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放!”萧景轩怒声道,一脸冷然的朝两侧的黑衣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追捕顾元辰他们,面无表情的跃过顾翾身侧,往莹心堂走去,顾翾扑倒过去,死死扯住萧景轩的袍角,自云鬓上抽出一支金钗,抵在自己腹部柔软处,眸中闪过一丝决绝之色,威胁道:“我哥若是有半份差池,我亦不会放过他!”
闻言,萧景轩回身大吼一声:“你敢!”可心里亦是清楚,她绝非一般的女子,倔强,决绝,四目相对,是爱是恨,是情是仇!只觉得一股咸苦之味,流转在干涩的唇齿间,思虑半晌,萧景轩阖上眼,朝两侧的黑衣人摆了摆手,倏然闪出一条路出来。
“阿娆!… …”
顾翾打断顾元辰的话,大声道:“哥!快走!别管我!为了娘,为了阿娆都要好好活着,走啊!”
白漠然同顾晴拽着顾元辰,一路跌跌撞撞的离开了紫藤别苑,一群黑衣人亦是倏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望着顾元辰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了,顾翾略略安心,回首却见萧景轩怒瞪着自己,微微垂首,浅语道:“皇上… …”
气的浑身发抖的萧景轩,森森然的脸亦让人不寒而栗,阴着脸朝顾翾怒声道:“记住!是你负了朕!朕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了!”隐隐含着一丝无奈的惆怅。
语罢,举步越过顾翾身侧,头也不回的走了,一如上次,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残忍的微笑,渐渐地,那个背影远了、淡了、散了,更是永远的孤独,落寞,悲伤… …
冰雪招来露砌魂(3)
人是一种性情动物,有时会春光明媚,笑逐颜开,亦有暴跳如雷,怒发冲冠之时,即便九五之尊的皇上,也不例外。
那夜,萧景轩披星戴月的,率领人马朝雍州行去,留下顾翾于紫藤别苑养胎,而其心力交瘁,加之害喜的厉害,当夜便缠绵于榻,难以起身,可即便精神不济,病倒在床,顾翾心里还是一直牵挂着他,亦了然他的那份愤怒!自己尚且痛恨别人骗自己,他又何尝不会呢?脑中不断浮出他阴森森的眸子,如今,纵使望穿秋水,已然捕捉不到他的踪影。
整日思虑忧心于皇帝同顾元辰,顾翾已然憔悴虚脱,摇摇晃晃站着已是费力极了,急的满屋子宫女团团转,连连叹气道:“娘娘,快歇着!”
顾翾向来性子温和宽厚,亦不想为难于她们,于是,长长舒了口气,扶着宫人的手,微微颤颤走到床榻前,缓缓躺了下去。
宫人刚掖好被角,张太医便躬身进了暖阁,行礼后,觑了一眼床榻上的顾翾,手搭在她有些嶙瘦的腕上,眉心不由一蹙,语重心长道:“娘娘,莫要思虑太多,养好自个身子才是要紧!”
听言,顾翾微微一叹,起身半倚在彩绣鸾凤的引枕之上,闲话家常的神色,淡淡道:“本宫近日腹中总是绞痛,不知胎儿可好?”
张太医抬头瞧见她脸色越发的苍白,暗淡,怕说的重些,惹她伤神,于是,宽慰道:“娘娘放心,一切安好,只是您身子实在过于羸弱,还望娘娘放下杂念,静心安胎!”
顾翾稍稍颔首,手轻柔的抚了抚自己腹部,惆怅万分。
张太医微微一叹,抚着自己白花花的胡须,叹道:“老臣先去熬药,娘娘好生歇着,告退!”躬身默默退了出去,迈出暖阁,若有若无的长叹一声。
萧景轩带伤出了豫州后,夜行百里,终于体力不支,精神不济,暂居于滁州行宫,居九月九重阳祭祖还有半月,滁州同雍州不过百里之遥,亦是雍州到青州的必经之地,此时,驾临滁州,惹得朝上非议不断。
昔日,一片静谧安和的后宫,似笼罩在一层阴郁之中,透着诡异的危险气息,宫闱后妃多是官宦士族出身,常有贵戚觐见内宫女眷,难免提点一二,以保自家女子周全,风声越发造的大了,如今,各宫紧闭大门,不相往来,德妃柳禅诗同柔嫔薛初柔因顾夫人,倒比往日近了几分,皆是尽力照应着顾夫人的安危。
陪顾夫人叙完话后,两人携手自昭阳殿款步迈了出门,德妃犹豫片刻,忧心的面上旋即浮上一丝微笑,浅语道:“柔妹妹,这天越发冷了,不如去本宫宫中吃口热茶!”
德妃同柔嫔同年选秀入宫,几年姐妹相处,自是了解她的性子,绝非无趣之人,而她能邀自己去饮茶叙话,定非闲话家常,怀揣着种种揣测,欣然同德妃前往承明宫。
德妃支开宫人们后,紧闭大门,薛初柔越发狐疑不安,忍不住问道:“娘娘究竟出了何事?”
“昨儿,府上差人来说,娘娘同圣上闹翻了,如今,被圣上幽禁于紫藤别苑!”德妃忧虑道
薛初柔骇然一惊,急切切的问道:“不知所为何事?皇上会怎么待娘娘啊?”
德妃思虑着不知该不该将顾元辰还活着的事告之,不是信不过薛初柔的性子为人,而是信不过其父薛侍郎,于是,摇头道:“本宫不知缘由,何况圣上和娘娘之间的恩怨纠葛,亦不是你我能明了的,而现下你我能做的,就是尽力照顾娘娘的身孕,今儿唤妹妹来,亦是商议,择个可靠之人去娘娘身侧服侍待产!”
薛初柔点了点头,担心道:“皇后娘娘如今有孕在身,圣上亦不会急于一时,还是德妃娘娘思虑缜密,不过… …嫔妾身侧没有如此人选!不知娘娘心里可否有人选?”
德妃顿首道:本宫思虑良久,觉着张姑姑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只是怕惊了顾夫人,免得劳她为娘娘担忧!”
“张姑姑确实合适,不过张姑姑如今寸步不离的伺候着姨母,若是凭空不见,姨母定会起了疑心,到时瞒也瞒住!”
德妃浅笑道:“这些本宫盘算过了,亦想到法子了,妹妹无须担虑,今儿唤妹妹来,不过言语一声,望妹妹届时莫要在夫人面前露了马脚才好!”
薛初柔一愣,忙着要给德妃跪下谢恩,被德妃拦住了,扶其起身。
薛初柔含喜道:“德妃娘娘,谢谢您!”说着忍不住轻泣着,虽是感激的望着身侧一脸平静的女子,而心里亦不是没有狐疑,忍不住问出口:“只是… …嫔妾不知娘娘为何如此帮衬皇后娘娘?”
德妃不怒不燥,反而一笑,意味深长道:“除开那些前朝牵连,本宫同皇后娘娘确实不曾有半分关系!只是缘分就是如此奇妙… …”顿了顿,转首望着薛初柔一望湖水般的眼眸,并未接下去,但笑不语。
离祭祖之日越发近了,长信宫已然进入紧张戒备时期,史太后、明王同史国公亦是闭门商议,处心积虑多年的谋划,指日可待。
明王萧景辙胸有成竹道:“母后,一切按您的吩咐,都安置妥当了!”缓了缓语气,轻笑道:“想必不出几日,青州大营便会传遍顾元辰还活着的消息!”
史太后面上不见一丝喜色,神色淡然道:“嗯!之后,再派人从中煽火,想必到时顾家军定会作乱,咱们再以平息作乱的名号出兵镇压!不信他顾元辰会坐视不理,任凭朝廷镇压顾家军,届时咱们便以镇压顾家叛军为由,名正言顺的出兵,这一旦出兵,是镇压顾家,抑或做别的… …一切尽在咱们掌控之中!”
安谧的大殿内,陡然响起史国公的轻笑声,赞许道:“娘娘果真是心思剔透!如此一石二鸟之计,也只有娘娘能想得出!”见太后蹙着的眉心,敛了敛狂喜的笑意,压低声道:“即便最后皇上御驾有个闪失,亦可推到顾家身上,王爷便可名正言顺了!”
史太后厉声打断他的话,皱眉道:“二哥切勿急躁!莫要当皇上还是三岁孩童,任凭你我宰割,坐以待毙!”话到此处,转首望着身侧的萧景辙,语重心长道:“这一场仗,亦不知打到何时?辙儿,胜负成败,还得指望你和飞城!”
萧景辙稍稍颔首,坚定道:“母后且安心静待,儿臣定不会叫母后失望!”萧景辙心里希冀着,甚至想着这场仗永不结束便好,自己便可同他并肩作战,日日相守!
太后亦不曾发觉明王萧景辙的异样,自顾自的想着心事,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提了提音道:“昨儿德妃来请示,说要代后妃们前往皇寿寺祭拜!为皇上祈福!”顿了顿,凌厉的眸子闪过一丝嘲讽,冷声道:“这等非常时期,不远长途跋涉前往皇寿寺,岂会祈福那般简单!”
方才碰了壁的史国公,略略思量一番,连忙回道:“皇寿寺距紫藤别苑几里之遥,莫非前去探望那个臭丫头!”
听言,史太后稍稍有些安慰,见他还不算愚钝,遂点头道:“如今皇后独身在别苑,身侧亦无人照料,顾家门生可是指望着她的肚子,岂能有半分闪失!”
史国公想到那次的耻辱,久久难以平息,不禁咒骂一声:“臭丫头!”灵光一闪,似想到解恨的法子,奸邪一笑,道:“这个臭丫头留着始终是个祸害,不如趁此机会了结了她,再推到德妃身上,或者称皇上秘密处死皇后,传到顾元辰耳中… …”
史太后忍不住怒火涌上,打断道:“好了!皇后是一般的女子么!?皇后若死了,便是国丧,你这是要引皇上回来么?做事动动脑子!”估摸是语气重了些,缓了缓又道:“珊儿如今这般模样,你当哀家不恨么?可这会子不是计较恩怨的时候,待事成之后,任凭你如何处置她,哀家绝不拦着!但现下给哀家打消这个念头!做大事要紧!”
太后说话的当口,外头传来嘭的一声,明王萧景辙警惕道:“谁!?”
吱呀一声,外头的人推门而入,步履沉稳,手持玉箫的白衣男子,目光灼灼的望着明王萧景辙,四目相对,萧景辙微微侧首,避开他投来的目光。
“是飞城啊!”史太后略略安心,长长舒了口气,脸上堆起慈爱的笑意。
萧景辙挡在史飞城的前头,抢先道:“母后,儿臣同飞城还有些兵力部署之事商议,稍后再来同您问安!”
史太后甚是欣慰道:“哦?不碍事,忙正事要紧,去吧去吧!”
萧景辙不由纷说的拉起史飞城的手,朝外头走去,史太后望着他们的身影,心里甚是欣喜,虽然没有先帝,但她亦有一个可以依靠,可以控制的男人,重要的是他永远都不会背叛自己,而且坚信,有一日,自己的儿子会同他父皇一样达至辉煌的顶点,成为龙袍加身的天子,当年,自己同史家可以帮他夺位,如今未尝不行呢?只不过是场轮回罢了!史太后想着想着,嘴角翘起的弧度,越发显得意味深长。
冰雪招来露砌魂(4)
窗外秋风习习,掠过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血色残阳的余晖映在暖阁低垂的帷幔上,宫人们
来去皆是无声,周遭静谧的有些可怕,心口不觉的压抑起来,顾翾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血液的流动声,像极了自己在天牢等死的情形,如今亦不过是换了个华丽笼子罢了!只是为何心会有些撕扯的疼痛呢!
随在顾翾身侧的宫女,欢喜着,自外头直奔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喘着,开心的直唤道:“娘娘!娘娘… …”
顾翾一愣,不待思量,抬头便见德妃一脸温柔的望着自己,眸中悄然浮上一层水雾,不待两人开口,德妃身后的张姑姑已然控制不住,奔上前去,半跪在顾翾床榻之前,低泣道:“娘娘怎么病成这般模样… …”
顾翾轻声道:“姑姑且起,莫要惹本宫落泪了!”
“姑姑且去安顿下来,往后同娘娘还有时日叙话!”德妃莲步姗姗上前,朝张姑姑说道,张姑姑拭了拭泪水,颔首退了出去,于是,德妃顺势坐到床榻边,执起顾翾浮白的素手,一路上酝酿许久的话,见了面,却不知从何说起,只是长久握着她冰冷的手,眼角悄悄落下串串泪水。
顾翾伸手拭去她的泪水,勉强一笑道:“姐姐好不容易来一趟,莫要如此伤怀,你我好生叙叙话可好?”
德妃敛了敛哀伤,颔首道:“如今娘娘有孕在身,那些烦事莫要费心思虑,好生养着身子!疼惜自己!”
顾翾明眸浅笑,轻语道:“谢谢姐姐挂念,一切都好”明眸婉转处,浮上一丝担虑,问道:“我娘可好?知道我哥的事么?”
德妃摇了摇头,安慰道:“夫人身子安好,元祈亦是,只是很挂记娘娘,整日同臣妾念叨娘娘呢!”顿了顿又道:“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宫中人多口杂,所以顾将军之事,尚且未同夫人言明!”
顾翾赞许夹杂着感激,朝德妃微微颔首,道:“姐姐心思剔透,我亦是如此思虑的!多谢姐姐了!”
“莫要说这些了,既然唤我一声姐姐,便是应该的!”德妃轻拍着顾翾的手,微微含笑唤了一声:“阿娆!”
顾翾笑着应了一声,一双潋滟的水眸,盈盈闪动,眼角悄然垂落着泪珠,哽噎道:“有姐姐在,即便将来有个万一,我亦安心了!”
德妃连忙止住她的话头,提了提音,道:“莫要胡说!”
顾翾却一脸释然,轻轻一笑道:“时至今日,亦没有什么可以瞒着姐姐的了,当日在宫里那次,再加上别苑这次,我已刺杀他两次了!”
“什么!?”德妃惊得捂住自己的嘴,睁着圆鼓鼓的双眼瞧着顾翾,双眸轻转处,却带上几分了然。
“他同我哥之间的事,迟早都得了断,而彼时,我亦可以解脱,不必再为这些烦心,只是放心不下腹中孩儿,姐姐向来宽厚贤德… …”
德妃怎么会不明了她的心思,连忙打断道:“阿娆,他怎么会舍得你死呢!有些事… …”激动之处,激得双颊浮上一层不自然的嫣红,吱吱唔唔着。
顾翾反手握住她的,问道:“姐姐,你可是有事瞒着我?”
德妃思虑片刻,柔和的细述着往事,双眸中没有透露出任何异样的情绪,看着顾翾的眸子微笑道:“事到如今,亦没有什么瞒不瞒的,昔日,你初入后宫,还记得他处处为难你、冷落你,其实皆是故意为之,而计谋均是我出的,他想留你在身边,唯恐顾全不了你,惟有教会你如何在后宫生存!才是万全之策,阿娆,你不会怪我吧!?”
顾翾良久无话,脑中使劲搜罗着于他的点点滴滴,他说的上元节的初遇,他说的纤手相扣,自此而后,不离不弃!他胸口盘旋着的狰狞伤疤,他许给的诺言声声不息,他留下的温存尚未冷去,他… …顾翾以为自己可以一笑置之,但眼泪已经流下来了,有些人,你以为不在乎的,可以完全忘记的,但不知何时何处,他会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你脑海里,凌厉的让你无从逃脱。
德妃自袖中取出丝帕,轻轻替其拭去泪水。抚其额前碎发,道:“阿娆,他若是想你死,亦不会留你到今日,更不会费尽心思教你那些!”顿了顿,叹道:“常言道君王本无心,谁又能独占其宠?可莫要忘了,君王亦是一个有七情六欲的凡尘男子,同样会遭遇爱情!”
顾翾不想再听下去,更多的是怕难以面对她口中的那份情,别开话头,清透的眸子微微流转,不解的问道:“难道姐姐于此没有半分难过?还要这般劝着我接纳他的那份情?这不是姐姐这般聪慧女子做出的傻事!”
德妃淡淡含笑,却是微苦,道:“若说没有半分难过,是哄人的,不过,我心里亦是明白,他待我除却夫妻之情,更似姐弟一般… …”
“原以为入宫,等待的是一场一场红颜的厮杀,竟不想结识如此好的姐姐!或许这便是佛家常说的缘分吧!”
德妃感慨道:“是啊!缘分真的很奇妙,有人相处一辈子之久都无法真心相待,而有的人却只见一面便可肝胆相照!”依稀记得还是顾翾大婚之时,初次蒙面的她,一袭大红凤袍加身,越发衬得娇小,惹人怜惜,却生生逼着自己作出一副坚强模样,熠熠流转的眼眸不虚伪,不矫情,不做作,单纯的不失聪慧,复杂的不缺善良。
“我出来已久,不能多留了,免得惹人耳目,你要当我是姐姐,便听话,好生将养着身子,等小皇子出世了,一切自然都平安了!”
“嗯嗯!姐姐也好生保重身子!”
两人含泪依依作别,心里虽是不舍,亦是无奈,顾翾坚持起身,独自送德妃出了后院子,久久望着她离去的身影,脑中反复回响着她方才的话,不知不觉的走到了那株海棠树下,当日刻于树上的字,还是历历在目,可回首已是昨日… …
“阿娆!”史飞城一路随着德妃进了别苑,立于隐蔽之处,久久望着风中伫立顾翾,心痛已难以表述心内的情愫。
顾翾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淡声道:“飞城!?你来做什么?”
倏然间,顾翾先前想不通的事,心里顿时明朗了几分,亦明白同他只不是情窦初开的怦然心动,一切都含着朦胧娇羞的,而和萧景轩却不一样,有时开心幸福,亦会伤心难过。
“我不能让你一人!我要带你走!”
顾翾远远同他持着一段距离,关于那些过往,总让顾翾对萧景轩怀着深深的愧疚,亦不想伤害史飞城的这份执着心思,惟有孜孜不倦的教诲,道:“飞城,你还不懂么?我们回不去了!忘了以前的事,寻个好人家的小姐,好好过日子吧!”
史飞城倔强道:“道理我都明白,可是我做不到,忘不了,放不下!”
“飞城,清醒一点好不好!?你做不到忘不了放不下,那你可曾体谅过我?我已有夫君孩子,你如此纠缠不休,叫我如何为人妻为人母啊?”
“阿娆!”史飞城无奈的唤了一声,继而又道:“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个好皇帝,当时我很明白,他绝非一个好丈夫!”
“飞城你若再不放手,我也不会是个好妻子!”说道此处,伸手抚了抚海棠上他留下的诺言,低声道:“我娘曾说过,世间最难的事,莫过于女人和男人相守一生一世,相守和相爱不一样,不仅仅只有幸福,更多的是缠绵绕骨的痛楚!”
史飞成良久的望着眼前的女子,似乎从未真正读懂过她一般,皱了皱眉道:“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只知道要让你平安开心!绝不会为难你!以后,我会一直默默守着你,不会打扰你了!”
若不是外头出了事,他定不会这么鲁莽的闯来,要带自己走,看来要发生的终究会来,顾翾忍不住问道:“你们已然只手遮天,独树一帜,何必还要造反作乱!?”
史飞城一愣,他同顾翾甚少论及朝廷正事,唯恐牵扯两家世代恩怨,思虑良久,方回道:“皇上岂会任由史家呼风唤雨,指点江山,都是身不由己!”
史飞城见她半晌不曾言语,转身默默的离开了,只是临走前,低语一声:“阿娆,我明白你的选择了!珍重!”
听言,顾翾没有回身,亦没有搭话,一直抚着树上的苍劲有力的字,无论爱过的,恨过的,都只不过是彼此生命中的烟花,曾经绚烂地绽放,照亮过彼此,但——一切终究结束。
“娘娘,起风了,回去歇着吧!”张姑姑拿着一件宽大的斗篷,自身后给顾翾披上。
顾翾记住斗篷的丝带,回身问道:“姑姑都听见了?”
“娘娘!”张姑姑不自然的别开眼睛,唤了一声,看着顾翾失魂的模样,担心道:“皇上生性多疑!莫要皇上知道半点!不然… …”
“本宫明白!方才没有别的人听到吧!?”顾翾隐隐还有一丝担虑。
“娘娘放心!没有人听到!”张姑姑回道,伸手扶着顾翾的胳膊,紧了紧她胸前的斗篷,道:“扶您回去歇着吧!外头起风了!”
昨昔早已随波去
大奚朝朔景十三年,自帝七岁登基以来,头一次举行如此盛大的祭祖,皇后身体抱恙,于紫藤别苑修养,未能前来参加祭祖大典,介着雍州里两国相近,于是,皇帝盛邀濮阳公主,即是北朝皇后谒见皇陵,司仪监为此忙的脚不着地,此次祭天在雍州的景陵举行,离皇帝暂居行宫约有七八里,祭祖之后,皇帝于行宫设了家宴,款待风尘仆仆而来的濮阳公主。
祭祖仪式繁复冗长,待回到宫中已是酉初时分,安阳公主同濮阳公主自幼不曾亲近,姐妹之情淡疏,各自面上尽了礼数,安阳公主因白漠然之事,多日烦心思虑,同皇帝和濮阳公主敬了酒后,借口身子不适,早早回到自己寝宫。
坐于萧景轩一侧的濮阳公主,身着一袭绣着大朵牡丹翠绿烟纱霓裳裙,肩上披着金丝薄烟翠绿纱,颈上围着一条银狐绒围脖,低垂鬓发斜插镶嵌珍珠碧玉步摇,垂下的流苏刚刚触到脖子,愈发冰凉,云鬓四周紧紧贴着金色绢花,绽放出其高贵的光芒,双珥照夜,煜煜垂晖,处处流露着皇上对主人的盛宠,其嘴角始终保持着一丝楚楚动人的微笑,像是定格在脸上,又像是生来便带着的。
她不笑时,男人已然发痴,偶尔轻启朱唇,似有若无的那么一笑,早已令男人风过数百回了,不然,当年北朝皇帝亦不会割让两座城池,迎娶公主,加之这些年的盛宠不衰,早已传为两国佳话!
萧景轩轻晃着手里的酒盅,似不经意的瞧了眼濮阳公主,见其倾城倾国的容貌下,眼底却是一片凉薄,眼角处显得十分倦怠!忽然,萧景轩脑中浮出另一双眸子,长长叹了口气,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濮阳公主望着安阳公主渐渐远去的身影,晃了晃手里的酒盅,淡然一笑,朝萧景轩问道:“看得出,你很疼那个丫头!”
萧景轩微微一愣,别开濮阳公主投来的凌厉目光,道:“芷珊心里善良,秉性纯良,那些污秽之事向来同她无关,朕不想迁怒于她!”
濮阳公主嘲讽一笑道:“呵——倒是兄妹情深啊!”仰头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自顾家出事之后,已有一年不曾相见,濮阳公主亦不想为此同他争执,于是,缓了缓语气,方道:“阿娆同胎儿可好?留她一人在别苑会不会危险!?”自萧景轩同顾翾大婚以来,濮阳公主一直牵心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时常同萧景轩书信往来。
萧景轩捏了捏酒盅,面上始终淡淡的,道:“不知道!莫要提她,坏了兴致!”话语中隐隐还有一丝怒气,未曾散去。
濮阳公主反倒一笑,道:“还为顾元辰的事赌气呢!”见萧景轩缄默无语,只是闷着头,一个劲的喝酒,微微叹了口气,无奈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亦不是我帮阿娆讲好话,只是做皇后的苦,不是旁人能体会的!”
萧景轩恼怒一声道:“难不成给朕的皇后,比让她死还难受么?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朕的耐性!朕一次次的原谅她、容忍她!岂知她最后竟敢拿腹中皇儿作要挟!”
濮阳公主微微蹙眉,附和道:“她竟敢如此放肆!为何当日不了断了她的性命!倒也一了百了!免得总是无端生事!”
萧景轩听出其故意言之,孩子似的斜瞪一眼,道:“最可气的是,朕还有个皇姐趁机添乱!”
濮阳公主当日出嫁之时,早已同萧景轩言明身世,这些年来,逼迫远嫁,日日相思,不得相见,方才见其耍起儿时的无赖之态,打心底泛起一阵溺爱疼惜之情,含着一丝欣慰之色,淡笑道:“自个心里舍不得,还怨别人添乱!”继而敛了敛嘴角的微笑,眸中泛起一层层担虑之色,忧心道:“阿姐不知道她对你是何心思,不过,你定要清楚自己待她是何种心思啊!是宠?还是爱?”
萧景轩困惑不解道:“宠!?爱!?这有何区别呢!爱她就宠她,宠她亦是爱她啊!”
濮阳公主良久未能回神,清风兮兮,沁凉冷心,身上心内忽然冷得慌,紧了紧领口的围脖,方才轻笑道:“那为何明知宫中凶险,却不带昭仪出宫,偏偏只带着阿娆一人呢!”
萧景轩从未去思量过这些,一时间,无言以对公主的责问!
“对昭仪,你只是恻然了一下,恻然而已!而对阿娆呢?你自己心里最明白不过了,皇姐亦不想多言,只是忽然想到父皇母妃… …”当年虽是幼小,但濮阳公主依稀还记得自己父皇同母妃夜话,他待她真爱,她待他亦是真心,他们琴瑟和谐,但偶尔亦会赌气,发脾气… …在她面前,他不再是充满戾气高高在上的万乘之尊,更似情切切意绵绵的情郎!是父皇母妃的点点滴滴令她明白,原帝王亦可以有爱!
萧景轩见她念及旧事,微微有些伤神的模样,虽然对先皇同母妃没有什么印象,不过从濮阳公主存留的画像中,依旧看得出他们百般恩爱的模样,仔细斟酌许久她的话语,方道:“皇姐,方才同你说笑呢!朕心里都明白的!”
濮阳公主微微一笑,自己父皇虽贵为九五之尊,却依然是个至情至性之人,而他,多少亦会传承了一些自己父皇的痴情。
想到自己父皇母妃,自然亦会想起那些埋藏于心的仇恨,还有那一张张厌恶的嘴脸,正色道:“轩,不知此次对付史家,有何打算?同阿姐说说吧!”
萧景轩亦是敛了敛神色,一本正经道:“嗯!怕是有得劳烦皇姐了!”
“还跟阿姐说什么劳烦!我活着便是等着他们史家今日!”
见眼前女子因愤怒激的浑身颤抖不已,萧景轩上前摁住她的肩,轻轻揽入怀里,轻声安慰道:“姐姐,这么多年委屈你了!受苦了!”目光投向远处,森森然的让人不寒而栗,只觉怀中女子越发抽泣的厉害,半晌方道:“放心吧!有我在呢!我先同你粗略的说说大概… …”
“…… ……”
行宫内院的灯火整晚的亮着,偶尔传出几声惊叹!几句喁喁私语,兜在一点点垂落下来的雪中,又似嗖嗖而过的风声… …
时近腊月,窗外白雪纷飞,早已将繁华锦簇的别苑裹在一个银妆世界,冬日是梅花绽放争艳的时节!顾翾有孕不能焚香,于是,张姑姑摘了几枝腊梅插在房里,处处都闻得淡淡的清香,顾翾心里亦舒坦了几分,张姑姑将美人榻上的锦垫弃之一旁,取而代之是一整块的火狐裘皮,红艳艳的好似房内盛开着一簇簇繁花,榻上女子的脸颊亦被染上一抹晕红。
“娘娘!您快歇着!仔细动了胎气!”张姑姑连连喘气,自顾翾手中夺下正在缝制的小棉衣,扶着身形臃肿的她,侧倚在火狐裘皮之上,又小心翼翼的在其身后放下牡丹锦垫,唠叨着:“张太医千叮咛万嘱咐,让娘娘好生养着!”
顾翾浅笑道:“好了,听姑姑的便是!”这些日子,也因有着张姑姑的悉心照料,身子日渐好了些,面上才见半分红润之色,但平素即便再絮叨,亦没有方才那般紧张,思量着便觑了眼张姑姑的神色,心下一阵疑惑,问道:“姑姑,发生何事了?”
张姑姑倒也不遮掩,放下手里的小衣,半蹲在美人榻侧,轻轻的揉捏着顾翾肿胀的腿,半晌方回道:“昨儿,德妃娘娘差人来说,昭仪娘娘生了!当时娘娘正歇着,奴婢亦没有回娘娘!”
“生了啊… …”顾翾一脸平静的应了一声,想了想,又道:“姑姑快擢人捡几件金贵点的东西,送去!虽然本宫在外头,亦不能让人笑话了礼数!”
张姑姑一愣,回道:“娘娘放心!德妃娘娘以娘娘的名义,已送了过去。”
“德妃姐姐向来秀灵聪慧,替本宫想的也周全!”顾翾欣慰一笑,似被腹中顽皮的胎儿踢了一脚,微微皱了皱眉,随即又伸手抚了抚已经圆鼓鼓的肚皮。
“娘娘怎么也不问问是皇子还是公主呢?”
顾翾这才瞧了眼张姑姑,笑道:“瞧姑姑方才的模样,估摸着该是皇子才对!”
“娘娘真是聪慧,奴婢一点都瞒不过娘娘的法眼!”张姑姑说着,有一下没一下的捏着顾翾的腿,偶尔轻轻捶着… …
张姑姑轻一下重一下的,显然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顾翾微微一笑,重新捡起小几上的小衣,缝制着… …如此静默片刻,问道:“说吧!还有什么瞒着呢!”
张姑姑知瞒不过顾翾,吞吞吐吐半天道:“皇上得知后,龙颜大悦,当即许诺回宫便封三皇子做永宁王!”
听言,顾翾险些将银针刺到手里,喃喃一声:“永宁王!?永世安宁?”
张姑姑起了身,立到顾翾一侧,轻轻捏着肩,循循善诱道:“娘娘,奴婢大半辈子都在宫里,亦看懂了,这母凭子贵的道理,您又何必同皇上赌气呢!不为您自个着想,亦为孩子想想,没有父皇的宠爱会过的很艰难!”
顾翾半晌不语,盈盈素手轻轻抚着肚皮,里面俏皮的宝贝,时而不时的踢着顾翾,似恨不得马上蹦出来一样,这次亦是自己错在先,说好的以诚相待,却处处瞒着他,还妄图刺杀他… …难过的往事,一幕幕浮上,顾翾缓缓阖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见顾翾不动声色的模样,张姑姑略略有些焦急,又道:“娘娘,奴婢瞧的清楚,皇上心里是有您的!夫妻吵吵和和亦是常事,低个头,认个错便过去了,何苦为难您自个和孩子呢!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
顾翾打断其要说的话,吩咐道:“姑姑,去拿剪刀!”说着起身朝桌案旁走去,卸下云鬓上的玉簪,一缕缕青丝柔顺垂落下来,接过张姑姑递来的剪刀,剪下一缕青丝,提笔在桃花笺上,落下娟秀的十字——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随后又细心的将鬓发绾成同心结,青丝绾君心,但愿远方的那个人见了,不言而明——青丝绵绵亦是情思绵绵!
昨昔早已随波去(1)
祭祖之后,北朝皇帝拓跋元翊盛情邀请,于北朝边境的泰安城内,设宴招待萧景轩,于公,顾家之事,当年北朝皇帝可是没少出力,于私,萧景轩亦得称北朝皇帝一声姐夫,于是,萧景轩在北朝多做逗留,而萧景轩此行没有携带后宫妃嫔,因此,北朝皇帝遣来不少貌美女子,萧景轩不想驳了他一腔热情,便悉数接纳了,却瞧亦不瞧一眼!
昨夜拓跋元翊闹着拼酒,此时,萧景轩还头疼着,侧卧在软榻之上,微微睁开眼,瞧见乐喜正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行礼后,小心翼翼问道:“紫藤别苑那边差人来了!皇上要不要见啊?”
“怎么不见!?”萧景轩微微有些不悦,皱眉道:“别整日瞎琢磨朕的心思!还不快去传!”乐喜见皇上龙颜不悦,连忙应了一声,一溜烟的奔了出去。
顾翾差去的内侍,行过礼后,自腰间摘下一个精致的小荷包,递了上去,躬身道:“皇后娘娘差奴才送来的!”
萧景轩紧紧握着她送来的荷包,缜密细致的针脚,细细绣着并蒂莲,神色一愣,恍惚片刻,似有些不忍心打开,紧紧捏在手里半晌之后,才缓缓打开,里面装着一缕青丝同浅淡的嫣红色信笺,上面还残留着一丝闺房中的温软香气,萧景轩将青丝绕在指尖,如同绕在心尖上似得,千丝万缕,抵死缠绵,紧贴于胸口,仿若是她柔软的素手,轻轻的抚慰着,一点一点攀附,缠绕。
青丝在手,忆起两人日夜厮守的恩爱景象,微微一叹,青丝!青丝!情思!
余光掠过桃花笺,似乎在踌躇着,思量片刻,缓缓展开之后,映入眼帘的是她娟秀的小字,一如她一般。上面只有十字———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想着,只有她那般剔透灵巧的人,才会用短短的几字,道明了纠缠不清的误会恩怨。
萧景轩半晌不语,乐喜同先来的内侍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许久之后,萧景轩一点点折起信笺,收好青丝,将荷包系在腰间,方问道:“皇后身子可好?”
“回皇上,张太医同奴才一同前来!说要仔细回皇上的话,这会子在外头候着呢!”内侍躬身道。
萧景轩斜瞪一眼乐喜,愠怒道:“还不快去传!”乐喜屁颠屁颠的奔了出去,传了张太医进去。
“老臣参见皇上!”张太医颤颤巍巍的身子,缓缓跪倒在萧景轩跟前,行礼道。
“免了!皇后和胎儿可好?”萧景轩有些担虑,急急问道。
张太医抬首望了望萧景轩,沉吟不决着,萧景轩摆摆手,让乐喜带着宫人们悉数退下,静默的大殿余下两人,相顾而视,萧景轩越发的不安,急切切问道:“皇后究竟怎么了?”
张太医宽慰道:“回皇上…娘娘暂时安好”继而神色忧虑,一脸艰难之色道:“不过,娘娘怕是会难产!微臣前来便是先问一声,到时保大人还是孩子?好有个决断!”
萧景轩身子微微晃动,惊呼道:“什么!?难产?自青金瑞兽雕漆软榻上起身,牵扯的九龙云纹的华袍微起涟漪。
张太医俯身回道:“娘娘身子向来柔弱,上次还见了红,加之心力交瘁,劳心费神… …微臣已经尽力了!”
萧景轩揉了揉紧蹙的眉心,脸色骤然阴云密布道:“若是大人和孩子都要呢!?有几分把握!?”
张太医实在不忍面对,亦是艰难半天,才说道:“若都要,亦不是没有法子,只是自此往后,恐怕都难再会生养!”
萧景轩微一沉吟,问道:“皇后知道么?”
“未曾禀明皇上,微臣又怕娘娘一时承受不住,亦不敢多言,娘娘尚且不知!
萧景轩双眸中的神色扑朔迷离,半天方道:“嗯,你暂且退下,容朕好好思量一下,不过,这件事,除了朕和你,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尤其是皇后!”
“是!”张太医微微欠身,退了出去。
大奚朝历来的祖宗规矩,皇后三年无子… …萧景轩不忍想下去,这次诞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要,影响都大,若是她诞育的是个公主… …往后如何平息后宫妃嫔的争宠之心呢!如何让朝堂之上的各派势力安心呢!怕是会为储君之位,争个头破血流!此事牵扯重大,若是给朝堂之上的元老重臣知道了,指不定生出什么乱子。
姑且抛开一切不管不顾,她亦是自己许诺一生相守的人,若是有个闪失,又该拿谁是问呢?… …萧景轩一点都不想去触碰那个念头,心里万般思绪瞬时波涛汹涌,面上却反而淡淡的。
临近年关,别苑也悄然热闹起来,宫人们整日挂着笑脸预备着过新年,也因过年的缘故,顾翾亦不去拘束她们,随行的宫女们均是碧玉年华,一脸稚气未脱,正欢声笑语的在院中打雪仗,堆雪人的闹腾着。惹的满园都是嘻嘻哈哈的笑闹声。
顾翾正侧着身子坐在软榻前刺绣,一双精巧的虎头鞋,正刺着一点漆墨的眼珠,一侧的小几上,还有德妃同薛初柔、顾夫人从宸都捎来的小衣,堆的满满尽是,张姑姑端着一白玉瓷盅进了暖阁,念叨着:“娘娘,何苦弄这些费神的东西呢!?还怕咱们小皇子没得穿么?”
顾翾笑吟吟的放下手里的针线,接过张姑姑递来的热汤,抿了一小口,问道:“皇上那边还没信么?”
“皇上怕是忙着应付北朝皇帝,一时半刻抽不出功夫来!娘娘… …”张姑姑想再劝些什么,又怕说些去弄巧成拙,惹顾翾怅然,只好寻思个话头说道:“等过了年关,咱们小皇子就出来了,小皇子真是天生富贵,赶了个足月!”
顾翾明眸浅笑,却见一丝微苦,轻声道:“最近越发闹腾的厉害,夜里总睡不好!真是盼着这个小祖宗快些出来!”
“小皇子尚且还好,娘娘不知道当年皇上出世时… …”张姑姑正说笑着,外头便有宫人来报,皇上来信了。
顾翾接到信笺,思量片刻,才缓缓打开,上面是萧景轩苍劲有力的大字,却只有两字——恩爱!
恩爱!恩?爱?他是在问自己是恩?还是爱么?
张姑姑瞧见顾翾神色一僵,眸中飘忽不定的闪烁着,遂问道:“娘娘,皇上说了些什么啊?”
顾翾神色恍惚的摇了摇头,踱步走到床前,将信笺收在悬在一侧的荷包里,转首看着窗外,依旧是银妆素裹的世界,黑暗暗的老树枯枝亦精神起来,处处结着水晶似的冰凌,在迟暮的阳光下折射着格外明亮的光芒,顾翾心口却一片迷茫,看不尽头,找不到出路,声声问着自己,是恩?是爱?他又何必就纠缠到底呢!惘然轻叹。
自从肚子一点点大起来,顾翾就没睡过一个好觉,不是夜里被折腾起来,便是被腹中胎儿压的喘不过去来,左右翻身,难以入眠。
因此,夜里,紫藤别苑总是显得静默朦胧,宫人们来去均是无声,皆在偏厅静候着,唯恐顾翾夜里早产来的措手不及,顾翾轻轻阖着眼,似乎沉沉睡去了,但总觉得有一双轻柔的在自己脸抚过去,温热的手指一路掠过自己额头,鼻翼。
顾翾朦朦胧胧的间,以为张姑姑从旁伺候,亦没有思量太多,只觉被腹中胎儿压得胸口喘不过去,哼了一声道:“姑姑,帮我翻翻身!”
话音刚落,一双温暖有力的手,将顾翾平躺的身子扶起,从旁侧躺着,顾翾这才缓缓出了口气,那双手又给她掖了掖被角,轻轻拍着肩,顾翾缓缓又睡去了。
不知睡到几时,蓦然醒来,俏皮的宝贝正闹腾着,腹中传来阵阵疼痛。
“臭小子踢了你一晚上!疼不疼啊!?”
顾翾几乎难以置信身侧传来的声音,于是,揉了揉一双惺忪的睡眼,仔细瞧了瞧,他真的实实在在的出现在顾翾面前,几月未见,他消瘦了不少,只是嘴角的弧度却依旧未曾改变。
萧景轩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半天才唤了一声:“娆儿!”
听言,顾翾稍稍清醒了些,不知该说些什么,两人之间有些尴尬,见萧景轩鼻尖冻得通红了,方道:“皇上怎么大半夜的来了,也不曾派人支应一声!仔细冻着了,上来躺躺”说着身体朝后挪了挪。
“不碍事的!”萧景轩含着笑,自个解开了外袍。褪去龙靴,弯腰钻到了被窝里,却是往后缩了缩,道:“朕身上还有寒气,免得过给你,朕先去拿暖炉暖暖身子,再躺进来!”
说着自个有披着外袍,起身下床,似想到什么,回身右手放在桃色缂丝鸳鸯锦被上,衾中女子殊色难掩,因病弱娇怯愈发惹人怜惜,缓缓微笑道:“娆儿,把头歪过去一些,朕帮你把钗卸下来,当真咯着!”
萧景轩的声音很柔很柔,空气里似乎荡漾着一丝甜气,顾翾良久的望着他,面气庞大,笑容和煦,瞧着瞧着,微微有些恍惚失神,轻柔的唤了一声:“轩… …”
萧景轩听出那不寻常的柔情,浓浓欢喜溢出双眸,看了一眼顾翾,正好迎上她一汪柔水的眸子,两人相顾一笑,盈盈相视。待暖热身子,嗖一下钻进被里,紧紧拥着身体臃肿的顾翾,似看不够一般,手指轻轻划过她她光洁的额头,如花瓣娇软的甜蜜樱唇,最后停留在纤长浓黑的睫毛侧畔,象是被定住般久久不能移动。
昨昔早已随波去(2)
两人默默相视,暖阁内变得异常安谧静默,几乎连翩翩飞舞的落雪声,都听得异常清楚,时间在彼此的眼眸中,倏然变得悠长缓慢。
萧景轩冷峻的眼眸间,笑意融融,抚了抚顾翾的脸,笑道:“你睡觉的模样,总比往日看着温柔些… …”
顾翾盈盈浅笑道:“姑且当皇上这是在夸臣妾罢了!”说着往萧景轩怀里缩了缩身子,握住他温暖宽厚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