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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苍小牧 当前章节:150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27

见顾翾这般模样,顾夫人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眼角蓄积的泪水瞬时模糊一片。

在原处停了片刻,然后,走过去拥住顾翾,轻声抽泣道:“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随你爹去了,总好过看到你现在的模样,剜心的疼啊!”

“娘,若您随爹爹去了,我又岂会独存于世呢?”

顾翾盈在眼眶的泪水潸潸而下,紧紧环住顾夫人的腰,泪水模糊间,恍惚看到一双漆黑的眸子正望着自己,正欲开口询问,不想那小小的人影奔了过来,拉住自己的手,泣道:“阿姐!阿姐!”

“元祈,不哭不哭!”顾翾松开顾夫人的腰,揽住顾元祈幼小的身子,顺手给顾元祈拭着眼角的泪水。

顾元祈鼻涕眼泪一把的直往顾翾怀里蹭,小脸皱成一团,看到顾翾满面泪痕,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急急道:“阿姐也不要哭,元祈长大了把坏人打跑,保护阿姐、还有娘。”边哭边伸出稚嫩的小手为顾翾拭着泪水。

顾翾心口似被人狠狠捏了一把,握住顾元祈的小手,忍住满眶欲出的热泪,微微一笑道:“好啊,等咱们元祈长大了,阿姐就可以倚着元祈了。”

“我已经长大了,阿姐你看你看!”说着便抡起自己的小胳膊,朝顾翾上下比划。

顾夫人立在一旁含喜含悲的看着两人,偷偷拭去眼角的泪水,自顾翾怀里揽过顾元祈,抚了抚他的脸,笑道:“方才唤奶娘给你备了枣泥桂花糕,快去吃吧!”门口立着的奶娘会意后,立马踱步过去,牵着顾元祈退了出去。

顾翾看着顾元祈的小小的身影,嘴角浮上一丝微笑,他毕竟还是个孩子,这一切都还得自己保护,如此皇后的权利更不能让与旁人了。

顾夫人这几日冷眼瞧着,觉得萧景轩待顾翾不是没有感情,如今听到顾翾那番话,一时也辨不清那份情究竟几分真假了?原想忍一忍,却还是忍不住问道:“就不能同他真心相待么?阿娆”

顾翾轻轻摇头,苦涩一笑道:“娘——昨儿我试过了,努力了,终究还是做不来!只要我待在这昭阳殿里,就无法忘却他是皇帝,而我是皇后,我们若是寻常夫妻也罢了,可他偏偏是皇帝,我可以敬他,可以从他,却万万不能爱,这是永远都无法逾越的!”

顾夫人喟然长叹一声,手轻轻抚着顾翾的脸,无限悔恨当初,若没有自己的那声惊叫,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的艰难局面呢?内疚道:“阿娆——委屈你,娘也不想你受苦,只是怕你爹不安心呢!”

顾翾抬起头看见顾夫人满面的愁容,忍了半晌,终究还是问出了口:“娘,您就不曾怨过么?”

顾夫人沉思片刻,唇齿间萦绕着满满的苦涩,却还是勉力微笑道:“怨!?最初那会儿满心的愧疚,哪里会怨呢,一心只盼着你爹不怨我便好。”

顾翾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一边是自己的爹,另一边是自己的娘,哪个不是情到深处呢?要怪也只能怪命运的翻云覆雨,兜兜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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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一日,皇后娘娘遇喜的事很快传遍宸宫,后妃们或喜或忧的私论纷纷,各自心下一番计较,朝堂上,自也是不会放过任何借题发挥的机会,尤其是昔日顾家的门生,从顾翾入宫以来,各各都是睁大眼瞧着,如今也算是有了盼头。

而长信宫内却死水一片的沉寂,突然,闻见啪的一声,摔在青石砖上茶盏一地粉碎,史太后冷着脸朝一旁的云姑姑轻瞥一眼,冷笑道:“很好!很好!当真没料到他早先就防着哀家了,真真是小瞧了他去!”

云姑姑一怔,立马垂首道:“娘娘,奴婢该死!可奴婢还是想不通,皇后每日来问安时,那些茶点都吃着,怎么会有身孕呢,药可是奴婢亲自放的,决不出任何差池!”

“这事怪不得你,若有人防着,咱们再怎么使劲也是防不胜防!”史太后眸底深深划过一丝阴鸠,胸口起伏不定片刻。

云姑姑惊了一跳,慌忙问道:“防着?听娘娘的话,莫不是皇上吧!?”抬头却见太后面色悻悻的,心里微微吃了一惊。

史太后稍稍颔首,独自喘息着,平复了片刻,叹道:“你当真以为先头德妃小产的事,皇上丝毫没有察觉么?”

云姑姑一怔,深深倒吸了一口凉气,道:“娘娘是疑心有人把咱们的事告诉了皇上!?”

史太后摇了摇头,道:“皇上大婚亲政已有五个年头了,膝下却只有两个皇子,能不疑心么?都是向珊那个不争气的!咱们这般防着旁人,也不见她有半分动静!”说到丽贵妃,心头的怒气一时涌上,手狠狠击在床案上。

云姑姑连忙扶着史太后倚在软榻上,劝解道:“娘娘息怒!莫不要伤到自个身子了!”

忽然,史太后又想起前日召丽贵妃来紫阳殿,依旧是那副失魂落魄不言不语的模样,不由紧蹙眉心,良久后才缓缓舒了口气,长叹一声,道: “哎!那孩子真是让人又气又心疼,自上次那事后,整日都不见个笑脸!”

见史太后怏怏不快,云姑姑只得捡着安慰的话,陪笑道:“贵妃年纪小,又没经过这些事,再过些日子,奴婢去劝慰劝慰!”

史太后冷哼一声,眉峰轻轻一挑,眼梢处掠过一抹杀气,冷笑道:“这倒不必了!再过些日子,谁靠谁活命还不定呢!”

这席话刚讲完,云姑姑额上早已是冷汗淋漓,恍惚间,云姑姑想起许多年前的旧事,彼时,也是如此秋风萧瑟,西风残照的气节,大奚朝的文帝于仪鸾殿御驾西归,次日,文帝的弟弟光帝继位,便是后来的先帝,外人都道是文帝子嗣单薄,无人继承大统,殊不知这其中的曲折复杂。

再后来就随着自己的小姐住进了昭阳殿,磕磕绊绊的走到今日,终究还是逃不了这般局面,顿时一种悲戚之感涌上,微微侧首觑了一眼史太后,此刻眼前的她,风髻雾鬓之下,已见霜花,眼角处浅淡的纹路异常刺眼,她的青春韶华,她的窈窕之姿,在大宸宫的血雨腥风,风刀剑雨下,悉数摧残… …

云姑姑自小便跟着史太后了,加之后宫这些年的相依相伴,彼此早已了解甚深,她心里想些什么,是逃不出史太后眼里的,忆起先前的旧事,史太后微微有些伤神,一丝倦怠无力涌了上来,倚在软榻缓缓阖上目,半晌后,轻声道:“去!着人唤明王来!”

那声虽是压得极低,闻在耳边却似下了极大的决心,多少决绝和无奈掩在其中,云姑姑点了点头,道:“是,奴婢这就去!”

迈出紫阳殿,树枝上传来阵阵鸦声,秋风扫过枯叶沙沙作响声,尽数兜在秋风里迎面袭来,云姑姑抬头看了看天,用低不可闻的声对自己叹道:“这宸都怕是要变天了!”思量片刻,轻轻舒了口气,朝一旁的宫人略略吩咐几句,又折身回到紫阳殿。

不出片刻,明王萧景辙急匆匆的迈进紫阳殿,见殿内一片死寂,宫人都战战兢兢的在殿外伺候着,心下也明白了几分,自己也是今儿早朝时,才得知昭阳殿那边有了喜事,这还来不及喘口气,就被太后唤进宫了。

“母后!”明王萧景辙见史太后蹙眉,斜倚在软榻上,踱步上前轻轻唤了一声。

史太后似被惊了一下,双眸猛然睁开,侧首见萧景辙同云姑姑担忧的眼神,微微敛了敛神色,搭着萧景辙递过来的手,缓缓起了身,柔声道:“来了啊!”继而又温和一笑,道:“如今年纪大了,躺着躺着竟睡过去了!”

闻言,萧景辙脸上浮上孩子的顽劣,讨笑道:“母后不准说什么年纪大了的话,儿臣可要一直倚着娘的!”

史太后面上浮上难以常见的露齿笑意,拍了拍萧景辙的手,满目的慈母爱意,柔和笑道:“总会有那么一日要离开你,不过在这之前,母后定会安置好你的!这些年委屈你了!”说着说着,史太后目光蓦然一颤,一时眸光熠熠,竟仿若少女般明镜通透。

萧景辙一滞,抬头看了看史太后,盈光闪动的眸底,泛着丝丝决绝之色,映着萧景辙眼中有些刺目的疼痛,顿了顿,怯怯回道:“母后,儿臣没有觉得委屈,儿臣才不稀罕什么帝位皇权,只要母后和飞城平平安安的便好!”

史太后有些无奈的摇摇头,微微一笑道:“先前不知道他的身世也罢!如今知道了,还这般胡说,这锦绣山河本该都是你的,都是你的… …”

“母后!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做皇帝的,儿臣就不喜欢做皇帝!”萧景辙急急争辩道。

月桂中天夜色寒(1)

  听到萧景辙这番话,史太后气的半晌说不出话来,不禁呵笑一声,吼道:“呵——不喜欢皇帝!?那就莫要扬言说什么护母后和飞城的周全了!”

萧景辙听见史飞城的名字,心底最柔软处似被人狠狠捏了一把,紫色蟒袍下拳头紧握,皱眉道:“皇兄说是要飞城表弟进宫养伤,可儿臣每每去探望,总有守卫拦着,这分明就是幽禁么!?现下也不知他怎样了?真是让人忧心,儿臣左右思量不出,皇兄这究竟有何用意呢?”

史太后在宫中多年,经的事也多了些,加之性子深沉,敛了敛方才的怒气,微微叹了口气,拍着萧景辙的手,语重心长道:“傻儿子!母后问你这几日朝上可有调动?”

萧景辙似有些不明白,稍稍一愣,嘴角含着一丝丝窃喜,回道:“调动!?前两日,青州参军傅明昌擢升了神威将军,顶的就是原先顾元辰的将位,顾家门生为这事接连上书,扰的皇兄不胜心烦!早就见不惯顾家门生那副张狂样!”

史太后盯着他嘴角上的那丝笑意,皱了皱眉,问道:“你是不是也参与其中了?”

萧景辙点了点头,激的史太后眉峰一转,已带上些许森然,怒道:“糊涂!糊涂啊你!”

“母后!儿臣不过是想煞煞顾家的威风!萧景辙不解的回道。

“你们怎么没一个让哀家省心的!那傅明昌是何等的人物!?你在青州这大半年的,难不成一点都不曾觉察么?”因为激愤过度,最后一句话近乎嘶吼出来。

先前从未见过自己母亲这般盛怒,萧景辙微微吃了一惊,却还是争辩道:“母后莫要将人心都看的那般复杂,他不过是借着云昭仪才得了将军的爵位!再说那傅明昌也不似我们这般强劲,岂会怕了他去!”说道嘴角犹自浮上一丝孤傲的笑意。

“你哪里知道,那人心才是最厉害的刀枪!恐怕得人伤到,才知道厉害!”史太后怒气填胸,强力隐忍了半晌,面上已敛去方才的戾气,可眼底还是掠过那么一丝悲凉,叹道:“也怪母后没早些教导你!辙儿,只是往后莫要再随着性子了!你仔细思量思量,那神威将军的爵位原是皇上钦赐给顾元辰的,而他麾下率领的,可是咱们大奚朝最强劲的顾家军啊!如今却让傅明昌袭了他的爵位,这下该明白皇帝的心思了么?”

萧景辙一愣,刹那间讶然无语,一种巨大的恐惧迎上心头,不禁抬头看了一眼史太后,见她面上淡淡的,似在闲话家常一般。

太后轻轻吐了口气,朝萧景辙点了点头,失笑道:“现在明白了!?可惜晚了!你那个皇兄可不简单哟!还当真以为他独宠云昭仪,是贪图美色么?”

萧景辙略略沉思片刻,似有不解的问道:“母后!皇兄不是不知自个身世么?怎么会预先便算计好这一切呢?”

“还记得濮阳公主么?”

被史太后这突兀的一问,原先就不是很明了的萧景辙,更是一头雾水了,讷讷的问道:“二皇姐,不是当年同北朝和亲时,便远嫁了么?这一切和她有何相干呢?”

“濮阳——她是皇帝的亲姐姐!”史太后轻轻说道,虽是极力压制,眼前还是浮出那双怨恨的眼神,她一直在记恨着当年。

萧景辙惊呼出口,道:“亲姐姐!?”抬头看了一眼太后的神色,见她似入定了一般,于是,轻咳了一声,继而又道:“算算二皇姐远嫁北朝有七八年了,又从未回朝探亲,怎会同皇兄的这些计谋扯到一起去呢?”

史太后带着几分讥讽,微笑道:“她自是随了她那个狐骚的母妃,生来就是要招惹男人的!北国皇帝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不惜割让两个城池!非她不娶!哼!北国和亲这件事,想必顾家定是没少花心思!”

萧景辙早已是一头两个大了,听见史太后这番话,顿时瞠目结舌,不能言语。

史太后双眸灼灼一睁,轻轻扫过萧景辙的脸,眼眸的一个回转,已带上几许冷然,冷声道:“这些其中曲折复杂,日后闲了娘再同你讲!”见萧景辙点了点头,然后,又道:“母后同你说这些,只是要你明了眼下的敌我势力,日后莫要再糊涂了去!皇帝他无论怎么待母后,都不打紧的,母后只想把本该是你东西还你!”

原本萦绕在唇边争辩回绝的话,萧景辙怎么也讲不出来了,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

“原本想着过些时日再同你商议的,如今看来皇帝已然等不及了,再者,现下飞城又被他以养伤的名号,幽禁在宫里,咱们不能不防着了!”

听见史太后提到史飞城,萧景辙心口疼的几欲滴出血来,他觉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到他,他要他好好活着,只为这一点,他可以什么都不管不顾!

面对史飞城的安危,萧景辙毫不迟疑道:“皇兄对飞城这般无情,儿臣何必对他存义!母后!只要您一声令下,儿臣绝不会迟疑半分的!”

史太后似盼望这番话已久了,紧紧搂住萧景辙,含着一丝安慰的笑意道:“好儿子,真是母后的好儿子!”

史太后低头仔细凝望怀里的萧景辙,他的眉目和那个人如此相似,只要一想到他,那些沉积在心头上的往事,便汹涌而来,霎时间,史太后眉心似凝结了无限愁怨,眼眸里悄然浮上一层薄雾,沉吟半晌,道:“当年若不是你父皇那般绝情,我们母子也不会走到如此艰难地步!所以母后一直跟自己讲,迟早有一日这皇位定要亲手还你!”

萧景辙从未见过自己母亲流泪,一时惊惶无措,不知如何安慰才好,只得抱紧她的双肩,轻拍道:“母后别这样!儿臣什么都听您的,求您别哭!”

史太后轻轻摸去眼角的泪水,自怀中拿出白玉镂雕九龙云纹牌,悄声道:“嗯嗯——辙儿,这个你拿好了!”

萧景辙一怔,郑重其事的接过那块玉璜佩,这块璜佩虽有些残缺不全,但其玉质坚硬,玉色白中闪青,双龙头尾相接,阴刻线刻划龙头、眼、耳及直道纹饰,双龙下细细纹有出戟装饰,顿时脑门大汗淋漓,惊恐不定的睁大眼看着史太后,呼道:“母后!私制虎符是灭门的死罪啊!”

“这是我们史家的虎符,凭着这块虎符便可调集史家亲兵一万!莫小瞧了这一万亲兵,他们个个都是你舅父亲自挑选,可以以一敌十的!”

闻言,萧景辙大惊失色道:“史家亲兵?一万?您早先就开始谋备了吧!?”

史太后轻哼一声,恨恨不平道:“萧氏祖训,立嫡不立庶!可是你父皇连祖宗家法都不顾,偏偏立宠不立嫡,我们史家怎可咽下这口气呢,当年介着顾家鼎盛,没敢行动,所以你大舅父暗自招兵买马,为的就是等这天!”

“大舅父!?”萧景辙浑身有些瑟瑟发抖,恍惚间,觉得自己从来都不曾了解过她,那个慈眉善目的母亲竟是个玩弄权术之人。

史太后无暇再去顾及他的惊讶,和投来的疑惑目光,顿了顿,轻声道:“辙儿,这块虎符只有半块,另一半还在飞城的手里!”

“飞城!?飞城知道这一切?”萧景辙目瞪口呆的惊呼道。

史太后轻轻摇了摇头,道:“飞城他不知道,只当那虎符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一直带在身上,娘今儿唤你来就是想你去告诉他这些!”

萧景辙急急道:“母后!不要告诉他,这一切由儿臣来做便好了。”

史太后声调虽是极其,却丝毫不容质疑,坚决道:“不行!飞城向来待皇帝亲厚,又无防人之心,只怕会给旁人算计了去!”萧景辙犹豫半日,点了点头。

昨儿上朝时,听闻皇后娘娘的喜事后,朝中顾家的旧人个个兴奋不已,柳太师柳江筠却眉心紧皱,思量许久,差人唤了朝中友人来府上彻夜商议了一番,直至寅时才各自回了府。

次日,天还微微朦亮之时,柳江筠便去了承明宫谒见德妃,不巧德妃柳婵诗去了昭阳殿问安,宫人们为柳江筠设了座,奉了茶水,柳江筠一直皱着眉心,正出神的思忖着,不期然的见柳婵诗立在自己眼前,两人猝不及防的对视一眼,柳江筠连忙立起身,依礼问安道:“老臣见过娘娘!”

柳家向来门第清高,男女皆是真才实学,名声远扬,德妃柳婵诗亦是宸都闻名的幽雅贤德女子,年幼入宫,因贤而深获殊宠,后宫妃嫔自是敬重于她,可她并未因此而自得,从始至终都保持着那份淡薄、清高。

此时柳婵诗一改平常的淡然,露出浅浅一笑,轻声道:“父亲难得进宫一次,要这些虚礼做什么!”

刚想伸手去扶自己父亲,一旁的宫人却抢先一步,柳婵诗一怔,微微有些伤神,转而朝身旁的宫女吩咐道:“去!把皇后娘娘赐的玫瑰花露调一盏来!”挥手遣散了宫人们,这才上前去扶着柳江筠落座,自己也坐在一旁。

柳江筠一直推脱着,皱眉道:“老臣不敢,越礼了!不合规矩的!”

“爹,你好不容易来看我一次,还要如此左拜右拜的,叫我怎么舒坦的承受呢!”

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女儿,最清楚她的性子了,若不是心里牵念亲人的紧,甚少会这般执拗不守礼节,刚刚及笄,就被自己送到这深宫冷院里,如今见上一面都是极难的。

一时间柳江筠心口酸酸的难受,也不再挣扎推脱,伸手轻轻拍了拍柳婵诗的手,叹息道:“小诗,爹… …”似有好多话要说,慌忙间,竟凝结在喉间的哽噎处,怎么也发不出声来。

月桂中天夜色寒(2)

  柳婵诗向来性子通透,知他要说些什么,于是,轻巧的转开话头,盈盈浅笑道:“前些日子听说陛下,擢了京畿营的参军给四弟,不知现下可好?”

柳江筠面色一肃,正欲开口,见宫人奉了一盏花露进来,停了停,接过茶盏轻轻尝了一口。

宫人奉完茶后,便悄然退了出去,柳江筠却不知由何说起,将手中的茶盏旋转着,若有所思的歪着头,一言不发。

“爹,出什么事了?”

柳江筠沉吟半晌,这才放下茶盏,道:“小诗,宫里怕是要出大事了!”

“大事!?”一向沉稳不惊的德妃,不禁唬了一跳,险些自座上滑落下去,连忙补了一句,道:“莫不是因为皇后有了龙嗣,史家要下手了?”语罢,柳婵诗愤愤不平的朝紫阳殿的方向望去,指尖相扣处掐出一道道深红的指痕。

柳江筠看她那副怨恨模样,想是又忆起先前那些旧事,于是,用手使劲掰开她相扣的指尖,心疼道:“小诗,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了吧!往后会好的!”

这番话,不经意触动到柳婵诗心内的伤处,嘴角犹自浮上一丝嗜血的笑意,怒吼道:“过去!?那是我的孩子啊!他毕竟活生生的存在过,叫我怎么忘呢!早晚,我要让那个老妖妇血债血偿!”

一声声刺耳的尖吼,激的柳江筠一颤,很难想象眼前的女子,是自己亲手教导出来的,转首也想起那件伤害她至深的事,不禁叹道:“爹想你很快就会一尝夙愿了!”

毕竟久侍宫闱,经的事也多了些,很快,柳婵诗缓了缓神色,敛去眼眸深处的恨意,顿了顿道:“爹,你方才说的事可是和史家有关的?”

柳江筠点了点头,凑近柳婵诗耳边悄声道:“昨儿朝上,皇上下了旨意要去雍州祭祖祭月!”

“雍州!?祭祖祭月!?”德妃猛然吃了一惊,似想到了些什么,定了定神,嘴里念道:“那雍州和青州仅相隔几里路,皇上怕不是祭祖那般简单吧!?”

“嗯——前些日子,皇上擢升了傅明昌神威将军的官衔,昨儿又晋咱们老四做了京畿营参军,暗中纠集兵力,一定是要有所举动了!呵——狡兔死,走狗烹!他们史家也到命数了!”

柳婵诗稍稍颔首,似在沉思着柳江筠方才那番话,两人静默片刻,柳江筠缓缓舒了一口气,道:“爹方才那番话,只是要你心里有个防备,其实今儿来是别的事!”

“什么事!?”

柳江筠轻轻叹了叹,顿时眉心似凝结了无限愁思,皱眉道:“前儿夜里,咱们府里来了位公公,自称是皇后娘娘派来的!可我瞅着那公公不是素日常见的模样,昨儿早朝碰上张大人他们才知,先头顾家的旧人都碰上这事了,我们几人商议一番,还是决定今儿进宫来问个清楚!”

柳婵诗略略沉思片刻,凝眉道:“若真有此事,方才去昭阳殿问安时便会留我下来的,可皇后娘娘的模样,不像啊!”

柳江筠沉声道:“所以爹进宫来,便是想叫你去问个清楚!”还想说些什么,却顿了顿,伸手握住柳婵诗嶙瘦手腕,缓缓凑近她耳畔,双眼微微一垂,悄声道:“如今的顾家门生再经不起任何风浪了,往后可全都指望皇后娘娘了!还有她肚子里的龙种!”

“爹放心好了!我明白会时刻看着昭阳殿的!”

正直说话间,承明殿的女官进来提醒道:“娘娘,时候不早了!”

外戚谒见都得遵着规矩,不可逗留太长,没有圣上的旨意是不能留下用饭的,柳婵诗朝女官稍稍颔首,一抹无奈凄凉的微笑浮上嘴角,回首看着柳江筠。

见他轻轻点了点头,起皱了的脸上堆积出一丝黯然的微笑,起身道:“那老臣告退了,娘娘保重,一切小心!”语罢,重重的朝柳婵诗一拜。

柳婵诗这次没有去拦他,含着微笑受了,哽噎道:“父亲慢走!”因为她知道只有受了父亲的这一拜,他心里才会好过些。

独自立在承明殿外,望着他一点点远去佝偻背影,步履蹒跚,垂在脑后的花白银发被秋风吹起,肆意的飘散在风中,柳婵诗方才盈在眸边的泪水,瞬时汩汩而下。

皇上收回六宫之权的旨意,迟迟没有传到昭阳殿,顾翾稍稍安了心,每日的晨昏定省照旧如常,太医院自接到皇帝的圣旨起,一日数次的往昭阳殿跑,惹得妃嫔们纷纷侧目,可自前儿顾翾同皇上争执后,他自己却一次都不曾来昭阳殿。

顾翾每日听着张姑姑跟自己禀报,皇上昨儿又歇在哪个妃嫔处。嘴角始终都浮着淡淡的笑意,像是听她在说家常闲事,听完也只是点点头说知道了,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任何喜怒,可是夜深不寐的时候,顾翾独自躺在那个硕大无比的软榻上,总是忍不住伸手轻轻抚着小腹的柔软处,满眼的幸福甜蜜,唯有不为人察觉的眼眸深处略见一丝落寞。

再过几天,便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依照大奚朝的仪制,届时皇帝在仪鸾殿召集王公大臣、皇天贵胄,而这场庆典,是自己作为名副其实的皇后以来,第着手办得第一件大事,顾翾心里微微有些紧张,幸而有顾夫人同张姑姑都提前着手帮衬着,所以顾翾每日也是极其清闲。

秋高气爽的天空连一丝浮云都没有,空明的让人也干净清爽起来,昭阳殿后的凉亭旁,绕亭的紫藤花蜿蜒盘旋,犹如女子纤纤细腰,金秋的桂花树上繁花锦簇,满枝桠的桂花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香气,兜在微风向亭中的顾翾袭去,顾翾深深吸了一口,接而又低头绣着手下的虎头鞋,另一旁坐着习字的顾元祈却有些不安份,左摇右晃、搔首踟蹰。

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看顾翾,伸手扯住顾翾的云烟衫衣袖,撒娇道:“阿姐!昨儿元祈看见有个大哥哥在练功哦!很厉害的,元祈也要学!”说着说着便朝顾翾有模有样的挥动手脚,嘴里还不忘发出‘嚯嚯’的声音。

顾翾忍不住嗤笑一声,用手抚了抚他的小脸,柔声道:“元祈乖,莫要淘气了,听阿姐的话,乖乖习字!”

顾元祈有些撒泼的模样,赖在顾翾怀里使劲摇头,道:“不要不要!阿姐,元祈要练武要练武嘛!”

曾经,那个热血沸腾的少年,不也是这般朝母亲撒泼才习了武,总以为单枪匹马,凭着自己胸口那一腔热火,便可以试剑天下,天下!?到头来还不是为着旁人,自己却落得家破人亡,凋敝惨淡,何必再让年幼的他浑这趟乱局呢?

“阿姐不哭不哭!元祈不学了,听阿姐的话!”

听见顾元祈的低低的哀求声,恍惚间,顾翾才察觉到自己落泪了,怎么会不落泪呢?那个整日唤自己阿娆的哥哥在哪里呢?九泉之下的他有没有看着自己呢?

顾翾想清醒过来,耳畔却有个鬼魅般低诉声紧紧缠绕道:“顾元辰通敌叛国!顾元辰通敌叛国!……”一声高过一声,最后一声几乎接近嘶吼,顾翾连忙捂住自己的耳朵,使劲的摇头,抬头朝天上怒吼道:“没有没有!我哥他不会的,不会的!”

顾翾的阵阵嘶吼之声,将赶进来的顾夫人惊了一跳,连忙冲上前去抱住顾翾,抚着她的脸道:“阿娆乖,你哥一定会听见的,可他若是看见你这般模样,会心疼的!别这样了,阿娆!娘也会心疼的啊!”

“阿姐不哭不哭,元祈不淘气了,阿姐不哭不哭么!”

顾翾这才缓缓喘了口气,方才嘶吼时用了些力道,此时人酥软下来,只觉得腹下有些吃疼,怕惹的顾夫人担心,到时昭阳殿怕又是一片慌乱,只得隐忍着,眉心处紧紧蹙成一团,将头深深埋在顾夫人脖间。

“娘,让您担心了,阿娆没事的!只是好想哥呢!”顾翾咬了咬发白的下唇,轻声道。

正当顾夫人预备讲话的当口,溶月慌慌张张的奔了进来,脚下的步子慌乱无序,几次险些踩住裙摆绊倒,额头上冒出的汗珠顺颊边滑落,喘息道:“小姐,不好了不好了!… …”

匆忙间,溶月极想说出下文,却立在原处上气不接下气的喘个不停,撑着腰使劲平复胸口的一起一伏。

顾夫人微微有些不悦,皱眉着眉朝溶月道:“什么小姐不好了!?怎么进宫后,倒愈发没个规矩了!”

“娘娘!不好了不好了!”

还不见张姑姑的人影,老远便听到她尖刺的呼唤声由远及近,顾翾同顾夫人对视一眼,两人连忙起身越过溶月,匆匆忙忙的朝前殿赶去,走了几步,顾翾停下步子,拦住顾夫人又牵起顾元祈的手,道:“娘,你带着元祈从后院去柔表姐处!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我在呢!你们快走!”

顾翾眼中划过的决绝之色,激的顾夫人瞬时一惊,缓了缓慌张的神色,坚定道:“不行!无论发生什么事,娘都不会扔下你一个的,何况现下还不知发生何事了?别这般乱了自己手脚!”

顾翾朝顾夫人低低哀求着,道:“娘!求您了!我经不起了也输不起了!”

顾翾同顾夫人争执不下,彼此都执拗的不肯放过,另一旁的顾元祈死死拽住顾翾的裙摆,大声道:“和阿姐在一起,不走不走!”

溶月自后头追来上来,喘息道:“小姐,小姐!京畿营的统领率着京畿营进了昭阳殿,将昭阳殿围得水泄不通!”

“什么!?京畿营!?”乍然听到京畿营,顾翾惊的一颤一跳,腹下连带方才的疼痛一并涌上,直窜心口,顾翾只觉眼前一片昏沉,耳边嗡嗡作响。

月桂中天夜色寒(3)

  萧氏太祖自雍州起兵夺权时,除了史家及顾家是出力最大的两个世家阀门,还有徐州的文氏;豫州的柳氏,后宫中的文容华同德妃柳婵诗便是来自这两个旺族,后来,萧氏太祖在宸都登基建朝,可是连续的战争,让柳氏同文氏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越发衬出史家及顾家的雄厚实力,太祖为了平息日益严重的顾、史两家的党派之争,当即便立下旨意,顾家女子不得入宫为后为妃,而史家男子不得位及丞相,随后的百年之中,这道旨意一直被沿袭了下来,天下皆知,这大奚朝的皇后非史家女子莫属,而大奚朝的丞相必是顾家男子。

而作为一同助萧氏太子夺得天下的柳氏及文氏,既没有顾家朝堂上的威风无限,也不及史家后宫的遮手天下,可能太祖也是看重了这一点,于是,下旨组建了京畿营,柳氏同文氏两族中及冠男子必须参加京畿营训练,历代萧氏皇帝每年数次的前去探望京畿营,久而久之,作为拱卫宸都和清君侧的京畿营,可谓是皇帝最亲近的直系军营,没有皇帝的旨意,任何人也不能随意调动京畿营的一兵一卒!京畿营虽没有顾家军英勇善战,但也是皇帝同两大家族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

顾翾实在思量不出他为何会动用京畿营,如今的自己,还能让他如此大费周章么!?又细细回想,近几日,除了自己拒绝交出六宫之权的事,也没有什么地方开罪于他啊!?若真为此事,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想到此处稍稍有些安心!

顾夫人侧首见顾翾脸色苍白,眉心紧蹙,担虑道:“阿娆,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动胎气了!?”

胎气!?孩子!顾翾下意识的摸了摸肚子,眼眸闪过一丝决绝之色,强忍着腹中传来的阵阵疼痛,伸手扶了扶云鬓的四蝶银步摇簪,另一手紧紧牵住顾元祈,踩着细碎的姗步缓缓朝昭阳殿迈去。

迈过仪门,顾翾看见昭阳殿外不远处立着数百的黄衣侍卫,那是京畿营的专用的色系,也是皇帝对京畿营的特殊恩惠。

顾夫人觑了一眼顾翾决然的神色,一时倒不知如何开口,只是紧紧随着她的步子。

踩着细碎的莲步,迈上玉阶后,端坐在凤鸾宝座上,顾翾伸手扯了扯身上绣着火凤的大红色长袍,神态仪态端庄,母仪天下,只是嘴角犹自浮上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

“阿姐,阿姐!”顾元祈依偎在顾翾怀里,垂着头,不知是被顾翾的那丝笑意吓到了,还未曾见过这般沉重环境,浑身瑟瑟发抖着。

顾翾紧紧的搂着他,浅浅一笑道:“元祈,不怕不怕!咱们顾家的人,死也要死的有尊严,不然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还有… …还有爹和大哥呢!?”轻柔的声音,像是在细细低诉一个故事,侧首见顾元祈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顾翾心里欣慰很多。

抬起头朝殿外望了一眼,一片紫衣,越来越近,自己走到今天这地步,又有何颜面去见自己的父亲呢!?

正在顾翾思量的当口,殿外进来一身戎装的紫衣男子,行礼道:“微臣柳辰飞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顾翾微微一愣,丝毫没有料到他会行三跪九拜的大礼,淡淡扫了一眼跪在昭阳殿中的柳辰飞,敛了敛惊讶,嘴角浮上一丝冷笑道:“柳参军这般大张旗鼓的来本宫的昭阳殿,不知是何意呢?”却始终都没唤他起身。

柳辰飞神色丝毫没有改变,朗声道:“回娘娘的话,微臣不过是奉旨行事!究竟圣上是何意!臣不敢妄自揣测!”

“奉旨!?呵——这般动刀动枪的来昭阳殿,莫非皇上要柳参军血洗昭阳殿么!?”顾翾轻哼道。

柳辰飞急促的呼了一口气,沉了沉声,道:“皇后娘娘,臣不敢!”

顾翾淡漠一笑,讥讽道:“不敢!?柳参军不是奉旨而来么?还有何不敢啊!?”

正值柳辰飞说话的当口,殿外急急的奔进来一个戎装的京畿营随从,朝顾翾跪倒拜道:“微臣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顾翾蹙眉问了一声:“何事?”

“回皇后娘娘,德妃娘娘在宫外求见!”虽是朝顾翾回话,目光却是瞥向柳辰飞,毕竟现下昭阳殿已在他的控制中了,顾翾想到此处,不禁朝柳辰飞讥讽一笑,眉心却似不经意一跳,手紧紧的摁住下腹。

柳辰飞眉目似凝结了一丝忧虑,剑眉横竖,也顾不得顾翾的讥笑声,顿了顿,朝一旁的随从厉声道:“圣上有旨,昭阳殿所有宫门紧闭,除非有圣上旨意,否则任何人不得出入昭阳殿!你就如此同德妃娘娘回话!”随从点头应了一声,朝匆匆顾翾一拜,快速奔来出去。

顾翾看的出他有些无奈的模样,细细回味了一番他的名字,忽然,想到宫外的德妃柳婵诗,恍然一惊!

原是如此!果真是冲着自己手上仅有的六宫之权而来!顾翾忍不住呵笑出声。

忽闻顾翾的呵笑声,依旧跪在地上的柳辰飞,忍不住抬起头觑了一眼顾翾,一袭朱红色的凤袍松松地罩在身上,略略显的有些大,越发衬得她娇媚柔软,最为醒目的便是那双盈然清澈的眸子,淡然出几分决绝之色。

不知为何柳辰飞一点点沦陷在顾翾的眸中,若知道是为这样的女子卖命,即便重来一次,也是值得的!那种感情不是男女之间的暧昧情愫,而是对一个女子的敬重!他敬重她的骄傲,她的坚强,她的从容… …这就是柳辰飞对顾翾第一感觉!

刚想收回投在顾翾身上的目光,不想竟同顾翾投来的目光撞个正着,柳辰飞微微有丝慌乱,连忙收回目光,垂下头… …

如此静默片刻,一直垂首不语的柳辰飞,擅自的起了身,缓缓朝顾翾走去。

却在迈出第一步的瞬间,殿外奔进来的德妃死死的自后拽住柳辰飞,而殿内立着的宫人们,手挽手的挡在顾翾的前面。

德妃胸口荡漾的一起一伏,大喘道:“四弟,你要做什么啊!?你忘了啊!?皇后娘娘不能出事的!”

“二姐!?不是说了不让进来的么!?”柳辰飞微微有些不悦,无奈道。

德妃早已失了往常的矜持端庄,大步一跃,直直的立在柳辰飞面前,挡住他道:“四弟,父亲难道不曾同你讲这些么!?”

瞧见她们姐弟这番架势,顾翾一时倒不明白他们究竟是何用意了!?是做戏?还是当真是顾家旧人?那本联络簿已经给了皇上,自己半天也思量不出个头绪,不禁倒吸了一口气,这一口气松下来后,转瞬间,下腹传来的阵阵疼痛涌上眉心,紧紧蹙着,指尖深陷在鸾凤宝座的凤口处。

“啊… …阿姐,血啊… 阿姐你怎么了?不要吓元祈啊!阿姐!…”

听闻顾元祈的尖叫声,众人这才回头看向顾翾,只见那袭朱红色的凤袍上,丝丝缕缕的鲜血涌出,渲出一朵妖冶媚人的芙蓉花。

“阿娆!”

“娘娘!”

顾翾使出浑身力气,低头看着那丝丝缕缕的鲜血,嘴角勾起一个邪魅的弧度,眼前渐渐一片星光灿然,昏厥过去,那丝微笑却久久挂在唇边。

甘泉宫的正殿高旷宽敞,青松遮檐,玉栏绕砌,画栋雕檐下几盏紫檀嵌玉宫灯,那宫灯由十八根玉柱,十八根玉片,精工雕刻而出的,玉质白腻,微弱的烛光透过白玉微微照出,光色迷离,风情蔓延,殿内几许秋风穿堂而入,明黄色的帷幔随在风里,轻轻掠过青砖石,发出洒洒的声音,帷幔两旁立着石榴色宫装的宫女们,个个手擎粉色宫纱琉璃宫灯,照的殿内如白昼一般亮堂。

庄重奢华的大殿内放着一尊黄玉螭龙纹大鼎,鼎内弥漫着浓香的龙涎香气,轻烟徐徐袅袅的绕满大殿,处处灯光映照,一派安和盛世,华贵富丽的景象,估摸着是过于完美的胜景,总让人觉得有股暗潮在微弱的涌动着,就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一般。

此刻大殿内已然是森森然的景象了,与那份珠光乾坤极其不相称,两旁高擎宫灯的宫人们战战兢兢的立着,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生怕惹到怒气腾升的皇帝,同那些守殿的宫人们相比,更惨的是玉阶下跪着的太医,个个皆是忐忑不安的模样。

萧景轩一袭藏蓝色的龙袍,风姿特秀,那双丹目凤眼微微眯起来时,越发显得细长,因眉骨很高,衬得眼窝很深,庞大的面庞,稍稍减少了浓烈的眉毛和冷峻的嘴角给人的压迫感,唯独那双眸子无限深邃,蕴藏的那丝不怒而威的阴冷让人不寒而栗。

方才听闻顾翾险些小产的事情后,一怒之下将御案上的奏章摔到地上,满满的堆积在御案边的青砖石上,萧景轩盯着下面惊魂不定的太医,独自喘息半晌,缓缓舒了口气,却依旧紧蹙着眉心,不悦道:“皇后若是伤到一丝毫发,你们都不用活着了!记住朕的话了么!?”

太医院的院判张太医已是三朝元老,此时也是战战兢兢的摸了一把汗,听见皇上稍稍消了气,连忙伏倒在地,长长的白胡须一颤一抖道:“老臣遵旨,只要皇后娘娘好好静养,不要劳心费神,便会无事的,圣上且安心!”其身后的那些太医们更是唯唯诺诺的附和着。

“好了好了,这些废话别跟朕说了!都给朕去昭阳殿守着!滚——”

太医们悄悄的舒了口气,齐声道:“臣等遵旨,定不负皇恩!”接而轻声蹑脚的往外退去。

萧景轩望着张太医,脑中千回百转过许多念头,思量片刻,开口道:“张太医留下!”

几乎快要迈出殿门的张太医,连忙回身,恰好迎上萧景轩深邃的冷眸,浑身激的一颤,赶紧垂首走了过去,行礼道:“微臣在,不知皇上有何旨意?”

萧景轩迈步下了玉阶,伸手虚扶起年迈已老的张太医,轻叹道:“张太医在宫里有三十年了吧!掐指算算也是宫里的老人了!”

张太医见皇上作势起了身,不甚理解皇上其中的意味,也只得顺着他的话,答道:“回皇上,微臣在宫中确实已有三十年之久了,也该告老还乡了!”暗自以为可以趁着这次的时机,让皇上准了自己的告老还乡,这些年看着宫里的尔虞我诈,早已厌倦了。

萧景轩一愣,皱眉道:“朕若是不准呢!?”

张太医一听萧景轩微微有些怒意,连忙回道:“臣年老体迈,已不能胜任院判一职!还望圣上体察!”

萧景轩见他执意如此,心口里的那股怒气强力被压了回去,拍了拍张太医的肩,感慨道:“若朕记得不错,张太医也算是顾家的旧人了!”

张太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皇上若是要治微臣的罪,微臣无话可说!”

张太医旧时同顾丞相交好,顾家遭难之时,只因自己是内官,不能于朝堂之上上奏,之后常常想起先前的旧事,总是觉得对顾家于心有愧,寝食难安,如今却被皇上捉到这桩痛事,心里一横,自己都活到这岁数了,还会在乎那些生死么?如此到也罢了,黄泉之下见到故人算是有个交代!

“顾家逆贼!通敌卖国,密谋造反的死罪,即便你这等牵连之罪,也不是小罪啊!张太医可要仔细思量要不要为顾家丢了这条老命啊!”

张太医微微一沉,不及片刻时辰,坚定的回道:“古来就有士为知己者死所言,微臣岂是贪生怕死的小人!皇上赐罪吧!”

萧景轩一愣,眉心紧蹙着,脸上说不上是喜是悲的神色,久久打量着张太医,忽然,放声大笑道:“爱卿请起!朕方才不过试探试探爱卿,如此说来,朕可以将皇后放心交付给爱卿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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