:“那家伙不会吃错药了吧?那个小丫头又不是她妹妹,虽然很像她……”

歪头想了想,萧莱亚还是不安地跟了出去。

这个为了妹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变态妹控,最好别惹事啊拜托……

24-24-

这个世界旧了,上帝要来灭世。

这个世界旧了,上帝要来灭世。

使洪水在地上泛滥,毁灭天下,凡地上有血肉、有气息的活物无一不死。

无一不死。

……

教堂的钟声终于止息,塞琪透过模糊的视线随意打量着这栋哥特风的庄严教堂,绘成五彩的玻璃窗像纠缠多变的历史。修女虔诚地望着十字架,嘴里念念有词似在祷告。

这个世界旧了……这句话像不间断的回音,在寂静的教堂环绕盘缠。

“请问……你把我们带到这里要做什么?”塞琪低声询问,她对自己此刻会站在教堂而感到莫名其妙。在回去的路上这位修女忽然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塞琪并不排斥传教,但她得承认自己委实被这位修女的碎碎念给绕晕了头,不然她绝不会跟着她进教堂。

“上帝会告诉你们答案,现在你们需要做得是保持虔诚的心去等待神的降临。”修女饱含深情的咏叹调让塞琪打了个寒战,她搓了搓手上的鸡皮疙瘩,脚步向后挪了挪。

“霍金斯,怎么打发她?”塞琪悄声嘀咕,她扯扯金发少年的袖子,不负责任地把这一撂担子丢出去,作为无神论者,她从不需要什么信仰。

“神会降临。”霍金斯瞥了塞琪一眼,坦然地将目光转向对面橘发的修女,他的手中捏着一张塔罗牌,“占卜告诉我,即将降临得神是……死神。”

“先生,只有神父才能传达上帝的旨意。”修女轻轻按住胸口,目光包容而充满怜悯,“你们的到来是上帝的安排,就算死神真的会降临,也是为了将你们带往天堂。”

……= =简单来说,你就是让我们准备好受死吗?

手术刀滑出掌心,塞琪单纯地扬起嘴角:“这位姐姐,天堂好玩吗?”

“天堂不证自明,你要相信,上帝的博爱是最真实不过的。”修女温婉一笑,身后背景金光普照,不知名的钢琴曲应景地响了起来。

塞琪囧囧有神地扭头瞅着弹奏的又一名修女,大姐,乃不用这么敬业地弹安魂曲吧,我还没死呢= =……

“塞琪,别离我太远。”

“哦……”塞琪下意识地朝着霍金斯走近两步,目光仍流连在弹奏钢琴的黑发少女身上,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翻飞,音符层次分明,音色干净清亮,细致微妙的弹奏宛若夜间朦胧的轻烟,那种无法捕捉的若即若离让塞琪努力睁大眼睛打量演奏的少女,听不出主题,听不出旋律,但这样轻柔空灵却又捉摸不清的乐音却仿佛具有一股神秘的吸引力,塞琪觉得自己一头扎进了黑夜的海中,耳边似有若无的轻音是海妖的歌声。

“霍金斯,这曲子真怪……”塞琪喃喃地嘀咕,这样模糊了旋律的演奏如同灯影下莫奈的印象画,改变了阴影和轮廓线的风格,却又能将画作表达到极致。

音乐渐入高、潮,急促的音符如同蓦然涌起的海潮,飞溅的水珠一颗颗敲进大脑,触动掌控记忆的神经腱。塞琪目光呆滞地望着演奏的少女,掌心的手术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尖利的脆响打乱了节奏。

【哥哥,我会死吗?】

【不会。】

【哥哥不可以走掉,贝丝醒来后要见到哥哥……】

【好,我等你醒来……】

……

手术台、病人,无影灯下,身着无菌衣的医生正接过器械师递来的电钻。

电钻钻入病人的颅骨……

不要……

·

传说美丽的海妖每天躲在海中唱歌,遥远动听的歌声吸引着海中的水手,水手们因为这歌声而忘记掌舵,忘记扬帆,忘记了一切的事,船最终因为撞上礁石而粉碎,船上的水手也在海中淹死。

后来人们接着讲这个故事,海妖们有一天厌倦了杀人,不再唱歌,但那些水手却都因为寂寞而死。

歌唱是罪,不去歌唱也是罪。

这个腐朽的世界旧了,上帝要来灭世。

将一切推翻改革,重新建造,哪怕用暴力毁灭一切。

……

音乐由急又转轻,敲打一般音符在寂静的教堂奔走,每一拍音符在弹奏出的同时又迅速隐没。

演奏的少女睁开黑白分明的眼眸,注视着教堂中心的两人,金发少年扶着前额,竭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他的另一只手正握着身旁的少女,似乎担心她可能脱离他的保护范围。

从阴影处围拢而来几人手持枪械,被包围的两人无处可逃,特蕾莎抬起的手指出现片刻的滞缓,她缓缓闭上眼,乐谱翻过一张,低沉的音调自指尖倾泻而出。

锋利的野太刀抵上脖颈,冰冷的金属质感让特蕾莎打了寒战,音乐戛然而止。

一道冷冽的银光划过漆黑夜空,特蕾莎放在琴键上的手被斩落,特蕾莎惊惧地盯着已经兀自踱步走远的少年,一声低沉的“ROOM”,浅蓝的光罩又一次以少年为中心扩散开,野太刀随心所欲地挥动斩击,在半空留下优雅乖戾的银色弧线,完整的肢体瞬间被分崩离析,具有杀伤力的武器伴随着惊恐的惨叫落了一地。

“塞琪,醒醒!”恢复清醒的霍金斯按住塞琪的肩膀试图摇醒她,少女的眼神空洞无波,像是被海妖的歌声勾了魂魄。

“把她交给我。”罗走到霍金斯面前,野太刀扛在肩头,姿态随意却又致命地危险。

“特拉法尔加……”霍金斯犹豫地看了罗一眼,又看向双目无神的塞琪,果断摇头拒绝,“她不能交给你。”

“……”罗握紧了刀鞘,目光阴晴不定。

“你这个恶魔,你会受到上帝的惩罚!”帕梅拉紧紧盯着罗,散落一地的肢体却让她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那又怎么样?”罗嘲讽地勾起嘴角,“你口中的上帝有什么资格惩罚我?把上帝作为你杀人的借口,这就是你们行事的风格?”

“不、不、不,我们不会随意地杀人。”帕梅拉一连叠声地否认,她憎恶地望着塞琪,“这个女孩是罪恶的产物,她必须接受制裁。”

“帕梅拉,塞琪什么都不知道,她从没做过罪恶的事。”金发的少年走进教堂,俊秀的面容苍白无血色,“她没有理由受到惩罚。”

“乔拉姆·赖恩?”帕梅拉皱紧了眉,“你怎么会在这里?”

“被特拉法尔加先生带过来的。”赖恩看了罗一眼,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些。

像是清楚赖恩的恐惧,罗低声笑了:“他把一切都告诉了我,虽然我对你们革命军没有丝毫兴趣,但是如果你们的目标是这个女孩……”

“乔拉姆·赖恩,你居然把我们的身份透露出去了?!”一身修女装扮的帕梅拉错愕地瞪向金发的少年,却发现对方惊慌失措地摇头否认。

“他确实没告诉我你们的身份。”罗难得出声替这个软弱的少年辩解,他一向不屑于诬陷之类的手段。事实上他这一回也是棋走险招,革命军的保密工作确实做得很好,就算他将调查到的资料和近期发生的事联系起来,也没有十足的把握确定对方的身份。

“那么……你想怎么样?”帕梅拉语带警惕。

“我没有和你们作对的打算,不过……”扛在肩头的野太刀转出凛冽的弧度,罗将野太刀举在胸前,身无破绽。

“如果你们想碰我的东西,就算是上帝我也照斩不误!”

·

红土大陆。

海圆历1519年9月

“伊莎加,你又准备溜去哪里玩?别忘了你答应过的事。”一个头顶戴着圆形泡泡身材臃肿的男子发出厉声警告,“我可是特地为了你坚持要去北海视察,你要是再敢到到处乱跑……”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一定乖乖听话,哥哥……”面容姣好的女子双手合十,一脸告饶状。

“知道了就好,要是再发生那样的事,罗西奥多家族可就容不下你了。”男子似乎因为女子难得的服软而心情大好,他哼了声,又警告了一声才离开。

采光良好的房间又一次陷入寂静,伊莎加靠着桌面,被层层油蜡护理的桃木桌显得油光滑亮,云花状的木纹纤维似在浮动,指腹百无聊赖地勾勒着花纹的形状,那种变幻莫测的自由韵致让她爱不释手。

“只有一个月不到的时间……”伊莎加低喃,唇畔轻轻扬起,“那两个孩子也不知道怎么样了,第一次悬赏就有3500万,还不错嘛……”

就算被憎恨,就算从来没有尽到为人母的责任,也还想再见他们一面,一面就好。

取出随身携带的白色电话虫,伊莎加播下号码,在确认对方接通后,她清了清嗓子,忐忑地问:“拉扎斯,我下个月要去北海,你去吗?”

“……”

“拉扎斯,还不肯说话吗?当年会发生那些事确实是我的错,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该放下了。”

“……”

“那个孩子还活着,她还活着,不相信的话你为什么不亲自去确认?”

“……”

“你说得对,我还不如不生下她,我不该把她送去研究所,可是不那么做,那孩子连最初的五年都活不了,就算她活得那么痛苦,她还是活下来了……”

“你不知道罗为了那孩子居然连命都不要了,所以多活几年也好,我希望她活着……”

“拉扎斯,我必须阻止你,就算你憎恨天龙人,可他们还是我的家人……”

“拉扎斯,我也不知道那孩子还能活多久,如果你想见她……”

房间陷入无止境的沉默,伊莎加后面的话梗在喉咙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听见对方的回应,久违的声音像一道惊雷。

“伊莎加,不要再去插手他们的生活……我们都不配。”

25-25-

【她的情绪太激动了,给她注射肾上腺素阻断药。】

【去甲肾上腺素分泌增加,血糖、血压升高,肌肉紧张度提高……达到应急状态的速度还是太慢了,重新再测试一遍,给她注射降压药。】

【准备好皮质激素和胰岛素,下面准备测试焦虑的情绪……】

【泪腺开始分泌液体,有关系吗?】

【没关系,哭泣是为了发泄体内多余的儿茶酚胺,可以保持情绪稳定,这是正常现象,不用理会。】

……

手术台、病人,无影灯下,身着无菌衣的医生正接过器械师递来的电钻。

电钻钻入病人的颅骨……

不要……

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混纺窗帘如同投影仪,借由月光将婆娑树影勾勒得张牙舞爪。

罗盯着床上昏睡不醒的女孩,伸手抚上她的前额,掌心被冰凉的汗水浸湿,床上的小姑娘像受到了惊吓,冷不丁地从床上坐起,身体绷得僵直,目光呆滞地盯着前方,她双手抱头,喉间溢出刺耳的嚎啕喊叫。

监护仪发出滴滴响声,女孩的面庞混合着恐惧的狰狞色彩,身体行动仿佛脱离理智之外,罗迅速伸手将女孩揽进怀里,并按住她的手阻止她继续撕扯自己的头发。

“别……走……”

耳边响起小姑娘低低的喃喃声,下一秒小姑娘僵直的身体就软了下来,她靠在他怀里沉沉睡去。罗看了眼床头恢复正常的监护仪,松开怀里的小姑娘,让她重新躺下。

见小姑娘没有什么异常,罗走到监护仪前,翻出先前的记录将脑电波动打印出来,曲折的曲线在输出的纸上渐次成形,在NREM期,也就是慢波睡眠期,脑电图上显示觉醒的a节律。是觉醒障碍。

夜惊症。

今晚已经发作三次。

罗在心里细数着每晚发作的次数,将监护仪旁的药瓶丢进垃圾桶,药瓶里还未吃完的药剂碰撞药瓶发出清脆响声,像在提醒一般,里面还有剩余的镇静剂。

发作如此频繁,连镇定剂都无效。罗眼神复杂地看了眼床上的小姑娘,没有过去的记忆,他无法猜出她发病的原因。

而她醒来后,对自己夜晚所做的举动也会一无所知。

替小姑娘拉上被子,罗无声地走到房门口,伸手搭上门把,准备按下去的手不知怎得又停顿下来,他回头看了看睡得并不安稳的小姑娘,最后还是走回来,从书柜里拿出一本书,坐在床前看了起来。

再观察看看吧……罗这么说服自己异常的举动。

·

海圆历1519年9月

北海 拉诺布亚

到达拉诺布亚的第三天,塞琪从昏迷中苏醒,视力恢复得七七八八,体会过视力不便的痛苦,塞琪兴奋地四处乱跑,但很快就被禁足。理由是她的身体还未完全恢复,谁知道这一出门会不会就发生意外?

塞琪愁闷地鼓起腮帮子,对叮嘱她的爱德华,哦不,是特拉法尔加医生扮鬼脸。

虽然她的实力并不算顶尖,但还不至于那么简单就被人伤到。再说了,拉诺布亚除了六年前的屠城事件,这几年来一直很和平,几乎没出过什么大事。

毕竟是前往伟大航路必经的岛屿,海军在拉诺布亚的守备可不是一般的严格。

虽然心里犯嘀咕,但塞琪还是乖乖地遵守罗的嘱咐,没有到处乱跑。醒来的那天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看见特拉法尔加医生正守在她的床边,可实际上她清楚那只是自己的幻觉,虽然她确实呆在红心海贼团的船上,但她的房间里除了她以外空无一人。

苏醒后的第二天塞琪才了解到自己会出现在红心海贼团的原因,因为她一直昏迷不醒,霍金斯不得不将她交托给特拉法尔加医生,而这笔类似交易的达成正是建立在两个海贼团的航行路线一致的情况下,两个海贼团的下一站都是北海的造船大国拉诺布亚。

一切的解释都好像顺理成章,在格斯嘉拉遭遇袭击,塞琪因为被暗算而陷入昏迷,碰巧路过的特拉法尔加医生救了他们……而更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得是,乔拉姆·赖恩也和红心海贼团的海贼们在一起。

塞琪没有特地去问赖恩出现在红心海贼团的原因,恢复视力后,她撒野地很欢快,塞琪经常跑去霍金斯海贼团去溜达,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一直想见到医生,但真正站在医生面前她却总觉得拘谨,虽然不像两年前那样一见到他就哭鼻子,但就是无法与他亲近。

她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特拉法尔加医生不喜欢她,至于为什么不是她不喜欢特拉法尔加医生,哦,天,阿特拉斯·塞琪才不会不喜欢救命恩人,所以无法亲近的原因一定出在医生身上!

赖恩为此嘲笑塞琪的神经质,塞琪回以一记手术刀。

在拉诺布亚的第五天,塞琪看到了天龙人即将来北海视察的报纸,她平静地将报纸卷起来扔进垃圾桶,不忘再补一记手术刀。

“我讨厌天龙人。”塞琪从头到尾就说了一句。

“塞琪,你见过天龙人?”赖恩好奇地问。

“没见过。”塞琪摇头否认,她懒懒地打哈欠,说,“不过我就是讨厌他们,明明什么都不会,凭什么可以随便命令海军?”

“可是他们是世界贵族啊。”赖恩提醒。

“世界贵族又怎么样?赖恩你没必要维护没见过的人吧,你这样真让人讨厌。”塞琪挖挖耳朵,又一次对赖恩的性格表示鄙视,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那么尊敬并期待天龙人的到来。

“说得也是啊……”赖恩勉强地笑了笑,脸色有些苍白,“塞琪,我有事要出去一下。”

“哦。”塞琪点点头,没有发现少年的异常,赖恩的肤色和她一样偏向苍白,但作为这两年间她唯一比较要好的朋友,塞琪清楚知道这个看起来瘦弱的纤细少年其实并不像外表那样差劲。

但塞琪似乎忘了,两年前乔拉姆·赖恩因为枪伤住院,发生事故的地点就是拉诺布亚。

历史是一个往返循环的过程,重演也是如此简单恰似海上风浪,来得总是这么措手不及。

乔拉姆·赖恩被送回红心海贼团的船上时,左胸被鲜血染红,晕开的血色一如绽放的地狱花触目惊心。塞琪呆愣地看着少年如纸的面色,毫无声息的姿态仿佛失去生命已久。

“究竟……究竟是谁干的?”塞琪呼吸急促,无法接受在几个小时前还好好的人,现在却已经奄奄一息。

“在他晕倒前他就说了一句话。”佩金看了塞琪一眼,推着急救车的脚步却没有停下,“是CP9……塞琪,快离开。”

“CP9?”塞琪嗫嚅着嘴唇,瞳孔散大,“他们的目标……是我?”

“不,是革命军。”霍金斯即时出声,他拉住已经按耐不住要跑出去的少女,“别冲动,等手术结束再说吧。”

“可……对……医生很厉害,我先等赖恩手术结束再说……”塞琪已经语无伦次,她来回在手术室门口来回踱步,她现在要做得是等待,至于CP……CP9到底是……

塞琪拼命在脑海挖掘信息,世界政府直属的秘密谍报机关应该只到CP8而已,什么时候冒出个CP9?

“两年前CP7在拉诺布亚造有过暗杀的记录,现在是CP9……”塞琪敲着脑袋,“为什么每次CP的暗杀事件,赖恩都会受到伤害,难不成他是……”

“塞琪,别想了。”霍金斯看不下去,制止小姑娘再往深入想。

“可是不想些事,我静不下来!”塞琪激动地提高了声音,明明知道医学理论,对实践却一无所知,她讨厌死自己的无能为力,除了惹事,她还会做什么?

塞琪想起考特利斯对她发出的质问,【你知道为什么德雷克少将不安排任何职位给你吗?】

为什么?

她怎么可能知道?

不不不,这应该很容易猜到,她只是不愿承认而已。

不想与别人合作,不想依靠别人,努力变强也只是希望有什么事自己一个人就能解决。

只相信自己的海军,没资格成为一名将领。

这话听着真够欠揍,可是却又这么一针见血。

阿特拉斯·塞琪除了自己,谁都不信,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是的是的,除非她疯了,才会把后背安心交托给另外一个人。

所有的人类都那么虚伪,她怎么可以安心去相信?可是她不就是人吗?

对了,她也是那么得虚伪……

塞琪觉得自己真的快疯了,她的脑子从来没有那么混乱过,大脑存储记忆的神经腱被糅杂成一股扭曲的结绳,她怎么也无法保持冷静。

“霍金斯,怎么办?怎么办?我好烦,我平静不了……”塞琪来回踱步的频率更快了,时不时就要看一眼手术室的大门是否要开,转动得角度大得几乎要扭断颈椎,“过去多久了?为什么还没出来?十个小时有没有?我知道心脏手术要很久,十几个小时都有可能,可是我等不了,我好想进去看看……喂,霍金斯,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

“什么都行,只要让我把这段时间熬过去就行!”塞琪急得跺脚,少年那副淡定的模样让她想揍他一拳。

“知道了。”霍金斯理解地点点头,塞琪正想开口询问他所谓的方法,脖颈却蓦地一疼,少年一个手刀利落地将她劈晕。

小姑娘在晕倒前,一把手术刀飞出掌心,贴着霍金斯的脸颊,报复地割下几缕金发。

霍金斯淡定地接住倒下的小姑娘,抽出一张塔罗牌确认。

“唔……占卜显示,她醒来后我还会掉几根头发……”

= =……

26-26-

“医生,哈布鲁斯岛真的有救赖恩的药物?”

“嗯。”

……

“那……医生,能带我去哈布鲁斯岛吗?”塞琪咬咬下唇,忐忑地恳求,她不知道他口中的药物是什么,可是她清楚知道,赖恩的情况不能拖。

因为心脏受损严重,就算十八个小时的手术也只能维持少年的生命半个月。

这个消息无疑是一道晴天霹雳,当罗走出手术室告诉她这个结果时,她几乎想吼回去。可是当塞琪看见少年眼眶下浓重的黑眼圈时,又怎么都吼不出来,不吃不喝不睡保持高度精神力集中十几个小时,就为了救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人,而她就只能等在外面干着急,什么都做不了的她有又什么资格去指责医生的无能?

“我为什么要答应?”罗勾出一抹弧度,慵懒的笑容巧妙地掩去长时间进行手术的疲惫,“天龙人即将到达哈布鲁斯岛,现在去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可……”塞琪的声音噎在喉咙里,怎么也无法吐出,他说得是事实,现在去对红心海贼团确实有害无益,可是要怎么劝服他?塞琪看着对方莫测的笑容,感觉一个头两个大,她完全看不出他的想法,塞琪没来由得觉得委屈,她收拢手指,决定豁出去,“只要你带我去,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你确定?”

“嗯。”

罗看着面前的小姑娘郑重地点头做下保证,他微垂下头,毛绒绒的帽檐投下一圈黑影,如晦暗的阴霾在眸底缠绕。

“走吧。”罗说完这句就径直离开,与塞琪擦肩而过,塞琪讷讷地看着离去的少年,一时反应不过来。

“医生,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答应去哈布鲁斯岛了?”

“别啰嗦了,快去准备吧。”

“啊?……是!”

反应过来的塞琪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雀跃地欢呼:“医生,你太好了!我会感谢你一辈子的!”

罗:“……”

·

朝阳跳出地平线,笼罩的晨雾渐渐散去,海面平静地像是久病未愈的回光返照。

塞琪走出病房,愁闷的抓着头发,脑海盘踞着少年苍白的面孔,他的胸口裹着厚厚的绷带,画面像倒带的录像,塞琪又想起送进手术室前少年胸口手指粗的血窟窿,抢救人员拼命用纱布按着才让血不至于喷出来。可是哪怕那么用力地按着,血水还是自指缝间淌出,鲜红鲜红地像魔鬼的爪子,连他最宝贝的相机都被血染得通红。

流了那么多血,他的血会不会流光?

塞琪手脚冰冷,她躬起身躯,双手抱膝,坐在船楼上眺望大海,海风拉扯着她的发丝催她打起精神。甲板上红心海贼团的船员们打闹成一团,和昨天进行抢救时的严谨有序截然不同。

其中有两个人她认得,那两个人当初也在附属医院工作,可是塞琪想不起他们的名字。

不对,她从来就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

可是既然不记得名字,她又怎么会记得自己见过他们?

为数不多的记忆也开始乱套了,塞琪清楚知道红心海贼团大部分人员都或多或少地懂得医学,船上齐全的医用设备不是一个人能顾得过来的,可是那么多那么多以救人为天职的医生,为什么都跑去做海贼?

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她疯了?

塞琪脑袋里冒出一堆问号,她想起巴兹尔·霍金斯,离开前她向霍金斯道别,霍金斯看了她一会儿,就对她说了一句话,小心点。

要小心什么?

小心她会遭遇意外?

小心有人贩子会对她图谋不轨?

还是说小心身边的海贼会临时反悔,将她和赖恩丢进大海?

哦,不,她简直疯了才会做那么多无用的假设!

塞琪猛扯头发,自虐一样用力地扯着。

人体应激的情绪反应有四种,焦虑、抑郁、恐惧、愤怒,她究竟是被那种情绪缠上了?

不对、不对、不对,这些情绪她都没有,身体内部没有产生与这类情绪有关的变化,她现在平静过头了,平静地不知道该对这次的意外做出什么反应。

是了、是了、是了,她烦躁得是因为自己太平静了,朋友出现意外,她理应愤怒地为他报仇、应该恐惧和焦虑他的生死。

可是什么都没有,脑袋里没有提供任何身体内部生理变化的信息,一切都充满不确定性,她怕极了这种不确定,因为她理智会因此而低能到不能为她的行动作出决断。如果是平时的阿特拉斯·塞琪,一定会冲出去杀掉伤害她朋友的CP9,而不是这样为自己的无能而自怨自艾,对,杀了CP9的那群混蛋,杀了他们……杀……像是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塞琪猛地抱住头。

天哪、天哪、天哪,为什么她会变得这么歇斯底里?!

“你在做什么?”

扯着头发的手被按住,罗眯起眼打量着少女这幅狼狈的姿态,头发凌乱,面色苍白,收缩的瞳孔里满是惊慌。

“不知道。”塞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罗皱了皱眉,拉起塞琪跳下船楼,也不顾船员的诧异,迅速将他拉进医疗室。

“医……医生,你要做什么?”塞琪想把手抽回来,少年沉静如水的表情让她胆战心惊,可是她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感到恐惧,就像隐藏得好好的秘密被人发现。

察觉到小姑娘的挣扎,罗松开手,将她按坐在床上,目光沉沉地盯着她:“把衣服脱了。”

“哈?!”塞琪呆了呆,她下意识地拉紧了衣服,“我不脱!”

“快点脱了,把藏着的武器都拿出来。”罗催促道,塞琪听了更是猛摇头。

“医生,我还未成年,我才十五岁……”塞琪抱着身体往后缩,“所以你不可以……”

“……你想到哪里去了?”罗似乎因为小姑娘那你是变态强、奸犯的眼神,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表达不当,他按了按泛疼的睛明穴,出声解释,“我要给你做检查,快把衣服脱了。”

“我不……”塞琪苦着脸摇头,但少年严厉的目光让她倍感压力,塞琪顿时委屈地瘪嘴,“脱就脱嘛……能不能不要全脱?”

“不行。”罗转身去捣鼓房内的仪器,语气毋庸置疑,“上半身全脱掉。”

“咦?!!上半身全脱?为什么下半身不用……”塞琪话到一半连忙打住,她慌乱地捂住嘴,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四处游移。

小姑娘惊讶而不甘心的声音传入耳中,罗差点破功,他好整以暇地转过身,唇角勾出戏谑的弧度:“我向来尊重病人的意愿,你想把下半身脱光就脱吧。”

“我才不脱……”塞琪小脸发烫,她别开头,抬手慢吞吞地解扣子,单薄的衣裳自肩头滑落,属于的少女的白皙胴、体落入眼中,还未完全长开的躯体已经有些诱人的弧度,罗抿抿嘴唇,平静地走到小姑娘面前,细腻莹白的肌肤毫无瑕疵,如果两年前不是他亲手开得刀……

“连疤痕都消失了……”罗的指腹贴上小姑娘的胸骨部位,停留了几秒后又迅速移开,“在床上躺下。”

“哦……”塞琪闷闷地应了声,对自己这幅窝囊的样子分外忧郁,“医生,我精神状况是不好,但也不需要脱衣服吧……”

“你的问题不只是精神上。”罗拿来一捆测心电和脑电所需的电极,并一一为小姑娘贴上,“你的心率和脉率一直无法达到同步……”

“怎么会……噗哈……医生,你不要碰那里……”塞琪因为忍笑而憋红了脸,胸导联电极放置的位置在第四、第五肋间,刚好是乳、头附近,这个部位她敏感得要命。经过酒精消毒的电极贴上胸口,冰凉的温度与少年的体温形成温差,那种无法形容的感觉最后被塞琪理解为又痒又别扭。

“别笑了,保持安静。”

“你好啰嗦啊,医生,我这是正常反应,不然你脱了让我摸摸?”

“……”

检查结果出来时,罗端详着心、脑电图,没有理会探头探脑的塞琪。

“医生,你把我看光怎么一点表示都没有,难道你不觉得你应该要负责吗?”因为看不懂图纸上波浪般的曲线所代表的涵义,塞琪不由愤愤不平地质问好发泄一腔不甘。

“又不是第一次看。”罗双腿交叠,只心电图单、双极导联显示的心动波动就有十二种,罗一边察看一边漫不经心的回话,“你发育得很慢,要注意营养均衡,别挑食。”

“……我发育慢和你有什么关系!”塞琪气得跺脚,她很想掐死这个光明正大看光她还不忘挑剔的混蛋医生!

“确实没关系,不过你身上有样东西是我的。”罗转头盯着塞琪,烟灰色的萦绕着看不清的迷雾,像编织的网,塞琪敏感地打了个寒战,这种危险的感觉……就像被捕猎的豹子盯上。是危险的信号。

“什……什么东西?”

“你的心。”

“……”

27-27-

北海 哈布鲁斯岛伽玛城

伽玛城是伽玛王国的首都,这个战争频繁的王国位于哈布鲁斯岛的东北方,一度以种植业闻名。哈布鲁斯岛的地形迥异多变,土壤却松软湿润,极适宜种植各类珍稀的药材。但是七年前哈布鲁斯岛发生气候异变,岛中央的土地一夜之间化为沼泽,岛周围却与之相反的风化成沙,七年前伽玛城的首都还位于哈布鲁斯岛中央,这场气候异变使伽玛王国几乎灭亡。但伽玛王国作为世界政府最大的加盟国之一,第一时间得到政府的资助,并在岛的东北方重建王国。

至于岛中央的沼泽则成为无人之境,因为一旦有人靠近就会风云异变。想要一窥究竟的人不是没有,但是政府已经发布赦令,严禁任何人靠近沼泽。

于是几年过去,这片沼泽被传得神乎其神,甚至被称为亡灵之地。

当船靠近哈布鲁斯岛尽头的布尔基湾时,罗吩咐船上的水手抛锚停泊,安排好留守的人员,其他人自由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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