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地就去了?”惋惜道。
溶月四处张望一番,压低声轻靠到顾翾的身侧。
”听表小姐宫里的小宫女说,是丽贵妃处死的。”声略带哽咽道。
顾翾挑起秀眉睁了睁明皓,又想起表姐方才的苍白脸色,她在宫中过的也不好,当真如她讲的一般这顾、薛两家的荣辱真得靠自己了么?不由轻轻叹息,侧目却见溶月用怕子轻轻拭着泪。
“溶月,明儿差人送你出宫去吧!”顾翾轻叹道,不想真有一日保不住自己的丫头。
溶月使劲的摇头,泪簌簌的直掉,双手紧拉住顾翾的流云衫。
“奴婢不走,求小姐不要赶奴婢走,这些事,奴婢来时心里也细想过了,夫人也问过了的,奴婢是不会弃了小姐独去的。”泪落到顾翾衣袖上,酝成一片清泽。
顾翾不禁由心一动,自小便跟着自己,离了她心里也不舍,而这宫中自己能信能用的人,也只有她,顺手给她拭了拭泪。
“同你说笑呢,你也知小姐平日懒散惯了,这离了你也没法子过。”旋即含笑道,溶月这才收了泪。
“小姐真是吓坏奴婢了。”撇撇嘴娇嗔一句。
“溶月,往后有人在时也唤我皇后”顾翾轻拍溶月的小脸,虽是柔和之至的声却分毫不容置疑,溶月仔细看了看眼前的顾翾,心想若夫人此时见到眼前的小姐,会笑吧!遂点点头。
两人回到长乐宫时昭阳殿外已候了几位没有位份的庶妃,见了顾翾不免紧张,把头垂的更低了,顾翾让宫人唤她们进内殿问安,宫人面露难色。
张姑姑一个闪身从内殿出来,极快的朝顾翾问了安。
“娘娘,宫里有规矩位份低的小主是不能进内殿向您问安的,莫要为难奴婢了。”张姑姑垂首,毕恭毕敬的声略带一丝不屑,看不清那些庶妃面上如何,只觉手上的素绫皱起来了,顾翾没有言语,搭着溶月的手进了内殿,张姑姑领着宫人紧随其后。
昭阳殿内两边落座着几位妃嫔,除了丽贵妃和云婕妤该来的都来了,见顾翾进来了,连忙起身。
“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行的是道万福的常礼,各个动作到位,声音娇软无力的样子,顾翾环视一圈,扶着溶月的手在赤金镂空的细细刻着的鸾凤椅上落座下去。
“起来吧!”许久后才开口道。有几位嫔妃有些不耐烦的蹙眉,毫不避及的回望顾翾。
顾翾才看清离自己稍近的女子最为恬静,眸中淡淡闲散着疏离之色,样貌虽比不上云婕妤的娇妍、昭嫔的端庄,似乎更有一层氤氲之气。
“各位姐姐比本宫进宫早,又久侍宫闱,不必和本宫这般拘谨。”顾翾带着客气又不失身份的语气道,只见昭嫔眸中流转着心思,面上却极贞静,不免让顾翾多留心看了两眼,如新月清晕如花树堆雪的一张脸秀丽端庄,两片薄薄的双唇血色极淡。
“嫔妾等不敢”众妃嫔立即欠身回道。
“难不成姐姐们嫌弃本宫,不愿!?”顾翾提了提音,挑眉扫视下面神色各异的几个女子,仅有有德妃微微一笑
“臣妾怎能同娘娘一样,自是不敢姐妹相称,不过娘娘开口了,臣妾心下也欢喜娘娘这般的宽厚。”德妃柔声道,适时的挽回尴尬,
顾翾见这德妃也是极灵慧的女子,单从她同众妃嫔之间似即似离的姿态来看,便是个明白是非的。
“德妃姐姐真是善解人意,温柔贤淑,往后多来长乐宫走动。”顾翾随即一笑道。
“娘娘谬赞了,只要娘娘吩咐一声,自是随传随到,”德妃抬起头微微一笑道,即使调子极柔和,也难掩离疏。
顾翾颔首,细看德妃半晌心下叹息,这才是能在宫中长久保身的人,略交代几句便让众妃嫔退了下去,自己半倚在软榻上,轻揉着眉心。
“这丽贵妃同云婕妤也太没规矩了,头日便不来问安!”溶月调了一盏木樨玫瑰花露递了过去,不禁怨愤道,顾翾接了沉吟着不语,她岂知她的小姐如今有何让人看重的,倒真应了端亲王的话,这皇后若无娘家,在长乐宫和景飒宫有何别呢?
正当顾翾沉思时,宫人领着皇上的近侍李德顺进来了,
“奴才给娘娘请安!”李德顺甩袖俯身作揖道,顾翾轻扫一眼,见他是个久侍宫闱的精明之人。
“起来吧!”李德顺略微抬起头,迎上顾翾审视自己的双眸,快速又垂下去了。
“皇上差奴才来请娘娘移步水溪阁。”李德顺道。
顾翾转动了一下指上的宝玉华彩流溢的指套,挑眉问道
“不知何事呢?”
“皇上设宴在水溪阁,”简略的回答道,
“李公公久侍于皇上身旁,又劳烦公公亲自来一趟,收下吧!”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块通体碧透还在熠熠泛着光泽的玉佩递给溶月,溶月又给了李公公,迟疑片刻,李公公才收入怀中。
“谢娘娘赏赐,皇上还等着奴才回去复命了,奴才先行告退了!”李德顺又作揖道,得到顾翾同意退了出去。
顾翾让张姑姑补了些珍珠粉,卸下凤钗和金步摇,只留了几支碧澄澄的响铃簪,只是同身上的杏黄绣着鸾凤的流云衫极不相称,又退下衣衫,捡了一件繁华丝锦制的碧荷色广袖宽身上衫,比起方才的雍容贵气,多了一份小家碧玉的乖巧,换下长长的耳坠,带上一对八宝琉璃珠,盈盈流转在耳垂下,整个人有了淡淡灵动气息。
这才搭着溶月的手上了凤辇往水溪阁去了,心里还不住的打鼓,等到了水溪阁见皇上、丽贵妃、德妃、云婕妤、昭嫔已落座在席上,皇上身旁略微偏的位置空着。
皇上见顾翾一愣,心下不由一笑,这副扮相倒和以前的娇小模样更像些。
“臣妾给皇上请安!”顾翾欠欠身道,众妃嫔也起身朝顾翾欠身问安,看得出丽贵妃极不愿被昭嫔扯了扯才起了身。
“皇后不必多礼!来这坐”皇上声音丝毫温度不带,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位置道。
顾翾搭着溶月的手渡过去,落座。
“皇后刚入宫,这后宫的规矩还不熟悉,她们比你入宫都早,平日若不懂之处多去请教,尤其德妃!”皇上拿起酒盅在唇边停留片刻,又放下道。
德妃见皇上提及自己一怔,微微淡然一笑低头,免不得引起其他几人含妒的眼神,尤其是丽贵妃眸中充斥的不屑和嫉妒。
“臣妾谨记圣训,一定勤勉!”顾翾扫了一眼四人,回望皇上道。一语刚完,又转头朝四人微笑道,“还望各位姐姐不吝赐教!”只听见丽贵妃轻哼出声,伸手挽住皇上的胳膊。
“表哥,珊儿饿呢~等了半晌人来了还不让吃”嘟嘴娇嗔道,见其他人皆无惊慌之色,顾翾睁大的双眸略收,想来她已习惯如此了,正思忖之间,感受到皇上似不经意投来的余光,只轻轻一瞥又收回去了。
“来人,传膳!”皇上不露痕迹的抽出胳膊,扬声吩咐道,接着又拿起桌上的酒盅轻酌。
很快,李德顺领着宫人们上来,龙肝凤髓的布满全桌,可顾翾没什么胃口,她还是没等到皇上那句话,心下一阵盘算,却也无计可施,不由轻叹出声,整个水溪阁幽静无声,这一声叹息听得分外明显,识到众人正看着自己,垂了垂首。
“皇后不喜欢么?”皇上回望垂首的顾翾,挑眉冷声道,
顾翾长袖中的双手紧握,却扬起笑脸,
“回皇上,臣妾很喜欢,只是想着以后能伴在皇上身旁享受美味,不由得感慨一声,失礼了,”笑吟吟的笑道。
皇上一愣,紧紧盯住她的双眸,微微皱眉似有些不悦,很快又散开了。
”皇后喜欢就好,有什么喜欢的让他们记下来,朕让他们送去,”冷笑道。
其余四人侧目见到帝后如此疏离的神态,眸中难掩喜色,各自心下又一番计较。
“那臣妾在此谢过皇上呢!”
“皇后不必客气”皇上似不愿再同顾翾多言,李德顺察觉到,立马上来给皇上布菜,宫女也给顾翾布着菜,
顾翾略吃了两口,整个席间只闻丽贵妃的娇语莺啼同皇上略含柔的声。三位妃嫔眼中淡然出些许厌恶,却极其隐忍着,毕竟这后宫的女子得宠与否更多在于身后的势利,这一点,后妃无人能及丽贵妃,即便是先前顾家依旧得势,自己也比不过她,可况如今?
“皇后娘娘,丽贵妃同您讲话呢!”李德顺用手轻轻推了一下顾翾的肘子,顾翾才回过神来,抬头见皇上和众人正望着自己,朝丽贵妃看了一眼,眸中闪烁着挑衅的神色,略带不屑,扬脸盯着自己。
“明儿晌午,我摆宴邀了各位姐姐,皇后娘娘一同来吧!”丽贵妃的语气掩不住傲气,丝毫没有敬语,
她在示强么?顾翾念此回望皇上一眼,神色看不出喜怒,双手又在长袖下紧紧握住,面上却眸含秋水,嫣然一笑。
“难得贵妃姐姐有心,我一定到!”莞尔道,余光轻瞥其余三人各异的神色,德妃的悲悯和云婕妤、昭嫔的不屑,自己这皇后倒显得多余一般。
“云婕妤、昭嫔,明儿早些来帮我理理,近儿事多了些”丽贵妃低头转了转手上的碧玉镶着水晶片的指套,似不胜心烦一般轻蹙眉道。
皇上轻轻握着手中的酒盅,眯起双眼似有深意的看着眼前几个女子。
“是”云婕妤同昭嫔娴静端庄的点头应了一声。
“皇后娘娘,今早儿我留了云婕妤帮我料理宫中杂事,没去同您问安,您别介意!平日姐妹相处随意惯了”丽贵妃又轻扬着脸道,似不把顾翾压在脚下决不罢休一般。
顾翾没有发作,手无实权说再多都是徒然,或许,会招致更大的耻辱。杏眸一眯,微微含笑。
“贵妃姐姐平日忙就别来问安了,妹妹未曾放到心上,姐姐这般客气,到显得生分了!”盈盈浅笑道。
皇上稍稍侧目看了一眼顾翾,嘴角微翘,停在唇边的酒一饮而尽。丽贵妃闻言面上讪讪的,星眸微嗔的看了一眼顾翾,不再多言。
沉寂片刻,皇上让人撤了席,众人起身跪安,丽贵妃受了气大步流星的夺到顾翾前头离去,云婕妤和昭嫔略朝皇上同顾翾欠身,追了出去。皇上用眼瞟了瞟德妃,那般灵秀的性子会意到便先告退了。
顾翾故作不知,起身跪安。
“皇后今儿总是走神,昨夜没睡好么?”皇上的关心语气不带丝毫温度,在顾翾渡到门后时缓缓传来。
顾翾温婉柔顺的侧身回望皇上。
“回皇上,臣妾无事,兴许时午后犯困,倒让您牵心了”浅笑道。
“朕没有牵心,皇后不要想多了,只是不想看到皇后再失态了,”皇上冷笑道,冰冷的话语让顾翾有些惊讶,未曾料到他竟如此直接的表明对自己的冷待,连表面夫妻也不肯做,顾翾无论怎么也挤不出笑来。
“臣妾记下了,不会有下次了”轻声道。
皇上沉了沉脸渡步到顾翾一侧,俯身,不带任何感情的轻笑道,
“皇后回去好好歇着,晚上朕过去,”
不待顾翾一个心思转完,便大步跨出水溪阁,李德顺回望一眼顾翾,追了出去。
望着皇上决绝冷酷的背影,手下不自主的搅了搅白鸾绫素帕,素帕丝薄受力哧一声被撕裂了,
“小姐!”溶月恰巧进来见到这一幕轻呼出声。
“回长乐宫”顾翾把白鸾绫扔到溶月手上,自己出了水溪阁,
溶月轻握住手中的白鸾绫,呆呆的望着顾翾的身影,不禁叹息,昔日老爷夫人的掌上明珠,全府上上下下都绕着转的千金小姐,何曾受过委屈,若不进宫怕此生都不知委屈的滋味,而如今虽贵为皇后,眉心却总不舒展,心下一声长叹,追了上去。
倦绣佳人幽梦长
回到长乐宫,宫人们见顾翾沉着面色,一战一兢的在内殿伺候着,大气都不敢出,即便如此,溶月还是怕太聒噪了,遂将宫人都撵到外殿,自己立在美人榻旁陪着顾翾。
顾翾方才随手捡了一本书翻阅,一页一页翻着,倒是渐渐静下来了,内殿幽静无声,时光悠然溜走,顾翾看了半日书,因觉脖颈间十分酸乏,便抬头朝殿外看了看天色,早已日薄西山,侧目见溶月正盯着自己,圆圆的双眼满满全是担虑,竟教她担心了一下午,遂拉了拉她手,
“去看看几时了,晚膳不用传了,乘半盏杏仁茶便行”轻声道。
溶月见顾翾恢复常态,心下也平复了些,含着笑领命出去了。
“啊~”
顾翾听溶月才出了内殿便发出惊的一声,心里有些担虑,遂扬声问道,
“溶月,是谁啊?”
“是朕!”顾翾话音刚落,皇上便应了一声,迈步进了内殿,顾翾连忙放下书起身问了安,皇上没有言语,直径走到顾翾方才倚的美人榻上坐了下来,溶月捧了盏茶进来递到皇上手上。
“溶月,可是梨花院落溶溶月?”皇上接过茶盯着溶月看了看,挑眉问道,不经意用余光瞥了瞥顾翾。
“是”溶月一愣,很快回道。
“名字不错!皇后取得么?”皇上沉吟片刻,朝顾翾问道。
“是臣妾取得,让皇上见笑了”顾翾立在他一旁,微微侧目便见他睫毛一眨一眨,似在流转着难以琢磨的心思,不知为何顾翾见此莫名心慌,全身紧张着...
皇上并未接话,挥手示意溶月退下,溶月颇为担忧的看了看顾翾,见顾翾点了点头,才转身默默退了出去,皇上依旧一言不发。
“这是何茶?”低头抿了抿手里那盏茶,朝一旁立着的顾翾问道。
“回皇上,是香茶”顾翾分不清他神色是喜是怒,唯有轻声道。
“朕先前为何不曾喝过?”皇上面露惑色似在自问一般,声也没那般冰冷了。
“回皇上,是臣妾自己用香花窨制过的花茶,皇上用的是玳玳花茶”见皇上声柔和些许,顾翾顿了顿,轻声慢语道。
“还有什么花茶是朕不曾用的?”闻言又低头抿了一小口茶,问道。
“还有茉莉花茶、珠兰花茶、玉兰花茶、玫瑰花茶”顾翾一时辨不清皇上究竟何意?只能依着话接下去。
“茶中似有南薄荷,口齿留香”皇上似细细回味一般极认真的样子,倒像一般的问话,顾翾心下松了口气。
“回皇上,窨制香花茶需配细茶、孩儿茶、南薄荷各一两,加豆蔻、沉香、白芷、龙脑等九种药物,先研为细末,再用甘草水熬制即可”顾翾一一细述道。
皇上闻言怔怔看着顾翾,片刻后,放下茶盏起身渡到顾翾跟前,紧盯着顾翾留给自己的乌发。
“皇后懂的很多么,倒叫朕小瞧了”皇上眯起眼,冷笑道。
态度忽的大转,顾翾惊了一跳,抿了抿唇,悔恨方才掉以轻心,往后还是尽量少言,少言便少错,少错便不会被废。
如此静默片刻,顾翾顺势退了两步,缓缓跪了下去。
“臣妾失言了,皇上恕罪”温婉柔顺的垂首道,掩在春衫袖里的手紧紧拳住,指尖一点点深陷于掌心,隐隐作痛。
“皇后起来,朕不过同你说笑,何必惊慌呢”皇上伸手虚扶了一把,轻声道,语中的冰冷之气丝毫未减。
顾翾起了身,紧紧拳住的手松了松,正思忖着,皇上忽的伸过手握住她的柔荑,顾翾惊了一跳,本能的抽了出来,却见皇上的手怔在那,愣愣的看着自己,又觉得方才不该,一时不知进退。
“皇后怕朕?”皇上冷声问道
正当两人僵持之际,一个内侍闯了进来,溶月也随在后面追了进来,皇上皱眉瞪了一眼内侍。
“奴才该死,扰了皇上和娘娘,可二皇子不大好,太医这会都在兴庆宫...”内侍的声有些悲怆,哽咽道。
“什么!?”不待内侍述完,皇上便吼道,接而朝殿外大步走去。
“皇后自己歇了吧!”走到一半停了脚步回头看着顾翾,顿了顿道。
“是”顾翾点头应了一声,皇上闻言头也不回的走了。
皇上走了许久之后,顾翾依旧立在原处一动不动,呆呆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思量着,那文容华文彩依不知是敌是友呢?如此大的动作,不怕为自己招致麻烦么?
”小姐,昨儿才大婚,今儿皇上便...”溶月不知顾翾心思,寻着她的目光,误以她伤心皇上的绝情,嘟嘴愤愤不平道。
“胡乱揣测些什么,快去差人到兴庆宫瞧瞧什么境况”顾翾拍拍溶月的小脸,不由好笑道,这丫头净胡思。
待吩咐停当,溶月又折身回内殿伺候顾翾梳洗后,扶她躺在卧榻上,自己守在榻边。
窗外,微风轻拂,半帘残月。
“溶月,上来陪我躺躺”顾翾见她缩着身子守在一旁,心下一阵酸楚,轻声道,溶月没有推辞,主仆两人又似在顾府时一般一起卧在榻上,盯着帷幔想心事。
“小姐,在惦念任大哥么?”溶月观察顾翾神色许久之后,小心翼翼问道,一语刚出,顾翾侧过头狠狠瞪了一眼溶月,溶月自知失言了,垂了垂眼帘。
“溶月!若这话叫旁人听去了,我们都得死!以后切莫再提了”顾翾缓了缓神色,语重心长道。
“奴婢失言了,往后决不再提了”溶月抬起脸满满净是惊恐愧疚之色,轻声道。
顾翾稍稍颔首,片刻之后,目投向洒满月色的玉柱上,忽得忆起那个一袭白衣,手持玉箫,锦绣玉带,初看剑眉宽额,目光灼灼却含着柔情的男子;想起那年宸都落满桃花的暮春,铺满回家的路。
若没这些纷杂的话,自己和他会有怎样的人生?然而人生是没有那么多回旋余地的,开始了就不能回头,早知如此,最初相逢时就该躲开,顾翾强忍着不去理会,耳边却反复着他说过的那些撕扯人心的话。
“阿娆,我的心你是明白的,你呢?可否愿意同我携手,从今而后,直至衰老死亡?”
顾翾闭上眼,过往一幕幕浮出,心头一点点酸扩散成针刺般的疼,眼皮太薄,终于挡不住眼泪。
那个上元灯节,火树银花不夜天,人潮涌动,他和她走散了,在人群中切切找寻,已是灯火阑珊之时,猛然回头,却见他正立在双栖桥上微笑等待...而如今,灯火阑珊处,已经空无一人。
终于和他--在爱里失散了,不兜不转,兜兜转转,都还是失散了。
哭累了倚在溶月的细肩上沉沉睡去,晨曦微露,破晓之前,溶月便唤醒了顾翾,领着内侍进来了,说是传皇上口谕,唤顾翾去兴庆宫照应,顾翾连忙起身,略略梳洗一番,菱花镜中红肿的双眸分外醒目,一时也顾不得这些,带了溶月便朝兴庆宫去了。
兴庆宫内,灯火通明,宫人们正忙碌着,殿内却一片沉静似无人一般,顾翾心下疑惑,也不见太监通报,便搭着溶月手直径进了殿。
殿里只有皇上一人,正入神的盯着手中的茶盏,又似那日一般用茶盖划着沿口,丝毫未觉察到顾翾进来了。
“臣妾给皇上请安”顾翾欠了欠身,轻声道。
皇上闻言猛地抬起了头,略略一怔,双眸紧盯着顾翾红肿的眼,不肯移目,很快放下手里的茶盏,立到顾翾跟前。想说什么,却还是忍住了,沉寂片刻。
“皇后没歇好么?朕这会得去上朝,你多照应着”语气有着不真切得柔和,有了上次,顾翾不会再轻信了。
“皇上放心,这儿便交给臣妾了”顾翾淡然着神色,领命道。
皇上微微颔首,似想再说些什么,却忍了忍,迈步出了殿。
顾翾同溶月进了内阁,文彩依坐在榻边正一动不动的看着榻上的二皇子萧煜源,双眸布满了心疼和怜惜,连顾翾进来了也未觉察到。
“孩子怎样了?方才询问了太医,说再服几帖药便会好,放宽心”顾翾虽没有做过母亲,可是护犊之情亦可体谅,柔声道。
文彩依回眸一望,见是顾翾,连忙起身问安,被顾翾止住了,越过文彩依,渡到榻边落座下去,手轻柔的安抚着二皇子粉嘟嘟的小脸。
“真是个乖巧可爱的孩子”顾翾收了手,回头朝文彩依笑吟吟道,却见内阁只余下自己同她两人,立刻全身警惕着...文彩依却一脸平静如水,坐在桌边捧着一盏茶,轻抿着。
两人之间沉默着,如此僵持片刻。
“到底是有用意的,费这么多心思,连自个儿子也不惜用上,说吧!”顾翾忍不住开了口,冷笑道。
文彩依听后,放下茶盏,柔和一笑,双眸紧盯着顾翾打量。
“用意谈不上,嫔妾也不过是保身而已,只是不知娘娘您值不值嫔妾如此费心呢?”文彩依立到顾翾身旁,浅浅一笑道。
“你选择本宫!?呵~有着功夫和心思去巴结巴结丽贵妃倒不失明智”顾翾一愣,没有发怒,反而一笑道。
“呵~娘娘以为嫔妾选择的了么?左右不过都是不得已,若能依着自己,还仗旁人之势做什么?”文彩依凄然一笑,眉目间似有化不开的阴郁。
“你让本宫庇护你们母子,用何交换呢?”顾翾思量一番,挑眉冷笑道。
文彩依闻言一愣,决计不信眼前这双眸清澈似水仿若出尘仙子的女子这般世俗,狭隘算计,这深宫的怨毒早已深入到后宫每一女子的骨髓,谁也逃不掉。
“今儿贵妃本要设宴好好款待娘娘,还备了份大礼,怕是这会子正怨嫔妾呢”顿了顿,似有深意的笑道。
“大礼!?不知是何呢?”顾翾面露疑惑道。
“皇后娘娘若残害子嗣,不死也会被废,难道不是大礼么?也是昨儿嫔妾不经意听到云婕妤有身孕了”文彩依轻笑道。
“果真是大礼,怕本宫会辜负了贵妃的一番心思,今儿若在兴庆宫照拂二皇子,会不会算得上母仪贤淑,宽待子嗣呢?”顾翾手又轻抚上二皇子的小脸,浅笑道。
“煜源有娘娘亲自照拂,定会大好的”文彩依见状,盈盈一笑道。
“那是自然,只是左右思量不出容华身后的人会跟本宫讨些什么?”顾翾敛了笑,沉着脸色,冷声道。
文彩依一愣,收了停滞在脸上的浅笑。
“姐夫讲的果真不差,往后嫔妾便依仗娘娘了”文彩依抿了抿唇,眸中划过丝丝坚毅之色道。
“姐夫!?”顾翾先前从不留意皇室错综复杂的关系,故而疑惑道。
“嫔妾的姐姐是端亲王妃”文彩依轻轻呼出。
晶帘隔破月中痕
顾翾闻言一怔,很快敛去笑容,平素恬静柔和的目光霎时深邃冷然,一个亲王想和皇后要联手,会有何好事呢,遂冷笑道,
“端亲王未免太瞧得起本宫了,如此处处帮衬,教本宫如何还这份人情呢?”
文彩依淡淡一笑,双眸却始终未曾离开过顾翾。
“娘娘且放心好了,嫔妾要的不过是母子平安,至于姐夫是何想法,嫔妾自是猜测不到。”片刻之后,缓缓道来。
顾翾细看眼前女子的神色,依旧平静如水的双眼,丝毫没有涟漪,不由微微蹙起眉头,不知她的这番话几分真假,左右思量,一时也理不出个眉目。
文彩依见顾翾半晌盯着自己无语,又轻声道:“娘娘若不信嫔妾的诚意,且往后瞧着。”
“好!那本宫可要好好瞧瞧,文容华是怎么送这头份礼。”顾翾有些不自然的微笑道,很快别过双眸投向殿外,一片安谧。
顾翾忆起小时听人讲,但凡海上有风暴来袭,海面总是异乎寻常的平静,如今也是,越是静,风波越大。只是想起自己方才那副嘴脸,心里隐隐泛着恶心,后宫这场红颜厮杀的乱局,自己终究是逃不过了。
如此静默良久之后,身后传来文彩依低缓柔和的声音:“娘娘一早便赶来,现下时候还早,不如去内殿歇息会。”
顾翾回身看着她,心下竟生出一丝怜悯,狂风摧花,难道是花的过错么?左右都不过是个可怜人而已。
“容华如此一讲,本宫身上倒真有些困乏。”顾翾轻轻一叹道,顺手又揉揉眉心。晨风轻拂,霓裳月白裙角微微飘起,弱骨纤形的顾翾有些单薄,文彩依不由的扶了扶顾翾,
“娘娘,请移步!”文彩依见顾翾没有推辞,温婉道。
顾翾稍稍颔首,随着文彩依进了内殿,身子轻软的有些飘渺,半倚在美人榻上,似不想再多话的样子,轻轻阖上双目。
文彩依看着顾翾紧蹙的眉心,暗暗思忖,这张娇颜若真心笑出来,不知该如何教人如沐春风,只是现在这样子看去,让人心底发凉… …文彩依静静守在一旁,不过片刻间,内殿便只闻顾翾浅浅的呼吸声,若有若无的幽浮在空荡的大殿,生怕那清风带走这浅淡的一丝游离。
忽听外殿有人喧哗,顾翾猛然醒来,天早已大亮,惊恐不定地喘息着,适时听见一阵轻软的脚步声,伸手扶了扶发上的翡翠玉兰簪,又整整衣襟。进来的是两个宫人,
“奴婢给娘娘请安!”两个小宫女嘤然着声,慌张道。
顾翾微有不悦皱皱眉问道:“发生何事了,你们主子呢?”
“回娘娘,方才贵妃娘娘同婕妤娘娘一起来探望二皇子,不想刚进殿婕妤娘娘便摔了一跤…”宫女战战兢兢的一颤一抖道。
不待宫女叙完,顾翾便冲了出去,一路走去只见外殿满满跪了一地的宫人,心里忽的有些紧张,该来的终还是来了,只是不想竟这般快,
“臣妾给皇上请安!”正思量着已迈步进了殿里,映入眼帘的便是皇上那张阴霾的脸,正直直的看着顾翾,仿若要看到她心里最深处一般。
“起来”皇上冷冰冰的声调中夹杂着一丝烦躁。顾翾起了身,侧目见文容华散着发跪在地上,一旁丽贵妃微扬着嘴角,掩着浅浅的得意之色。
见皇上只盯着自己,顿了顿。
“容华姐姐怎地如此跪着,不知发生何事呢?”顾翾似有不解的微微皱眉问道。
丽贵妃欲开口,被皇上的递过去的眼色止住了。
“皇后!可知方才云婕妤险些在兴庆宫小产,皇后作何感想!?”皇上挑眉轻哼道。
“臣妾不知!”顾翾惊慌的呼出口。
“不知!?朕方才盘问过了,皇后可是自朕离开兴庆宫便未再踏出了,此时说自己不知此事,叫朕如何信你呢?“皇上拍案而起怒目圆瞪朝顾翾吼道。
顾翾一怔,随即去簪散着发伏到在地,在后宫只有犯下极大的罪过皇后才可脱衣去簪的请罪,顾翾此刻也只能依此来保身。
皇上龙袍下的手轻轻拳住,双目紧盯着顾翾,
“皇后这是作何,朕不过是问问事情大致,并未有怪罪皇后之意”皇上沉着声道。
“请皇上降罪,臣妾方才有些乏,便倚在榻上歇了会儿,不想片刻竟出了这般大的事,是臣妾疏忽了,该时刻处处留心的,皇上莫要怪罪文容华了,二皇子此时还需她照料,臣妾一切但凭皇上处置。”顾翾第一次扬起脸不卑不亢直视着皇上萧景轩的双眼,没了往日的胆怯和慌张,满满的净是决绝之色。
“皇后一力承担!?”萧景轩森然着目色,紧紧盯住与自己直视的顾翾,问道。
“是,但凭皇上处置”抿了抿唇,语调虽是坚毅,却已微带哽咽了。萧景轩微微有些触动,伸手扶了顾翾起身。
“表哥!如此便结了么?”丽贵妃一急轻呼出口,顺势扯住萧景轩扶着顾翾的手,嘴角嘟嘟示着不平。
萧景轩立马改了颜色,甩开丽贵妃的手,
“你在责怪朕么?难不成教朕如何做事不成?”萧景轩的变色那般措手不及,丽贵妃半晌未曾回过神,愣愣的看着他。
“表哥”又固执的含着气唤了一声。
“皇后本入宫才三日,至今还未辖管六宫。何罪之有?倒是你,朕把六宫交于你,出了今日之事,不向朕请罪么?”萧景轩扫视殿中三个女子一眼,居高临下一般朝丽贵妃道,
一语一出,顾翾和丽贵妃皆是一怔,顾翾看着他,不由叹息,萧景轩果真很无情,对丽贵妃疼的时候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这会子又怪她骄横,岂知又何尝不是他自己一手娇宠出来的。
丽贵妃自是从没见过他对自己动气,一时受不住,一行清泪簌簌划过莹白如玉的双颊,嘤嘤的抽泣之声回荡在殿内,掩不住的委屈伤心。
“好了好了,朕不过说你两句,怎地就哭了,以后多上些心便是,你往日同云婕妤也走的近些,走!陪朕去储秀宫瞧瞧”皇上松开握在掌中顾翾的手,轻轻抚着丽贵妃的背,柔声哄道。语气有说不出的宠溺,同方才的他判若两人,一时倒叫顾翾猜不透他的喜怒,又思忖着,帝王的心思和喜怒岂是自己能揣测透的。
“表哥,吓坏珊儿呢,”经不住萧景轩的温柔细语,哇一声又哭道。只觉抽泣之声比先前更大些了,委屈一时也难控制一并迸发出来。
“莫要再哭了,脸都哭花了,”顺手又拭了拭丽贵妃还挂在眼角欲滴的泪。温柔轻语道。似不曾察觉殿里的还有另两个女子一般。
“皇后,仔细审问审问兴庆宫的奴才们,朕不想后宫再有这些事了”萧景轩拥着丽贵妃不住微颤的双肩朝顾翾道,
“是,臣妾记下了”顾翾收住了飘忽的思绪,回道。
萧景轩只在顾翾身上停留片刻,双目便转向一旁跪着的文彩依,略带威严的厉声道。
“彩依平日也是个稳妥之人,今日竟发生这事,幸而婕妤无事。不然看在源儿的份上,朕也不会宽恕你的,”
“嫔妾谢皇上。”文彩依颤颤的声含着一丝的喜气道。
萧景轩微微颔首,余光轻瞥一眼顾翾,拥着丽贵妃出了兴庆宫。顾翾愣愣的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他方才究竟是被自己的勇气,还是那声调中隐透的一丝感伤所迷了方向,竟责怪了丽贵妃。猜对了开头,怎么也没猜出这结果。
“娘娘”文彩依轻缓一声,伸手扶顾翾落座在一旁的软榻上。
顾翾敛额皱眉,朝一旁正为自己挽发的文彩依问道:“容华,这算唱的哪出戏呢”
文彩依轻轻摇头,一言不发,待挽完了游乐髻后,才缓缓的开口。
“不过是丽贵妃先走了一步棋罢了,娘娘想必也精通棋艺,定明白这先出手者,固然占了上风,同时也暴露了弱点。只怕往后咱们同丽贵妃这梁子算是结下了。”顾翾稍稍侧目见她丝毫未有半分担虑之色,隐隐还有一丝期盼。
“这场恶斗终是避不了了。今儿的事本宫忍了,只是容华接下来的戏莫叫本宫失望便好。”顾翾轻叹一声,浅笑道。
“娘娘只管等着瞧便好。”文彩依朝顾翾笑道,眼底浅浅划过一抹冷绝。
顾翾只稍稍点头,很快又唤人遣了殿外跪着的宫人。静默片刻,自己起身朝殿外走去。戏已落幕,人也该散了。
“既然择了本宫,那往后便是自己人了,只是容华且莫忘了,本宫等着瞧容华的这出戏呢”顾翾渡到殿门口,忽的回头道。
文彩依盈盈一笑,躬身道:“嫔妾记下了,恭送皇后娘娘!”
待顾翾走后,文彩依的陪嫁丫鬟坠儿闪身进了正殿,见文彩依散着发,半张脸笼罩在青丝的阴影中,加之嘴角的浅笑,似鬼魅一般让人不寒而栗。坠儿自小随着她,见此也唯有心疼和难言的无奈。遂立马渡过去扶她坐下,又伸手挽着文彩依一缕缕散乱的乌发,片刻便忍不住道。
“小姐,方才真是惊心可吓坏奴婢呢,何必帮皇后娘娘,咱们似先前那般不去招惹旁人便也过的安稳,哪会像如今这般费心思呢”
文彩依回头斜睨一眼,幽幽叹口气道:“如皇后讲的一般,终逃不过这场恶斗了,再者,贵妃就是贵妃,再得宠也不过是个妾,皇后再不济也是皇上的妻,何况咱们这皇后也非池中之物,他日怕还真得倚着她过活呢!”
坠儿面露疑惑,手上一滞问道:“可那顾家衰败下去了,皇后往后还有什么势力,到是丽贵妃身后有太后还有史家,又同圣上是表兄妹,怎地都比皇后好.”
“不记得景飒宫的废后了么,昔时的顾家不也如日中天,谁会料及有今日的落败,至于圣上会怎样待史家,不是咱们能思量的,圣上的心是揣测不得的,如今只求能倚着皇后,平安度到煜源成人”文彩依缓了缓神色,双眸不经意朝萧煜源躺着的暖阁瞥了瞥,轻声道。
“奴婢到没瞧出皇后有何不同的,左右也不过是个美丽的女子罢了”坠儿撇撇嘴道,
“她家破人亡,自个又是从牢里出来的,算算也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即便如此,也不似景飒宫的那般去行刺,更难的是,像今日这样进退有礼言行谨慎,当真实属少有,这样的性子如属天性,那便是承了顾相的忠心正直,假使是后天隐忍的,便是工于心计。” 文彩依想到顾翾头次见到这后宫的争斗,却丝毫未曾显出慌乱。
脑中又浮出顾翾方才离去的背影,不禁感慨,那女子仿若栀子花般的清洁,隔夜就萎谢,衰败的刺目。不知许久之后,她双眸的流光还会不会盈然闪动呢。
露凝霜重渐倾欹
回到昭阳殿,张姑姑已备下几样小菜立在宫门口侯着,面色肃然,再仔细瞧那双眼略红。顾翾心下难免好奇,不由投去几眼。宫人皆垂首无话,静默的大殿让顾翾有些心慌。左右环顾一番不见溶月,遂朝一旁正忙着布菜的张姑姑问道。
“溶月呢?方才在兴庆宫也没见着人,这丫头疯哪去了”
张姑姑手一怔,有些不自然朝顾翾笑了笑,躬身道:“回娘娘,方才见溶月姑娘自个回来了,兴许是困了,这会子在房里歇着呢”
顾翾秀眉一扬,双眸气势凌人的盯着张姑姑打量,片刻之后开口道:“张姑姑,知道欺瞒主子是何罪名么?”张姑姑死死闭着嘴,顾翾只是平静的望着她,心中却如翻江倒海一般。
“张姑姑!”顾翾捏住张姑姑的手腕厉声唤道。张姑姑一脸艰难之色,双眸觑着顾翾的神色,欲言又止的样子。
“快讲!”顾翾终忍不住,略带焦急的命令道。
张姑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泣道:“娘娘,方才紫苑来人,四少爷他殁了”
“什么?你说什么?”顾翾惊恐的睁大双眸,心口似被人狠狠抓了一把,身子虚晃着,像全身的力气都被一丝一丝抽空了一般,默然的软绵绵跌坐在金织毯上,。
“娘娘,您保重身子”张姑姑上来执住顾翾的手,轻声嘤然道。顾翾泪水潸潸而下,痛的闭上眼,再回想先前父亲的交代,自己还是未能护得了亲人,一时心痛愧疚交织,推开张姑姑的手,哐当一声,云鬓上的八宝明月金步摇应声而坠,再地上弹跳了两下,尾坠的细长金珠串凌乱散开。
“小姐,小姐,四少爷他…”溶月从殿外奔进来,双眼早已通红的肿胀起来,急切道。见顾翾此时的样子,止住了…
顾翾抚着胸口呛咳着,惊魂不定的喘了喘气,伸手拾起地上的金步摇。勉力挣扎的站起来,扶着桌椅墙壁跄跄踉踉的往外走,殿里的宫人们见她满面泪痕,皆吓的不轻垂着首不敢上前。
“娘娘,不能去啊”张姑姑追上去伸手欲扶顾翾,被狠狠甩开了,溶月见顾翾眸中泛着决绝之色,顿时明了她的心思,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抱紧顾翾摇摇晃晃的身子,跪在地上哭道:“小姐不能去啊…”
张姑姑见状跪在另一边,死命的拽住顾翾紧握步摇的手,低泣道:“娘娘,且不可存了这样的心思,更不能去,您不是一个人啊,若是出了什么事,顾夫人怎么办?奴婢求求您了,不能去…”
顾翾早已失了理智,浑身止不住的打颤,原本星光灿然的双眸异常灰暗,只剩两丸冷然的黑瞳,纤长的睫毛投下浅淡的阴影,是不曾见过的恨意,绵绵不断,低声痛道:“难道要等他再害死我娘,才去么?最初他就没想放过我顾家,枉我爹忠心耿耿待他… …”
不待顾翾说完,一袭明黄的崭新龙袍便映入眼帘,狠狠的刺射着顾翾的双眸。顾翾身体里隐藏多日的锋芒陡然破开。
“都下去吧!”萧景轩见状,摆摆手让殿内的宫人退了出去,张姑姑和溶月虽是担心不舍,也不得不依旨下去。一时内殿静谧无声,余下顾翾和萧景轩两人互相凝望,
萧景轩看着眼前顾翾愤怒,恨意,冷然的双眸,只觉得逼迫的自己没有半分退路,仿若冰冷利剑一般,刺得自己浑身疼痛不已,不得不微微侧首躲开顾翾投来的目光,心里有千百句话要说,只是现下不是最好时机,有时侯许多事必须忍耐,
“是你!是你杀了他对不对!?”顾翾语气冰冷道。双目直视眼前的萧景轩,丝毫没有避让的意思。
“皇后这是和朕说话的礼数么?”
“礼数!?对一个杀死自己父亲兄弟的人讲礼数,您未免太奇怪了,若这便是您的恩泽?当真是受教了!”顾翾轻笑道,泪水也混杂在笑声中溢了出来。
萧景轩目光在顾翾脸上流连,不知如何安抚她心中的怨愤,空气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脑中千百个念头闪过,左右思量着,唯有硬着声道:“食君俸禄,忠君之事,顾家本该就忠心为主,何况你父亲是自缢而死,哥哥又是战死,皇后如今全推到朕身上,这不是莫须有的罪名么?”
顾翾凝视他许久,渐渐止不住泪水,父亲哥哥的一生忠心竟换得仅有的这一句“食君俸禄,忠君之事”,唇角的冷笑猝然浮上,若父亲听到这些,当日在天牢中还会不会要自己起誓忠心这样的君主?一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的隐忍更加屈辱,曾为了护着家人,宁愿在后宫的红颜厮杀中苟喘。如今这般,终还是护不住,倒不如让自己亲手斩断这一切的好,不管是何结果,一力承担!
顾翾走近萧景轩身旁,冷笑着,笑的不可抑制,片刻停息道:“哼!若我父亲哥哥碍着皇上您的宏图大业了,那我四弟呢,不过是个孩子!”
“不是朕做的,若是朕一定会认的。”萧景轩未及思量,便脱口而出道。只觉那流光灿然般的女子正在消融,无名的恐惧迎面袭来,而现下唯一的念头就是留住她--即便只有恨,于是很快伸手握住顾翾冰冷的双手揽着怀里。
顾翾没有挣扎,乖乖的倚在萧景轩怀里,扬起堆积着满脸媚笑的脸庞,盈盈一笑道:“是么?皇上可不许哄臣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