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轩反手握住她的,十指相扣,掌心紧紧相贴,问道:“娆儿,朕等着你的回信呢!说给朕听听!”
顾翾丝毫避不开他投来的目光,只得装傻道:“臣妾不懂!还望皇上赐教一二!”
萧景轩略微沉默片刻,喃喃道:“朕想知道… …”说着将手轻轻放到顾翾胸口处,迷离着双眼,念道:“朕看不懂… …所以想知道!”
“皇上… …何必执念于此呢!”顾翾微微一叹,又道:“皇上做自己的明君,臣妾做自己的贤后,有何不好呢!?又何必执拗其中深意!”
萧景轩却不放松,紧紧揽着她的肩,有刀锋般锐利的眼神透出,道:“这对朕很重要,朕知道你心里有气有恨,可是如今… …该过去的都过去了”似乎对怀里的女子有些无奈,又仿佛在斟酌着说辞,沉吟半晌,方道:“朕无论对你好,还是不好,你总不在意的样子,朕便总琢磨不透你的心… …”
顾翾覆上萧景轩摁住自己胸口的手,问道:“那如今呢?如今皇上便知道臣妾的心了么?”连自己都不曾知道的心,又怎么同他说呢!?思量许久,深深吸了口气,下巴微微朝上,淡淡苦笑道:“既然注定要和别人分享丈夫,臣妾又岂会顾着自己的心呢!只是尽力做好自己的本分,所以这些话,往后皇上还是不要问了!”
皇上可以忘乎所以,但是自己怎么失了心智呢!?忽然,想起那日甘泉宫外,听到他对云昭仪说的那番话,而除了云昭仪,他身后还有多少这样的红颜呢!?那些曾经恩宠过的、疼惜过的,都是如此柔情蜜意么?他待她们就真的不曾动过心么?对她们说的那些体己话,都是假的么?
“娆儿… …朕… ”看着他不能辩解的神色,顾翾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浮上一层暗淡。
为了避免再次尴尬,顾翾寻了个话头,问道:“皇上贸然前来,可是北朝皇帝亦回去了?”
萧景轩怅然一叹,道:“朕心里念着你,亦不曾思量太多,便连夜赶来了,估摸他还不曾回去吧!?”
顾翾微微吃了一惊,望着眼前敛去帝王戾气的男子,竟像个多情多愁的情郎,叹道:“皇上扔下北朝皇帝于边境,到时北朝皇帝丢了面子,万一一怒之下,惹出战事便不好了!”
萧景轩丝毫不曾担虑,反而安慰着顾翾,淡淡一笑:“那你就小看皇姐了!”想到这些日子见到他们恩爱模样,多少有些感慨。
“原是如此啊!”顾翾了然一笑,胎儿压得有些难受,于是,在萧景轩怀里扭了扭身子,继而道:“先头臣妾还在闺中之时,便有耳闻,那北朝皇帝待公主很是痴情!原想着北朝男子粗犷不羁,却不曾料到北朝皇帝竟是个痴情的性情中人!”
萧景轩下颌抵着顾翾的头上,闻着她青丝中散发出的淡淡幽香,心慢慢沉寂下来,听完她这番话后,笑道:“那娆儿可曾听说,咱们大奚朝的皇上待皇后更是痴情啊?”
顾翾止住他的笑,斜睨一眼,道:“皇上少往自个脸上贴金了!”后宫娇颜无数,有无自己,又有何异同?再者,独得圣宠又能如何呢!这后宫佳丽三千,谁不是转瞬的烟花?像北帝和濮阳公主如此真情深爱的帝后,又能有几对呢!
萧景轩见她微微蹙眉,以为身子不适,担心道:“娆儿,怎么了?臭小子又闹腾你了?”
顾翾轻轻摇头,清澈见底的水眸,柔柔的望着萧景轩,道:“臣妾说了,皇上可不许生气啊!”
萧景轩稍稍颔首,伸手抚着顾翾圆滚滚的肚子,隔着一层肚皮,依稀能感受到里面俏皮的顽童,心里默默祈祷了。
顾翾揉了揉眉心,似有不悦道:“臣妾方才睡得好好的,皇上这一来,扰人清梦不说,臣妾还得陪着讲话,现下身上困乏的厉害!”
“倒是朕闹腾到你了!”萧景轩见顾翾一脸淘气之态,微微含笑,道:“你闭上眼,好好歇着,朕不闹你!”
顾翾稍稍点了点头,翻个身,背对着萧景轩躺着。
萧景轩不依,又板回顾翾的身子,道:“好歹让朕看着你嘛,乖!”两人争执不下,顾翾只得乖乖的躺在他的臂弯里,却是一夜无眠,倒是萧景轩自个睡得极香,顾翾听着他浅淡的呼吸声,只觉得安心不少。
翌日,张姑姑进来服侍顾翾时,见到两人依偎的模样,唬了一跳,转瞬又从旁捂着嘴窃喜,瞧的床上两人有些尴尬,顾翾腾的脸上发烫,一抹红晕悄然浮上,倒惹的萧景轩一阵爽朗笑声,道:“都快做母后的人了,还这般害羞!”
顾翾微微推搡了一把萧景轩,躲闪道:“皇上快些出去!臣妾要更衣了!”
“朕给你穿!”萧景轩接过姑姑递来的衣服,不由分说的扶起顾翾,顾翾推搡着,越发显得暧昧不明,于是,任由他摆布着,估摸是从未伺候过别人,手法生疏极了,大半天过去,才穿好长袍。
待穿好衣服,萧景轩又闹着给顾翾描眉,顾翾只得任由他摆布着自己。
画好后,顾翾望着菱花镜中的自己,弯弯的柳叶眉,被萧景轩画的一个高,一个低,不由笑道:“皇上,画的真难看!”
萧景轩放下笔,捏了捏顾翾嘟着的小脸,笑道:“朕这不是头次画嘛!若是不好,皇后姑且忍忍!”
“哦!?”顾翾微微一愣,原以为他给云昭仪或者旁人画过的,见他一脸真挚微笑,倒不似说谎的模样,笑道:“原是拿臣妾练手啊!莫不是练好了,拿去讨好别人吧!?”
萧景轩深不见底的眼眸,渐渐融成一片柔情,笑捏着顾翾,道:“原先以为你贞静贤淑,如今才知这般不讲理!”
用过饭后,两人携手到了海棠园内,萧景轩小心翼翼的扶着顾翾的肩,昨夜落满的积雪,留下两人的脚印,走到一侧的凉亭,萧景轩怅然一叹,道:“原本想同娆儿一起种一株海棠,只可惜是腊月!”
顾翾微微含笑,不想拂了皇上的兴致,思量片刻,方道:“不如悬个纸灯在上头,映个景亦不错!”
“这个想法倒不错,你且坐会儿,朕去挂!”说着伸手抚拂去石凳上的落雪,接过张姑姑手上的软垫,放于其上,才扶了顾翾坐下。
顾翾那双柔美明亮的眼眸,一点点流露出甜蜜的笑意。
望着眼前女子一汪柔情,仿若冬季里投射出的一抹灿烂阳光,想了想,又将自己的色绞金线大貂氅披在顾翾身上,笑道:“这个披着,仔细冻着了!”
顾翾没有推辞,笑着受了下来,萧景轩抚了抚顾翾额前飘散的碎发,转身朝海棠树走去,后面的侍从提着红灯,紧紧跟在其后。
顾翾含笑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肩上披着的貂氅,暖暖的捂着心口,萧景轩时而不时的回头,朝顾翾会心一笑,心里却是微苦,许多事,此时都不能对她说… …惆怅一叹。
顾翾见他挂好纸灯,停在远处发愣,于是,挥了挥手,笑道:“皇上,快些过来!”
萧景轩闻声一愣,朝顾翾小跑奔了过去,边跑边问道:“怎么了!?”
“臣妾手冷了,快给臣妾暖暖!”顾翾俏皮一笑,却朝萧景轩递过去暖炉,将身上的色绞金线大貂氅又给他披上。
萧景轩将暖炉放在顾翾怀里,伸手自后面拥着她,手捂在她怀里的暖炉上,笑道:“以后朕不在的时候,娆儿就来挂盏灯,朕一定会看见的!”
听言,顾翾回身望着萧景轩,多日来的积雪将顾翾脸映的,越发莹白如玉,两丸流波妙目闪着灿然星光。似有不解,眸中光线流转熠熠,道:“皇上怎么会不在呢!?莫不是还在生臣妾气?”
萧景轩欲言又止,犹豫了片刻,又复笑道:“估摸得再在青州多待些时日,怕不再身边时,娆儿一个孤单!”语罢,眼帘垂下,脸上笼了一片阴翳,有股淡不可言的忧郁。
顾翾略略安心,娇颜浅浅,梨涡深深,最是诱人,轻语道:“臣妾会想着皇上一直在身边,皇上亦要记着,臣妾也是一直在身边,一直在… …”语罢,转身轻轻挽住皇帝的手臂,温温柔柔贴在身旁,脸上是素有的恬静微笑。
萧景轩执起顾翾的手,一点点抚过自己的脸,柔声道:“娆儿,闭上眼!”
顾翾不知他究竟何意,但也乖乖阖上眼。
萧景轩问道:“还记得朕的样子么?”
顾翾稍稍颔首,道:“记得… …”睁开眼见萧景轩正瞧着自己,眸中虽是柔情万分,但亦见深处的点点迷茫,于是,笑吟吟道:“怎么皇上不信么!?”
“若是记得,画下来给朕瞧瞧… …”
顾翾亦没有多想,点了点头,两人回到房里,张姑姑早已差人备好笔墨纸砚,萧景轩坐于正前方,望着一脸认真作画的顾翾,双眸含柔,脸上却是一片阴郁,终是浓罩着一股不可言喻的忧伤。
作好画后,萧景轩起身瞧了一眼画,淡淡一笑:“朕原来如此英武雄姿啊!”
顾翾因柔荑被其紧握,紧紧拥在怀里,挣扎不得,只得笑道:“皇上真不知羞,哪有自个夸自个
的呢!”
萧景轩却敛了敛嘴角的笑意,面色有些复杂难测,淡声道:“往后让咱们皇儿常常瞧着,也不至于忘了朕的模样!”
顾翾疑惑道:“皇上这是怎么了?今儿总说些没头的话!”
萧景轩有些不自然的笑了笑,伸手抚了抚顾翾的青丝,叹道:“过完年,朕得回青州去了,有些事,朕不说,你亦是明白的,史家的事,终归是要解决的!只是这一走,到了战场,朕亦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同你和皇儿团聚,更不能陪你一起看着咱们皇儿出世,娆儿,莫要怪朕!”
虽是意料之中,却还是吃了一惊,覆上萧景轩的手,柔柔一笑道:“臣妾都明白… …皇上只管忙大事,臣妾会照顾自个和孩子的!”望了望桌案上的画像,转而一笑,又道:“等皇儿出世了,臣妾便把画像挂起来,教皇儿唤父皇!”
萧景轩凝结在唇齿间的话,被怀里的女子的柔情,生生噎了回去,半晌才道:“娆儿!朕自知此时此刻不能许你同心一人,等朕回来… 等朕回来…朕同你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好?” 萧景轩似乎有些激动,眉目间隐隐透着几分忧心,纵使锦绣江山是在握,而怀里的女子亦是自己真切要的。
此去便是到了凶恶的战场,谁也了不得以后会如何,他许的诺言是真是假,顾翾亦不想去思虑,至少……至少眼前这一瞬是真切的,顾翾微微阖上眼,依偎在萧景轩怀里,柔声道:“臣妾不求皇上身边独我,此生此世,只求皇上待我如此时便好!”
“朕许给你的都是真的,你… …”萧景轩微微一叹,转而融融一笑,俯身将耳贴在顾翾的鼓鼓的肚皮上,柔声道:“皇儿,你母后总是不信父皇的话,今儿,你帮父皇母后做个见证,好让你母后放心!”
“皇上做不到也罢,还扯皇儿出来一起哄人!”顾翾抚了抚萧景轩的贴在自己肚上的脸,笑道,说着腹中顽童便狠狠踢了一脚,顾翾身子有些不稳,晃动一下,便被萧景轩紧紧拥住。
“小声些,说皇儿坏话,仔细他赌气踢你!”说着,又复俯身下去,对着顾翾的肚皮叽里咕噜一阵,才起了身,稍稍有些安心,一本正经道:“朕方才同皇儿商议过了,瞧在朕的面上,皇儿说尚且不同你计较了!”面上颇有一丝孩童的执拗,笑意深深陷到眼窝。
听言,顾翾哭笑不得,一脸无奈的样子。
不待开口回他的话,萧景轩已敛了敛笑容,正色道:“娆儿,朕怕等不到皇儿出世,不过名字先取了,你听听如何?”沉吟片刻,笑道:“若是皇子便叫涵,涵亦是海纳百川,包容天下,你明白朕的意思吧!?”
顾翾点头道:“轩… …臣妾心里都明白!”
“若是… …若是小公主的话,便叫棠儿吧!”萧景轩怅然一叹,如今,男女亦无别,只求她们母子,抑或是母女平安便好!
萧景轩一直陪着几日,两人如胶似漆,恩爱不疑,那头北帝同濮阳公主对外亦瞒着,天下皆知皇帝依然在北朝边境,无论后宫,抑或民间,皆是悄然过完朔景十三冬。
刚刚过完年,青州大营便传来急报!大营里的顾家军叛上作乱,顾翾只是微微蹙眉,亦不多言,默默的为萧景轩收拾一番,送别到了别苑门口。
“娆儿,回去歇着吧!外头风大!”说着紧了紧顾翾披着的柔云祥纹银狐裘。
顾翾点了点头,一脸忧色道:“嗯,皇上一切小心!保重龙体,臣妾和皇儿等着你!”
“嗯,朕会的!”说完,萧景轩手一搭上马背,自然踮踏蹬一跃身就跨上马,坐得稳稳当当,宽大的斗篷随风飘在风里,策马扬尘而去。
顾翾不知为何有丝心慌,托着肚子,连忙往奔了几步,朝萧景轩背影大唤一声:“萧景轩!”
萧景轩停了停马步,回首看着不远处雪地里的顾翾,微微一笑,摆了摆手,示意她回去。
相视片刻,顾翾扬声道:“萧景轩!你想问的,想听的,等你回来,我再告诉你!”
萧景轩欣然一笑,策马而去… …
折柳花残血凝碧
阳春三月,原本入春后天气转暖,百花待放,岂料一场倒春寒又引来大雪纷飞,层层堆积的厚雪几欲将别苑的道路淹没,数十盏莲花宫灯灼热的燃烧着,将顾翾住的后园子照的仿若白昼一般,但来去匆匆的宫人们却似被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午间,顾翾不慎跌倒以至于触动胎气,张太医和产婆们忙碌了整个下午,亦不见半点准信,只听见顾翾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宫人们一盆盆热水端进去,又一盆盆含血的水端出来,皆是惶恐不安,只是默默的按太医吩咐的做着。
眼见窗外天色越发浓黑,大雪似没个尽头的下着,冷冽的寒风嗖嗖的挂着树枝,树影婆娑,顾翾紧紧抓着张姑姑的手,额上冒着豆粒般大的汗珠,一缕缕沾湿在鬓角,因为用力过度,嘴唇早已失了血色,比起顾翾,张太医和产婆们更是满头大汗。
不知过了多久,天朦朦胧胧亮了,久违的太阳偷偷露出半个脸,产房内的喊叫声,渐渐弱了下去,忽然,听见一声洪亮的哭啼声,里头忍了一晚上的产婆,顾不上礼仪直嚷道:“生了!生了,娘娘生了!”说着低头瞧了一眼怀里的婴儿,面上却一滞,不待下文… …
产房内外的宫人们齐刷刷的跪下贺喜,顾翾早已没有力气言语,面上淡淡一笑,立于一侧的张姑姑按耐不住的冲上前去,接过产婆手里娇小的婴儿,瞧了一眼,亦怔在原处。
瞧着眼前几人各异的面色,像顾翾这般心思通透的女子,岂会不知,轻轻喘了口气,一手撑着身子,侧首淡笑道:“是个公主吧!?抱来让本宫瞧瞧… …”一语未完,来不及看一眼自己的女儿,早已虚脱的身子,软软的朝后一仰,昏睡过去了。
听见顾翾这话,外头还不明的宫人们似泄了气般,长长叹了口气,各自低头收拾着。
待顾翾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晌午,房内依稀还残留着一丝血腥味,顾翾微微一愣,亦没有思虑太多,侧首见众人皆在,独独不见自己的女儿,急忙问道:“公主呢?”
闻言,张姑姑连忙扶起顾翾,笑道:“小公主饿极了,这会儿奶娘正喂着吃奶呢!”
顾翾这才稍稍安心,嘴角浮出一丝甜蜜的微笑,道:“快去抱她来!本宫自个喂!”一旁立着的宫女倒很机灵,听言,连忙奔了出去。
“娘娘身子虚弱,多将养几日,有奶娘在呢!”说着扶顾翾起了身,拿起小几上放着白玉瓷盅,里头是滚烫的雪参老鸡汤,盛了半盏递了过去,宽慰道:“娘娘暖暖身子,头一胎生个公主好!下次生小皇子有了经验,就不会似这般疼了!”
“本宫哪里想那么远!不管皇子公主,本宫都喜欢,只是怕会叫皇上失望… …”顾翾微微伤神道。
正说话的当口,宫女打起暖阁的帘子,奶娘抱着一袭大红纹龙秀凤的小公主进来了,顾翾连忙伸手接过孩子,看的第一眼,便忍不住微微蹙眉,怎么这么像皇上呢!?倒不是皇上长得难看,只是… …只是顾翾心里微微有些醋意,自己辛苦怀胎生育的女儿,倒半分不像自己。
小家伙原本美滋滋的睡着,估摸是觉察到一丝危险气息,顿时,哇一声咧嘴大哭,声音清澈响亮,顾翾倒不去哄劝,只觉得这哭声闻在耳里,无限安心。
“棠儿… …”不管她长得像谁,抑或他喜欢不喜欢,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顾翾一脸温柔的看着她,低头轻轻的亲了又亲,小公主慢慢停了啼哭,眯着小眼朝顾翾憨笑着,咿咿呀呀的不知说些什么。
张姑姑从旁亦哄着小粉团,陪笑道:“小公主同皇上小时候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真像!”
“姑姑唤她棠儿便好!”顾翾扯了扯张姑姑的手,笑道。
忽然,外头响起一阵阵钟声,吓得小粉团放声大哭,瞬时,顾翾同张姑姑亦变了脸色。
“丧钟!?”顾翾惊呼道,是丧钟!东北角清晰的传来金钟之声,一长一短,连绵不断,大奚朝历来规矩,若是宫中有人仙逝,金钟由宸都一路传递,响彻下去,倘若当真有人仙逝,估摸已是几日之后,才传到豫州。
顾翾惊慌的瞧了一眼张姑姑问道:“宫里有人殁了么?”
张姑姑亦是迷惑的摇了摇头,回道:“这些日子,宫里都不曾有消息传来!奴婢亦不知道。”
“娘娘,宫里头来人了!”,宫女慌慌张张自外头奔了进来,神色紧张,险些被裙裾绊倒。
“张姑姑出去瞧瞧!”
顾翾挣扎起了身,将小粉团放入光滑可鉴的小桃木摇篮里,将鹅黄色的上得湖缎锦被为其盖好,略略整理衣衫。
张姑姑虽是强自镇定,但脚下已是跌跌撞撞,已然乱了分寸,神色恍惚道:“娘娘,柳太师在外求见!”
“快传!”,
椒房贵戚朝臣觐见宫内女眷,国体仪制向来都是垂帘以待,宫人们将七彩线络水晶帘已经放下一挂,又放了一架弹墨帷幔,隔得严丝合缝。
顾翾只能微弱听见柳太师进来的脚步声,缓缓近了些。
“老臣参见皇后娘娘!”柳太师侍奉三朝,早在前朝已有恩旨除有大朝,其余一律免跪,此时亦
不过微微躬身。
顾翾急切切的问道:“太师且起!本宫方才听见丧钟,不知宫中出了何事?”
“娘娘… …”太师哽噎一声,似有什么凝在喉间,发不出声来。
柳家素来于顾丞相交好,可谓是世交,顾翾估摸着定是与自己亲近之人远逝,亦顾不得礼节,掀开两人之间隔着的七彩线络水晶帘,映入眼眸的是,一袭缟素丧服的柳太师,颤颤巍巍的立在暖
阁中央。
顾翾顿时花容失色,云鬓上的明月包住赤金步摇亦跟着颤动,隐隐透出主人瞬间失控的心情,颤抖着身子,喃喃道:“是… …谁啊?”
“娘娘节哀!这件事太突然了… …”柳太师似乎哽噎的说不下去,微微垂首,敛住眸中的哀戚,半晌才方道:“皇上他… …御驾西归了!”说完,跪倒在地,哀哀垂泣。
庞大的恐惧布满顾翾的双眼,身体似被抽空了一般,整个人不由自主的懵在原处,直到泪水毫无意识的滑落在手上,温暖的触觉方让她醒神,似乎还残留着那日他的温度,摇了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的!你且说说皇上为什么… …会,你可看到龙体了?”
柳太师亦是悲伤难言:“娘娘且保重自己!”哽噎处,柳太师早已老泪纵横,道:“前些日子,青州大营传出顾家军作乱,皇上正好同北帝在边境处,于是,赶去镇压,原本已快安定下来,岂料明王早已伏兵四周… …皇上他未及防范,将士死伤无数,待京畿营前去营救,为时已晚,只寻到皇上的半身… …”
“半身!?”
顾翾只觉头顶似有一道焦雷炸开,心口疼得喘不过气来,情不自禁往后退了几步。刹那之间,震惊、伤心、苦涩皆涌了上来。
“当时在场将士均是不信,待查验后,确实是皇上…估摸是被斩于马下 …”
“你有何证据一定是皇上啊!?”顾翾嘴里虽问着,却是心灰到无以复加,失魂落魄的一点点往后退。
“据太医讲,先前皇上替娘娘挡过两刀,伤处亦是吻合,不过… …有一处尚且不能证实,皇上胸口一处还有钗环所伤的疤痕!”
听言,顾翾痛得闭上眼睛,却仍能看见一幕幕往事,昭阳殿内,自己将凤钗插入其身… …顿时,身体里一阵翻江倒海,似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又被堵在那里,憋的透不过气来。
“为什么?不是说好… …”顾翾似想到什么,强自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往外走。暖阁内外的宫人们见其颤抖着,均不敢上前,跪在地上为已逝的皇帝轻泣。
出了暖阁,紫藤别苑内立了不少朝中大臣,见顾翾跌跌撞撞的走着,满面泪痕,皆是吓得不轻,亦不敢上前问话,赶忙纷纷散开让出路来。
顾翾一路跌跌撞撞走到海棠园,纸灯还在树梢处悬着,依稀可见当日的恩爱,而他如今… …阴阳相隔,究竟魂归何处呢?顾翾匍匐在海棠树前痛哭,泪水止不住的滑落,同一地的积雪交融,却是颤抖无声,身体里的水分被亦带走,仿佛整个人都要干涸。
柳太师亦追了出来,踌躇片刻,上前轻拍着顾翾抽搐不已的背,劝道:“娘娘节哀!保重身子!”见顾翾失声痛哭,又道:“娘娘… …为了公主好好保重自个,若是皇上知道您如此哀伤,九泉之下亦不会安心的!”
听言,顾翾似想到些什么,自知此时不是哀伤之时,再者,她亦不是一味软弱的女子,低泣片刻,便敛住哭声,问道:“太师,如今朝上宫里是何景象?”
柳太师微微愁苦道:“老臣今儿带着顾家众生前来,亦是同娘娘商议”顿了顿,朝身后摆了摆手,大臣同宫人们退出了园子,压低声道:“据辰飞说,其实青州大营传出的顾家军作乱,是明王差人假扮的,如此一来,即便皇上御驾西归,亦可推倒顾家身上!”
“好毒的心啊!这一箭双雕之计,想必只有太后才想的出!”顾翾恨恨含怨道,继而又问道:“那如今呢?”
柳太师稍稍颔首,面色沉重道:“一如娘娘所说,如今,明王假借为皇上报仇清君侧的名号,挥师南下,直逼宸都而来!”
顾翾双眼泛着恨意,低声痛道:“其心可诛!”
柳太师眼梢处的皱纹蹙成一团,微微眯起双眼,仿若洞悉到不久之后的世事,叹道:“不过,宸都之内,眼下尚且有端亲王同老臣顶着,一时半刻亦不会出事,但是,上次丽贵妃之事,豫国公对娘娘怀恨在心,照这个势头下去,万一… …他日攻城了,臣等怕娘娘有个闪失… …”
“你们想让本宫离开此处!?”顾翾微微挑眉,眼角掠过一丝冷意。
柳太师亦不避忌礼数,直直望着顾翾的眸子,那双眸异常黯淡,稀薄的水光已如湖面般沉下去,是从未见过的失魂落魄,于是,劝道:“若是明王攻入宸都,对于顾家必是灭顶之灾,而首当其冲的定是娘娘您啊!而况他若是称帝,那么皇上的子嗣必遭毒手,娘娘亦要为公主着想啊!”
顾翾忽然冷笑起来,却是笑得泪水直坠,浑身都止不住的打颤,一阵无法言明的哀痛,愤怒浮出,眼角眉梢都似恨,半日后,恳求道:“太师能否将三位皇子救出,为皇上留住一丝血脉!”
柳太师亦是轻笑,摇了摇头,道:“娘娘多虑了,后宫同前朝的关系错综复杂,估摸那些娘娘们,还等着拿皇子们放手一搏呢!娘娘顾好自个,好好抚育公主。”
“不想棠儿的女儿身倒救了自个一命!太师先且回去,本宫想办完皇上的丧事再做打算!”素日水光潋滟的双眸里隐着冷光,好似周遭素色满天的新雪般刺目。
“娘娘不可!”柳太师连忙打断,急急道:“娘娘若是回宫,岂不是羊送虎口!连这别苑,亦不是久留之地,还是早做打算的好!至于顾夫人同小少爷,之前婵诗便已差人送回府上了,有老臣一口气,断然不会让他们伤了夫人,娘娘尽管放心便是!”
顾翾觉得荒唐的可笑,却亦是无奈,她不能意气用事,若是一时冲动,又不知为此会搭上多少人的性命!于是,叹道:“嗯,容本宫想想… …告诉外头的大臣们,未能保全他们,本宫对不住他们了!”
“娘娘… …珍重…”柳太师望着眼前娇弱的女子,听完此话,更是心疼不已,顾翾亦是他看着长大的,一步一步走来,到如今的境地,亦是心疼,惋惜,哀痛过后更多的是无奈… …惘然长叹,默默的退了出去。
顾翾只身一人立在雪地里,眼前的海棠树上刻着当日的誓言,依稀可见… …耳边似乎还能听到昔日的誓言… …
“娆儿,今儿有上天为证,此生我们定能携手走下去!”
“那娆儿可曾听说,咱们大奚朝的皇上待皇后更是痴情啊?”
“娆儿!朕自知此时此刻不能许你同心一人,等朕回来… 等朕回来…朕同你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好?”
要如何遗忘那些恩爱时光?和眼前的一切?为何你如此残忍呢,不是说好要携手走下去么?为什么不能相守到最后?为什么你要早早离去?甚至来不及听棠儿唤你一声父皇,为何独留我承受着残局呢?
海棠园内,一阵寒风肆意掠过,树梢纷纷落下飞雪,仿若想要遮掩其缠绵不断的哀伤,风也嗖嗖的似为她哀戚一般,一切散去,只余下形单影只的她,独守此处。
折柳花残血凝碧(1)
顾翾身着一袭素服,云鬓上亦只是插着一朵白花,面无表情的坐在紫檀木榻旁,素手仿若轻柔的羽毛抚着娇小的粉团,怜爱中交杂哀伤,眸中的水光盈然闪动,啪嗒一声,泪水坠落在小粉团的脸上,顺颊而下,浸入口中,估摸是尝到泪水的咸苦,小粉团顿时皱着一张脸。
“史将军…你不能进去啊!”
“不能进去… …”
忽然,外头传来张姑姑急唤声,亦听见他有力的步伐声,顾翾悄然拭了拭眼泪,将小锦被给小粉团盖好,转首看去,史飞城已经满身风尘仆仆的立在中央。
良久后,顾翾才缓缓起身,轻声冷笑,眉梢处掠过一丝嘲讽的不屑:“怎么?迫不及待的来斩草除根?”
“阿娆!”史飞城见眼前女子一改常态,原本水光柔和的眸中,泛着一层层寒意恨意,心口微疼,一脸愧意道:“这一切都不是我想要的,如今只盼你保重身子… …”
顾翾似不想同他多说,只是轻哼一声。
“阿娆… …”
“别叫我阿娆!”
史飞城无奈的叹了叹气,道:“… …二叔迟早会对你下手的!我连夜从青州赶来,就是要带你离开这里,阿娆,你先跟我走!我再慢慢跟你解释… …”
“呵——你二叔要杀我,而你又跑来要我跟你一起走,真是可笑!”顾翾冷笑着,继而又道:“当初以为你,同他们不一样,如今算是明白了,你跟他们无二… …”
史飞城隐隐有些焦急,道:“你要怨就怨吧,可无论如何,今儿我都得带你走!”
“决不!”顾翾扬起自己的脸,横眉冷对着眼前焦急的男子,眸中星星点点布着恨意,方才脸上的泪痕尚未拭去,还残留着哀伤的痕迹。
史飞城上前扯住顾翾的衣袖,急切切道:“阿娆,先跟我走… …”
“放手!”顾翾挣扎道。
“阿娆,我不会害你的… …跟我走!”史飞城亦不似往日的柔情,略略有些心急,面上多了几分坚定和刚毅,伸手拽住顾翾的肩。
顾翾在他怀里挣扎着,闻声,迎进来的张姑姑亦是进退两难,不敢唤人,自己又无力对抗史飞城,只能看着干着急。
顾翾忍不住甩手打了史飞城一巴掌,却似打在自己身上一般,眼角溢出串串泪水,痛声道:“自此往后,我的生死与你无关!你我就此两清!走啊!”
史飞城从未料到,素日温软如玉的顾翾,此时竟会如此断然决绝,心一点点被撕扯开,脸上亦是火辣辣的,可心里更加亮堂,他必须带她走!
史飞城见哄劝不了顾翾,一个箭步冲到摇篮旁,抱起正在酣睡的小粉团,进退两难道:“阿娆,跟我走!离开这里之后,要打要杀,我不会有半句怨言!”
“把孩子还给我!还给我!”见女儿被其抢走,顾翾似失了心智一般,怒道。
两人正拉扯着,忽然,听见外头有个女声响起:“史家的人真不要脸,杀了人家丈夫,又跑来欺负人家孤儿寡母的!卑鄙下流!”那声音俏皮可爱,似融在风里一般,飘忽不定,捉不到踪迹。
史飞城同顾翾皆是一怔,趁着发愣的当口,顾翾抢回了啼哭的小粉团,轻柔的哄着。
一旁的史飞城浑身戒备着,转首,朝外大声道:“是人是鬼,出来说话!”
“本姑娘当然是人!哪里像有些不是人不是鬼的东西… …”
一语刚完,窗外飞掠进来一袭紫衣女子,一脸精灵顽皮的神气,一双大眼乌溜溜的,眼珠灵动,
微微撅起的小嘴和美丽的小鼻子衬出一脸顽皮与无辜,另有一股动人气韵。
史飞城亦不同她计较,淡声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我?… …有必要和你说么!识相的就给本姑娘滚!”紫衫女子扬起高傲的脸,斜睨一眼史飞城,指着门口道。
说完又走到顾翾身侧,轻柔的拍了拍怀里的小粉团,笑盈盈的,顾翾见她亦不像坏人,略略安心下来。
史飞城拔出腰间的配剑,指着紫衫女子道:“你有何居心?若是敢伤阿娆半分,定不饶你!”
“哼!你饶我?本姑娘还不饶你呢!”紫衫女子斜瞪一眼,继而笑嘻嘻的揽着顾翾的肩,道:“她,有我照顾,你们那些假惺惺的狼子野心省省吧!”
“你以为我会信你么?”史飞城问道,他难以辨别眼前女子是敌是友,亦不敢掉以轻心,唯恐是豫国公遣来的杀手。
“你以为本姑娘闲着没事,特意跑来同你这种人撒谎,败坏自己名声!”紫衫女子侧首鄙夷一笑,轻哼道。
“你快走!我不想再见到你了!走!”顾翾见两人起争执,亦是心烦意乱,遂朝史飞城大声道。
“还不快滚!”紫衫女子得意一笑,大吼道。
史飞城没有理会紫衫女子,朝顾翾轻声道:“阿娆,你保重自己身子,我亦会留意别苑,决不让他们伤到你!”说完,便转身离去。
“你是?...”
“你是… …”
两人异口同声的问着彼此,而后相视一笑。
“你叫阿娆吧!?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啊!”紫衫女子嫣然一笑,学着男子的模样,朝顾翾作揖道。
惹得顾翾微微一笑,好奇的问道:“你怎么知道?… …你是谁啊?”
“有人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你的名字,都快起茧子了,再不知道就是耳聋… …”紫衫女子清笑一声,似春风迎面的和煦温暖,隐隐又藏着一丝顽皮。
此话,更加撩起顾翾的好奇心,歪头问道:“哦?是谁啊?”
岂料紫衫女子面上一片绯红,亦不开口多言,自顾着逗弄顾翾怀里的粉团,半晌后,轻声一笑,道:“粉嘟嘟的真可爱,比她可恶的舅舅顺眼多了!”
顾翾一愣,随即意会到她话里的深意,又仔细打量一番身侧的女子,加之方才的那番话,断定她不是南朝之人,豪爽痛快的样子,瞧着倒似北朝女子。
顾翾淡淡一笑,问道:“哦?如此说来,定是哥哥的心仪之人!?”
“哪里是什么心仪之人,我是他娘子,他是我相公!”紫衫女子一面说着,一边笑盈盈的朝顾翾眨巴眼睛,顾翾会心一笑,猜想她所言之人定在附近。
果不其然,外头传来顾元辰的声音,稍稍有些沙哑:“谁是你相公!莫要胡说!”
紫衫女子撅起小嘴,嘟嚷一声:“我哪里胡说了,见了你家阿娆妹妹就不承认了!?”面上始终是笑吟吟的。
顾翾见顾元辰挑帘子进来了,隐忍多日的痛楚,几乎快要迸发出来,强力隐忍着,娇声唤道:“哥!”
“阿娆!”顾元辰快了几步上去,抱住顾翾同怀里的小粉团,一脸疼惜,问道:“节哀吧!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凡事都有哥在呢!放心”
“哥… …”顾翾心口积攒多日的委屈,哀伤,陡然之间横溢而出,泪水倔强的盈在眼眶里,却怎么都掉不下来。
“你们男人就知道惹女人掉眼泪,哼!”紫衫女子被晾在一侧,有些闷气,轻哼一声又道:“还喜新厌旧!罪加一等!”
“胡说什么!阿娆是我妹妹!”顾元辰似被紫衫女子的话,噎的有些气结。
倒惹得顾翾一阵窃笑,岂料一想不苟言笑的哥哥,竟遇上如此精灵古怪的女子,想必亦是一段奇缘吧!浅浅一笑道:“若是这点醋都吃,恐怕往后得看紧我哥哥了,宸都城内,爱慕我家哥哥的女子,数不胜数!”
“阿娆,莫要同她胡说!”顾元辰面上腾地一红,却一本正经道。
紫衫女子自顾元辰怀里抢过顾翾,感激无限,笑道:“阿娆你承认我跟你哥哥了,太好了,相公,你听听,阿娆妹妹都承认了!你还不... ...”
顾元辰止住她的笑,正色道:“好了,不要闹了,快些说正事!”紫衫女子倒也听话,乖乖的立在顾翾身侧,望着顾元辰。
“阿娆,想必你也清楚眼下局势,方才见外头已有人探头探脑的,宸都和别苑都不是久留之地,快些收拾一番,同哥哥一起走吧!”
顾翾微微一愣,水光柔和的眼眸,悄然浮上一丝暗淡,道:“哥,等过了头七,他下了葬,再走可以么?”
顾元辰皱眉道:“阿娆!多留一天就多一天危险,若是你和孩子有个闪失,他定不安心的!”
“对啊,跟我们走吧!一起去塞外,随他们争个你死我活!”紫衫女子亦是劝道。
迟早都是要走的,若能随着顾元辰去,总归好过同史飞城,于是,点了点头道:“嗯,哥,我和你们一起走!不过娘怎么办啊?”
“我昨儿去看了娘,她说要在宸都陪着爹,看着爹,说什么都不肯离开,不过三弟昨儿已让漠然送到塞外去了… …”
顾翾略略安心,却因母亲对父亲的一番痴情,而感到自身的羞愧,不能亲眼看着他安葬,亦不能为他守灵,正思量着,低头见怀里笑眯眯的小粉团… …心里一阵酸痛,她还未曾见过自己父皇,甚至来不及唤他一声,已是阴阳两隔。
“车马已经备好,事不宜迟!我们走吧!”顾元辰拍了拍顾翾的肩,说道。
张姑姑连忙跪倒在顾翾脚步,恳求道:“娘娘,让奴婢同您一起走吧!”
顾翾和顾元辰相视一眼,点了点头。
见状,张姑姑连忙起身,还不及谢恩,一个闪身出了门,再回来时,手里已然拿着两个小包袱,笑道:“前儿听了娘娘同太师的话,奴婢早些备好了,就防着呢… …”
顾翾淡淡一笑,似想到些什么,吩咐道:“姑姑快去将床榻边上的画卸下来!”张姑姑连忙进了内阁… …
“什么画?我家的古玩字画很多呢… 不用带的…”紫衫女子笑嘻嘻道。
顾元辰这次没有止住她,亦好奇的望着顾翾,心知她不是贪图富贵之人,莫非有何深意,正思量着,见张姑姑捧着画卷出来了,微微一愣,竟是皇上的画像,而那笔墨色泽的深浅度,分明出自顾翾之手,莫非她同他早已夫妻情深… …
浮生恍如南柯梦
略略收拾一番,顾翾同顾元辰他们一路北上,白马载着他们,缓缓走向香花春雨中的塞外,宸都、豫州越来越远,三月阳春时节,一切的一切,无不如诗、如画、如歌、更如一场南柯梦,曾几何时,他们怅望着这样的逍遥日子——一生一世一双人,而如今,剩下形单影只的她,只会更加的心痛,余下半世的伤痛遗憾。
他甚至不曾留下一言半语,就那么寂寂的走了… …到了今日,顾翾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繁华若真如一梦,那该多好,醒来,一切还是昔日… …
“娘娘… …”张姑姑担虑的唤了一声。
听言,顾翾恍惚觉得一脸冰凉,眼前亦是模糊,辨不清张姑姑的模样,轻轻拭了拭面上泪水,道:“往后唤我夫人… …”
“嗯,夫人!”张姑姑亦是控制不住,低低轻泣。
紫衫女子一脸精怪之气,自外头探进脑袋,往里挪了挪身子,朝顾翾笑盈盈的道:“阿娆,你且放心,往后我定不叫你落泪!”
原本一番正经话,自她嘴里出来倒有几分好笑,仿若她是负了顾翾心的男子一般,哀哀的许着诺言。
怀里的小粉团正挥动的自己的小粉拳,一刻也不消停,估摸是肚子饿了,皱着一张小脸,风雨来袭的模样,顾翾解开衣襟,给小粉团喂奶,嘴里喃喃道:“棠儿… …”
见她这番模样,紫衫女子同张姑姑亦不敢多言,相视一眼,各自别开目光,望向马车的角落,三人如此静默了许久,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之间,马车停了下来,紫衫女子面色一变,打起帘子朝外头的顾元辰,问道:“你也听到马蹄声了?估摸着来人不少!”
顾元辰亦是点了点头,冷声道:“史家的动手还真快,走了这么远,都硬生生追了上来!”转首对紫衫女子道:“你带阿娆先走,我来断后!”说着递给顾翾一个安心的眼神。
紫衫女子倔强道:“不!你走,我留下!”
说话间,后面的人马已然追上,顾元辰认出为首的是豫国公家的二少爷史涧仁,平素生活在衣香鬓影中的纨绔子弟,今儿却是一袭戎装打扮,滑稽的有些好笑。
史涧仁看见顾翾他们的马车,老远大唤道:“捉住他们有赏!快!”
不待顾元辰同四侧的随从动手,紫衫女子一个跃身冲了出去,立于两队人马之间,巧笑道:“你要捉人家干嘛呀!?”
史涧仁问道:“你是何人!?”
紫衫女子撇撇嘴,鄙夷道:“换点新意的问题可好?”
史涧仁稍稍有些动怒道:“不管你是谁,既然来趟这浑水,就只有死路一条!”转而缓了缓语气,一脸坏笑道:“若是你交出皇后和公主,本少爷倒可以考虑放你一马!带回去做个小老婆也不错啊,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