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春色宫墙柳(3)
当初,皇上迟迟不曾发落太后,一来顾及残余的史家势力,二来,皇上素来以孝治天下,不想局势未稳之时,因此而是民心。
太后的丧事虽是按照国丧办理,但却显得异常冷清,只有安阳公主同白漠然回来垂吊,顾翾总觉得她眼中多了些什么,不似以前那么明亮清澈,尤其看见皇上时,白漠然总是紧紧握住她的手,颤抖不已的肩,让顾翾明白她在隐忍…
顾翾目迎着安阳公主进来,想到她少女时总是任性胡来、娇憨无忌,如今却即将为人母,不由摇头轻声叹息。只是在这男子的天下,女儿家的命运自来都是身不由己,眼下回到京城的她,未来的命运却依旧叵测难定。
“皇嫂……”有熟悉而娇气的声音传来,只见白漠然扶着安阳公主进门,已经七个多月的身孕颇为臃肿,宫人们赶紧将十香锦绣软垫铺好,生怕有一丝闪失。
“芷珊,快坐!顾翾热情的执着安阳公主的手,轻柔的抚了抚其圆滚滚的肚皮,笑道:“想不到芷珊这么快就要做娘了!”
安阳公主淡淡一笑,并不见多大的兴致,盯着顾翾半天,方道:“皇嫂几日来为了母后的丧事奔波劳倦,芷珊在此谢过了!”
顾翾愣了愣,讪讪一笑道:“应该的!你也莫要伤心了,小心胎儿!”
岂料安阳公主轻哼一声,冷笑道:“如今,能为母后伤心的怕只有我一个!”
“芷珊!”白漠然忍不住唤了一声。
说着听见外头一阵脚步声,顾翾连忙止住白漠然和安阳公主,回首见萧景轩和乐喜一同进来了,面上浮着淡淡微笑,众人行礼之后,萧景轩坐到顾翾一侧,看了一眼安阳公主,道:“芷珊,这次就不要回去了,住下来吧!有了身孕亦多有不便,离得近些,朕好照顾着!”
安阳公主眸中水光盈动,身体不自控的颤抖着,死死握紧了双拳,忍不住抬头朝萧景轩吼道:“照顾!?怕是凶多吉少吧!皇上!”
“你!”萧景轩登时气的拍案而起,震得桌案上的茶水泼洒出来。
顾翾连忙挽住萧景轩的手,柔声笑道:“皇上消消气,芷珊有了身孕,总爱胡思,您别往心里去!”
安阳公主到不领情,目光依旧死死的盯着萧景轩,大声冷笑道:“事到如今,你要杀便杀,哥哥死了,母后也走了!我的心早死了!早死了,大家都死了就好了!”
“芷珊!”白漠然似动了气,呵斥一声。
萧景轩缓缓坐下,宫人们又递上新茶,轻轻抿了一口,道:“明王谋反作乱,起兵造反,若不是朕早先部署,如今死的便是朕,至于太后,难忍丧子之痛,疾病缠身,亦是情理之中的事,那么一件,朕对不住你了!?”
“呵——”安阳公主似气急了,脸憋得通红通红,一直发着冷笑。
“漠然,先扶着芷珊去歇息,莫要动了胎气!”顾翾趁机使了使眼色,轻声道。
安阳公主止住笑,看着顾翾,冷笑道:“怕了?怕我说出皇上的用心,还是皇后娘娘的歹毒啊!?”
“芷珊,莫要再胡说了!”顾翾侧首看了看一脸阴沉的萧景轩。
安阳公主亦顺着顾翾的目光看着萧景轩,唇齿间忍不住的打颤,似忍不住言出隐忍的秘密,泪光闪闪道:“别以为我不知道,皇上他不是母后的亲生儿子,他恨母后杀了他母妃…恨母后啊…”
顾翾目瞪口呆的望着安阳公主,又看了看白漠然,见其脸上略有歉意,想必是他同她讲的…
萧景轩一愣,微微有迟疑,缓缓说道:“小的时候,但凡你受了什么委屈,肯定第一个来找皇兄,那时总是费心去哄你。只要你想要的,不论多么荒唐、多么难得,皇兄总是尽力去给你寻来。如今,也是一样……无论怎样,你我都是父皇的孩子,亦是亲兄妹!”
安阳公主冷然一笑道:“那好,皇兄把母后还给我。”安阳公主直视着萧景轩,在他发怔的目光里轻笑,“你以后只是我的皇兄,而不是哥哥!”说完竟然头也不回,匆匆甩帘离去,白漠然匆匆跟了出去。
顾翾愣在原处,久久不曾回神,她只求不要等到百年之后,自己的女儿亦是如此欲哭无泪,加于这些是非之中。
“怎么了,心事重重的?”萧景轩恢复常态,微微一笑,招手让顾翾在身边坐下。
“芷珊怕是伤到心里去了,皇上莫要怪她胡言!”顾翾轻轻靠在一侧,柔声道。
“嗯…她爱使性子,朕怎么会同她计较呢!”萧景轩拥着顾翾的肩,不想她为此而劳心,环视四周,瞥见墙上挂着谢蓬蔚的画,叹道:“平日总忙,难得跟蓬蔚单独说上几句,好在他很是听话,又帮着你照顾棠儿,朕也觉得放心多了!不过咱们棠儿最近很听话。”
顾翾亦想要缓和气氛,打趣道:“那是,难道跟皇上小时候一般淘气?”
“朕小的时候,你怎么知道?”萧景轩大笑,做出不服气的样子,“朕跟棠儿一般大的时候,你不过两三岁的年纪,没准为吃个糖啊、糕啊,正在娘亲怀里哭闹呢。”说着还连声叹气,故作惋惜道:“可惜、可惜,不能见识娆儿撒泼的样子。”
顾翾听着有趣,歪头一笑道:“臣妾若是当真撒泼,皇上可是哄劝不了的!”萧景轩抚着她白皙的耳垂,朗声一笑,接着两人都是无话,近日,因为朝政上的纷争,大多都是牵扯废后,两人至今如此静默的独坐,不似先前自在,略略有些尴尬。
顾翾打破沉默,淡声道:“皇上,若是坐着无趣,不如同臣妾去里头园子里下会儿棋!如何?”
顾翾回头吩咐宫人取棋盒,想了想,又朝萧景轩笑道:“园子里最近养着好些锦鸡,其中有两只孔雀雉颜色甚好,那尾羽碧盈盈的,比上好的祖母绿还要漂亮。许久不曾去看了,眼下还得等一会儿,不如劳驾皇上陪臣妾前先到后面去。”
萧景轩自然应允,二人走到后院却吓了一跳。锦鸡倒是养有不少,不过迎面两只孔雀雉却有些狼狈,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故,原本纤长的尾羽竟被绞得光秃秃的。底下宫人不期见到皇上和皇后,赶紧跑上来请安,结结巴巴道:“给皇上,皇后娘娘……”
“怎么回事?”顾翾有些不悦,更多的却是诧异,“你们专门看着锦鸡,怎会弄成这样?平时这里少有人来,你们就不上心了么?”
底下宫人皆不敢抬头,领事的宫女战战兢兢回道:“回皇后娘娘的话,昨儿四公主殿下过来玩耍,瞧着孔雀雉的羽毛好看,所以……”
“这孩子,越发没法没天!”顾翾有些动气,正要吩咐宫人去寻,却见四公主一溜小跑过来,嘟着小嘴,直往萧景轩怀里蹭着脑袋,撒娇道:“父皇… …父皇,儿臣好想父皇呢,方才还去寻父皇呢…”
“棠儿…你把孔雀雉都绞了?”萧景轩故意问道。
“孔雀雉?”四公主探头看了看,发觉到顾翾在生气,脚下便有些迟疑,挠了挠头却朝萧景轩问道道:“什么孔雀雉?父皇?”又看了看顾翾,迷茫着眼神道:“儿臣不知道…准是大哥、或者二哥哥不听话绞的,儿臣很乖很听话的…”说着转身便跑,慌得宫人赶紧去追。
萧景轩在旁边直笑,伸手拦住顾翾,道:“好了,别气了,当心吓得棠儿摔了。”
“皇上倒好,还给她递消息。”顾翾笑斥了一句,又叹了叹气道:“平日皇上总惯着她,任由她的性子胡来,今天非要好生教训一下。”
孔雀雉没看成,前朝派人来报有急事,皇上带着人又走了,顾翾独自回到了昭阳殿,刚进到大殿,却寻不见四公主人影,侧首见谢蓬蔚猫着腰,低着头,见顾翾进来,忙着过来问安。
“棠儿人呢?”顾翾问道。
“娘,棠儿出去玩了…”谢蓬蔚有些不自然道,已经长成翩翩少年的谢蓬蔚,面气庞大,双目灼灼有神,耳根处微微有些酡红。
“哦?那你在寻什么东西呢?”顾翾缓缓走到主位上落座,便质问谢蓬蔚。
“这… …”
顾翾似有些无奈一叹,道:“准是棠儿又惹祸了,总让你背着,自个跑出去玩,等她回来非要好好教训一下!”
正说着,大皇子携着二皇子一身素服的进来,跟顾翾问安,两人已出落成翩翩少年,二皇子素来同顾翾亲近,远远含笑道:“母后,方才见棠儿跑的慌张,跟在父皇后头走了!”歪着脑袋又想了会儿,问道:“母后,棠儿又惹您生气了?”
顾翾微微一笑,想不到心计甚重的文贵嫔文彩依,竟抚育了一个心底宽厚,待人和善的儿子,率真又直爽,顾翾总忍不住想到襁褓里的他,娇嫩怜人的模样。
顾翾一手来着一个皇子,命宫人们端来茶点于他们,叹道:“你四妹妹自小淘气,你们做大哥二哥的,往后多要照拂着妹妹,怎样?”
大皇子和二皇子连连点头。
大皇子轻声一笑道:“母后放心,四妹妹虽是淘气一些,却很是孝顺的,前儿母妃总睡不好,不知四妹妹从何处听说,大晚上的,偷偷跑来给了母妃迦南沉香串珠!方才安心回去了!”
“呵呵…”顾翾微微一笑,道:“都是懂事的好孩子,棠儿有你们这些哥哥,真是福气!”
二皇子撇了撇嘴,似有不满道:“三弟总不一处玩,一个男孩子还老跟棠儿抢着要父皇抱,真不知羞!”
顾翾轻轻一笑,和两位皇子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笑着,不知何时,却见谢蓬蔚不知去了何处,侧首见外头略略有些暗了,夕阳西下,这个时候,如果棠儿还没有回来,他总是坐在长乐宫门口等着她回家… …
太后出殡的当日,人影稀疏,安阳公主坚持要送殡,白漠然一直陪着身侧,顾翾送到宫门口便止住了,而萧景轩压根就不曾来,众妃亦是惺惺作态的垂了几滴泪,便作罢了,顾翾一时心里惆怅,独自上了城楼,远远看着太后的灵车,天空飘着毛毛细雨,更加的让人伤怀。
身后一直大手将顾翾揽在怀里,柔声道:“怎么一个人?当心伤风!”说着将其拉入自己宽大的披风里。
“轩… …”顾翾心口一滞,倚在萧景轩怀里。
“回去吧!?”萧景轩拥着她欲往回走,顾翾却倔强的不走,目光依旧盯着太后的灵车。
萧景轩微微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问道:“在看太后!?”
顾翾摇了摇头,叹气道:“不!臣妾在看自己,不知臣妾死后,会不会有人埋!?”
“胡说!”萧景轩呵斥一声,捋了捋顾翾云鬓处的散发,见她眼角多有倦怠之色,叹道:“如果死在朕的前头,朕埋你,如果死在朕的后头,自然是继位的新君埋你!”
“呵——”顾翾淡笑一声,道:“那臣妾死在皇上的前头吧!皇上埋臣妾,臣妾比较安心!”
“不准!”萧景轩不带思虑,打断道,接着想了想道:“没有你,朕留着亦是无趣!娆儿,你想什么朕都明白,朕一定会择一个孝顺你的新君,无论是谁,你都是他的母后!”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臣妾不求他待臣妾如何,只是不要为难棠儿便好!不然臣妾死不瞑目!”说着,扬起一双水光潋滟的水眸,盯着萧景轩。
“不会的,娆儿你要信朕!”萧景轩轻轻帮她抹掉眼泪,柔声道。
四公主立在他们身后许久,听完他们的话,眼泪簌簌的只掉,擦拭干净,又扬起一贯的微笑,娇声唤道:“父皇…母后…”双手紧紧握住顾翾的手,双眸闪过一丝明光。
第三卷之鸾凤篇
何须更问浮生事
自太后出殡那日之后,顾翾回到昭阳殿,便卧床不起,神色恍恍惚惚,萧景轩一得空便往昭阳殿里赶,悉心照料之下,顾翾稍稍有些起色,德妃同出了月子的柔婕妤坐于停下陪着顾翾闲话。
“阿娆,你总算好些了,不似先头那么苍白。”柔婕妤有些心疼握了握顾翾的手。
顾翾微微一笑,转首看着一侧德妃,笑道:“没什么大碍,想必是伤了风寒,有劳德妃姐姐这几日照料宫中大小事务!”
“你我姐妹何须言谢,能替你分担一二,亦是我的分内之事,不过… …你病的那几日,元妃没少去大殿里谄媚,真是越发露出本性了,当初还真真小瞧了!”德妃似有些担虑,看着顾翾压低声道。
顾翾轻笑一声道:“德妃姐姐,倒也不像前头,越发沉不住气了!”
“不是我沉不住气,是顾家的门生等不及了,朝堂之上… …”德妃想说些什么,却忍了忍。
顾翾亦知她绝非一个冲动,爱嚼舌之人,能如此焦急,想必朝堂之上亦是闹腾的无法无天了,顾家众门生更是担虑,前途未卜,哪个不忧心!?
“我都明白…姐姐只管放心!”话到嘴边,顾翾忍了忍,没有对她们说出自己不能生育之事,不过心中亦是烦忧,微微有些伤神,便想回昭阳殿,于是,三人各自道别。
顾翾回到昭阳殿时,大殿不似往日的热闹,处处静默的让人心慌,听不见四公主的嬉闹声,听不见谢蓬蔚的轻唤声,更听不见宫人来去的步履声… …
顾翾加快步子往大殿里走去,推开门,只见萧景轩背身立在大殿之上,背影微微颤抖着,似在极力的隐忍着什么…
“皇上…发生何事了?人都上哪去了?棠儿呢?”顾翾不解的问道。
萧景轩并没有很快的回话,或回身看顾翾,微微轻叹一声后,问道:“阿娆,你可能有事瞒着朕,只要你跟朕说,朕就信你~~~”
“皇上好生奇怪!臣妾哪里有什么事瞒着您啊!”顾翾摸不着头脑的回道。
“朕再问你一次,你好好想想…”萧景轩的声音越发的冰冷,似乎像一座冰山,冰封了周遭的一切。
顾翾见他如此神态,更是不解的问道:“皇上,究竟怎么了?臣妾不明白!”
“最后一次,朕问你…”萧景轩依旧背身对着顾翾,问道。
“轩… …”顾翾轻唤一声,急的快要哭了一般。
“哼!”萧景轩黑着脸,转过身来,轻哼一声,狠狠讲手里攥着的一幅字画摔倒地上,暴跳如雷道:“你还在骗朕…朕给过你机会说的,你为何相瞒?”
顾翾看了一眼萧景轩,低头打开画卷,登时愣在原处,呆呆望着地上的字画,是自己!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顾翾丝毫没有半分胆怯,微微扬起下巴,看着萧景轩道:“皇上既然不信臣妾的清白,何必拿这些来质问呢?要废要杀,随您吧~~~~”
萧景轩迈步几步,立在顾翾面前,狠劲的捏住她的肩,皱眉道:“朕不是不信你,而是不能容忍别人跟朕分享你!”
“皇上…你我夫妻十载,难道还不明白臣妾的心么?没有人跟您分享臣妾,臣妾一直在您身边…一直在!”
“好!朕给你一次机会!”说着将腰间的匕首递了过去,阴沉道:“杀了他…我们就忘了这些事…去吧~~~”
“不!不可以!我做不到!”顾翾连连摇头后退,她无法做到对他下杀手,他能走到今日的落魄之地,有多少都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她不仅仅不想伤害他,甚至想保护他。
“哼、你如此样子,叫朕如何相信你啊!”萧景轩咆哮道。
“难道非要他死,才肯罢休么?”顾翾大吼道。
萧景轩很坚决的点了点头,顾翾无望的看着他,接过匕首,冷笑道:“何必伤他人性命,不如让我带走这一切的伤痛好了!”说着抽出匕首,被萧景轩拦住了。
“母后… …不要丢下棠儿…”四公主自外头奔进来,使劲抱住顾翾的腰,哭着,又转头哀求着萧景轩,道:“父皇…不要杀母后…杀棠儿好了!”
萧景轩一把拉过四公主,朝外头吩咐道:“把公主给朕带下去,交给元妃!”
“不要!”顾翾失了疯一般的拽住四公主的手,大声道。
“心存别的男人的母后,不配做朕公主的母后!”看着眼前痛苦不已的女子,萧景轩亦顾不得了。
“我没有…没有…”顾翾泪流满面的摇头道。
“没有!?没有为何会忽然对丽贵妃体贴有加?对太后丧事那般上心?讲不出话了吧!?朕告诉你,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你对他余情未了!”萧景轩愤恨道。
“没有~~~~~”顾翾除了否认之外,没有任何可以辩解的话。
“还不把公主带下去!”萧景轩并不看顾翾,转头望着四公主,朝一侧的宫人大声吼道。
“不要!求你不要,我不能没有棠儿…”
萧景轩将匕首又递到顾翾的面前,道:“那就乖乖听朕的话,不然,此生此世,你都不会再见到棠儿了!”
“非要如此绝情么?萧景轩!”顾翾摇头不接,难以置信的望着他。
“不是朕绝情,正因为朕爱你,所以朕不允许,不允许!绝不允许!”萧景轩狠狠将匕首塞在顾翾的手里,越过她拉过四公主的肩,道:“朕和棠儿等你回来…去吧!”说着拽着已哭成泪人的四公主朝外头走去,只留下身子瘫软的顾翾留在大殿…
顾翾紧紧捏着手里的匕首,恨得刺进自己的体内,开始了就会有结束,如果还是当初的孑然一身,或许不会有这么多的顾虑,而此刻,她割舍不掉的东西太多太多,她不能死,亦不想死… …
顾翾缓缓起身,朝昭阳殿外走去,脚上像灌了铅一般,举步艰难,乐喜见顾翾神情哀戚的走了出来,连忙迎了上去,小心翼翼道:“娘娘,圣上留话给娘娘,若想见公主,先去趟史国公府… …奴才送您去吧!?”
顾翾没有接话,一直往前走,目光呆滞,不知走了多久,来到重兵把守的史国公府门口,守卫的士兵,远远都垂首下跪,顾翾不禁冷然一笑,原来他早就安排好了。
顾翾推门而入,院落的萧条和金碧辉煌的回廊大殿,极不相衬,前面一个侍卫带着路,走到一间清雅的院落中,侍卫停下步子,躬身让顾翾走了进去,顾翾站在院落中许久许久,她抬头看了看天,天日昭昭,为何好人都不长命呢?又为何要自己斩断这一切呢?
“阿娆,是你么?”里头传来史飞成的声音,依旧的云淡风轻,甚至有些愉悦。
顾翾有些羞愧的望了望里头,想了片刻,推门而入,见一袭白衣胜雪的他正坐在桌案前习字,嘴角洋溢着好看的微笑,就这样看着顾翾,一直看着她。
两人之间静默许久,史飞城轻叹一声,打破沉默,问道:“他待你还好么?”
顾翾没有说话,眼泪簌簌的直往下掉,史飞城没有安慰亦没有说话,只是那样哀伤的看着她,就是这样的眼神,让顾翾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
“阿娆…”史飞城放下笔,一步一步的走近顾翾身旁,扳过她的身子,低头细吻着她的泪水,顾翾没有挣扎亦没有躲闪,任凭他吻着那样肆意的泪水。
“阿娆,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么?”史飞城定定的看着她,问道。
顾翾点了点头,绝望的看着史飞城,放弃那么多,经历过那么多的事,她不能放弃萧景轩,更不能没有自己的女儿,否则当初就不会同他回宫。
史飞城竟然一笑,温柔的看着顾翾,轻笑道:“谢谢你来送我一程!”
“飞城,对不起… …”顾翾愧疚的别过脸去,藏于衣袖内的匕首无论如何也拿不出来,恨不得夺门逃走。
史飞城淡然一笑,捏住顾翾的袖口,一点点抽出内侧的匕首,放在她手里。
顾翾一直摇头,“不!我做不到,我不能这么做,飞城… …”
史飞城只是含着淡淡的笑意,紧紧捏住顾翾的手里的匕首,笑道:“阿娆,如果真有来世,所幸假使你还记得我,那么我们死都要在一起!好么?”
“飞城…”顾翾喉间酸胀的难以言语,垂泪看着史飞城。
“阿娆,你知道么,有些人,一辈子都不会在一起,但有一种爱却可以在心里守一辈子,我的心… …”说着,史飞城捏住顾翾的手,狠狠刺进自己的胸口,面上依旧含着笑道:“你是明白的,他永远都夺不走… …”
“飞城!”顾翾抱住他虚晃的身子,摁住他流血的胸口,哭着大喊道。
史飞城抹去顾翾垂在脸颊上的泪,微微笑道:“阿娆不哭,我常常想,如果当初不顾及什么史家顾家,自私的带你远走,两人方舟江湖,南山携隐又会如何?”
“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嫁给他… …飞城,有些事情过去就是过去了,你以为会在原地等你的人或物,等你回头时,却早已不在,一切只是你以为的罢了!”顾翾咽了咽泪水,强自冷着声道:“如果… …我真的顾及旧情,就不会来这里了!”
“阿娆… …”史飞城呆呆的望着她。
“史飞城,我恨你!你这样死去,叫我怎么忘你啊,叫我以后怎么活下去啊!我恨你!”
“原来死亡,有时反而是最轻易的割舍!阿娆,再相逢,惟有来生了!”史飞城淡然一笑道,眸光之下,多有凄然之色。
“来世… …不要再遇到!从一开始就是悲剧… 悲剧,无论怎样都翻覆不出手心的….”她看见他的眼泪了,目光交缠,轻轻的回到那个遥远的暮春时节。
“还记得以前?”顾翾问道。
“藏在心里,没有一刻忘记过!”史飞城淡然一笑道,有些喘气,愧疚道:“那些画,原本该烧掉的,而我明知皇上生性好疑,必会为难于你,私心里,想见你最后一面!”他喘了喘气,笑道:“阿娆,不要忘了,不要忘了…我,奈何桥边,等…你!”
他待她,是情意结般的高高在上,可以自诩,红尘万里,很多人遇到了,误解了,失散了,错过了,而能到死仍是赤心怀念的人,不是每一个都能遇到的,偏偏让她遇上了,也许他们曾是她前世的前世,可惜此生遇着了,注定躲不过命运的翻云覆雨了。
何须更问浮生事(1)
“娘娘,好些了么?要不要奴婢传太医来瞧瞧!”
“没事…”顾翾面色苍白的倚在美人榻上,指尖紧扣在掌内,仿佛那里还有一双刺人的匕首一般,触目惊心,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满目都是史飞城的鲜血,一点点从指缝间划到心里。
总以为两人历经种种之后,委屈了十年,忍耐了十年,事事谨慎、处处宽容,到头来还是什么都避不过。更因为那分纠葛的恩爱,不忍心让他为难,竭力打理出一个太平后宫,时至今日,得到的却是这样的伤痛和不信任。到了今天这一步,还有什么可眷恋、可牵挂,可以让自己委曲求全?如此说来,岂不是另一种别样解脱?
张姑姑满目惊慌,急道:“娘娘,你可别想不开啊!”
“想不开?想不开……”顾翾喃喃自语,又是一笑。手腕有些刺目,反手抚了一下,纤细的手指上印着一抹淡薄血痕。
顾翾将缓缓留下的眼泪止住,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你放心----,我不会疯也不想死,连哭都不想再哭了。”
“娘娘,该过去的都过去了,以后会好起来的!”张姑姑陪笑,安慰道。
“过去了?没那么简单!”顾翾阖目摇了摇头,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那空荡荡的床帐,心头又是一阵猛烈剧痛。于是痛得轻笑,无限恨意吐道:“从今往后,要痛就大家一起痛!要死----,也得等她们都死了!”
“娘娘?”张姑姑缓缓抬起头,无声凝望。
正说话的当口,听见外头有脚步声,顾翾和张姑姑相视一眼,连忙止住声,张姑姑挑起帘子出去了,片刻后,又面色凝重的进来,“娘娘,元妃过来请安!”
顾翾朝外瞧了瞧,蹙眉道:“怎么又来了?”
“没空见她,你去替本宫打发了!”等了片刻,见张姑姑自外面回来,冷声笑问:“你也觉得,元妃近日总爱过来请安?”
张姑姑点头道:“可不是,几乎日日都过来。”
“呵——这就不对了。”顾翾侧身朝外头望了望,冷然道:“我与她素来没有什么交情,先前为着棠儿的事,还曾经当面难堪过,何故突然亲近熟络起来?再说,如今她又正得皇上眷宠,于情于理,天天过来请安都说不通的。你瞧着罢,最近多半会出什么事故。”
张姑姑闻言甚是吃惊,诧异道:“难道,他想对娘娘做什么手脚?”
“那本宫可就不知道了。”顾翾哪里有心思去猜她,这宫里时时刻刻算计自己的人,何尝只有她一个,轻叹道:“总之我是不会见她的,你们也尽量别去招惹,只管静侯着,看她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张姑姑一旁瞧着皇上和顾翾为了史飞城的事,不禁心酸,先头皇上总来昭阳殿陪笑着,顾翾总是淡淡的样子,不理不睬,皇上总是自讨没趣,后来,亦不太长来了,眼看着两人越走越远,不禁叹气道:“难道,皇上忘记跟娘娘的情分了么?”
“情分?”顾翾看着地上斑斑驳驳的树叶投影,觉得就像自己的心一样,纵使往昔有再多的情分,怕是也被啃噬的千疮百孔了。黯然神伤想了半日,却摇头叹道:“如今,我还奢求什么恩宠,只盼着他能善待棠儿和我顾家的人… …”
“其实,外头也有说,皇上待元妃,多半是… …”
“忌惮傅家的势力么?”顾翾想不透彻当下时局,只觉好似有一层无形黑纱隔在前面,对面到底是什么,总是隐隐约约看不清楚。“当初史家那般跋扈飞扬,皇上还不是忍辱负重、隐忍不发,一步一步慢慢算计行事,如今,岂会任由傅家只手遮天!”
“那娘娘的意思是?”
“我就是想不明白,所以心里才越发的乱。”顾翾起身,抿着鬓角碎发,转到穿衣铜镜前审视自己,看着镜中女子眉宇间的氤氲雾气,心烦意乱道:“总是隐隐觉得,将来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
“娘娘,出事了!”小宫女慌慌张张的奔了进来,焦急唤道。顾翾捏在手里的九尾凤钗应声摔倒地上。
承庆宫内,太医跪倒满地皆是,皇上正冷着脸瞪着满地的太医,问道:“元妃究竟怎样了?为何到现在还不醒呢?”
“回皇上的话,娘娘有两个月身孕,方才摔了一跤,动了胎气!所以… …”太医小心翼翼的回道。
“什么!?元妃有身孕了?”萧景轩顾不得责问太医,转头看向床上娇小的人儿,苍白着脸色,说不出的娇柔怜惜。
“怎么会摔倒呢?究竟怎么回事!?”萧景轩侧首看着元妃的丫鬟碧珠问道。
“今天早上……”碧珠伏地垂着头,看不清楚其脸上的神色,语音里还带着些许喘息声,因此听起来分外焦急,“奴婢陪着娘娘去昭阳殿请安,回来的时候……”
“昭阳殿!?”萧景轩听出点不是滋味的东西,不由慢慢微笑。
“是----”碧珠被皇帝一打岔,稍稍停顿,“原是给皇后娘娘请安,因为娘娘身子不适没得见,娘娘怕打扰皇后娘娘休息,所以就让奴婢扶着回宫,从院门出来时……”像是在回忆当时情景,略微缓了一阵,“当时有个小宫女匆匆忙忙,过门时正好撞在娘娘身上,奴婢失手没扶稳……”
“不用说了。”萧景轩有些不耐烦,起身道:“怎么摔的都不要紧,如今胎儿和元妃都无事便好!”说着回头吩咐太医们好生照料着元妃的身子,正说话间,外头来人报皇后驾到。
萧景轩微微一愣,自从那件事后,她都是淡然冷漠的样子,偶尔她也会在深夜里独自弹琴,他从来都不知道她的琴艺精妙绝伦,琴声却愁惨凄绝,但若他尝试让她为自己独奏一曲时,她立即唤人把琴收起来,闲置一侧,拒绝弹奏,他总是十分的绝望,真不知当初让她斩断这一切究竟是对是错?只是,两人之间却恒久的远了那么一步,然而这一步,他再也无法靠近她。
“臣妾给皇上问安!”顾翾目光投向床上的元妃,并不去看萧景轩,淡声问安后,走到一侧端直的立着。
“娆儿,你身子不好,就不要随意走动,好生歇着吧!”萧景轩想伸手扶顾翾坐下,却别顾翾不留痕迹的闪开了。
“元妃怎样了?”顾翾问了一声,挑眉看了看一侧的碧珠,轻笑道:“方才在门口不经意听到你说,元妃是在本宫宫里摔倒了动了胎气才昏迷不醒,如今,本宫将昭阳殿的人都带来了,你可要好好瞧瞧,是哪个推到元妃,好让皇上做主啊!”
“… 这,娘娘…”碧珠不敢抬头,脸几乎快要贴到脖颈上了,为难着。
“呵——莫不是碍着本宫在此处不敢指认吧?”顾翾冷笑道。
“娆儿,不要为这些琐事劳心费力的,元妃自个有了身孕亦不当心,还有这些奴才个个都不上
心,如今还胡乱的把责任推到你身上,朕自会处理他们,你身子不好,朕送你回去吧!?”萧景轩牵起顾翾的手,轻柔的扶着她上了自己的御辇。
待众人散去,床榻上的元妃忽的睁开眼,使劲的将床头上的夜明珠摔倒地上,一下便浑身粉碎,怒道:“他… …竟如此无情!我还有何情意可讲!”然后看了看地上的粉碎的夜明珠,用手绢包裹起来,递给一侧的碧珠道:“去差人把这个送回府上去!”
“小姐,这个…”碧珠不解问道。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她猖狂不了多久了!本宫倒要瞧瞧皇上能护着她多久!哈哈…”碧珠悄然的退了出去,她早已不认得自己的小姐,隐隐觉得有些不祥之感。
近来阴雨绵绵,淅淅沥沥将近下了大半个月,萧景轩陪着顾翾刚到昭阳殿,便瞧见四公主穿着新衣裳进来,春水色的百子刻丝对襟云锦长衫,箭袖紧装,再配上胭脂红羊皮小靴,仿似新雨当中一枝烈艳艳的初绽赤葵花。进殿时瞧见萧景轩同顾翾坐在一处,心里暗笑一阵,奔到顾翾怀里嘟嘴抱怨道:“母后,这没完没了的雨要下到什么啊?已经在宫里闷了好些日子,想和父皇母后一起出去玩儿。”
“傻丫头,别整天只知道玩儿。”顾翾往怀里揽了揽四公主,微笑道:“眼下正是秋收时节,雨
水一直不停,想来田地里稻谷已经损伤不少。若是再这般连绵不断,百姓们可就没有米粮过冬了。”
“那……”四公主侧头想了一会,抚掌朝萧景轩憨笑道:“嗯,让父皇下旨把皇宫里吃的分给他们!”
“呵,净是些傻念头。”萧景轩自顾翾怀里笑着拉四公主入怀,抚了抚其额前被雨水打湿的碎发,道:“皇宫里统共不过几万人,可是天下百姓却是成百上千万,哪里够得上他们吃呢?”
“难怪----”四公主点了点头,“今天太傅也说起大雨,还让我们做一篇有关雨水的文呢。”然后,斜着身子撒娇依偎着,俯在萧景轩耳畔轻笑道:“父皇,谢蓬蔚那个傻子生怕自己写的不好,这会儿正躲在偏殿翻书查典呢。”
顾翾轻笑问:“那你怎么不着急?”
“他笨啦,非要都写的清清楚楚。”四公主双眸灵活闪动,抿嘴一笑,“回头我去找几首古人的诗词,依葫芦画瓢,写一首应时应景的诗便好。”
“真是个狡猾的丫头!”萧景轩笑捏着她的小脸,说不出的疼惜宠爱。
“父皇忘了?儿臣还是懂事乖巧的孩子,于是之… …儿臣不扰父皇和母后了!”说着含笑摆了摆手朝奔到外头去玩了。
顾翾望着其俏皮的模样,亦不会头朝萧景轩道:“倘若臣妾等不到棠儿长大的那天,皇上可否将棠儿指给谢蓬蔚?”
萧景轩一愣,点了点头道:“你还是不信朕…”
“臣妾不敢!”顾翾微微垂首,不想看着他。
萧景轩愠怒道:“难道朕在你心里,半分都比不上他么?难道我们十年的夫妻之情,都比不上他么?”
顾翾冷然一笑,抬首看了他许久,“不肯放下过去的人,不是我!是你!”顾翾敛住随时可能爆发的怒气,忍了忍道:“臣妾失言了,先行告退!”
“娆儿!娆儿!!!”萧景轩拦不住她远去的身影,只是一阵阵心酸涌上心头,侧首间,瞧见四公主蜷缩着身子躲在门边,望望顾翾的身影,又看看萧景轩哀伤的脸,微微一叹,目光幽然的望向承庆宫的方向!
何须更问浮生事(2)
自从史飞城离去之后,顾翾夜夜难寝,心绪不宁,加之后宫杂事纷扰,心力交瘁,于是,思前想后,决定同皇上商定后,前去皇觉寺清修几日。
昭阳殿离皇上的甘泉殿不是很远,自侧门而出,再穿过熟稔已极的盛安门,拐弯便看见文渊阁的飞檐卷翘,正在明媚光线下熠熠闪光,顾翾自后院进入,觉得大殿四周极静,门口只立着两个小太监,宫人们似乎都被摒退出去,那两个小太监抬头瞅见,像是被吓了一跳,脸上皆是苦瓜相,
互相不知所措的为难相视。
顾翾透过窗户朝内殿看了一眼,淡声道:“免礼,你们都给本宫站住,不准通报!”空气里透着几分古怪,若是有大臣在里面,乐喜应该守在门口才对,那么里面到底是谁呢?提起青纱长裙,脚下轻软无声,悄声立到帷幔的花架子后,便听内殿有女子声音问道:“皇上,还在为娘娘的事烦心么?”
原来是她!难怪小太监们神色古怪,刻意躲闪些什么,早知道元妃傅新瑶近日得宠,加之怀有龙种,更加显得独树一帜,不过眼下事情繁多,只要事情不出格,顾翾亦懒怠理会太多。顾翾心内冷笑,刚要转身出去,却听皇帝“嗯”了一声,“你坐会儿就先回去,朕想单独清净一会儿。”
顿了顿又道:“还有… …宫中人多嘴杂,皇后和史飞城的事情不要说出去。”
“是,臣妾从没跟人提起。”傅新瑶笑声婉然,大约是在给皇帝研墨,传出一阵细细的摩擦声音,“至于家父,当日在国公府抄到这些画卷时,亦不曾同旁人讲,皇上只管放心便是,臣妾只是担虑,娘娘会因此事而记恨皇上…臣妾担心皇上和皇后娘娘…”
史飞城和自己的事,宫中除了张姑姑和宫外的溶月,再无旁人,怎么突然皇上就手握画卷,怒发冲冠,原本就有些奇怪,此时才知是谁背地作祟,顾翾倒抽一口凉气,几乎有些站立不稳,侧首见乐喜僵硬立在身后,一脸惶恐道:“皇、皇后娘娘金安……万福……”接着将手里的热茶递过去,吞吞吐吐道:“娘娘…喝茶… …”
“娆儿……”萧景轩闻声出来,傅新瑶依旧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跟在身后,微微侧垂着头,像是不敢看顾翾的眼睛。
“呵——原来是元妃在这儿。”顾翾的笑意冰凉无味,往前逼近两步,伸手掰起傅新瑶的下颌,“元妃你倒是说一说,本宫哪里碍着你、得罪你?让你这般费尽心思,时时处处都替本宫着想!”
傅新瑶微垂眼帘,轻声回道:“娘娘,您一定是误会了,臣妾没有”
只听“哗”的一声,一盏热茶兜头泼了上去,茶叶粘在傅新瑶的脸上,浅绿茶水顺着脸颊滴滴滑落,更显得面上烫红吓人。“元妃进宫的时日不短了,忍了那么久,怎么等不及了?”顾翾将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顿时片片粉碎,双眸冷冰冰直视傅新瑶,声色俱厉道:“从今往后,且收敛着些罢!”
到底是自己低估了她的心思,才会让这场原本后宫的纷争,牵扯到他,以至于有了今日的阴阳相隔。
萧景轩轻咳一声,侧眸瞥了一眼,淡声道:“乐喜,扶元妃出去收拾。”傅新瑶恭敬的行过礼,缓缓退了出去,路过顾翾身侧,脚步微停,嘴角扬起一抹嗜血的笑意,只一瞬,又敛住了,低头轻轻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帝后二人,静默得让人心慌窒息。良久,还是顾翾先开了口,抬眸看着面前的君王,冷笑道:“原来皇上身边已有解语花,为皇上分忧解劳,不让臣妾操心,私下就把大事办好了。”
“娆儿……”萧景轩伸手去拉她,却被甩开。
顾翾往后退了几步,使劲摇头,“臣妾以为,皇上当真是在乎臣妾,容不得半分杂念,所以凡事有赖皇上裁决定夺,即便是飞城的死,臣妾可曾反抗过?莫非如此还不够?皇上还要拉上旁人,一起在背地里盘算臣妾?!”
“娆儿,休要胡说!”萧景轩皱着眉头,不知如何解释清楚,“你与朕做了十年夫妻,朕素日又是怎样对你的,难道你还不清楚么?元妃算的上什么人,朕怎会跟她一处盘算你呢!?”
“臣妾今日亲耳所闻,由不得不想。”顾翾既不哭也不吵,声音里透出绝望的平静,“皇上不如现在赐一条白绫,臣妾倒也一了百了,不必夜夜难寝,噩梦缠身,再不让皇上为此事烦恼,为臣妾忧心,皇上永远都是英明君主,罪孽就由臣妾来担待罢!”
“……”萧景轩来不及开口,看着一袭如烟宫衫黯然离去。
“皇上……”片刻功夫后,乐喜探头探脑进来,也不敢伸手去收拾地上狼藉,低垂着头禀道:“内阁大臣们都在外头候着…想问皇上…太子的…”
“让他们滚!”萧景轩一脚踢飞地上残骸,像是突然醒神过来似的,一把推开面前乐喜,快步飞奔冲出内殿,哪里还有半分顾翾的影子。
“皇上,皇上……”乐喜慌慌张张追出来,连车辇也顾不上,快步跟着皇帝一气儿小跑,赶到昭阳殿问过小太监,才知顾翾并没有回来。
万里晴空没有一丝云彩,湛蓝澄澈,萧景轩茫然站在御花园里,周围空荡荡的,只觉心比天空更加寥落空旷,恍然有些孤身一人的意味。乐喜悄声立在旁边,也是不敢出声。
忽然,瞧见远处乱糟糟的,远远走近,才看清是太医院的人,见着皇上在此,连忙问安。
“出了何事?”
“回皇上,昭阳殿差人来说,皇后娘娘在宣华门摔倒了,微臣等前去昭阳殿。”
“什么?”萧景轩睁了睁眼,边走边问道:“怎么去了宣华门?没个缘由的,难道她想出宫么?”
“微臣亦不清楚…”
萧景轩加快几步,刚进殿便听见四公主啼哭的声音,顾翾秀眉微蹙的斜靠在美人榻上,一袭明黄的裙摆晕染着一片殷红,萧景轩上前握住顾翾的手,焦急道:“快让朕瞧瞧,伤在哪里了?”
见顾翾不言不语,萧景轩这才吩咐太医查看伤势,敷了药,太医离开之后,萧景轩坐到软榻一侧,轻叹道:“还好摔得不是很厉害,不然伤筋动骨可怎么办才好?”
顾翾目光淡淡的掠过自己的腿,不经意的看了看萧景轩,叹道:“都已经如此了,还能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