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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苍小牧 当前章节:150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27

曾以为,一夕相拥,便是终身厮守。

曾以为,我们可以赌书泼茶,琴瑟和谐。

曾以为,我们可以教世人从此只羡鸳鸯不羡仙。

曾以为的很多美好,都不复存在了,就如此刻我掌中扯碎的梨花瓣,不禁想,若当日两人放舟江湖,南山携隐又如何呢?那样你便不用殉葬,也不用放心不下你的轩儿,恨恨含终。

夜不能寐,窗外风雨交加,明日便是你的忌日了,我时时担心你黄泉孤寂,或许他会一直陪着你吧,他爱你宠你疼惜你,集三千宠爱于一身,他也集了一身怨于你,不然史家也不会逼着他要你生殉,你的轩儿我会一直好好照顾的,只是每次看到他的眼角时,我总是忍不住想到你,来日,他一定会做回你的儿子!即便是要我的命,也在所不惜!

身后的她,轻轻为我披上衣衫,心蕊,你到临终了还是放心不下你妹妹,你就不曾怨过她么?为何还要对我说那句:“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呢?

我回身轻轻握住她的手,心蕊,我不会让你心有牵挂的,即便此时,我脑海里浮现的那个人依然是你——那个曾和我指天为誓的人。

憔悴花遮憔悴人

  待到长夜霜重朦胧时,顾翾蹑手蹑脚的披衣起身,唯恐惊醒身旁的顾夫人,半倚在绿莹莹的窗帷旁,抬头看见窗外星河灿然斑斓,别有一番秋的凉意,顾翾一时黯然无语,心里缠绵悱恻的难受,忽然想到那碗汤药、那声轻唤,又低头看看掌中握着的书卷,不由的轻叹一声。

顾夫人原本就是半梦半醒之间,忽的闻见顾翾轻叹声,起身望去,见顾翾正斜倚在窗下,夜风自窗下而过,空气中浅霜般的秋意含着丝丝冰冷袭向她柔弱的身子,身子明显微微一颤,顾夫人的心仿若被这秋风狠狠一击,几乎快要落下泪来,终究还是忍住了,缓缓起身,渡了过去,给顾翾披上石榴色的斗篷。

思绪飘忽的顾翾惊了一下,很快回身握住顾夫人的手,有些愧疚道:“娘,吵醒您了?我睡不着。”语罢,轻轻倚在顾夫人的怀里。

顾夫人一手揽着顾翾,一手轻抚着顾翾被秋风吹乱的青丝,浅笑道:“想皇上么?”

顾翾娇唤一声,道:“娘!”

顾夫人紧紧拥住顾翾,以自己的体温为她驱走那丝寒意,低声问道:“皇上生性多疑,他待你好么?”

顾翾身子微微一怔,痴痴笑道:“很好,总是说笑逗阿娆笑呢。”同顾夫人相对的双眸,似藏了无限的娇羞温软。

“那便好,阿娆,你现在知他的身世,往后便要好好待他,知道了么?”顾翾轻轻颔首。

“你要记住你不仅仅是他的皇后,更是他的妻子。”顾夫人说到妻子两字,似有无限心事涌上心间,几丝无奈,几丝悲哀,凝结在唇齿间的痛苦几乎横溢而出,可她向来不习惯诉苦,不习惯流露哀伤,轻轻呼了口气,抚着顾翾的发,道:“做妻子就得做的漂亮,丈夫应如手里的风筝,飞的再高,也收的回来,别看眼下个把女人招摇过市也不要紧,只要不动摇你的后位随她们去,关键的时候,你的丈夫想起来可以承担商议大事的人只有你,他心里面的自己人还是你,而不是别人,一定要记住娘的话,要稳住更要耐得住!”

顾翾稍稍颔首,眼眸中似覆上一层薄雾,柔声道:“娘,可是四弟的事。”

顾夫人摇头道:“你四弟的事不是他做的,那前一天他还来过紫苑的,不会是皇上做的,你信不过他还信不过娘么?”

顾翾半信半疑的扬起脸看着顾夫人,只见她眸中盈然着坚定的神色,思量半日后,道:“娘,我信您,可是阿娆心里一片繁杂,不知往后怎地待他呢?”

顾夫人含着一丝微笑,道:“一个妻子怎么对丈夫,就怎么待他,用真心待他就好了!”

“丈夫!?丈夫,丈夫”顾翾低头喃喃自语的念叨着,这个带着浓烈芳香的忧伤称号,突然之间,在暗夜里花开如树惊艳落寞。

天虽是刚刚朦胧亮,天边已然挂起了朝霞如锦的一抹灿然,此时正直秋光正好,庭院满园繁华盛开,连那山石青砖也染上一层浅金的云烟,甘泉宫外的桂花开得香馥如云,整个甘泉宫都是醉人的甜香。

顾翾未带一个宫人,连溶月都没有携着,踩在铺满金黄落叶的小径上,她的脑海被枯叶被踏碎时清脆的“嘎嘎”声填充着,竟然莫名地生出些愉悦的感觉。

恨!太沉重感情,自己早已负荷不起那份怨念,现在多好呢,他是亲表哥,不是敌人。顾翾怀着浅谈的微笑独自伫立在宫门口,深深嗅了一口香气,捋了捋起伏不平的心绪,款步姗姗的渡进甘泉殿,殿中一个人影也没有,宫女内侍们都不知去向,顾翾心里有几分疑惑,清晨便差人去打探了,他早已下朝了,若不出意外应该会在甘泉宫批改奏折的。

顾翾一下子警惕起来,横梁立柱之间投射下来的黑影,将没有点灯的甘泉殿与室外的明媚秋色隔绝开来,形成阴森的另一个境地,顾翾悄然地沿着墙角向内殿走去,手里阵阵冒着细汗,心里怕极了,他不会出了什么事吧!?顾翾唯一的念头就是他的平安,往后以诚相待便好。

忽然间,顾翾听闻到内殿传来娓娓的言语声,顾翾稍稍猫起身子,贴着墙面摸索到玉柱的帷幔后,透过层层叠加的帷幔望进去,一束阳光穿过敞开的窗户照耀在一张美人榻上,那人不就是云昭仪傅新瑶么!?此刻正斜卧在美人榻上沐浴在暖暖的秋日里,一脸的温柔凄婉,萧景轩半蹲在她的身前,扬着含笑的双眸凝视着她,顾翾虽不能真切他的脸,但不知为何却能感受出他眉眼间流露出的是幸福。

“嗯嗯…在哪里呢,别动,让朕再摸摸!”萧景轩略带孩子气的声调,神色专注的盯着云昭仪的小腹,下颌枕在她的腿上,微风过处,他额前一缕青丝垂落下来。

云昭仪满目爱恋的伸出手,轻柔的抚过他的额头,将那一丝冷乱的青丝撩开,别到皇冠里,手却不自然的在皇冠处顿了顿,叹道:“皇上,孩子还没长大呢,这才几个月呀!”即便是顾翾闻见这娇软的声音,心底也生出一丝安谧,她聪明,但不似丽贵妃那般不锐利,融融地,让人很放松。

他似乎还不甘心的模样,把脸凑进云昭仪的小腹,笑道:“朕等不急了!皇儿快些出来!”

云昭仪闻言轻叹一声,眉目间似凝结了无限愁绪,看着自己腹部的柔软处,道:“等你出来,那时弟弟妹妹一堆了,你父皇不知还会不会这么疼你!?”

“阿瑶!不许胡言,你还不明白朕的心么,即便佳丽无数,朕心里的阿瑶只有你一个,任何人都不能取代!”他坚定不移的话传到顾翾的耳中,盈然在眸中的热泪夺眶而出,她似乎听见自己心轻轻撕扯开的声音,自己方才存的那丝喜悦,竟然在下一瞬,悄无声息的轻轻破灭了。

顾翾悄然地退出了甘泉殿,安谧地仿若从来不曾来过一般。殿外灼灼地阳光灿然,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顾翾不知自己为何的心里却阴霾地如同三九的严寒,丝毫感觉不到那丝暖意。

正抬头看天入神间,李德顺一声唤回顾翾:“娘娘,您… …”

顾翾回身拭去眼角犹自挂着的泪水,将手中的书卷丢给李德顺,道:“这个是给皇上的,你交给他吧!本宫先回去了。”一语刚完,便似逃命一般离开甘泉宫。

李德顺随在顾翾身后,追了出去,沉吟不决道:“娘娘,现下老奴什么都不敢同您讲,不过不出些时日,皇上的心,您便会明了。”

顾翾全然没了以往的矜持端庄,大声哭喊道:“本宫不懂!不懂!不懂!”

先前李德顺也未曾看到过顾翾如此模样,一时急的一脑门淋漓着大汗,手足无措道:“娘娘,您今儿能把这份顾家的人脉给皇上,看来是夫人对您都言明了,只是皇上现下还不清楚自个身世,您且耐心静待。”

“公公你是顾家旧人!?”顾翾惊呼出口道,从未想过他竟会知那鲜为人知的秘密。

李德顺先是愣愣一怔,继而朝顾翾跪下道:“老奴先前是咱们府上的管家,那时小姐还小,丞相就已将老奴安排在皇上身旁了!”

顾翾一怔,父亲的心思自己何尝不明了呢!便伸手扶起老泪纵横的李德顺,思量片刻悄声道:“公公,往后皇上还是要拜托你照料的,千万小心端亲王!”

李德顺似猛然吃了一惊,瞪圆双眼看着顾翾,半晌说不出话来。

“公公,小心便是!回去好好照顾皇上吧!”

“小姐,丞相的事… …皇上不得已的… …”李德顺终是忍不住低泣道。

顾翾摇摇头,道:“别说了!本宫明白!”李德顺神色一怔,恍惚片刻,深深的点了点头。

顾翾缓步朝昭阳殿迈去,路过御花园时,看见满园繁华似锦,遮掩不住的极盛韶华,顾翾不由伫立凝望,觉得那一条条紫藤萝瀑布不只在自己眼前,也在心上轻轻划过,划着划着,似乎带走了方才盘踞在自己心上的哀伤和痛楚,那是关于身世谜、夫妻情的,顾翾沉浸在这繁密的花朵的光辉中,别的一切暂时都不存在,有的只是心的安谧和生的喜悦。

“娘娘也来赏花啊!?”

闻声,顾翾恨不得马上躲入地缝里一般,即便是与他打个照面,也让顾翾心里充满良久的不安惶恐,总对皇上怀着愧疚之情,更何况现在明了了他的身世后,一种妻子红杏出墙的尴尬内疚不断涌出。

思量片刻,顾翾淡漠着神色,道:是啊,本宫… …”顾翾话还未曾说完,侧目便看见他苍白的脸色,试图弯腰朝自己行礼,一旁的宫女连忙将青绿色的斗篷披在他的身上。

顾翾神色一凛,朝一旁的宫女问道:“史将军怎么了?”

不待宫女回答,史飞城带着虚弱的微笑道:“臣没事,都是先前战场留下的旧伤,娘娘莫要为臣担心!”

闻声,顾翾微微侧首,见他正目光炯炯地凝视着自己,看见自己也在看他,史飞城忽的笑起来,偏头看向一旁的紫藤花,眼睛灼灼一亮,脸上浮上一丝孩子般的欢快,笑道:"花开得真好,真好!"

顾翾看着他嘴角那丝悲凉的微笑,心轻轻撕扯的疼,他不该如此痴情的,不值得,想着想着,嘴角有一丝如流云般的浅笑,眼角却酸涩起来,轻声道:“将军身子不好,还是不要在外头吹风的好。”

史飞城固执的朝顾翾摇头,眸中含着一丝恳求一丝真切,道:“臣想透透气,不知皇后娘娘是否允臣一送呢?”

顾翾想开口回绝他,却见他满目的期盼隐隐有一丝哀求,那样的眼神令顾翾无法拒绝,咬了咬唇道:“好!”

寂寞帘栊空月痕

  顾翾同他并肩走在一条曲曲小道,宫人们远远的随在他们身后,秋风和着路边的青翠草木,吹得顾翾青丝飞扬,微风里隐隐含着一丝香气,史飞城一怔,分明是她身上淡淡的蔷薇花香,呼吸不禁有些急促,侧首见她思绪飘忽,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脚下不由停了停。

愈走愈远,迎面袭来的风也愈凉,史飞城看着顾翾静默的身影,心忽的很疼很疼,就是如此的静默,他便永远不会了解她蕴藏了怎样深沉如海的情感。

顾翾走着走着,猛然侧首却不见史飞城了,心里一惊,下意识的急急唤道:“飞城!怎么了?”

话刚刚出口,顾翾便后悔了,回首恰好迎上史飞城含着炯炯深情的双眸,一时不知进退,只得微微侧首避开他投来的目光。

史飞城不由的赶紧几步,两人短短隔着几步之遥,微风吹起他们衣衫,顾翾身上袭的那身杏黄色的裙裾丝带轻轻打在他前摆的袍角上,偶尔与那垂下的玉佩的绶带缠绕一下,心仿佛也被牵住一般。

顾翾察觉到他急促的呼吸,心一颤一颤的抽动,平复了片刻,冷然道:“将军就送到这吧!身子不好早些回去歇着吧!”方才那声有些大,怕是宫人们都听的清晰,这样稍稍做一丝掩饰。

史飞城目不斜视的凝望着顾翾,一脸正经道:“让我再陪你走走吧!”他没有用‘皇后娘娘’没有用‘臣’,而是你我。

史飞城月光般的目光在顾翾脸上微微一转,缓缓投向池中荷上停落的蜻蜓,顾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透明的翅膀在阳光下反着碧色的光,犹豫半日后,微微颔首,两人步履从容,朝前行去,脸上都带着一丝浅浅的微笑,什么都没有说,却仿佛说了很多。

走到小道尽头时,史飞城看见远远的田田荷叶——接天莲叶无穷碧,他似乎看到了那年双栖湖边裙裾飞扬的女子,忍不住道:“江边柳的诗你还记么?我从来都没忘记过。”

顾翾愣愣一怔,过往一幕幕浮上心头——暮春,那是宸都暮春的时节,大奚宸都落满桃花的暮春,双栖湖附近的桃花一树一树地落,落满两人携手走过的弯弯小道,边走边聊,走到江边,他央她以“江边柳”为题赋诗,她抿了抿唇,含着一起娇羞的微笑,轻声吟诵道:

“翠色连荒岸,烟姿入远楼。

影铺春水面,花落钓人头。

根老藏鱼窟,枝底系客舟。

萧萧风雨夜,惊梦复添愁。”

忆起先前顾翾不由微微伤神,语气也缓了缓,轻叹道:“当然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呢?”

史飞城微微一叹,目光直直的望着顾翾,嘴角勾勒出一丝微笑,清晰的可以看到微翘起的笑纹,清冷的让人觉得凄凉,道:“阿娆,自我回来,就未曾见你笑过,皇上他待你不好么?”

顾翾微微侧首别开他投来的目光,不自觉的退了一步,云鬓上轻别的那支银镀金嵌宝蝴蝶簪颤动不已,冰冷的流苏轻轻触到额头上,似渗入骨髓的清冷,脑中又响起萧景轩方才对云昭仪的那番话,暗暗伤神道:“没有,这后宫本就该雨露均沾的。”

史飞城身子虚晃一下,手不自觉地扶在腰间的玉箫上,光影疏微,俊秀的面容笼上一层坚毅的神色,痴痴望着顾翾半晌,道:“阿娆,你肯跟我走么?远离世俗的羁绊到有幸福的地方。”

顾翾心底悚然一惊,往后退了几步,正色道:“将军失言了!”

“阿娆,跟我走!”史飞城朝顾翾伸出手,坚定道。

顾翾呆呆望着他伸向自己的手,哑然失笑,若跟他走了,那么这宸宫中就少了一个郁郁寡欢的皇后,而这世上就多了一对神仙伴侣,谈诗论赋,游弋山水之间,两情相依相伴… …

那不是自己一直要的么?在山水之间,赌书泼茶,琴瑟相和,自此一生一世一双人,独一无二。

顾翾凤袍里的手微微一怔,缓缓朝史飞城伸去,望着望着,忽然,顾翾就想起萧景轩的指尖,半空里的手便怔在那里。

史飞城见状,幽幽一叹,复有明亮微笑绽放在唇角,缓缓道:“我不该如此相逼… …阿娆,我的心你是明白的,你若想走任何时候都可以,任何时候!”

闻言,顾翾的心仿若被人狠狠捏了一把,疼的难以呼吸,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全部力气,闭上眼狠狠吸了一口,睁开时已满是泪水,强力不然它们落下,失笑道:“够了!史飞城你不要再骗我了,我最恨人家骗我,皇上即便待我不好,可是他自始至终都未曾骗过我!而你呢?如今还要骗我么?”语无伦次地大吼一通后,顾翾早已满面泪痕。

看着眼前水光潋滟女子的满目泪光,史飞城的心一抽一抽的疼,顿时,手足无措道:“都怪我不好!那时就该带你走,如今也不会让你陷入两难之地,阿娆不要哭,不要哭么。”

顾翾双目灼灼一睁,凌厉的目光狠狠朝史飞城射去,步步相逼道:“那时!?你早先就知道史家要对我爹不利,对不对!?”

史飞城无言以对,支支吾吾半晌后,轻唤道:“阿娆… … ”

“哈哈… …”顾翾想笑一笑,眼泪却止不住的掉了下来。

史飞城欲伸手拭去她眼角处潸潸而下的泪水,却被顾翾侧首闪过,怔怔的立在原地半日,道:“阿娆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我不会让他们再伤害你了,上次汤药的事不会再发生了,相信我,阿娆!”

顾翾不由的打了一个激灵,骤然一惊问道:“那汤药是明王送来的?”

“阿娆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相信我!”

顾翾含喜含悲的凄然一笑,真不知该为自己开心还是担忧,一时间浑身使不上力气来,头疼的似要裂开一般,眼前一片模糊,依稀见史飞城正悲凉的看着自己,苍白的嘴唇在说着什么,却什么都听不见,累到无力,眼睛缓缓阖上,身子也恍如掉进万丈深渊一般。

甘泉殿外,那株桂花书在最后一抹夕阳的映照下,开得如火如荼,花枝斜溢横出,秋风微微袭来花枝乱颤,霎时,御苑香气怡人,浓光淡影。

再过几日便是中秋月圆佳夜,微风已含着丝丝凉意透窗袭进甘泉殿,殿内的宫人们早已悉数褪尽,李德顺一个人悄声地迈着碎步,进了大殿,正在御案前端坐着批复奏章的萧景轩,听见脚步声慢慢近了,头也未抬,手上的朱笔亦未有一丝停顿,似有若无的叹息声却夹杂了一丝烦躁,轻轻舒了一口气,淡声问道:“去了大半天的,也不见你人影,皇后可是醒了?”

李德顺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看不出形色,长年累月的笑纹定形成脸上的皱纹,此刻,皱着的眉头的褶皱,越发显得沟壑难填,轻声回道:“娘娘虽服了药,却一直都不清醒... ...”

“什么!?”

萧景轩惊了一跳,将朱笔重重一撂,在奏章上落下一团红墨,大怒道:“太医院那群都是饭桶么?朕养着他们有什么用,传朕的话,皇后若有半点差池,朕诛了他们九族!”

“皇上放心,娘娘没有大碍。”李德顺连忙补了句平安话,接而犹豫不觉道:“皇上,娘娘她… …”

萧景轩狠狠瞪了他一眼,大声呵斥道:“说!”

李德顺“扑通”一声朝萧景轩重重跪到在地,俯身道:“皇上,娘娘有身孕了!”

“什么!?”萧景轩大喜道,一瞬的震惊使眼角眉梢都布满了笑意,嘴角的微笑犹如天际的一弯弦月,含笑道:“狗奴才!这么大的喜事半天支支吾吾的,活腻了?”

“皇上,老奴是担心那边啊!”李德顺忽喜忽悲的,朝长信宫的方向指了指道。

萧景轩几乎要将龙椅上的锦缎手枕捏碎,一刹的震惊在内殿的静默中缓缓淹没下去,双眸中的神色扑朔迷离,眸低深不可见的地方闪过一丝狠绝道:“他们不要逼朕动手,皇后不能再待在宫里了,她和太子绝不能出任何差池!”

太子!?李德顺陡然一惊,半晌被那两字噎的讲不出话来,又暗暗为顾翾欣喜着,接而担忧道:“皇上放心,老奴交代了太医院,娘娘身孕的事,没有您的旨意,绝不会透给那边的,但也保不准里边没有他们的人,还是早些做个打算的好!”

萧景轩顿时脸色骤然阴云密布,朝着长信宫的方向冷然一笑,琢磨半日,脑中突然灵光一闪,连忙吩咐道:“去!给朕传段亲王进来!再差人去昭阳殿传话,晚膳时朕便过去!”

李德顺神色缓了缓,盈住眼眶的泪,道:“老奴这就去,这就去!”

榴花开处照宫闱

  九月,正是桂花开得最浓艳的时节。

昭阳殿东边有间清幽的赏景小院,满院石榴花开得一片绚烂,下面缀着一个个拳头大的石榴,有些结的大了点的,微微张开小口,露出的果实颗粒在阳光下莹透沁心,有清爽的凉风拂面而过,顾翾微微阖上眼,在酥甜的花香中深深嗅了嗅,风越大,花气也越发香甜,绕在呼吸唇齿间,细腻融润,沁香入脾。

顾翾纤细的手缓缓移向腹部,在这柔软的地方,正有一个小生命在悄然长大,细细回想着娘昨夜的话,两个人有了孩子,才算是真正在一起了,嘴角不由浮上丝丝甜蜜的微笑,鼻子像他,眼睛像她,这样他们就真的永远在一起了。

顾夫人同张姑姑端着一盏参烫走了进去,见到顾翾的那般模样,两人不由相视一笑,顾夫人上前自雕花的窗边扶起顾翾,含笑道:“有身子哪还能这般吹风,头次做娘也没个经验,待下一胎便知道了。”

“娘!谁说还要生的!”顾翾一脸娇羞无限的躲在顾夫人怀里,嘴角微翘起一丝香甜的弧度,张姑姑也一旁嘿嘿的陪着笑,满目难掩的欣慰之色。

顾翾揭开青花五彩飞凤穿花纹瓷盅的盖子,热腾腾的养心安神莲枣烫溢出浓浓的香气,手中搅和着却好似没什么胃口,轻轻叹了一口气。

顾夫人微微皱眉,接过顾翾手中的瓷盅,舀了一勺,轻轻吹开瓷盅里腾起的雾气,轻柔地放到顾翾唇边,顾翾紧蹙着眉摇了摇头。

“阿娆,你多少吃些,昨儿醒了便不吃不喝的,为娘的担心呢。”

顾翾推开了唇边的勺子,皱眉道:“娘,我吃不下。”

见状,张姑姑小心的服侍着顾翾坐在做到暖阁的软榻上,浅笑道:“娘娘——,皇上昨儿跟端亲王一直谈到深夜,怕是朝上有大事,才未过来的!”

“姑姑!”顾翾轻轻摇头,怅然地唤了一声,顺着张姑姑的手,靠在软榻的五彩缠枝花卉的绣枕上。

顾翾淡淡一笑,只是笑意微见黯然,心内思忖着,究竟自己何时变成现在这般模样?也深深的体会到,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等待,却还不知自己要这样等待多久,若君似吾心,即便如此安安静静的等着,消磨些时光又何尝不是件让人歆羡的事呢?只是他的心… …

顾夫人有些无奈的摇摇头,侧身收拾瓷盅里的热汤,轻叹道:“自小就这倔脾气,反正是劝不动你了。”

“皇后又淘气了!看来还得朕来!”萧景轩的笑声突兀的在紫晶帘外响起,惊的暖阁里的人一跳,纷纷回身敛衽行礼。

萧景轩自个儿掀起帘子进来了,见顾翾歪着身子斜倚在软榻上,云鬓上斜插石榴花,恰如石榴迎火而出的刚烈,唯有眉心紧紧蹙着,心下有些酸痛,不悦道:“不要总这般皱眉,朕看着不舒心!”大约是觉得语气重了些,缓了缓又笑道:“小心皇儿不高兴偷偷踢你,那时朕可不管啊!”

顾翾愣愣的看着他,半晌后,才回过神来,自软榻上挣扎起来,刚想下榻躬身行礼,萧景轩便已一大步跨上前去,双手紧紧扶住她的双肩,怕是力气大了些,顾翾有些吃疼,忍不住唤道:“疼!”侧首见顾夫人眉心不经意一跳,于是,顾翾拍了拍萧景轩扶在自己肩上的手,笑道:“皇上哪里是扶人,简直就是劫持臣妾呢,快松松手。”

顾夫人同张姑姑撑不住笑出声,萧景轩一怔,也笑了笑,手下松了松,面上却佯怒道:“知道朕的厉害就好!再不把自个照顾好,下次定要好好惩罚你。”

闻声,顾夫人心下一声长叹,面上也难掩欣慰之色,趁着他们说话之际,带着暖阁里的宫人,悄然退了出去。

遣开了宫人们,两人呼吸都有些局促,加之怀中顾翾身上散发出一丝丝闺房中的温软香气,云鬓上的那朵含苞欲放的石榴花一如炽热的思念,那般流光溢彩,在透窗而进微风的吹拂下,旋转成一片恣意的娇媚,萧景轩有些舍不得移目,双手渐渐收紧顾翾的腰,顾翾微微挣扎着转过身,不敢同他直视。

萧景轩轻轻阖上双目,缓缓舒了一口气,柔声问道:“怨朕么?”

怨!?盈在顾翾眼眶里的晶莹液体漾的眼前模糊一片,却只是倔强的不肯掉下,身子瑟瑟发抖的转过去,直视着萧景轩,哽噎道:“臣妾只是转身,并不是怨皇上。”

阁内供着几株新折的栀子花,静静的吐露出清雅的芳香,清风拂面而来,萧景轩在花香中深深嗅了口,唇齿间却吐露出微带沙哑的声音,道:“阿娆,朕不知道该怎样跟你说,可是你要明白朕的心。”

阿娆!?顾翾倏然一惊,眼泪还在眸中闪动,却勉力微笑道:“皇上该不是唤错人了吧!”

萧景轩似乎才想起什么了,骇然吃了一惊,再低头看怀里满目泪光的顾翾,心底轻轻一声碎裂,道:“朕唤的是怀里这个傻瓜”一语刚完,便俯身下去,吻着顾翾眼角溢出的泪水。

顾翾默默感受着他充满热度的呼吸,那种氤氲之气几乎让她瞬时消融,方才的阴霾被着温软的吻,一带而过,偷偷在萧景轩怀里笑道“臣妾是傻瓜,皇上便是傻瓜的夫君,那该怎么唤呢?”

“好大的胆子!敢编排朕,就不怕朕置你的罪么?”萧景轩一声失笑,佯怒道,接而又愣愣的看着顾翾唇角的弧度,想了想又笑道:“不过,这话你说了朕才爱听!”

“那皇上还想听谁说呢?”顾翾似嗔非嗔的反问道,面上柔和一笑,神色温柔的恍如一湖春水。

萧景轩从未见过她如此温柔的神色,瞬时,心头涌上一阵悲切,延绵不绝,原来,先前那些翻云覆雨的痛苦,都是自己一手缔造的,若不顾及那般周全… …。

顾翾看着他凝眉不语,盈盈一笑道:“皇上是在思量名字么?还是太多了一时想不出来了?”

萧景轩摇了摇头,微微一笑,心内叹了叹,幸而还未到,回首时爱已成灰的地步,笑道:“朕,只听你一个人说… …”顾翾凝脂般白净的脖颈间散落着几缕青丝,萧景轩一时看的入神,忍不住俯身吻了下去,唇齿间不住的喃喃唤道:“阿娆、阿娆。”轻轻将她身子放在软榻上。

“皇上,别!这青天白日的。”顾翾挣扎了几下,面上激的一片酡红。

萧景轩见她急红了脸,闷哼一声,继而笑道:“怕什么?怕朕吃了你不成?只是先前听旁人说这人肉是酸的,总是不大相信,所以方才便亲自尝了一尝。”

顾翾微微一笑,问道:“那是真的么?”

似在回味一般,萧景轩故意砸了砸嘴,笑道:“酸的,真真是酸的。”

“是么?”顾翾伸出莲藕般的胳膊,自己轻轻嗅了一口,不解的反问道。萧景轩看的有趣,捉住她的胳膊,笑道:“知道什么缘故么?有人爱吃味,把自己生生腌成酸的了。”

顾翾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缓了缓,道:“臣妾一心想做个贤后,怎会同别人去吃味呢!?”

“朕要是不依呢?”萧景轩一本正经道。

顾翾神色更见肃然,坚定道:“皇上,那些争宠谄媚的事,臣妾做不来的,您也莫要为难臣妾!”

他一向心存骄傲,高傲到决不允许出现任何瑕疵,顿时有些不悦道:“你是不会还是不愿啊!?”

顾翾也不急于争辩,尽量压制着心里涌动的情绪,淡淡一笑道:“臣妾不仅仅是您的皇后,更是您的妻,怎能同旁人一般去争宠吃味呢?再者,莫非臣妾不那样去做,皇上便会抛下臣妾么?”

闻言,萧景轩低头看了看此刻躺在怀里的女子,正如她说的一般,她不仅仅是自己的皇后,更是自己许诺相守一生的人,可那句承诺却从未对她言说,一时羞愧难当。

顾翾得不到他的回应,怅然若失道:“皇上真的是那般想的么?”

萧景轩摇了摇头,似下了极大的决心,漫漫自语道:“朕便常常想着有一天,能够从容地牵着你的手走过春夏秋冬的每一日,想着能深深揽你入怀,陪着你一起看庭前花开花落,细水长流。可是阿娆… …”

顾翾被他的这番话激了一跳,心口突突的直跳,急红了脸,心里却受用极了,若是先前,她定会怀疑他的话几分真假,究竟能不能信?可此时非彼时,他如今是自己的亲表哥了,即便他的话是假的也信了,因为在她心里,亲情是这世间最不用质疑的东西,这辈子最值得坚持和守候的就是亲情。

“那些山盟海誓的话,朕一句都未曾许诺于你,反而处处冷落你、刁难你、气你… ”

顾翾横溢在唇齿间的那声表哥,几欲脱口而出,忍了忍道:“皇上,臣妾从未怨过您,不要再说这些了好不好?”

萧景轩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自顾自的说道:“原本只知你是顾家女子,却不知你原是你。”

顾翾一时听的糊涂,满脸迷惑的看着萧景轩,问道:“我原是我?”

“呵——这个就不知了吧!其实早先朕便见过你的,那时朕腻了那些宫娥翠绣,腻了丝竹歌舞,宫宴结束后,便带着人去看看民间的上元节,不想朕竟遇到了你,记得当时朕立在桥上看烟火,你在桥下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挤着,朕不经意间的低头,正好遇上你不期然的回眸一笑,不知你还记得么?”

自己怎会不记得呢,那夜同史飞城走散了,自己四处找寻,蓦然回首之时,却见他在桥下微笑等待,殊不知萧景轩竟在桥上,此刻听到这些,顾翾心内的乱麻纠结成千丝万缕,紧紧束缚着自己,不禁感慨,原来很多事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就像自己对史飞城的一笑,多少缘分巧合,谁有料到清呢?

慌乱间,顾翾心虚的低下头,讪讪一笑道:“臣妾不记得了,皇上莫要怪罪!”

红罗帐里不胜情

  窗外,秋风微拂,一轮圆月升了起来,像一盏紫檀嵌玉宫灯,高高的悬在天幕上,夜凉如水,昭阳殿内依旧灯火通明,顾翾绸缎一般的青丝随意的散落在萧景轩怀里,自己也温顺的倚在他的怀里,萧景轩随手将她的长发绕在指尖把玩,霎时两人间都萦绕着一股亮烈的缠绵旖旎,彼此渐渐沉在对方的眼眸深处。

忽然,顾翾便想起“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这两句诗句,一时指尖心上,都缓缓涌上千丝万缕的情结,忆此,顾翾微微蹙眉看着萧景轩,将他绕着指尖的青丝夺了过去。

“不是好好的么,怎么赌气了?”萧景轩纳闷道。

顾翾歪着头目不斜视的看着萧景轩,含着笑嗔了一声,道:“谁说臣妾好好的了?”

萧景轩略微一想,连忙坐起身子,执起顾翾的素手,切切问道:“可是皇儿闹腾你了!?唤太医来瞧瞧!”说着就预备朝外头吩咐,被顾翾连忙拦了下来。

看着萧景轩满面的担虑,顾翾略吃一惊,唇角微微上翘,嫣然一笑道:“臣妾没事,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若是难受,别藏着掖着的。”萧景轩见她满面笑意,稍稍安下心来。

“那可是怨朕昨夜没来!?萧景轩凑近顾翾耳畔柔声道。

温暖的热气在脖颈间荡漾,那一丝丝氤氲的热气直传她的心上,浑身微微战栗着,身子不由的朝后缩了缩,可她越是躲着,萧景轩越发有了兴致。

“皇上!臣妾…”

萧景轩伸出食指轻轻放在她的唇边,示意她不要出声,稍稍侧身将她双手紧紧摁住,坏笑道:“皇后大胆!敢欺瞒圣上,看朕今天怎么罚你… …”说着说着,便俯身缓缓下去,越来越低,越来越凑近顾翾的樱唇,顾翾挣扎不得亦不能拂开他,只得缓缓闭上眼。

“娆儿!”

温柔的轻唤声,顾翾的心似露珠在花叶上一般,轻轻颤抖着喜悦,眼眶酸酸的想哭,轻轻嗯了一声。

如此静默片刻,顾翾心下有些纳闷,正欲睁眼,便听见萧景轩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忍俊不禁的笑道:“谁说朕要亲你了,平日见你聪明慧黠的模样,不想也有上当的时候!”

顿时,顾翾满脸绯红一片,心狠狠的揪了一下的疼起来,缓缓睁开眼,看见萧景轩依旧撑着身子俯视自己,一脸坏笑。

方才满心的欢喜不想只是他的玩笑罢了,咬了咬下唇,恨恨的说不出话来,余光轻轻瞥了一眼萧景轩,然后,连忙别过头,转首的一刹那,蓄积在眼角的泪水,顺颊而下,自窗下而进的秋风,空气里含着浓浓的深秋寒意,顾翾背上微微抽动,浑身不住的打颤。

萧景轩瞧见她偷偷落泪,连忙凑了过来,扳过她身子,急急的问道:“娆儿,朕同你说笑的,不哭不哭,乖!”

萧景轩越是如此哄劝,顾翾越发哭的厉害,萧景轩便不再说话,紧紧搂住她,低头吻着顾翾眼角溢出的泪水,用自己的体温为她驱除丝丝寒意,缓缓握住顾翾的素手,十指纠缠,温柔道:“纤手相扣,自此而后,不离不弃!”

顾翾止住了哭声,默默的闭上眼感受他充满热度的呼吸,那种氤氲之气几乎让她瞬时消失,那温柔的誓言渐渐融化着她凌乱的心,侧身紧紧环住萧景轩的腰,心内却越发的厌恶自己,厌恶自己的贪心,贪恋他给的丝丝柔情,明知是泥沼,还是忍不住的泥足深陷。

“朕从不轻易许诺,既然许给你了,此生定不相负!”

“皇上!”顾翾扬起满面的泪痕,伸出手贴在萧景轩的胸口,脑中闪过千回百转的心思,心里却是一片空荡,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盼着他不要丢下自己。

“还不信朕么?”

眼泪还在眸中盈盈闪动,却浅浅一笑道:“信!皇上的心——臣妾明白了。”

“素日见惯你倔强的模样,此时看你落泪,朕心里酸酸的难受,莫要哭了!”

顾翾微微一怔,扯起萧景轩的袖袍为自己拭着泪水,笑道:“臣妾是欢喜的紧”

“敢用朕的龙袍拭泪!看朕治你个大不敬之罪!”说着便狠狠压上顾翾歪斜的身子,慢慢牵引,细细撩拨,惹得顾翾面色酡红,芳心可可。

突然,萧景轩停在顾翾衣襟处的手一滞,轻轻拍了拍自己额头,恍然大惊道:“哎呀!朕怎么给忘了!快起来!朕没压到你肚子吧!”语气虽有些许急躁,手下却是异乎寻常的轻柔,缓缓扶起顾翾,将她拢在自己的臂弯里,又轻轻扯过绣着鸳鸯戏水的合欢锦被给顾翾盖上。

“哦——皇上这般着急,原是心疼皇儿啊!”顾翾嘟起嘴笑道。

萧景轩见她无事稍稍安心,闻声也只顾着点头。

“皇上口口声声说疼臣妾,原是臣妾借着皇儿的福气,沾到的罢了!”

萧景轩甚少见她这般朝自己撒娇,眼角眉梢都布满笑意,伸手轻轻捏了捏顾翾嘟起的脸,笑道:“哪来的歪理,朕还不是因心疼你才着急的!”

顾翾低下头偷偷狡黠一笑,手轻柔的覆在自己的腹上,哀叹道:“小宝贝啊,娘亲可真是替你伤心,这还未出世,就不受父皇待见呢!”

萧景轩这才瞧见她嘴角那丝狡黠笑意,狠狠的亲了一口顾翾的脸,手挠着她胳肢窝,道:“朕就知你没藏什么好心思!”顾翾咯咯的不住的笑,整个人歪倒在萧景轩怀里。

萧景轩乐不可支的笑道:“敢戏弄朕!等皇儿出来了,好好跟他讲讲你的不是!”

“那时,倒要看看皇儿是听皇上的还是臣妾的呢?”顾翾满目璀璨光彩,笑盈盈的看着身旁的萧景轩。

萧景轩看着怀中温玉,见她肤光净莹、容色娟美,一双含水明眸流盼动人,手不由的覆在顾翾小腹的柔软处,突然便不言语了,侧首看向窗前,似在沉思些什么,眉心紧紧皱着。

见状,顾翾也停了笑,抬头瞥见他眸低的那层寒意,顿时激了一跳,缓缓垂首道:“臣妾失言了,皇上恕罪!”

萧景轩回过神来,嘴角犹自挂上那丝玩世不恭的笑意,朝垂着头的顾翾道:“嗯,知错就好… …”

顾翾刚欲开口应声,眼前却是一暗,双唇被萧景轩狠狠擒住,一股男子浓烈的气息瞬时萦绕着顾翾。一时失去神智,任由他吻住自己,辗转反侧,不依不饶。

萧景轩轻轻咬住她的耳垂,闷哼道:“娆儿,为何不信朕的心呢?”顾翾早已失了心智,轻哼一声点了点头,然后,白玉般的手臂绕上他的的脖颈,笨拙的回应着他,生疏的刺激让他们如胶似漆,难分难舍。

萧景轩虽是极想要她,还是顾及她有身孕,片刻安愉后,缓缓松开她,两人盈然相对,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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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晨光透着翠绿的窗纱,直射进来,顾翾觉得面上阵阵暖暖的气息,慌忙间,睁眼却吓了一跳,见萧景轩正俯身凝视着自己,几乎是面面相贴,眼中犹如春意盎然一般,含情脉脉。

顾翾被压在身下挣扎不成,只觉的窗外天已大亮,一惊一乍间,忙推开萧景轩道:“皇上,这会怕是迟了,莫要误了早朝!”

萧景轩哈哈大笑两声,自锦被里抱起顾翾拥在自己怀里,柔声笑道:“太医说这有了身孕,便喜欢贪睡,果真不假,朕是下了早朝才过来的。”

“啊——”顾翾大惊一声,快速直起身子,脑中闪过太后、众妃嫔,生怕担上以色误国的罪名,现下又有了子嗣,更得万分小心照应才行。

“不准皱眉!”萧景轩似有不悦,命令道,伸手抚了抚顾翾的眉心,接而又缓了缓语气,柔声道:“晨昏定省往后就免了,那些闲事朕让德妃去照理,你好好养着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顾翾唬了一跳,急急道:“皇上,臣妾可以照应过来的。”

“听话!朕今早已经下旨让德妃辖理六宫之权了,你乖乖听话,给朕好好养着身子。”萧景轩微微一叹道。

“臣妾可以的,不需要别人协理!”顾翾坚持道,六宫之权是自己唯一能握在手里的东西,虽现下他待自己好了几分,可是帝王的恩宠终究是不可靠的,再者也得为腹中的孩子考虑将来。

萧景轩深深喘了口气,隐忍着涌上的怒气,道:“怎么这般倔强呢,朕不想你累着呢,你怎么就不能体谅体谅朕的一番苦心呢!”

“臣妾不累!”

“你!你!就如此贪恋权利么!?朕的太子也不顾及了?”萧景轩气的指着顾翾大怒道。

顾翾惊了一跳,瑟瑟发抖扶住紫檀纹花的床案,坐起身子,直视着萧景轩,道:“只要臣妾有一口气,六宫之权就不会让与旁人!”

“你!你想气死朕么!”萧景轩气的将一旁的茶盏拂在地上,甩开珠帘出去了。

月桂中天夜色寒

  闻声,顾夫人连忙自侧殿赶了过去,却只见萧景轩满脸盛怒之气,随手扯开殿内的帷幔,气冲冲的出了昭阳殿,心里极其担忧顾翾,连忙踱步进了内殿,掀起水晶帘,却见顾翾一脸平静如水的倚在软榻上,不由皱眉问道:“好好的怎么吵起来了?”

顾翾心口隐隐泛着恶心,强力压制住,淡然一笑道:“娘,没事的,您别担心了。”

顾夫人白了一眼顾翾,微有不悦道:“那晚说的话又忘了?”

“娘,您有所不知,皇宫里最常上演的就是这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皇上昨夜的恩爱甜蜜,竟叫我迷了自个,今儿方知,原是看中我手上的六宫之权!”一语未完,似困乏极了缓缓阖上双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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