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轩一瞬间恍惚,只觉得那一声呼的异乎寻常,缠绵悱恻的让人不知所措,在入神的刹那间,胸口一记冰凉疼痛瞬间侵入。八宝明月金步摇直直扎在心口,宛若突兀的发簪插错地方一般,萧景轩眸中瞬间有了庞大不可言说的震惊、心痛,手还是未松开顾翾。
“谋逆的死罪,皇后也不怕么?”萧景轩呆滞着神色望着还在自己怀中媚笑的顾翾,皱眉厉声道。
闻声顾翾只是笑,笑的眼泪簌簌的从眼角划落,另一只手握着金步摇颤抖,满面泪痕看着金步摇,绚丽的金珠串流转熠熠,折出的星光也是珠晖生光,然而被刺的那个人却仿佛是她,身体正一点点默然分裂,片片剥落散开,整个人仿若只余下一团轻雾般飘渺。
殷红的血丝丝缕缕出来,在明黄色水纹金丝龙袍上酝开,像新绣上去的一团牡丹花,开的妖冶如顾翾此刻的媚笑一般,透着致命的诱惑。有清风透射进来,吹的殿内一道道帷幔轻微掠动,只因周遭太过静谧,仿佛能够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每一声都太过沉重窒闷,帝后两人如此相对凝视许久,眼眸里是看不到底的恩怨情仇,是无法解开的一世的生死纠葛。
“皇上!”李德顺自门外奔进来惊呼道,想来侯在外头已久。立马上前扶住萧景轩,双目还不忘观察顾翾的神色。
“小声些,怕旁人不知么?”萧景轩皱眉呵斥一声道,李德顺唯唯诺诺的躬身,只片刻伏倒在地,扯住萧景轩的龙袍,恳求道:“皇上,娘娘只怕是一时受了旁人蛊惑,不是真心想行刺皇上的,求您不要怪娘娘!”
萧景轩推开顾翾,忍痛拔出金步摇,反倒让血流得更加多些了,只得紧紧压着胸口,这才看向李德顺,双目烁烁一睁:“行刺朕是谋逆的死罪,皇后也一样。”
顾翾只是愣愣的,一丝悲寂的浅笑浮上嘴角“千古艰难唯一死,只可恨没有留下干净的身子,”
萧景轩瞬间冷了神色,也顾不得胸口的撕心疼痛,轻捏住顾翾纤柔的细肩,道:“什么!?再说一遍试试!”目光凶狠的似要将顾翾生吞活剥了一般。
见萧景轩动气了,顾翾咯咯笑着 “萧景轩! 我根本不愿做你的皇后,你又何尝不是,赐死吧!”短暂几日夫妻,他自是不了解自己,自己也不了解他,对他,终究是算计着的,一如他,也算计着自己。
萧景轩双眼定在顾翾脸上良久,松了手,“好!想死朕成全你!”接而又朝一旁的李德顺道:“传朕旨意,皇后顾氏携簪行刺,谋逆之罪,满门抄斩,诛灭九族!”
顾翾身子一颤,冲上去拽住萧景轩结实的手臂,“为何要牵连我的家人?行刺的人是我,与他们何干!”
“行刺本就是谋逆,灭九族的大罪,朕只可惜朝中怕会有不少顾家的旧人遭此横祸”萧景轩啧啧不平,甚是惋惜道。
顾翾心灰意冷的夹杂着唇齿间的冷笑几乎要横溢而出,而心下的苦楚和愤怒似凛冽刀锋凌厉的一刀一刀刮着,咬咬下唇,心口几乎要滴出血来,所有的酸楚瞬时涌上喉头,死命的把眼泪逼回眼眶,冷着声道。
“萧景轩!你究竟要怎样才肯放过我的家人呢?”
萧景轩目光平静的几乎没有感情,却恍惚见一丝丝落寞和心痛划过眸底,望着顾翾良久才道:“不是很会跟朕做戏么?那么照旧,好好做你的皇后。”
顾翾神色大有厌恶之态,歪倒在地上笑的森然而凄楚。他为何不放过呢?生生让自己在这冰冷而富丽堂皇的金笼里,耗尽终生韶光…
“若我顾家再有人出事,我会同你金销玉碎,绝不两全…”
“娘娘,莫要再乱讲了,快谢圣恩,”李德顺依旧伏在萧景轩的脚边,含喜含悲的朝顾翾紧张道。
顾翾凄惶摇头悲苦难言,舌尖咯咯直颤,似压不住下面掩藏的怨恨。终是忍耐不住道:“谢恩!?谢他抄了我家,还是谢他逼死我父兄?萧景轩!我爹可以原谅你,但我不会!绝不!”
萧景轩出奇的没有发怒,心口传来的疼痛使他不由蹙眉,却也忍着疼,俯身去扶住顾翾的肩,嘴角依稀浮着一丝浅笑,神情自若的喟叹一声,“皇后很喜欢唤朕的名字!只是再温柔些就更好听”
顾翾怦然一惊,他的每一次宽恕随后而来的必是自己难以预料的灾祸。原他方才在兴庆宫那般便放过自己,岂知是有这么大的算计埋在后头。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霎时心中一颤,似乎有巨大的恐惧萦绕在顾翾周遭。挣开萧景轩的手往后退到墙角,双臂环住自己的肩胛,冷!那种彻骨透心无法抵御的冷,诺大的宫殿,空荡荡的八面来风。若当真今日自己死了,母亲和仅有的弟弟怕也难逃此劫,人,生于世上怎会没有牵挂。那么多人想自己死,可是现下不能,要守护母亲,还有仅有的弟弟,就算要死,也是害人的人先死。上天不绝人,那么萧景轩日后就休怪我无情!
萧景轩看了一眼顾翾,轻叹道,“愣着做什么,快去拿药箱,难道要朕自己动手”
顾翾一个激灵,摇摇晃晃的朝内阁走去,长长的裙摆随风摇曳,几次踩住轻纱几欲绊倒,只得扶着墙跄踉着脚步。身后一直随着萧景轩的目光,许久之后,见顾翾进了内阁,才收回思绪,朝一旁已立起身的李德顺吩咐道。
“今日之事,万不可走漏半点风声,尤其是长信宫那边。”
李德顺扬脸看了一眼萧景轩,颤着声道:“老奴记下了,娘娘迟早有一日会明了的。”再也忍不住夺眶的泪水,顺着脸上皱起的纹路滑下。
萧景轩没有言语,只是朝内阁轻轻一瞥,空气顿时透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似有还无,仿佛是从某个角落缝隙逸出一般,转瞬便已消失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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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翾双手颤抖着捧了药箱,低头见指间还沾染着萧景轩殷红的血。未及思虑太多,惶惶的从内阁了出来,见萧景轩侧卧在软榻上,轻轻阖着眼,手还紧紧摁在伤处,怕是方才吃疼的难受,眉心微微皱成一团,李德顺上前连忙扶住顾翾,两人相视一眼,顾翾见他满脸未干的泪痕,有些吃惊。一时也没心思去思量,急急的奔到软榻旁,
“皇上!”伸手轻轻晃了晃萧景轩唤了一声。
萧景轩缓缓睁开眼看着顾翾,顾翾垂首避开他的目光。伸手去解萧景轩领口的衣襟。依然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长久的落在自己的身上,微微的抬头瞥了他一眼,却见他眼神中充满玩味,两人相视片刻,萧景轩戏谑道,“皇后的手法很是生疏,往后朕一定给皇后机会历练”
语气是异乎寻常的愉悦轻快。顾翾忽得手心一层细汗,仓皇低头见半晌才解开两枚衣扣。一时不知进退,手怔在萧景轩衣襟处,
“让老奴来吧!”李德顺上前躬身道,神色不自然的在帝后之间游离。萧景轩皱眉不悦的瞪了一眼,不耐烦道:“让皇后来,去外头侯着!”李德顺见萧景轩面色悻悻的,知自己方才太急切了,便行礼退了出去。
顾翾不经意轻瞥一眼李德顺的背影,又忆起他方才的求情、泪痕,心间顿时涌上酸楚。听见萧景轩轻咳一声,才收回思绪又低头解衣扣,朦朦胧胧之间,顾翾感到脖颈间一阵酥痒,那轻软而灼热的触觉定是身侧的那个人,反手要拂开却被握住,萧景轩在耳畔轻声笑道:“难道你想违抗朕么?”说话间手已经束拢过来,顺势将软香温玉搂在怀中,指尖捏了一缕青丝在自己脸上游走,
“皇上,不要闹了,还在流血呢!”顾翾夺过他指间的那缕青丝,急切道。
萧景轩一怔,只见嘴角的笑意藏着一丝狡黠,“你在紧张朕!?”继而霸道着扯下顾翾的发簪,一头泛着明泽的青丝瞬间泻下,缕缕乌发散落在萧景轩怀中。接而一阵阵灼热的温度吹进顾翾的耳中,顾翾不由的侧过身刚想回避,左手却已叫萧景轩死死钳住了,她从不知道他的气力是如此之大,未及挣扎,萧景轩便牢牢的拥顾翾在怀。
不知为何顾翾忽想起大婚,难道当真一日夫妻百日恩么?谋逆之罪都可以免过,他是别有用心还是心存一丝情谊呢?舌尖在唇齿间不住的打颤,终忍不住问道,“为何不杀我呢?”
萧景轩那丝玩味的笑意还没有褪去,双眸却已淡了下去。“才做了四日皇后便这般死去,届时朝堂又不知会掀起多大的风浪,这倒也罢,愚昧些的怕是背后讲朕克妻呢!” 口气中有丝丝的无奈,眼神中也多了点淡淡的忧伤。顾翾抿了抿嘴,是他有心还是自己多情?分明见他半颊起落着红晕。顾翾看他迷离着双眸望自己,迅速收回思绪。
“皇上,伤口还在流血呢!”顾翾伸手捂住他温热的胸口,皱眉道。萧景轩伸手抚了抚顾翾的眉心。心中千百个念头闪过,一阵心酸涌上便放开了手,任顾翾挣了出去,片刻间,顾翾褪去了他的龙袍,又轻轻扯下贴身的小衣,伤口还在丝丝缕缕的流着血。连忙敷上药,听见萧景轩嘶的一声,顾翾连忙停了手,扬起脸见他微微蹙眉,眼中却掩着一丝笑意。
“弄疼了么?”顾翾手底放缓了些,轻柔道。萧景轩摇摇头,示意顾翾继续,直到包好伤口,萧景轩再未发出一丝声响。
“你还当真一点都不温柔,下手这般重。怎地朕同你也做了几日夫妻,”不待顾翾将药放回小几上,又被扯进怀里。
“仔细碰到伤口,”见雪白的绫丝上微红,顾翾急着挣开。
“你是在担心朕、怕朕,抑或恨朕呢?”萧景轩紧紧钳住她双手,挑眉逼问道。顾翾辨不清他的神色,前几日的薄凉无情,此刻的柔情绵绵。这背后究竟藏着几分虚实?而四弟的死又真同他讲的一般无关么?
“皇上是天下圣主,关系着黎民百姓的生存大计。担心也是自然的。”微微侧首躲开他审视的目光。
“那方才刺朕之时怎未思量这些呢,”萧景轩虽是随意的口气,却难掩其愠怒。
顾翾身子一晃,若当真刺杀了他,这天下将会是怎么一番景象?父亲扶持他一手强大起来的大奚朝,险些败在自己手里,此时想来甚是后怕,霎时背上一片冰凉。萧景轩见她身子一颤一抖的心下有些担虑,缓缓神色道。“你四弟的死,朕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你一个说法的。”
顾翾翻身面对着萧景轩,不转睛的郑重看着他,良久后道,“我等着…”萧景轩见她轻轻颔首,稍稍安心后嘴角浮出一丝浅笑,那目光好似一张无形的网兜过来,俯身吻下去,含混不清的喃喃说道:“ 敢刺杀朕,朕要… …好好罚你” 哪里容得顾翾避开自己,灼热的温度直烧得身旁女子满面通红,顾翾低声呻吟着身子随之一颤,更是撩拨了萧景轩无限□。
手轻柔的自娇颜一路抚到细肩,停在衣领处解着顾翾的前襟绊扣,接而笑着摇头自语道:“竟如此麻烦,怎会选了件这样的衣
服。”说罢猛得一扯,那件轻薄的青绿惊鸿衫就脱离了顾翾的身子,忙用手挡在身前,萧景轩眯着眼睛笑看着顾翾,手抚着她的青黛峨眉,身体就压了下来,顾翾闭上眼睛,知道自己没有办法躲过,只有屈辱承受。而心里愤恨极了,就因是他的皇后,不管是否愿意,这都是应该给的,可是,在此时,顾翾实在是无法接受。无法在弟弟尸骨未寒之时,同一个可能会是凶手的人这般缠绵,她做不到。
“不要。” 顾翾在还是清醒之时从唇齿间蹦出这两字,双颊上缓缓划过一行清泪。紧闭着双目,不敢看萧景轩的脸色,但依旧能感觉出他还僵在那,许久许久,顾翾才睁开双眼,竟见他眸低深深划过一丝悲戚。萧景轩别开她的目光,翻坐到一旁,伸手为顾翾拭了拭眼泪,硬挤出一丝笑容说: “莫不是朕吓到你了,不过头次见皇后的哭像,还真真是梨花带雨,玉落珠盘。”
顾翾看着他,万万没有想过他会说出这番话来,以为等待自己的将是他的愤怒,甚至是连同谋逆一并的惩罚。毕竟,他是帝王,这世上的任何东西,他都该拥有,只要他想拥有。更何况他的样貌气度,即使是普通人,女子都是难以抗拒的吧。可是,自己却拒绝了他。而出奇的是他却没有生气。
萧景轩顿了半晌,似在平复心境,随后便披衣下床,朝门边走去,顾翾一言不发的呆坐在软榻上,等他出了内殿之后,看了一眼散在地上的衣衫,起身下了软榻捡了起来紧紧的贴着自己。是太理智了?还是哭不出来?只觉喉间像针刺般的疼痛难忍。
如此拥着衣衫倚在软榻上半晌,忽闻侧殿一串匆忙脚步声,不过片刻间便听见安阳的声,略带着一丝怪嗔道,“还以为皇帝哥哥去陪了婕妤,怎地会在这呢”
“朕看敬事房的差唤你去做最好不过,整日查朕的行踪,说吧又惹什么祸事了”顾翾闻声一颤,他竟未走!
“皇帝哥哥怎地这般瞧不起人呢,我是当真来找皇嫂的,还不是怕皇帝哥哥的美人太多冷落了皇嫂。不谢也罢倒还讲人家的不是!”一声声娇啼传入顾翾耳中,只觉那声中总遮掩着一丝慌张不安。
顾翾出了内殿,溶月和张姑姑立马迎了上来,似有千百万句话问,顾翾没有言语,给了她们一个宽慰的笑。便往一旁的侧殿迈去。
“公主来了”顾翾忍着心里的酸痛,挤出一丝微笑,柔声唤道。
安阳公主闻言,猛然转身疾步奔到顾翾身旁,只略微扫了一眼,便转身朝正在案桌旁执笔的萧景轩道。“可是皇帝哥哥欺负皇嫂了,为何皇嫂眼眶这般红肿呢”帝后两人相视一眼,侧殿内的氛围有些尴尬难堪。
安阳公主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离,被瞧的有些奇怪,萧景轩不由轻咳一声。从桌案边起了身渡到安阳公主身旁,佯怒道,
“这几日总溜着出宫朕还没责问你呢!今儿还管到朕头上来了,真是平日太娇惯你了,越发大胆了啊!”
安阳公主掩了一丝紧张,片刻又恢复常态,扬脸不满道,“皇帝哥哥总不让人家乱跑,还说什么四处乱跑成何体统,可怜的我每日待在宫里听奶娘念叨。真是烦闷透了,这会子来找皇嫂解解闷,又讲我!”萧景轩闻言一怔,欲伸手拍安阳公主的肩,却被顾翾抢了先。
顾翾拉过安阳公主的手往殿内走去,边走边讲道:“ 你皇兄不让你四处乱走也是有道理的,兴许正在替你物色个好驸马呢?”顾翾不过是寻个话头说笑,安阳公主却红了脸,因此笑道:“小脸怎地这般通红,难不成真的有中意的人了?好了,别老低着头,都快要贴到胸口上去了。”
萧景轩见她双眸流光盈转柔和的似一团轻纱,不比同自己一起时那般冰冷总透着浅浅的恨意。心里竟有些吃味。旋即嘴角一抹自嘲的笑意浮上,片刻后又朝安阳公主笑道。
“芷珊,难不成真有了讲给朕听听,若朕觉得成,择日就打发你出去。”
安阳公主被逼问的没法,不由双颊一热,忍着那丝难掩的娇羞,朝萧景轩和自己一旁的顾翾撇撇嘴道,“方才还怕皇帝哥哥冷落了皇嫂,这会子才知是夫唱妇随、琴瑟和谐,到让我这旁人落了一身的不是,还被取笑奚落一番。”
“好了好了,不说笑呢,这会子来怕是还未用晚膳吧,待会别走了,陪朕一起用晚膳!”萧景轩伸手轻拍了一下安阳公主的小脸,宠溺道。
“好吧,不过这会先把皇嫂借我用用,待会就还皇帝哥哥好不好,”安阳公主笑呵呵道,又挽上萧景轩的手臂左右摇晃一番,
“又胡说些什么,”怕是碰到伤处,萧景轩有些吃疼的皱了皱眉,却还是含着笑道。顾翾见状,伸手拉过安阳公主的手,余光轻轻瞥了瞥萧景轩,见他也望着自己,便收回目光,朝安阳公主笑道,“走!咱们去内阁讲,小心你皇兄听见怕又要取笑你呢!”边说边挽了安阳公主的手,往殿外走去,
两人进了内阁,溶月同张姑姑一起进来奉了茶盏又上了几碟瓜果点心。安阳公主只是仔细环顾内阁的装饰,目光偶尔会不经意落到顾翾身上,似有话要讲,顾翾向来性子灵慧,便朝溶月同张姑姑摆摆手,待她们退出去后,
“芷珊,你可是有话要对我讲么?”
安阳公主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晃动,泼洒出些许,零零散散的滴在她的一袭紫衫之上。透视着她内心的恐慌,方才侧殿说笑时的笑意悉数退尽。惟有樱红的双唇紧紧抿着,良久后才侧首一脸哀戚的望着一旁看着自己的顾翾,还是无话。顿时阁内有些窒息的压抑,这般熟悉的氛围又再一次降临,莫名的恐慌朝顾翾袭来。心里虽是排山倒海的惊乱,面上却淡淡一笑道,
“莫非真遇上了意中人,不然怎地这般难言,”
“皇嫂,我…”安阳公主急切道。欲说些什么,却垂下眼睑,一丝艰难之色浮上眉梢,
“不用怕,若真娇羞难言,我自会同你皇兄去讲的,”顾翾极力的想掩饰自己的恐慌,可是声调却已颤颤的难掩了。
未及思量,安阳公主便扑倒在顾翾怀里嘤嘤抽泣。全然没有往日的凌厉之势,背上来回抽动,娇弱的样子让顾翾心下有些触动,伸手轻轻抚上她的发,
“皇嫂,为何会这样呢?为什么?”安阳公主哽咽着,扬起满面泪痕的脸朝顾翾哭道。
“快别哭了,仔细叫你皇兄听见怕以为我欺负你呢”顾翾自强压制着,勉力微笑道。
“人生怎地会如此翻云覆雨呢?”安阳公主稍稍止住抽泣之声,轻依在顾翾怀里喃喃自语道。目光那般哀戚幽怨,让顾翾恍惚不识得怀里的女子
“芷珊,发生何事了快同皇嫂讲讲,真让人忧心!”手柔柔拭着安阳公主面颊上的泪痕,轻声问道。
安阳似下了极大的决心,顿了顿道。“皇嫂,其实皇兄是个好人,待人很好的,你忘了先前的事吧,莫要伤了皇兄。”
顾翾心下松了松,释然一笑道,“傻丫头,就是为这掉眼泪啊,既是夫妻了我也不会再思量那些,莫操心了!”说着又顺手捋了捋安阳公主云鬓上一缕凌乱的青丝,想着她平日举手投足里那一点原始的天真,让人甚是怜爱。
安阳公主呆呆望着顾翾良久,似放下了极大的包袱一般,怅然的呼了口气,低声道,“那便好…那便好”
顾翾笑吟吟的用手轻抚着安阳公主的脸,柔声哄道。“好了,瞧瞧小脸都哭花了,走!皇嫂陪你去洗洗”安阳公主应了一声,借着顾翾的手力起了身,却不移步,呆呆立在原地,顾翾欲开口询问。却见安阳公主眼角眉梢全是心疼,微微一怔。
“皇嫂,还记得那日说你面熟么,我知道为何了”似压在心上的石头缓缓落地一般,轻轻一叹道。
顾翾身子一晃,看着安阳公主这般反常的神态,不由心下一惊,不知她接下来会道出怎么一番话,昨夜至此时,不曾消停片刻,她不知自己还有多少心力去听安阳公主的话,一时气血涌上心头,身子软软的从安阳公主身旁垂落下去。
梦醒西楼人迹绝
镂空的鎏金鸾凤鼎燃着迦南香,徐徐袅绕在幽深阔大的昭阳殿内缓缓扩散着,一缕缕轻烟如丝如梦,整个大殿静若一潭深水,只闻的见一丝丝浅淡的呼吸声,宫人们皆在偏殿侯着。
顾翾微闭着双眸平躺在洛神花十香软枕,身上青绿的滚边霓裳纱衣深浅重叠,覆掩着内里粉嫩色的云纹抹胸,如此安谧无声仿若画里正在休憩的宫纱美人,萧景轩已不记得第几次放下笔渡到卧榻边。看着榻上沉沉睡着的顾翾,似在梦里也不安心一般,紧紧蹙着眉。终忍不住伸手去抚平她的眉心,忽想起许久之前的事,不由讪讪一笑,缓缓转身回到桌案旁,拾起桌案上摊开的折子继续往下看。
良久后,顾翾朦胧惺忪着双眼,隔着水晶帘,依稀见红烛高照处萧景轩正俯在案旁执笔奋书。摇曳的烛光将萧景轩的脸庞映出柔和的线条,微微垂首见自己身上的合欢锦褥角掖的极平整,心里稍稍触动,不禁自问,他!真如父亲讲的那般值得自己托付终身么?灯火阑珊处的他,是伴自己生生世世的良人么?
思虑半晌,樱唇微启轻轻唤了一声,“皇上”
只闻扑通一声,握在萧景轩掌中的朱笔应声坠落在桌案上,急急向卧榻旁奔去,“觉着怎样了?还难受么?”萧景轩攥住顾翾的手,柔声问道,只是那掌中温度让顾翾哆嗦一下。
“好些了,怎么也没个人跟前伺候,手这般冰凉!”顾翾轻轻颔首,锦褥里的另只手缓缓覆上萧景轩的。
“快松开,朕手凉仔细冻着你了,“萧景轩轻轻摇头似有些感叹,抽出了被顾翾握住的手,又顺带将被角朝她怀里掖了掖。
“皇上,臣妾渴了”顾翾微微侧身歪头浅笑道。萧景轩愣愣的看着顾翾的笑脸,片刻后旋即一笑,在小几上倒了一盏茶,渡到榻边一手扶起顾翾倚在自己怀里,另一手将茶盏递到她唇边。顾翾回首,两人相视一眼,便没有推辞就着他的手喝了下去,
“敢叫朕伺候的,皇后还是头一个,”萧景轩佯怒道,伸手捏了捏顾翾的脸。这般亲密的样子一时叫顾翾没了心绪,忍不住又回首望了望,此时的他没有了帝王的戾气,也没有一个皇帝高高在上不可仰望的气势,倒像一个盈盈有情的翩翩公子,一切似梦虚幻飘渺,缓缓闭上眼,内心纠结如斩不断的乱麻,找不到去处。
萧景轩见顾翾阖上眼,紧紧蹙着眉,切切问道。“怎么,可是难受的慌,再唤太医来瞧瞧!”顾翾轻轻摇头,蜷缩在萧景轩怀里,抬头看着他,“萧景轩,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又轻轻伸出手,贴在萧景轩的胸口上感受他的心跳,脑中闪过千回百转的念头,心内一片繁杂。
“朕的心……朕的心”萧景轩喃喃自语道,双眸停在怀里女子的脸上,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横竖都是错,满满皆是不得已。
一时两人皆是无话,如此静默了半日。“朕还有奏折要批,你再歇会。”萧景轩说着便将怀里的顾翾放开。顺手掖了掖被角。顾翾双目始终紧紧相随面前的男子,面庞大气,笑容和煦,唯独双目内无限深邃,蕴藏着看不清楚的情感。而他给的那一线暖意,究竟是幻是真?
次日,得知顾翾眩晕后,昭阳殿络绎不绝的有人来问安,连太后也一早便差人送来了鹿茸人参。顾翾轻轻瞥了一眼笑了笑,又回头吩咐让好好收着。
顾翾见日头很好,便唤前来问安的妃嫔一同去上林苑赏花。其实也算是让嫔妃们聚一聚认认人,因如今后宫的嫔妃不算太多,便只在上林苑后的君笑阁设了两桌花宴。君笑阁内中布置格局也宽大,四面皆开有大幅的镂空花窗,宫人们将悬挂式花窗都支起来,几乎挖空整整半圈墙,与身在花园中也没什么分别了。
因是闲散的坐开并未讲究次序,薛初柔便以皇后表姐的身份坐在顾翾一旁,顾翾淡淡的朝众妃嫔环视一圈。和先前没什么区别,只是照例丽贵妃同云婕妤没有来。除了位分高的妃嫔衣装奢华了些,余下的小主们看似千篇一律。却有一个女子让顾翾留心细看了半晌,容貌并未特别出众,却是有种隐约的特别气质。稍稍侧首问了薛初柔才知,那是皇长子的生母----江贵人江怜雪。
溶月悄悄走过来,在顾翾耳边低语道,“皇上差人来说忙完前朝的事便过来,让小姐仔细不要累到。”顾翾一怔,手里的芙蓉花抖动的花枝乱颤。溶月顿了顿,掩着一丝失落不安道,“云婕妤在皇上那边,估摸怕是要一起过来的。”顾翾侧首斜视一眼,溶月讪讪一笑,收起了方才的失落不安。
正说话间,只听见环佩叮叮当当的响声,侧首见一袭鹅黄宫纱的安阳公主从仪门穿了进来,落落大方的上前来,裣衽行礼道:“皇嫂,皇妹给您请安了”
众人皆是满脸诧异的神色,顾翾也是如此,起身渡到安阳公主身旁,仔细上下打量着,被瞧的奇怪安阳公主忍不住道“怎么,是不是我脸上的妆花了?还是发簪没有扶正?”自己低头检查一圈衣着,纳闷道:“没有什么不妥啊。”
顾翾含笑摇摇头,拉了安阳公主坐在自己一旁。轻笑道“见了你几次,还是头次这般正儿八经的问安,怎么今儿变得这么规矩了?该不是惹了什么事吧!?”安阳公主双眸一转,娇贵的本性怎地也遮不住了,嘟嘴道“皇嫂净喜欢编排人,”顾翾伸手抚了抚安阳公主耳垂下的琉璃八宝流苏,莞尔一笑道,“同你说笑呢,不过今儿怎地这般规矩,莫不是改了性子?”安阳公主不自然的笑了笑,水光潋滟的双眸霎时浮上昨日那丝幽怨,直直看着顾翾,接而又缓了缓神色,“昨儿皇嫂晕了,自是没少挨母后和皇兄的责怪,今儿特地来跟皇嫂赔不是的。”
不待顾翾开口,皇上携着云婕妤便朝这边来了。萧景轩身上一袭海水蓝的宗彝纹华袍,与他冷然俊毅的面容极相衬,连嘴角的那弯玩味的弧度也显的难以琢磨。身旁的云婕妤只因才有两月的身孕,虽是初夏衣衫纤薄,但腹部还是平平如坦,她位分高,圣眷重,兼之怀着龙种---那摄魂夺魄的容光更加衬出她独树一帜,云婕妤的这份荣宠终究是单单一支的。但这位女子素日待人宽和有加,也并不恃宠而骄与别人为难,众妃嫔心下也未有刻意与她为难。
“臣妾给皇上请安!”顾翾收敛身形问安道,“皇后身子不适,就不必多礼了”萧景轩含着浅浅的笑意道,伸手虚扶了一把。
众妃嫔这才一一躬身朝萧景轩问了安,云婕妤欲朝顾翾行礼,被萧景轩拦住了,“阿瑶有身孕,往后就不要行礼了”
顾翾神色一僵,阿瑶?阿娆?何其相似? 恍惚了片刻,回神却见萧景轩已在主位落座,手中还捧着薛初柔奉上的一盏茶,一时又为自己方才的失神好笑,款款落座在萧景轩一旁。
“皇妹给皇兄请安”安阳公主摩挲半晌才立起身问道。
萧景轩眉梢轻挑,开口道,“又来黏糊皇后!”见安阳公主的一脸内疚,下面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笑着拍了拍她的头。安阳公主扯住萧景轩的手,晃了又晃,“皇帝哥哥,我没闹皇嫂,今儿是专程来向皇嫂请罪问安的,不信问问皇嫂,”两人同时向顾翾投去目光,只一刹,顾翾便别开了,伸手拉了安阳公主到自己身旁,柔柔一笑道:“皇上不知,方才芷珊那般正儿八经的模样,吓了臣妾一跳,倒似这番活泼样貌更真切些。”目光不知投向阁内何处,只是不看向萧景轩便好,
德妃温柔一笑道,“先前臣妾也没见过芷珊这般正经,今儿瞧见了那举手投足还真是那么回事!”萧景轩拨弄着茶盖笑道,“德妃都这般讲了,看来这些日子奶娘教诲的不错!也好,免得整日四处溜达不成体统,”安阳公主撇撇嘴不乐意,说到此处萧景轩朝顾翾轻轻一瞥,问道“丽贵妃没来么?”一语一出,众人似瞧好戏一般望着顾翾。
谁知文容华闻声从席间走了出来,躬身道,“回皇上,臣妾昨儿去问安,贵妃娘娘似感了风寒,卧床起不了身。”顾翾不由一怔,隐隐有一丝不安。萧景轩沉吟片刻,放下手里的茶盏起了身,“朕去瞧瞧贵妃,皇后身子不好,你们也散了吧!”
顾翾颔首领命,众人起身朝萧景轩行礼,走了几步萧景轩忽的又回身朝顾翾道,“云婕妤有身孕,朕已下旨晋了昭仪,那些酸词叫礼部的去写了,皇后也准备准备。”
闻言妃嫔中一阵唏嘘,纷纷朝云昭仪傅新瑶侧目,傅新瑶被众人的目光扫来扫去,像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围观一般,浑身透着不自在。顾翾倒有些怜悯,忙吩咐着散了席。
顾翾扯了薛初柔同自己坐在昭阳殿后的梨花亭下,摆下楚河汉界,黑白对垒。雪白花香,风动自有花香袭来,又借着前殿的水汽及如荫古树的遮蔽,亭中益发清凉沉静。
顾翾持着白子在指间摩挲半晌,迟迟不肯落棋,薛初柔轻轻一叹,“阿娆,怎么又走神了”顾翾惶惶回神一愣,放下手中的棋子,眸中凝聚着难以化解的忧伤,半晌才轻叹道,“不知我娘怎样了,四弟虽不是同胞弟弟,怎地也是爹的骨肉,娘定是十分自责内疚。也怪我没有照顾好他们。”薛初柔凄凄的望着顾翾,“昨儿也是收到父亲的信才知,来昭阳殿探你时,你正浑浑噩噩的躺在床上,皇上又不让人扰你,便回去了,爹本想接姑母过府里住些日子,好有个照应,你也知姑母性子,怎地都不愿去..”
顾翾眸中水光盈盈一转,眼泪还在眸中闪动却勉强微笑,薛初柔一时心疼难忍,自对面的位上起了身,将顾翾轻轻揽着怀里,盈住夺眶的泪水柔声哄道,“阿娆,终究还是委屈你了。”顾翾使劲的摇头,只是晃动间盈眶的泪水汩汩而下,见顾翾这般样子心下一片酸楚,极力隐忍着挤出一丝微笑道,“快别哭了,旁人瞧去了背后定会笑话皇后娘娘还哭鼻子呢!”
顾翾凄然一笑,惘然长叹道,“笑话?后宫女子的一生原本就是个笑话,收敛了闺阁女儿的遣倦心思,摒弃同心不弃的单纯念想,别离亲人和父母,不过是富丽堂皇的深宫隐藏着的笑话罢了。”
薛初柔拥着顾翾的手一怔,她不过是个碧玉年华的女子,也奢望有心郎。只是被逼到此处也是无法,人生何尝不是这般翻云覆雨般的兜兜转转?
独倚画栏如有意
夏至骄阳似火,每逢晌午时分毒辣辣的阳光便透窗纱而入,虽是亮堂了,只是稍微刺眼了一些,顾翾心里甚是烦躁。琢磨半日,让宫人换上雨过天晴翠绿窗纱,绿澄澄的薄纱透着丝丝凉意,强光的势头倒也缓和许多,溶月打起湘妃竹帘进了内殿,看顾翾正斜倚在绣屏后的流云美人榻上,微微阖着眼一副困乏无力的模样,将玫瑰花露递了过去,觑了一眼顾翾的神色,轻声问道。
“小姐,还为方才那些闲事烦心呢!”
顾翾缓缓睁开眼,接过玫瑰花露低头轻抿了一口,良久后才开口道,“怎是闲事呢,本宫是皇后,这后宫之事照理本就该管,只是至今皇上还未把六宫之权交还。怎会不心烦呢?”
溶月闻言一怔,嘴角浮上一丝狡黠的笑意,“方才还思量着小姐是为那群娘娘烦心呢!”
顾翾没有接话,放下茶盏独自愣愣入神,思量半日,朝另一旁的张姑姑道,“算算皇上整整有半月宿在沐华宫,嫔妃们颇有微词也是自然的,回头吩咐下去叫长乐宫的人都自个管紧些,莫要和旁人嚼舌根。”
张姑姑颔首领命,“是,娘娘放心好了,奴婢早些便交代下去了!”顾翾微微侧首,看着张姑姑,忆到那日那般死命的扯住自己的手,想来也是个亲近之人,不由缓缓神色,点点头道,“这便好,往后昭阳殿的事姑姑多上些心,”张姑姑欲跪下谢恩,被顾翾止住了。
一旁的溶月却早已陷入沉思,似有些失落又有些不解,却浅笑道,“皇上对小姐比先前好些多了,小姐当真不心急么?”
顾翾有些哭笑不得的瞧了溶月一眼,又回首看看张姑姑,敛了敛神色,平静道,“你又不是不知我为何才嫁他,这顾家的旧人都冷眼瞧着,朝堂上下都盯着呢,能不好些么?”
张姑姑一惊睁大双眸,“娘娘!”
顾翾淡定的神色瞥了一眼,“姑姑何必惊慌,本宫这般讲定是把你当自己人,若姑姑也是这般心思,本宫自是欣喜,若是姑姑存了旁的,本宫也只当看错了人。”张姑姑心口一热,连连点头道,“奴婢定是忠心娘娘,别无二心!”溶月却没去理会这些,还在思忖着方才顾翾的话语,眸中有些失落之感,叹了叹气。
张姑姑闻声看看溶月,思忖良久,又瞄了一眼顾翾的脸色,小心翼翼道,“皇上往常也去贵妃处,只是没这般长久,况且云昭仪有身孕了,照理应去承庆宫多些,不想这半月也不曾去过,娘娘们自是怒意难平,不敢在太后面前言语,倒烦了娘娘。”
顾翾伸手搭着张姑姑起了身,走到一旁花格子前,轻触着海紫菀上晶莹剔透的水珠,一碰即散,明眸中是如云如雾的浅淡忧伤,“她们能不心急么,难道要她们一辈子等死在后宫么?这后宫本该就雨露均沾,可如今这势头…她们也只能来本宫这整日的抱怨!只是聒噪的烦心!”
溶月听后愣了愣,脸上浮现出一些酸楚,倔强道,“皇上这般待小姐,如今还得为这些事劳心费神!”
顾翾眼角的忧伤渐渐收敛,清澈的目光有着洞穿世事的犀利,淡声道,“古往今来,身为皇后,为表率贤惠大度,非但不能同那些妃嫔一般拈酸吃味,反而还要周旋在众妃嫔,帮皇上分担着后宫的琐事。”张姑姑一脸赞赏钦佩的目光投去,又隐隐含着一丝哀怨怜悯。溶月也有些心酸,撇撇嘴道,“可皇上心里却没小姐,又何苦劳心劳力去理会呢”
“不理会皇上,难道他就没别的人选、没别的去处么?进了宫的有哪个不想做皇后的?若当真不去理会他,那就只有在后宫等着老死,自是没有别的出路,何况同他这的这份纠葛,又岂会巴望着他心里有我?如今最要紧的就是这后位。一味的同他斗气执拗下去丢掉自家性命。还拿什么妄说护娘他们,又怎么光耀我们顾家呢?”顾翾娓娓道来,眉目间有些深宫女子的冷然,水光潋滟的明眸中丝丝浅浅的划过无奈。
“娘娘,能这般想便好,”张姑姑似安慰些许的含笑道。顾翾婉然转身,嘴角的一丝浅笑中隐隐有些凄楚,怅然一叹,缓缓道,“姑姑,去兴庆宫唤文容华来叙叙话。”
张姑姑领命退了出去。
溶月拾起榻边的玉美人摺扇,渡到顾翾身旁轻轻摇着风,幽幽说道,“若是嫁了平常人家,倒也和乐美满,不似如今这般,终究还是委屈小姐了。”顾翾轻笑一声,仿若同自己全然不相干一般,漫漫的说道,“先前碍着祖训,顾家女子不得入宫为后为妃,也不曾为这些事烦心。岂知二叔竟也不顾了,宁可同父亲断了往来也非让堂姐进宫,这般费劲心机还不为保往后的长久。朝堂上哪家不是同二叔一样的打算,纷纷将自家女儿送进宫,如此一来,皇上冷落了哪个都有臣子不答应,妃嫔也自是不肯善罢甘休,如此怎会安宁呢?且不说远的,纵是寻常的王公权贵、殷实之家,又何尝不是三妻四妾的?这些日子在宫里也明了了,先前念叨的同心一人,说到底也不过是个玩笑话罢了。”
“任大哥就不会!”溶月一时心急忍不住辨了一句,见顾翾面色悻悻的瞪着自己,自知失言了,连忙闭嘴跪了下去,“小姐责罚吧!”看着跪着的溶月,本欲发作的情绪渐渐散开,却悄无声息的爬上眉头。
“算了,起来吧!你也不小了,往后凡是言语定要小心。”边说边走到一旁的书案边,提笔之下似有无限心事。良久后在散着纤馨之气的桃花笺上写下-----伤情处,高楼望断,灯火已黄昏。
昭阳殿后的流光亭恬静安谧,就连烦人的夏蝉也象疯魔一般,一阵鸣叫,一阵停顿,停下来的时候周遭就更安静了。树荫下两个打扇的小宫女,手中握着三尺余长的新漆蕉叶扇,碧绿莹人的蕉叶滚着白边,皆惶恐不敢太过用,生怕风声太大扰了眼前沉思的女子。
“嫔妾给娘娘请安!”文彩依裣衽行礼道。顾翾回了回神,见文彩依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貌,倒一时看不透这个女子。
“起来吧,溶月带她们都下去吧!顾翾朝一旁吩咐着,又示意文彩依落座。
待众人都退了下去后,“娘娘唤嫔妾来,不知何事呢?”文彩依轻声问道。顾翾细细看了半晌,也未曾觉察到她半分慌乱。收了目光忽想起那个粉嫩的孩子,不由浅浅笑道,“煜源可好?如今天气炎热,孩子怕是也睡的不安稳吧!”
文彩依闻言,眼眸中有些暖意,道:“劳娘娘牵心,这盛暑每每夜里便被热醒,啼哭不止,能安静睡一会嫔妾才能松口气呢”
顾翾温柔一笑,似有深意的看着文彩依良久道,“那皇上也不曾去看看么?皇子中向来最疼爱煜源了!”
文彩依有一刹那的失神,手上的素帕握的微微皱起,“娘娘也知皇上整日宿在丽贵妃处,怎会有空闲来瞧源儿呢!”顾翾不由一笑,立起身凑到文彩依身旁,低声道,“是皇上不得空闲!还是你不让皇上得空呢?”文彩依一惊,侧首睁着惊恐的眼神看着顾翾,深吸一口气道,“娘娘,您说什么!?”
顾翾浅浅一笑,又回身倚在长竹椅上,片刻后说道,“本宫讲什么?容华心里自是清楚,只是这出戏,本宫思量几日,也理不出个头绪来,今儿唤容华来像仔细问问。”
文彩依闻言倒不似方才那般惊慌,敛了敛神色,缓缓道,“戏不过刚刚开个头,娘娘,何必心急呢?”
顾翾不由一颤,眼前这个女子还当真小瞧了,莞尔一笑道,“倒是本宫等不及了,既然容华这般讲了,本宫倒安心看看这出戏。”
文彩依轻轻颔首,遂起身欠了欠,道“煜源怕是这会也睡醒了,嫔妾先行告退了”顾翾应允了一声,微微眯起双眸看着文彩依离去的背影,方才的笑意悉数褪去,眉心间陡然一抹冷绝之色。
青州营地主将营帐里,灯光摇曳着,微微掀开的窗口,投进点点璀璨星光,天际一弯新月如钩,被乌云掩住大半个角,月华朦胧稀薄,仿若女子盈然欲滴的明眸。史飞城望着窗外浩瀚星光,自怀中摸出一根碧玉长啸,清风伴着箫声扬起。忽高忽低,有种止不住的一丝丝忧伤,飘满整个帐内。
萧景辙方才路过帐外,闻见箫声,如泣如诉的缠绵散满了整个营地,挑起帘子进来,见窗前伫立着的人丝毫没有觉察,于是微微侧目朝桌上瞥了瞥,又是那张画,悠然长叹一声。
“飞城!先前讲的话,怎么都全忘了么?”似有些埋怨道。史飞城缓缓转身,皱了皱眉,没有接话直径渡过去卷起桌案上的画卷。
萧景辙有些愤恨的投去目光,捉住史飞城卷画卷的手,“你再这般样子,母后和舅舅处就不帮你瞒着呢!”
史飞城目光烁烁一眨,方才的温柔之色浅浅覆上几分惘然无奈。萧景轩向来受不住他的这般眼神,一时又心软下来,缓缓了神色道,“好了好了,不说便是,只是往后不许再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了。”史飞城这才恢复常态,回身将画卷方才卧榻旁,折身回到萧景轩身边,温和一笑道,“就知你会心软,我安排的粮草布兵之事,可是觉着何处不妥?”
萧景辙颇为无奈的样子,轻轻摇摇头,叹道,“就知你如此,每次说到此处,总扯别的事来敷衍。这次绝不能饶了你,一定得给个保证!”
史飞城一愣,一个闪身朝帐外逃去,却被萧景辙率先握住手腕,“飞城!再这般下去,护不了她,反而会为自己招致祸害,你平日钻研战术的精灵劲去哪呢!这种事上怎地如此糊涂呢”萧景辙眉心皱成一团,厉声道。
“如今这般是我所愿么?若不是当初你拦着,或许此时是另一番景象。她不用煎熬,我也不用这般心痛!”史飞城脸庞被月光勾勒的柔和线条,有些扭曲,眸中却依旧如水一般清澈明晃。
萧景辙甩开握住史飞城的手腕,吼道,“早知如此,只怪当初早些没告诉母后,好了断了她性命!不过现在也不迟…”
“不准!若是有人敢动她,即便拼了我性命也在所不惜!”史飞城眸中散出的浅淡冷绝之色,激了萧景辙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