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我们,也会如此么?”萧景辙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道。史飞城目光来回在卧榻旁的画卷和萧景辙之间流转,片刻后,把目光定格在萧景辙脸上,坚定道,“任何人都不可以…”
一字一句像是痛击在萧景辙的心上,未曾料及他对她的情已深到如此地步!这般执拗之人,规劝已是无用了,一时心痛无奈交织。而现下唯一的念头便是不能放纵他这般下去,遂冷声道,
“若她知晓这些,还会原谅你么?”史飞城一怔,坚毅的双眸霎时一阵排山倒海的翻转,萧景辙不依不饶道,
“你又怎知她同你一样惦念先前之事?
史飞城跄踉着往后退了两步。身子有些虚晃,伸手扶住一旁的桌案。萧景辙上前摁住他的双肩,无奈地摇摇头,“飞城别傻了,错过了终究是错过了,你们再也回不去了。”
史飞城神色恍惚着,唇齿间不断的喃喃自语道,“再也回不去了!”
一声杜宇春归尽
后宫向来是传递谣言和怨愤最快的地方,对于丽贵妃近半月的独宠,晨昏定省时众妃嫔的报怨难免流露于形色。唯有德妃同云昭仪二人冷眼瞧着,不发一言。
此时顾翾的神色已如湖镜般沉静下去,惟有双眸中几点星光水波潋滟,目光在昭阳殿内立着的妃嫔们中来回流离。淡淡扫过一眼后,终停到云昭仪傅新瑶的身上,嘴角浅浅浮上一丝笑意,柔声道:“昨儿听太医讲昭仪近日害喜的厉害,况且这炎炎盛暑,往后的晨昏定省便免了。”
傅新瑶纤长的睫毛微微一颤,裣衽行礼道:“谢娘娘关爱!”这般娇媚的弱骨,任谁也思量不出,竟是出自武将之家。
顾翾稍稍颔首,温柔一笑道:“昭仪为皇上延绵子嗣的大事,本宫自是不敢怠慢。”接而又浮上一丝娇羞的浅笑,朝一旁的妃嫔们道:“皇上膝下子嗣单薄,各位姐姐平日也好生将养着身子,来日为皇上也生个一儿半女的。”一语刚出,众妃嫔面上一讪。
“娘娘说笑呢,嫔妾福薄,自是不奢望同贵妃娘娘一般,圣宠隆,又有皇长子承欢。”杨贵人边说边朝一旁立着的江贵人瞥了瞥。按照大奚后宫制度,嫔位以下均无抚养子女的资格,江贵人身份卑微,虽是当年破格册了贵人,照旧是没有资格抚养自己的儿子---皇长子萧煜澈。之后太后做主交由丽贵妃抚养。对于杨贵人的讥讽,江怜雪柔柔一笑,并未有口角之争,顾翾暗自思忖,怕也是这份与世无争的和静,才得了皇上的宠幸。
“杨贵人原还是个醋坛子啊!”顾翾笑吟吟道。余光轻轻看了看一旁的文彩依,见她同妃嫔一样面露愤怨。不禁微微蹙起眉头,不知她到底是何用意?左思右想半晌,心下一阵感慨,当真还是小瞧了这个女子。
萧景轩中毒的消息传到昭阳殿时,顾翾正半倚在卧榻上看书,听了宫人来报,愣愣的半日也没有回神,手上微微一颤,书应声垂落下去。
“小姐!”溶月伸手扶了顾翾起身,轻轻唤了一声,手指无意的触到顾翾的肌肤上,温温的暖。她似乎向来都是这般温热,而那双手自入宫后便凉的入骨入髓。
顾翾只是入神的立着,纤长的睫毛投下淡不可见的阴影,好似愁绪凝结有些浓郁不开,溶月心下也有几分默然,静静的陪在一旁。张姑姑送走来报的内侍,折身回来见顾翾愣在殿中,遂上前来扶住顾翾轻声道:“娘娘,奴婢方才吩咐了辇车,这就伺候您去沐华宫!”
顾翾闻声随即回神,迎上张姑姑的淡定的神色,缓缓呼了口气。长叹道:“本宫竟也信了旁人的好心,到头来,这场戏还得自个去唱!”
“娘娘!快些去吧!太后想必已经到了”张姑姑使了使眼色,低声道。
夜风蕴着几许清凉兜卷过来,在这样漆黑的夜里,隐隐绰绰只见宫道上绵绵不断的红纸灯,路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隐隐有钟声响起午时一刻,那是西面百福宫门前的钟声,沉洪迟重的一声声,度越无数宫墙瓦碧,送到顾翾的耳中。似击打在心口一般,身子微微颤抖,八宝鎏金青鸾车内层层宫缎垂坠,随着夜风轻微的波澜盈动。张姑姑立马上前去,低声问道:“娘娘,怎么了?”
顾翾缓缓吐了一口气,半晌才道:“本宫无事,快些走!”
凤辇快了几步,微微摇晃起来。
顾翾头次来沐华宫,需内侍在前引路才知道如何入内。廊外白玉栏下落叶无声,庭院静寂处,有槐柳长得十分茂盛。那浓密的叶映着内侍手中的宫灯,一层层茜色、樱草色、嫣红混在一处,流淌如绸。前后十数人迤逦而行,步子皆落得极轻,几乎无声,越发衬得殿内的哀哀低泣声如鬼魅般空荡。
顾翾束着的翠绿逶迤的茜轻纱披帛,几缕丝带软软的拖曳下来,张姑姑加快一步,伸手扶着顾翾,触及手心只觉一片凉滑,隐隐颤抖着:“娘娘!进去吧!”
迈步进了内殿,整个太医院的太医和衣衫不整哀哀低泣的丽贵妃,都俯在青石地上。顾翾只轻扫一眼,便朝端坐在上的太后裣衽行礼,礼毕后,连忙急急奔向萧景轩的卧榻。萧景轩微蹙着眉心,黑色直到腰下的发散在明黄小衣下,仿佛就此睡去,安静地好象永远都不会醒来,顾翾忽然就升起了一种恐惧。
隐忍着盈眶的泪水,回首朝太后哽咽道:“母后,皇上怎么了?儿臣好怕”然后,不待太后接话,方才的柔骨弱心瞬时换上一丝寒气,朝俯身在地的太医厉声问道:“说!皇上中了何毒?若有半分谎话,本宫绝不轻饶!”
为首的太医颤抖这花白的胡须,战战兢兢的朝顾翾回道:“回娘娘,皇上中的是…是五石散!”
顾翾面露疑惑,问道:“五石散是什么毒?”
太医轻轻的觑了一眼太后的神色,又看了看一旁的顾翾,良久才轻轻呼出:“回娘娘,这五石散不是毒药,是壮阳的媚药!”
顾翾一怔,不再询问太医也不看向太后,回身跪倒在卧榻旁,不顾仪态的握住萧景轩浮白僵冷的手, 泪水汩汩直下。
“皇后莫过于忧心,好在皇上服的不多,不会致命!”太后的微微一叹,声调中掩着丝丝倦意从身后传来。
顾翾点点头收了泪水,侧首朝殿外扬声吩咐道:“来人!传豫国公同端亲王进宫!”
太后身子微微一抖,发髻上累累的钗环亦跟着瑟瑟轻响,轻哼出声道:“皇后这是作何?”
顾翾不紧不慢的从榻边起了身,语气柔和道:“母后,有何不妥么?皇上龙体微恙,关系这天下黎民苍生的生存大计,又岂是儿臣可以擅自处置的,自是须唤了朝堂上的大臣一同商议,莫非母后心下已有了主意,如何处置这下毒之人呢?”
太后双眸霎时一阵寒光冷然,微微眯起双眸,冷声道:“皇后这是认定了,此事是丽贵妃所为?”
顾翾避开太后威慑的目光,声调温和道:“儿臣不敢枉下论断,既然母后想知晓,待儿臣问问丽贵妃便知!”
太后眉心似不经意微微一跳,冷眼瞧着顾翾。眸中霎时四溢的杀气,悬浮在两人之间。
顾翾缓缓走向丽贵妃,每一步都那般庄穆而优美,轻轻俯身,拨开丽贵妃面上同泪水混杂在一起的青丝,柔和的问道:“丽贵妃,可是你下药毒害皇上的?”在安谧的大殿内那个“毒”的拖沓,却显得尤其意味深长。
方才失了魂的丽贵妃闻言,似着了疯魔一般将顾翾推到,散着发大声道:“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边说边朝太后爬去,死命的拽紧太后的裙摆,哀泣道:“姑母,真的不是珊儿,您知道的,珊儿那么喜欢表哥,怎会下毒害表哥呢!”
主位上的太后示意云姑姑扶起丽贵妃,安置在一旁后,刚欲开口,就被顾翾的淡淡一笑接过:“方才太医说的很明了,想必母后也听的清楚,皇上并未中毒,只是服食了催情禁药,而丽贵妃这般失了矜持的表露对皇上的爱慕心思,想来也是年轻事浅借此禁药邀宠。”
丝丝凉风由殿外直入,太后鬓上一枝金花流苏,沙沙的打着鬓角。两鬓灰白的发被足金一映,格外醒目。半晌,目中冰似在慢慢开裂,道:“你想怎样?”
顾翾不慌不忙的欠身行礼,眸中繁星盈然神态温和,柔顺道:“儿臣不敢!”
闻声一旁正被云姑姑安抚的丽贵妃,一惊一乍的从坐榻上蹦起来,失声尖叫道:“姑母,是皇后
!是她害我的,定是怀恨我们史家除了顾家,来报仇的,一定是的。”
太后端起桌案上的一盏凉茶便朝丽贵妃泼了过去,厉声道:“闭嘴!把丽贵妃给哀家带回去!” 丽贵妃瞳孔涣散的望着她们,似再无力气一般,瘫坐在地上。
顾翾心内一触,强力的酸涩涌上喉头,面上恬静贞和道:“且慢!”
太后眸里终年覆盖的薄冰轻轻晃动,那种摧枯拉朽的寒冷直直射向顾翾,挑眉道:“你还想怎样?”
顾翾掩藏在春衫袖里的手微微一颤,自强镇静道:“母后!丽贵妃如今着了疯魔一般乱言,不如让儿臣带回昭阳殿,一则也不敢有人再妄言什么,挑拨儿臣同母后,二来,明日朝臣进宫商议,也不会指责母后包庇内亲!”
太后呼吸渐渐沉重起来,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道:“那皇后好生照看着。”
“娘娘!”云姑姑扶着丽贵妃的手一滞,唤了一声。
“回宫!”太后低声呵斥一声,自径出了内殿,云姑姑也不顾的丽贵妃,深深望了一眼顾翾,追了出去。
顾翾望着她们离去的身影,轻轻用绫丝帕遮住鼻端,掩着嘴角那抹冷然,神态肃然的回望一眼歪倒在地的丽贵妃,朝张姑姑吩咐道:“张姑姑,带丽贵妃回昭阳殿!好生照看着,万不能出半点差池!”
待张姑姑同宫人带走丽贵妃后,顾翾又回身走到萧景轩的榻边,手缓缓放到他的胸口,掌心感受着他的心跳,一起一伏。
他还活着… …
“都下去吧!”声调中难掩那丝疲倦,顺手揉揉眉心,触到自己的云鬓是却是一片湿凉。软软的瘫卧在萧景轩一旁,泪水顺着眼角缓缓溢出,心中思量着,如今、以后,这漫长华丽而惊心冰冷的宫墙生活,究竟何年何月才是个尽头?
太医煎好药后呈了上来,一共三碗,内侍仰头喝下一碗,太医院院判亦喝下一碗,殿内浓厚的药气就缓滞流动。内侍呈了第三碗药上来,顾翾亲自接到手中,看着沉睡着的萧景轩,阖上的丹目凤眼越发显得细长,掩去双眸中的灼灼精光,并不浓密的睫毛反而衬出一丝柔弱。
唇齿间微微颤抖着… …萧景轩
摩挲半晌最后还是轻唤了一声:“皇上…”
萧景轩依旧阖着双眸,只是睫毛却轻轻晃动着,顾翾知他醒了,便挥手让内侍退下去了。
“皇上,药一定要趁热喝,”说着轻柔地将碗的边缘送到他的嘴边,萧景轩却紧闭着双唇。
“莫要为难臣妾了,快些喝吧!”
两人僵持不下,顾翾不由好笑道:“萧景轩!喝药了”
萧景轩这才轻轻含住,孩子似的乖乖地一吮,然后,皱紧眉就着她的手一口一口极艰难的喝下药。重新躺好后阖着双眸,唇角微启:“皇后还是这般不温柔,喂的药也难喝!”
“皇上既然醒了,臣妾便回去了,您早些歇息!”顾翾放下药碗,朝萧景轩淡然道。见萧景轩半日不语,起身掖了掖被角朝外走去。
“朕若醒了,皇后明日的戏还怎么唱下去呢?”顾翾身子一颤,回眸见萧景轩苍白着脸色斜倚在卧榻上,朝自己淡淡地微笑着,嘴角上,还有一点玩世不恭的轻屑。
杜宇声声不忍闻
酷暑时节,连清晨的日头也毒辣辣的。整个紫阳殿殿门深锁,珠帘低垂,蕴藏凉意。史太后昏昏然的斜倚在凉榻上,半寐半醒。侧首看着穿窗而入的点点阳光,映着金砖上明晃晃的眩晕,一丝风都没有,就是这样的静谧令她心内发慌。
先前的昭阳殿,现下的紫阳殿,无一例外都安谧的让史太后心底发凉,每夜每日都这般的寂静无声,即便他死了,还是静… …
“既然喜欢做皇后,就好好做吧!怕也是朕唯一能给你的了”
喜欢做皇后!?她想笑一笑,眼泪却顺颊流了下来。
他怎么不明了呢?喜欢做皇后是因为想做他的妻;作为正妻可以身着正红礼服,同他并肩而立;即便他三宫六院,满园粉黛,也不能动憾自己正妻的位置。
“除了她,朕的心不会再有别人了。不要爱朕…”
他又怎会不明了呢?
早已明知对他的爱,最初就不该,却宁愿改自己人生,痴心也不愿改。而他却让自己空顶着皇后的凤冠,孑然一身,形影相吊。
何其绝情!
“太后!”门吱呀一声响了,耳边恍惚是云姑姑的声,史太后不耐烦的翻身朝里缩了缩,触及比翼双飞枕时,一片湿凉。
云姑姑愣了愣,有些不忍心的低声道:“国公和端亲王求见!”
她缓缓呼了口气,良久后叹了叹:“ 知道了,信送出去了?”
云姑姑上前自绿檀雕花的凉榻上扶起史太后,凑近耳边轻声道:“八百里加急!即日便会到青州大营。”
史太后稍稍颔首,瞬时眸中一丝冷绝之色划过,侧首问道:“皇上醒了么?”
云姑姑轻轻摇头,思量半日道:“奴婢派人一直盯着,自昨夜皇上昏昏沉沉的喝了药,一直都未醒,皇后整夜陪着…”
史太后微微蹙眉,眼底划过些许无奈,叹道:“她,比她堂姐更适合做皇后!”
云姑姑点点头,似极担忧的样子眉心紧紧皱着。手下轻缓的扶着史太后起了身,换上一袭绛紫绣着凤凰的碧霞裙,石榴色披帛,凌云髻上紧紧插着一支九面镜玉金步摇。越发衬得史太后面色苍白,满眼皆红。
“去唤他们进来吧!”史太后端坐在主位上,面上褪去了方才的哀戚换上了宫中女子惯有的冷然。
不过片刻之间,豫国公史明长与端亲王萧景辕由云姑姑领着进了大殿,只一瞬,萧景辕有些失神,遮掩在宽大朝服下的手轻轻拳了拳。
“臣等叩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两人躬身作揖道。
“起来吧!”史太后唤了他们起身,史明长身着一袭金线蹙成的蟒袍,滚边的摆上零星的坠着青金石。映着殿内射入的缕缕阳光,有些耀眼的令人昏然。
萧景辕见史太后半晌不语,只愣愣的看着史长明,细细琢磨半晌,躬身道:“昨夜皇后娘娘差人来说圣上龙体微恙,碍着天色已晚不便入宫,便吩咐臣次日再进宫商议。不知圣上现下何样?”
太后一怔,随即浮上丝丝浅笑道:“老二怎地这般生疏呢?不过且放宽心,皇上无事!”
萧景辕微微一怔,低垂的眸中浅浅流过一丝恨意。旋即恭顺道:“儿臣不敢,只是这君臣之礼万不能失了半分,皇上既然无事,儿臣便放心了,母后也莫要担虑太久,以免伤了身子。”
史太后讪笑一声,叹了叹:“老二,自小这般恭谨持礼、友爱兄弟,先前先皇在时便常跟哀家称赞,这些年也真真让哀家省了不少心。”
萧景辕微微抬起眼帘,望着自己正前端坐着的史太后,忽忆起年幼时的旧事,舌尖轻轻抵在齿上咯咯直打颤,面上却淡然一笑道:“儿臣母妃去的早,这些年承了母后的养育才未叫旁人欺负了去,心里无时无刻不惦念着母后的恩德。不敢遗忘!”
“老二还真是孝顺…哀家总算没白养育你一场。”
一旁的史长明早已急得快要跳墙一般,额上豆大的汗珠滚来滚去,身上金线蹙成的蟒袍汗湿湿的粘黏着,似再也忍受不住两人的叙旧,急急的跪倒在地大声道:“娘娘,您可要为珊儿做主啊!若真给珊儿定了罪名,那她这辈子就毁了啊!那时臣还有什么颜面见史家的列祖列宗呢?”
史太后紧紧捏住龙凤呈祥座椅的扶手,骨节处隐隐作响。阵阵凌厉的目光像一把把飞刀,朝史长明投去。嘴唇紧紧抿着,生怕忍不住破口而骂。胸口却不似心思那般遮掩的好,长久起伏不定,独自喘息半晌。
萧景辕闻言惊异的睁大双眼,看看跪着的史长明,又望望史太后,难以置信道:“听国公这般讲来,莫不是史家表妹所为?那可是谋逆的死罪啊,怎地这般糊涂呢?”
太后听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双眸中的流光暗自盈动片刻,随即恢复平淡。
正欲开口,只闻殿外通报皇后来了!
顾翾微红着双眸,眼角处是难掩的丝丝倦意。身上绣着牡丹的霓裳长白裙轻轻扫过殿内的金砖,云鬓峨峨略显的汗隐隐,沾贴了几缕曲卷的青丝,步履轻盈的几乎无声。逶迤迤地挽着流云千叶薄雾纱上前来,朝史太后裣衽行礼,继而史长明同萧景辕朝顾翾行了礼。
礼毕后,顾翾余光似不经意的朝史太后瞥了瞥,见她满目略红和苍白到几乎透明的面色,顿了顿,轻柔的关切道:“母后切勿过度担虑,千万要保重您的身子啊!皇上若是醒了,见了您为自己这般忧心思虑,定会愧疚不安的!”
“皇后的这份拳拳孝心,哀家定会记在心头,既然已经唤了朝臣进宫,想必皇后已有打算呢?”史太后唇齿间的恨意几乎要横溢而出,却极其隐忍着,微微眯起眼看着顾翾。
似有冷风穿帘袭来一般,碧罗衫下的身躯轻微抖动着,顾翾很快复又平静下来,敛额恭顺道“儿臣不敢,后宫之中凡事有母后处置,又岂能轮到儿臣论断,再者,儿臣也极放心母后,定不是那包庇内亲之人。何况是加害皇上的疑犯呢?”
这一番听下来,史长明满脸怒气,紧紧握住拳头几欲上前,尖声道:“那老臣倒要瞧瞧皇后娘娘怎地处置!”
顾翾闻言敛了往日的温和柔顺,面色一肃,厉声道:“国公!这是同本宫讲话的礼数么?丽贵妃不懂规矩,你也不懂么!?”
史长明很是吃了一惊,咽的半晌胸口起伏不定,往日大奚后宫最尊贵的两个女子都是他史家的人,何曾听闻过如此厉声的训斥!而眼前女子的话语分明向自己昭示着,从今而后,这大奚后宫便是顾家的天下了一般。
史太后面色一僵,低沉的唤了一声:“皇后!”
顾翾方才见史长明那副倨傲的神态,身体内隐隐遮掩的戾气陡然而出,听见史太后尖利刺耳的低呼声传来,这才想起自己又隐忍不住了,有些悔意,遂敛了敛眸中的恨意。而她身上散发的那阵冷气萦绕在周遭----经久不散。
萧景辕见状不由微微皱眉,轻咳一声,不紧不慢的朝史太后躬身,自漫下去:“母后,如今怕是在朝堂上瞒不住了,皇上向来勤政为民,即便圣体违和也从不荒废朝政,今儿没个缘由的就不去上朝,方才被臣工们纠缠询问,儿臣还是同国公周旋许久,才劝了回去。眼下还是快些想法子吧!”
史太后收回停在顾翾身上的凌厉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半日后才缓缓道:“还是老二冷静沉着,不如讲讲有何法子呢?”
萧景辕一怔,似无奈苦恼极了摇摇头:“儿臣向来愚钝,仓促间也思量不出什么万全之策。”
愚钝!?是韬光养晦吧!顾翾闻言,几乎按捺不住唇角的冷笑,缓了缓神色,柔柔和声道:“这事得早早做个论断,一则给群臣后妃一个说法,平了这惶惶人心。二来也好还丽贵妃一个清白,严肃宫规!”
“哼!皇后这般好心,怕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吧!”史长明嗤之以鼻的轻哼道。
“国公!”史太后给了他一记眼色,史长明才收敛些许,愤愤不平的怨气却还在胸口起伏。
史太后长长呼了口气,冷声道:“那不知皇后有何高见呢?”
顾翾凄然一笑,眉间似郁结了经年不散的忧愁,蹙眉叹道:“连端亲王那般睿智之人都没有法子的事,儿臣又怎会有何愚见呢?何况皇上直至此时还在卧床昏睡,现下儿臣一心只盼着圣上早些醒过来,哪有心思去琢磨别的闲事,一切由母后做个决断便可,儿臣自是不敢质疑半分!”
史太后微眯着双眸,似笑非笑道:“好!那皇后可要记得自己的话。”接而又扬声吩咐道:“来人!去昭阳殿请丽贵妃来!”话音刚落,一丝若有若无的浅淡微笑浮上嘴角。
萧景辕身子一僵,这抹相熟的笑容,多年来无时无刻不浮现在他的脑中、梦里、心内---那般刻骨铭心!永生难忘!一袭金线蹙成的绛紫蟒袍下,手指拳拳相握,关节发白处连下面的脉络也异常清晰,唇齿间咯咯打颤,涌上心头的那股恨意,几欲穿心而出。
如此静默半晌,大殿悠然无声,忽的闻见殿外传来声声嘈杂。是丽贵妃的声,
“是她!是皇后!她来找我们史家报仇了,报仇啊!… …”丽贵妃仿若着了病魔般的尖声放笑道。众人正回头望去,只见她满头乌发松散着,钗环横七竖八的歪倒在云鬓间、裙衫不整处半掩酥胸,嘴里还不住的低声念叨方才的话,任谁见了也定会当成个疯癫女子。萧景辕见状微微侧目避嫌。云姑姑连忙捡了一袭轻软软的披帛,这才稍稍遮掩住丽贵妃外露的莹玉肌肤。
史太后方才闻言,瞬时便沉着脸不语,眸低划过一丝浅浅的无奈。史长明一脸的心疼和愤怒望着自己的女儿,哪里还有心思琢磨史太后的神色,半晌后,微眯起沸腾杀气的双眸看向一旁的顾翾,那丝杀气虽与史太后有些相似,却略显鲁莽。
丽贵妃看见史长明后,连滚带爬的切切奔了过来,死死拽住史长明的衣袖,蹭着满面鼻涕泪痕,惊恐的痛哭道:“爹!救我!救救珊儿!顾丞相好可怕,吐出的舌头好长好长呢!他要我问爹为何要陷害忠良呢?爹你快告诉他,不是我,不是我… …”史长明哽噎的喉间一阵酸楚,半日说不出话来。
“皇后!哀家不是昨儿嘱咐要好生照看着丽贵妃的么?今日这般恍惚的模样,如何向哀家交代呢?”
顾翾连忙敛衽躬身道:“儿臣整夜在沐华宫侍奉圣驾,半步都未曾离开,也不知怎会是这般境况,若您非要责罚儿臣,儿臣甘愿受罚”
史太后到底经的事多了,并未像一旁的史长明那般想急于责罚顾翾,依旧如常遮掩的不露痕迹,缓缓道:“责罚皇后的事还是待皇上清醒过来,再做论断。这会子要紧的是先捉了真凶。”
史太后依着顾翾昨夜那副样子,不待顾翾开口,立马朝外扬声吩咐道:“把人带上来!”余光斜斜扫了一眼顾翾。
顾翾同端亲王萧景辕闻声不禁相视一眼,见端亲王投来一记宽慰安心的目光,顾翾这才轻轻缓了口气。不过片刻间,长信宫的护卫带上一个少女,一头青丝无序的乱垂在面上,像是受尽酷刑一般,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容貌早已辨别不清,唯独那身与血肉几欲搅混的宫装,才依稀瞧得出是个小宫女,歪斜的垂着首,被护卫狠狠摔倒在地上。
“你可知罪?”史太后厉声质问道。
半晌斜倒在地上的女子才微微动弹一下,乌发遮掩下的那双眼眸缓缓睁开,竟是那般明亮清澈,唇齿间轻轻触碰,冷笑道:“要杀要剐,来个痛快的!”
“大胆!毒害圣上接而又嫁祸丽贵妃,哀家自是不会放过你,既然这般想死,还是快些招认!”史太后一脸冷然之气,直直瞪着那个女子。
史长明早已按捺不住的奔上去,一脚正中踹到宫女的胸口,“想爽快的死!做梦!敢陷害贵妃定叫你生死不如!”
宫女吃疼的很,忍不住重咳,一口殷红的鲜血喷在史长明的蟒袍上,呛咳的半日开不了口,顾翾微微有些动情,毕竟这件事同她无关,横竖不过是史太后拉出来的替死鬼而已。
“母后!即便她认了罪,想来也是屈打成招所致,又怎能堵住悠悠众口呢!?”
史太后淡淡一笑,学着顾翾那般的柔和之声,一字一句道:“皇后总那般重调礼法宫规不庇内亲!哀家很是赞赏这份正直守礼,想来皇后也是个言行一致之人!不是说说而已罢”
顾翾闻言不禁一颤,目光瞬时投向散发褛衣的女子,适时,那乌发遮掩下的眸子也瞧向顾翾,方才的决绝之色退去些许,换上一丝丝哀戚悲凉,不知为何,这眼神令顾翾手掌的汗珠似流水一般汩汩直冒,难道又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自己莫不是生生给人做了回螳螂!?
眼空蓄泪泪空流
很快,顾翾自那女子身上收回目光,敛了神色,废然而返,道:“儿臣不懂!还望母后明示。”
史太后仿若早已料及,轻笑一声,搭着云姑姑的手从主位上起了身,缓步渡向顾翾,九面镜玉金步摇垂下的一束束流苏,熠熠闪动,恍惚还能映出方才未干的泪痕,一步一步靠近顾翾身旁,道:“不懂!?也是,细细一算,你同你堂姐多年不见,她身旁的丫头定是不面熟了。”
顾翾霎时面色苍白,秀眸微睁,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未曾思量到,她会谋算到堂姐的身上去!萧景辕也是一惊,不禁感慨——姜还是老的辣,自己到底是低估了。另一旁正看护着丽贵妃的史长明,满面尽是得意之色,眉梢犹自的带上三分倨傲。
“母后,无凭无据,怎地就断定是她所为呢?”顾翾虽竭尽力气自强震惊,声调却早已失了淡定,微颤着。
史太后含着一丝浅笑,轻柔地握住顾翾的柔荑:“近日,这日头越发毒辣了,夜里也燥热得慌,哀家总是歇不好,这歇不好了一些事就记不得了,皇后跟哀家说说昨夜发生何事呢?”
史长明闻声狠狠跺脚,重重的一声打破了殿宇内的短暂安谧。史太后递去一记眼色,史长明这才敛住肆意腾出的怒气。
顾翾略略沉思半晌后,翻然改图,盈盈浅笑道:“母后说笑了,儿臣昨夜一直陪着圣上,这外头发生何事怎会知晓呢。”
史太后细细看着眼前女子的神色,几欲忍不住脱口夸奖:“既是皇后了,有些事自己酌情裁断吧!往后这些闲事别再扰哀家了,无事就退下吧!”边说边指着歪倒在地的女子。
“母后好生歇着,儿臣告退!”顾翾敛衽行礼道。
顾翾带走那女子后,萧景辕便也退了出去,史太后撵了宫人们去侧殿伺候,一时紫阳殿又那般静默无语。
史长明方才强压的盛怒,瞬时抑制不住:“太后您就这般忌惮那丫头?还是您自己都被那丫头整到毫无招架还手之力呢?”
因为激愤过度,几乎近似嘶吼。史太后闻言半日无话,良久后缓缓呼了一口气,看着盛怒的史长明,又望向倚在云姑姑怀里沉睡的史向珊,眼底浅浅划过一丝哀戚。
“当真以为我忌惮她么?左右不过一个女人罢了。”
“那您为什么?”史长明不解的质问道。
“二哥,你怎地还不懂呢?这佳丽如云的后宫,除却本身的美貌、智慧,最为要紧的便是身后政治势力的较量,若不是她身后有了势力,敢这般明着跟我斗么?”
史长明恍然大惊,不禁抬头看看史太后,见她面上淡淡的,似在闲话家常一般,心下有些恼怒她的淡然姿态,急急道:“难道往后任她欺负去了不成?她身后有势力,左右不过是顾家的旧人,咱们史家又岂是他们能随随便便惹得起的!”
史太后似无奈之至,摇摇头:“二哥!你细想想,自顾家败落下去后,除过我们史家,还有谁在朝堂上得势最快?若今儿顾、史两家相斗,也必是这个渔翁得利!而我忌惮的就是他!”
史长明霎那间讶然,呆呆地望着史太后入神。缓缓吐出一句低不可闻的声响:“端亲王!”
史太后见他定定的看自己,那般不中用的样子,如今吃了亏才知晓这复杂的利害关系,一时心内的怒火成燎原之势,一发不可收拾,怒道:“早先进宫时,我就千叮咛万嘱咐,叫珊儿把六宫之权还了,别去招惹她,可你们呢?哪个听我的话了?而今这般,到给了他们时机狼狈为奸,往后这顾家的门生还不归到他门下!那时咱们就等着受气吧!”
“可这顾家的事他也有份,那丫头就甘心把顾家的人脉拱手交付?”
史太后面色一肃,厉声道:“方才她的训斥还没听够么?什么丫头,是皇后!难道你还不了解他们顾家的为人么?嘴上一句一个不敢,背地里什么做不出来!?”
闻言史长明缓缓垂下头,重重的匍跪在金砖地上,不知是羞愧难当,还是被史太后的厉声所震慑,沙哑着声:“是二哥愚钝了,自大哥去了后,这史家处处仗着您才熬到今日,如今,不能帮您分担,倒还胡乱的添堵!都是二哥无能!”
史太后半晌后才轻呼了口气,这一口气呼得极其悠长缠绵,似她体内仅余的柔情一般,伸手扶起史长明,凑近耳边低语,道:“这天下,乾坤转定,注定嗟叹非咦!”
史长明身子微微一颤,大哥当日咽气前,俯在自己耳边说的话,怎会不记得呢,而此时这般景象下讲出来,史长明知她又岂会是说说而已,因此着实惊了一跳,抬起眼来,见到史太后倦怠无助的双眸,垂首点了点,道:“当初碍着顾家,大哥临死也未能了却这个心愿,直至今夕,我也从未忘记过,只是我不如大哥… …”
史太后微微侧首伤神,深邃的双眸里如幽潭一般,丝毫不见盈盈然的光泽,声音轻声似一阵阴风,激的史长明盯着自己:“二哥!难道忘了先帝的皇位是怎么来的了?而他又是怎地待咱们史家和我的,即便死了,也生生让顾家牵制咱们多年,如此处处提防算计,他已无情,我们何必存义呢?”
从他断情的那日,她的心仿若长了毒斑的铜器,毒素无法抑制的蔓延开来,年年岁岁,岁岁年年,那幽暗的毒素已是铜绿色,凄凉的浅绿、深绿,仿佛是她生命的底色一般。
史长明见她说到最后,眉心之间,青筋暴露,不由的打了个冷颤,回过神后,快速俯身跪下,坚定道:“臣定当誓死追随娘娘!”
史太后轻轻颔首,忽得想起些什么,转而轻叹道:“如今,只担心飞城那孩子,待他回来了,还是由我来说吧!”声调浅浅掩着一丝不真切的心疼。
一路只闻岸边垂柳上传来的阵阵蝉鸣,空气燥热的一丝风都没有,鎏金点翠花篮耳坠垂下的细长流苏,汗湿湿地沾粘在顾翾脖颈间,一行人走的极慢,顾翾时而不时的回望身后重伤的女子。当日二叔密谋造反,父亲才被牵连入狱,而此时自己又是这般身份境况,心内对堂姐的感情复杂难言。
“娘娘,小心脚下!”张姑姑扶着顾翾越过一滩积水,低头见肮脏不堪的地面上,乱絮、残破的风筝、纸笺,横七竖八的胡乱堆积。
顾翾微微皱眉,叹道:“不想这繁华绣锦包裹下的后宫,竟有如此脏乱之地。”
“哼!等你那日后进了这冷宫,就不嫌脏了!”
顾翾回眸见方才受伤的女子,半垂着首,嘴角浅浮着一丝讥讽,眸中透着丝丝恨意。她的丫头竟然恨自己!?张姑姑欲上前教训,顾翾摆了摆手,一笑置之。
走了许久,才到了景飒冷宫,张姑姑先前上去推开,残破的宫门,瞬时有数不清的细小灰尘迎面袭来,在骄阳炎炎的明光下张牙舞爪的横飞,而映在顾翾的眸中,它们更似无数女子积蓄已久的怨气,沉积了太多的痛苦和怨念,仿若一口黑暗无底的深井一般,让人不寒而栗,毛骨悚然。阳光被搁挡在了冷宫门外,空荡清寂的院落中,有着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腐臭和潮湿的霉味。
“怎么?皇后娘娘不敢进来么?”那幽怨的声似从地缝中隐透而出,似封印千年的咒怨陡然划破周遭的清寂。
顾翾不觉倒吸了一口气:“本宫自个进去,都在外头候着!”语罢。自己迈步进了昏暗无光的大殿,空气中隐隐散发着湿潮的露气,目光适应了这昏黑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简陋残破的卧榻,只因偌大的内殿仅有这一件摆设。
“还是有些胆量的么?”说话间一记冰凉触到颈上,顾翾微微侧首,见锋利的匕首直直抵在自己的脖颈上。
婉然转身,顾翾伸手轻捏住匕首的尖锋,丝丝缕缕的血从指尖缓缓溢出,忿然作色道:“可笑!我们顾家有今日,难不成是我爹的错?”
借着殿外的点点明光,才看清眼前的女子,一袭粗布青衫,肌肤枯黄,脸有菜色,似乎终年吃不饱饭似的,早已不见昔日的莹白如玉,,惟一双朗若明星的大眼在昏黄的日光下炯炯发光,隐隐掩着一丝丝心疼。
两人相视一眼,顾晴嗤之以鼻道:“难道不是么?所谓怀瑾握瑜、日月经天的顾丞相, 也不过是个出卖兄弟的卑鄙小人!”
“闭嘴!不许污辱我爹,背叛顾家列祖列宗的人,是二叔,若不是他犯下这大逆不道的诛心之罪,顾家能有今日?我爹会死么?”
顾晴双眸瞬时紧缩,眉目间的那股凌厉的英气,直直逼向顾翾,勃然大怒质问道:“我爹谋逆!?呵~他是挥师逼宫还是迫帝退位?”
顾翾瞠目结舌,未曾料及她会讲出这番话,方才来时,积了满腹的责问无法吐出,一时愣在那,耳畔隐隐闻到风马铮铮,似金戈铁马交响,静默着等她说完,
顾晴低头见顾翾指尖横溢而出的血,秀眉微微一跳似有不忍,轻缓抽出匕首,道:“我爹虽不及大伯襟怀坦白,可他也绝非乱臣贼子之流!昔日朝堂之上,处处揽权帮衬大伯,即便如此,顾家终究不得圣心,还得忍受史家的步步威逼,这般艰难的夹缝生存,让我爹恍然发觉宫阙之闱,自始未曾有过一个顾家女子,思量许久,也顾不得祖训及大伯反对毅然送我入宫为后,为的不过是保我顾家长久兴旺及大伯周全!可在皇上、朝臣眼里,这便是存了乱臣贼子的心思!皇上又岂会放任我爹独揽了权势… …!”
“我不知二叔是否这般心思?但我以性命起誓,我爹绝非出卖兄弟之人!”
顾晴双目铮铮一烁,哑然失笑道:“呵~你还是不信,也对,如今是皇后了,自是同你爹一样站在皇上的身侧了,连自家姐妹都信不过了。”
顾翾并未急于辩解,只是怔怔一愣,手下用绣着芙蓉花的绫帕缠住指尖,有些吃疼眉心微蹙,道:“皇后!?我顾家已残落凋零到如此地步,又岂会真心做他的皇后!况且若不是信你,就不会来此听你讲这番话了。”
顾晴豁然一笑,敛去了方才浑身戾气,含着一丝温柔,道:“阿娆,我从未对大伯的为人质疑半分,方才讲那些话,不过是想试探试探你,生怕你被他那丝柔情蒙蔽了去。“顾翾一怔,只这最后一句的声调,那般熟悉,分明是大婚当夜皇上语气中的怅然若失。顾晴不自然的微笑一下,接而又道:“只因在这朱墙瓦碧之下,谁比谁清醒,谁就比谁残酷!看来我多虑了,那妖妇说的不错,你比我更适合做皇后,我也可以安心的离去了。”说着便执起顾翾还在流血的素手,双眸繁星盈动,浅浅浮上一层薄雾。
顾翾立马反手握住顾晴的细腕,切切道:“晴姐姐!千万不能做傻事啊。”
顾晴释然一笑,道:“前几日便已向皇上上书,他也准了我去道观清修,往后日夜青灯古卷相对,以此了却残生。”
“倒是个清净之地,总归同宫里没什么牵连就好。”顾翾惘然若失道,目光凝望着远处层层叠加的宫墙,眼中带着雾一般的憧憬。
“阿娆,是姐姐不好。”顾晴轻轻拥住顾翾细肩,瞬时连连泪水从眼角溢出。一时喘息不定,倚着顾翾轻声抽泣。
顾翾眼中酸痛的很,有点想哭,却怎么也掉不下泪,霎那间口齿间一片咸湿,这才恍觉泪水竟自个流到肚里去了。轻叹一声,低头见怀里的顾晴,勉力微笑,道:“晴姐姐,去见见他吧!”
闻言,顾晴扬起盈满泪水的双眸,紧紧盯着顾翾,瞬时划过一阵惊慌之色,恍惚片刻,点了点头。
顾翾带顾晴到了沐华宫后,没有陪她一同去见皇上,直径便朝侧殿去了,随意捡了本古诗词集,低头看着,余光不经意轻瞥到一旁紧张的晃来晃去的张姑姑,忍不住道:“姑姑,别走来走去的,晃得本宫眼疼!”
张姑姑停了脚步,敛衽行礼道:“娘娘,奴婢担心…太冲动了!”很自然的省过那个尴尬的称呼。顿了顿,又道:“先前那次…”
顾翾忽的听外殿有脚步声,忙止住张姑姑不要再说。再回头望向殿门口时,一袭青白色常服的萧景轩正立在那,身上的月白色与苍白的面色很是相衬,凌然有股温文儒雅之气。往日冷峻的眸中异乎寻常的掩着一丝倦意,只嘴角那丝微微翘起的弧度没变,依旧隐着一丝复杂深邃。
顾翾连忙放下书,渡上前去,垂首问安:“给皇上请安!”
“起来吧!”萧景轩迈步进了殿,立在顾翾面前,目不斜视的看着她半晌,唇齿微动,道:“去送送她!”
顾翾若有所思片刻,点了点头。
萧景轩没有多言,稍稍颔首,似困乏极了半阖着双眸,转身欲朝殿外走去,顾翾猛然拽住他的衣袖,萧景轩身子微微一怔,原本半阖着的双眸,瞬时烁烁一睁,神采焕发,挑眉看着顾翾,嬉皮笑脸道:“皇后怎么片刻都离不了朕,那不如陪朕去歇个午觉!”说着便牵起顾翾拉着自己的那只柔荑,握在掌中轻轻揉搓。
只片刻,便紧紧蹙眉似有不悦,很快又散去了,戏谑道:“怎么流血了?莫不是为了朕和人打架了?”嘴角尤自挂上一丝玩世不恭的微笑。
自始至终顾翾都未挣扎,也没有接话。只是良久的看着萧景轩的双眸,沉吟不决道:“皇上!臣妾若有这么一日,可不可以也自己选个去处?”从冷宫出来后,这个念想盘踞在顾翾心上久久挥散不去,堂姐的离开,或多或少有些惘然若失。兴许也会为自己带来一线生机。
萧景轩敛起嘴角那丝玩世不恭的笑意,方才的睡眼惺忪陡然凌冽无情,冷声道:“皇后还是期盼不要有这么一日,因为朕从未打算让你活着出去。”
顾翾眉峰一挑,眼梢处掠过一抹冷绝,道:“死了也不可以么?”
有一瞬,萧景轩面色冷若冰霜,冰冷到极致,屏气凝神半日,又恢复那副笑谑不恭的神态,道:“皇后死后是要和朕合葬的,难不成皇后看到什么风水宝地,想独自逍遥去?
顾翾啼笑皆非,越发琢磨不透他这丝笑意隐藏的深邃,只觉纤长睫毛遮掩下的眸子愈加寒气逼人。
萧景轩嘴角浅浅浮上一丝狡黠的笑意,道:“好了,再怎地离不了朕,这会先去送送她,朕回甘泉宫等你!”
锦瑟年华谁与度
顾翾送顾晴到了宣德门,顾晴始终执着她的手,不舍,凝噎,脑中闪过千回百转的念头,心内却是一片惘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想着她定要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