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点头,上前抱住刘妈,这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大努力……刘妈在我耳边叹着气,慢慢放开我,“文远是个好孩子……度过这一关,你们会幸福的。”
冲刘妈微笑,知道告辞的时候到了,刘妈也需要时间去考虑整件事情,我转过身向大门走去,夏北赶了上来,“我送你。”
这一句话,让苏医生走前了好几步,“我去车里等你们。”
就这样,只是几十步路的时间,便被我和夏北走成了漫长。
“我不该去法国。”夏北忽然说,“如果也给我七年,你身边就不会是文远。”
“发生的事情我从不想如果。”我这样回答,也断了夏北的唯一臆想,“谢谢你夏北,谢谢你曾经爱过我……”
夏北苦笑,笑声酸涩得变了音调,“你知道吗纪尧尧,”他这样说,“我不后悔爱过你,从不后悔,所以你不要说这样决绝的话,我害怕这样的你……”
可是夏北呀,我们都不是孩子了。
这样的城市里,已经没了年少时我们可以漫步的池塘,已经没了年少时我们可以牵手的广场,我再也记不起你写给我情书的内容,也再也回不去天真任性的纪尧尧。
我们的爱情,七年前就死了,只是曾经我们还固执的想要找回一切。
假装镇定,忍住泪水,微笑看向他,我知道月光映在我的眼眸里,除了悲伤再无其他,却还是要让自己变成不在乎的样子,“那就谢谢你今天替刘夏承认错误,她也会感谢你……”
“是我做的,”他仍然这样说。
我点头,表示理解,他从来是很疼刘夏的。
夏北转身按住我的肩,让我认真看清他的表情,“是我做的,纪尧尧你听清楚,真的是我找人做的。哪怕在地狱里我只有最后一秒种可以自救,有人伤害你我也不会放过她!”
惊恐睁大眼。
夏北宛如阿修罗,愤怒的整个人扭曲起来,他的手太过用力,捏得我肩膀生疼,可仍旧比不上他的话语震撼。
这个曾经苍白干净的少年,曾经为我战斗的少年,他竟为我……再次陷入肮脏。
洗不脱的罪,究竟是他……还是我。
41 沈江南
“说完了?”苏医生正好抽完一支烟,随手弹到窗外的下水道口,准确无误落进去。
我苍白着脸,坐在他身边。
苏医生看出来我情绪的变化,微微叹口气,“不要想太多,路该怎么走,你比我更清楚……过去了就过去了,即使再让你难过的事,也已经是上一秒的事了,你还有无数个下一秒需要面对,坚强点。”
即使他不知道是什么事,却仍能准确的把握我的心思,我点头,“对不起……”
车子行驶在高速上,夜灯黄黄落进车窗,在我和苏医生的面上来回流动,“为什么对我说对不起?”
“我……甚至连你的名字,也不知道。”苦笑,“却还认为我已和你是朋友……”
“为什么不是?”苏医生却说,“即使你不知道我的名字,你也会在难过的第一时间想起我,那么名字,还有什么重要?”
他一字一句被我记在心里,纪莫死的时候有太多东西没有教给我,苏医生让我温暖,让我信任……或许更多也是因为他潜意识代替了我心里纪莫的位置。
车子停在路口,我要他停下来,“我想走一会再回去。”
“我陪你。”苏医生要解安全带。
我阻住他,看看表,已经凌晨一点了,“太晚了,你明天还要上班的,没多远就到家了……我想一个人,你回去吧。”
苏医生叹气,“好吧,那你注意安全……”世纪花园一带的治安还不错,我也是大人,苏医生苦笑的大概觉得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便同意了我的要求。
事实上我有太多的问题需要想清楚,看着苏医生的车子消失在街角,终于整个人萎靡下来。
却在这时候一双手从我身后伸出来,揽着我的腰。
我惊恐万分,尖叫着举起包便要打回去,来人随即忍痛低声说,“别闹,是我……我是沈江南。”
我停下来,大着眼睛转过身,还真是沈江南。
沈江南脸上挨了我一下,一边揉一边抱怨,“纪尧尧,你也太狠了……”
“叫我纪老师,”我连忙想帮他揉一揉,手伸出去还是缩了回来,沈江南始终高我一截,这样的动作太亲密,很暧昧。
沈江南自顾自了说,“上次的伤还没好,你又打我……”
“哪没好,明明只是轻伤。”怜他还是个孩子,忍不住了想开句玩笑。
沈江南听我这么说,于是解开扣子,露出锁骨来,“你看你看,这个牙印子,怕是一辈子去不掉了,谁叫你咬的狠!”借着街灯的光,我还真看见沈江南凸出的锁骨上有个清晰的牙印,现在结了痂……或许当时还流了不少血。
我倒是想道歉,可那句对不起就是说不出来,只好转移话题,“怎么这么晚了你还在这?”
沈江南一拍脑袋,“都是你,我差点忘记了……我问你,我发的信息你怎么不回?”
“哪条信息?”
沈江南表情变得很严肃,“要小心!”
我恍然大悟,“哦,原来是你发的……恶作剧吗,臭小子……”
还来不及说完,他便打断我,焦急万分,“什么恶作剧,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拿人的话当回事。我问你,我小姨的事,不是你做的吧?”
他不是问,是不是你做的,也不是问,是你做的吧,而是问,不是你的做吧。
只有几个字的差别,却能看出来他心向了谁。
“不是我。”我认真回答他。
沈江南拍拍胸口,“我就知道不是你……这样下三滥的手段……可小姨和外公是不信的,无论我怎么说,小姨还是认定是你找人做的。”
“便是这样又如何?谁做了鬼谁心里清楚,她自己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我止住嘴,歉意万分看向沈江南……毕竟是他小姨,就凭他肯相信不是我幕后指使的,我就该看在他的面子上不去苛责沈婷婷。
沈江南也不生气,“她做的……我都知道。毕竟还是一个屋檐下住着,外公其实也清楚些,只是眼下的事情昏了头,偏偏又在和文家争斗的节骨眼上出了事,他便没了理智。”
“我懂的。”
这样说话,我们又沉默了片刻。
沈江南似乎做了个决定,严肃的说,“纪尧尧,你离开文远叔吧,也离开夏北叔吧,去别的城市,过新的生活。”
他怎么忽然这样说,“要小心……还有说这些话,是因为要发生什么事了吗?”
沈江南有些焦躁,“我不懂怎样说,总之我听见的……好吧,我去公司找外公,却看见小姨同上次泼你汤的那个人在一起走……”沈江南一瞬间变了脸色,突然伸手拉住我,把我藏在臂弯里,却整个人转了过去。
“啊!”
撕心裂废的叫。
我惊恐万分,怎么了?
突然间,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尧尧……快走……”沈江南整张脸扭曲起来,痛苦的想要去摸自己背,可却颤抖着瘫软下来。
一个戴着口罩的男人站在沈江南身后,匆忙将手里的玻璃瓶扔到角落里,就要逃。
他做了什么?空气弥漫着严重的硫酸味道……我清醒过来,连头也不敢回过去看江南的背,他保护了我。
沈家的这个孩子,在最危难的时候保护了我。
有警车的声音响起来,或许是附近没睡着的人家报了警。
我不能放过那个人,这个令沈江南痛苦万分的人……愤怒无比,追上去将自己的手提袋丢过去砸中他的背。
包里的东西都散了出来,一个蓝色的小盒子咕噜噜一路滚到我脚边,我来不及去捡,抢上去就与那人撕打开来。
然而我到此时才明白,沈江南当日与我打架,是多么的手下留情……终究我也只是个女人,男人几下子就打中了我的要害……痛,深入骨髓。
我恨恨的想要报复他,哪怕只是小小的伤害,我绝不让他轻易离开。
那条勒住我脖子的手,我死命的咬了下去,男人“呜”的低叫了一声,但仍旧不松开,甚至我咬开他的手套……
却看见烫伤的水泡和红肿。
“祝……祝平安?”
然后眼前一黑。
42 祝平安
醒来时肩酸背痛,想揉揉,整个人却动弹不得。
虚着眼,一片昏黑,有几丝微光从外边渗进来,显然天已亮。渐渐熟悉了黑暗后,我四下打量开来。
这似乎是为正在拆卸的楼,墙上标了模糊的字“1”,我被绳子绑好坐在地上,虽然腿可以动,但手却反背着在身后,动一动绳子便勒进肩膀的肉里,痛得揪心。
祝平安仍然戴着口罩,面朝地坐着,一下又一下的揪着自己的头发,那只被我咬伤的布满水泡的手,在他黑色的发中来回动着,有脓水流了出来,叫人呕心无比。
我想说话,嗓子干哑的要命,半天发出来几个严重走音的字,“这是……哪儿?”
祝平安吃了一惊,从地上跳起来,没站稳,却又摔倒在旁边。
我想他真是没有做绑匪的天赋,所以心底也不是那么怕了,只想快些说服他放我走,我还是相信他是个天真的人,只是受了沈婷婷的蛊惑,来做了龌龊的事情,“祝平安……你放开我吧。”
祝平安抱着头,把口罩拉高了很多,背对着我,仍然不愿意说话。
我贴着身后的水泥柱子,一点一点想站起来,腿却软得直打哆嗦,许是坐得太久血液有些不循环,但终究还是站直了身子。祝平安像个死人般不愿意动,我有些生气,脚下有块石子儿,便努力踢了过去。
石子儿“嗒嗒”弹着过去,在离祝平安很远的地方便停了下来,可仍旧把祝平安吓了一跳。
“你到底要怎样!”我有些发怒,沈江南现在情况如何我还不知道,却被祝平安绑了来这里,“你把我放了,我们出去指证沈婷婷,你还有回头路!”
祝平安听见沈婷婷的名字,转过身,一双眼睛空洞无比,就那么直愣愣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有些慌,“你……看什么?”
“没机会了……不能回头,没机会了……”他这样喃喃说着,一点一点走近我,“纪尧尧,你还记得我吗,我是祝平安?”
我刚想点头,他却自己抱着脑袋使劲摇晃,“不对……你会说出去的,你会告诉别人对不对?我不能这样,我不能……”
他这样子,活生生像是精神错乱,“祝平安,你这个懦弱的小人,做了事也不敢承认,你让我看不起你!”
祝平安却立刻跳起来,口罩也落了在地下,青黑的胡渣布了一下巴,哪里还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双血红的眼睛更是吓人,尖叫着对我咆哮,“你看不起我!你就是看不起我!你,沈小姐,你们所有人!还有你那几个男朋友!你们都看不起我!”
我被吓了一跳,心里渐渐生了恐惧……祝平安已经完全不同了,他的精神也开始错乱,甚至有些发狂,看来激他放我是不可能了……于是我放缓了语调,“祝平安,我从未看不起你……”
“你骗我!”他转脸来瞪着我,忽然又转作柔情似水,“尧尧……其实,你会否曾经有过一点点,喜欢我……”
他那只流着脓的手,伸过来捏着我的脸,迫我正视他。
强忍住恶心,我一字一句,“没有,我不想骗你。”
等待他打我,或是辱骂我,出人意料的却是他平静下来,颓然坐在地上,“……沈小姐也说没有,她说……你把我当玩具而已。”
“你不要信她,她……”
“那你为什么要吻我?”祝平安抬头看我,眼泪流了出来,认真的问。
吻?
那个在星巴克帮他骗朋友时,随意的吻吗?
他竟然如此心心念念的记着,不曾忘记……
“那只是……玩笑。”知道这样的回答,会伤害他,我却没有办法找其他的借口。
祝平安笑了出来,声音在空洞的废楼里回荡,“我是不是很可笑?”
“怎么会……但你不该听沈婷婷的话去做这些事,你适合明亮的生活,与其他人一样拥有幸福……”
“纪尧尧,你还是不懂贫困。”他这样说,叹着气将我按在地上坐下。
我吃痛皱了眉,有些生气,贫困就是理由吗?贫困就是他接受沈婷婷钱的借口,贫困就是他一而再再而三甘心做沈婷婷打手的原因?“祝平安,你需要钱,我可以给你,你不用将伤害别人作为接受这些肮脏钱的借口。”
他仍旧将笑挂在嘴边,却悲凉的要命,“我没有故意要害过你。”
“谁说没有,你差点强 奸我,你还烫伤了我,昨天你泼了江南硫酸,还有绑架……”我一件一件数落,看着祝平安脸色越来越难看。
“住口!”他用力捏住我脸的两侧,让我发不出声音来,“我告诉你纪尧尧,我没对不起你,从来没有!当初我发短信告诉过你,是你自己没有放在心上。我冒着手被废掉的危险替你挡下汤你却不领情,让你的情人夏北来害我。我的硫酸也没泼到你身上,是那个小子自己傻,要替你挡!你听清楚,我祝平安,从没对不起过你!”
他一句一句,拨开事实的薄纱,要我看清真相。
原来他手上的伤,是为我而被烫的。
“……那你,也不该接受沈婷婷的钱……”
“所以你不懂贫困,”祝平安看着破落的废楼,有些错神,“……我需要钱,我只有一个奶奶,在安徽的一个小镇里住着……她快死了,沈婷婷答应帮我给她找适合的肾脏,而且我需要在这个城市里活下来的资本……”
我一向相信,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到了眼下这个地步,却对曾经让我觉得纯真无比的祝平安恨不起来。
他太懦弱了,连恨也承受不起。
“你放了我吧,沈家有钱,江南不会有事的。你去指证沈婷婷,我保证文家不追究你的所有过错。”
祝平安回过头看我,有几丝不信任。
“不然我陪你在这里,饿死,渴死……等着你奶奶病死。”
仿佛一剂猛药,祝平安面容一动。
“你信我吗?”最后诚恳的说出这句问话,我只想打一个赌,如果他曾经,哪怕如他所说一丝一毫爱过我,眼下这个局势,也只有信我。
“……好。”
隐隐约约,警笛声断断续续在楼外。
祝平安面色一变,拽的我身上绳子的手,又僵硬起来。
43 平安之死
祝平安跌跌撞撞跑去了楼口,借着未封好的木条向外看去。
“警察来了?是警察吗?”
祝平安未说话,转过身……来回踱着步子,似乎在思考什么。
我的双手背在身后已经失去了知觉,肩膀更是被麻绳磨破了一层皮,整个人只是因为这突来的警车鸣笛声带起了几分精神,“祝平安,你放了我,我带你出去!”
他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看起来渺小又无助,“出不去……好多警察……”
我心中一喜,好多警察?
祝平安忽然抬起头,看着我,“你是不是很开心,他们都来救你了。”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
“没有人来救我,大家都希望看着我死……你何其幸运纪尧尧,他们都爱你。”祝平安一步一步走向我。
“你别这样平安,你放我呀,你放我出去,我给你做证,你只是受人指使。”
祝平安冷笑,“你会吗?”
我连忙点头。
“可是就算你会,沈小姐能允许我自由吗,我若指控她,她会身败名裂,她能容忍吗?”
我心里一激灵,不错,祝平安若是可以出去,成为指控沈婷婷的证人,或多或少都可牵制到沈家的行动,甚至可以以此要挟沈家撤消对文家的压力。
若祝平安站在我这边了,文远或许也有了机会。
原谅我此刻自私的想法,哪怕只能顾全文远,有一丝机会我也要争取。
“祝平安,你相信我,你指证沈婷婷,我救你奶奶!”
“你会救我奶奶?”祝平安眼里出现一星火花,但又瞬间熄灭,“你骗我,你根本连她叫什么在哪里都不知道,你又怎么会帮她。你只是骗我放你,然后逃出去帮他们来害我……你同沈小姐一样,只是利用我。”
“怎么会呢?”我立刻说,“这样啊,你念给我听,你告诉我你老家在哪里,我记下来,一回去就找人帮你奶奶换肾。”
他不说话,但显然有些动容。
“祝平安,难道你与我同归于尽就是好,那你奶奶谁来救,你真的认为沈婷婷会替一个死人花钱养垂死的亲人?”
祝平安犹豫又犹豫,“那好,我告诉你我奶奶的地址,你发誓,用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发誓,你要确保我的安全,还要救我奶奶!”
我点头,慌忙点头,末了还怕他不信,将所有的誓言重复说了一次。
祝平安这才告诉我,他奶奶的姓名地址,又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来,“不是我不信你……如果逼我到了末路,我们一起死。”
这话忒寒心,可也没得选择,祝平安一手抓住我身后的绳结,又将匕首抵着我的后心,“我们一起出去,你先和他们谈妥……我才放你。”
我连忙说好,于是与他跌跌撞撞向木封条处走去。
“外面的警察听着,我要自首……你们都离开,离这里远一些!”祝平安向外喊着,还是很警惕,不敢贸然出去。
我听见一些骚动,有人似乎拿了喇叭在喊,我仔细听,竟是夏北的声音,“祝平安,你先放了纪尧尧!”
祝平安听见很生气,拽着我身后的绳子低吼,“你的好情人夏北也来了!你说服他,不然我宁可跟你一起死!”
说罢便将我的身子向前一推,正好在木封条口,我只好喊话,“我现在一切平安,夏北,你让警察都撤开些……要确保我……还有祝平安的安全。”
外边平静了会。
可能是换了警察来喊话,是我未听过的声音,“里面的绑匪听着,我们已撤离现场一百米,请你安全的带纪小姐出来,我们会保证你的安全……”
以下的话我就听了个模糊,但祝平安的表情显然轻松了一些,可能他还是不放心,手抓着我身后的绳子更紧了,“你在前面,我怕警察耍诈。”
他紧贴着我向前挪,缓缓踢开木封条封好的大门。
阳光射进来,洒在我的脸上,温暖却刺眼无比。
人群里有个声音喊,“就是他,就是他!他要杀了纪尧尧,你们快开枪啊!”
也就在这一瞬间,我的身后一股大力拉扯,整个人向后倒去。
祝平安歇斯底里的叫,“你们骗我,你们骗我!”
我知道他被那话还有形势逼得发了狂,想立即跑得远远,但眼前昏花一片,只能被他牢牢抓在手里。
祝平安使劲的拉扯着我,我甚至感觉到冰凉匕首抵在后腰位置,就要刺进去。
我使劲挣脱他的手,向外冲去,这一冲又摔倒在地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整个人虚脱得再也动弹不得,一抬眼,却看见祝平安满目血红的向我扑来。
以为就要丧命。
“嘭,嘭!”
几声枪响。
很久以后,我整夜整夜的脑海中重复这个画面,世界仿佛在一瞬间静止,连声音也没有。
祝平安倒了下来,他在我面前被子弹打中,再无力用刀来杀我,但随子弹溅出的血液,红了我一脸……连带着他的身体,倒在我的身上沉重起来。
渐渐失去温度。
祝平安……就这样死了。
有人抱住我,给我解开绳子。
祝平安被裹了白布,送上车带走……警察上前和我说了什么。
余下的所有我都记不清楚,只清晰看见一个女人,穿着宝蓝色的套裙,目里全是怨恨,嘴角却带了笑意。
她说,“纪尧尧,你没事吧。”话语里的意思,却是恨不得我死。
祝平安死了,再没人能指控她。
她因此嚣张,因此可以肆无忌惮的恨我,要我痛苦。
我终于虚弱起来,倒在将我抱住的怀里,天昏地暗。
44 沈婷婷
医院里,我麻木的任护士在我肩上涂抹酒精。
那种灼烧的感觉虽然疼痛,但却无法让我从祝平安在我面前死去的震撼中清醒过来。
我原以为,事情的最好结局是祝平安被警察抓住,说出幕后指使者是沈婷婷,虽然不能扳倒她,但却可以以此为砝码令沈家放手。祝平安做过几年牢后,也可改造重新做人。
然而一切都毁了。
夏北说,“我去打个电话,一会就回来。”
我拉住他,瞳孔失了焦距,仍然不是很清醒,“文远呢?”我不耐的想寻找文远的怀抱,想听他冲动的去找人为我讨公道的话语,他去了哪里?
“文远有点事……”夏北低下身子平视我,眼里都是温柔,“我去打了电话就回来,很快。”
夏北走出去,留下我疑惑。
文远为什么不来?我被绑架了,生死未卜,然而最该出现在现场的他却消失了。他去了哪里?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甚至大过我的安危?
心里像有一万只蚂蚁来回爬着,撕咬着,恨不能立即打了电话或是冲回去找他。
护士忽然很恭敬的说话,“沈小姐。”
“包扎好了你就出去吧。”沈婷婷高跟鞋的声音,“我有话同纪小姐说。”
我转过脸,恨恨的看着她。
我怎么会不知道,让平安发狂的话是她喊出来的,她的声音,我如何不认得。
沈婷婷微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新烫的头发换了颜色,打着大卷更衬托她的妩媚,“纪尧尧,这还不够……你连累了江南被硫酸泼到,加上我的那笔帐,我们还要细细的算。”
她很惬意,她很得意,她甚至以为,她是上帝,一手操持着对我的生杀大权。
然而她错了。
我虽然两臂酸痛,但却不代表不能打她,当下掀开被子便扑将上去,祝平安死了,便拉你去偿命吧!
“你疯啦!”她尖叫着,“来人啊……来……”
我用被子裹住她的头,死命抓住朝墙上撞去,一下又一下。
沈婷婷原本斜了身子坐着,这下失了重心,又被我用被子裹住向墙上撞,一下子跌落下地,带着我一起在地上打滚。
我不放过她,一心满是对这个女人的恨,“你杀了他,你杀了他……”
转而骑在她身上,对着她身上柔软的地方便又打又抓,沈婷婷呜咽起来,她定是后悔一个人来刺激我,可谁叫她忘记我并不是软弱的女子,会哭哭啼啼求她饶恕。她欺我一分,我定要她还我亿万。
有人听到动静冲进门来,我的胳膊被人架住,一点点拖开沈婷婷蜷缩的身体,末了还不忘踢上几脚。还未解气,心里怨恨是谁将我拉开,回头一看,是夏北,这下火气更旺。
“好,你帮她,你是要与她一起对付我,对不对?”我咬牙问夏北,要他表态。
沈婷婷被人扶了站起身,狼狈不堪,看见夏北拉住我,心里得意,面上还要装做委屈,“尧尧,你为什么要打我呀……我只是想关心你……”
“呸。”我一口唾上去,正到她美丽的名牌衣服上。
夏北又是一拉我,“尧尧……”
他看不惯了,我就是如此粗俗,文远见了,还要陪我一同唾她的!
沈婷婷当然乐意见到我在夏北面前失了地位,一身新衣怎比的上夏北对她的偏坦,“夏北,你看尧尧她……”
“住口!”没想到夏北竟怒斥了她,沈婷婷有些呆滞,不知什么状况。
夏北温柔扶我到床上坐好,继而回头看着沈婷婷,“不要做戏了,我什么都知道。”
沈婷婷愣住,但精明如她怎会因一两句话就露了马脚,“什么做戏,你亲眼看见的,是尧尧她打了我……”
“我亲眼看见的,亲耳听见的,比今天多的多,”夏北冷笑,“我知道什么才是真的,我不会再上当了。”
沈婷婷变了脸色,甩开身边扶她的人,冲上几步,“不对,你被骗了。你定是被她骗了,你听我说…… 她暗地里做的勾当你全不知道,她甚至找了人来对我……”
她说不下去了,她终究无法当着最爱的夏北的面说出那件可耻的事情。
于是她瞪着我,恨不能杀了我。
可她万万未料到,是夏北接了她的话继续说,“是我做的。”
沈婷婷没反应过来,看着夏北有些失措。
“是我找人做的。”夏北一字一句,清晰得透寒彻骨,“那晚我就坐在暗巷的咖啡馆里,亲眼看着那些混蛋糟蹋你,你满意这个答案吗?”
在场的数十位医生护士也全部变了脸色,这样残忍的话,就从夏北的嘴里轻易说了出来,带给沈婷婷毁灭性的打击。
她站在原地,嘴唇上的鲜红落了下来,褪成枯萎的原本,那些苍白憔悴,轻易从她的浓妆下显露出来,她怎样也没想到,费尽七年深爱的男子,竟是让她跌入深渊的罪魁祸首。
“你……骗我。”沈婷婷想笑着问,可眼泪还是大滴大滴的落了出来,“夏北,你告诉我,你骗我的……你快告诉我啊。”说话的时候近了前,用手无力的抓着夏北的衣服,来回晃着。
夏北闭了眼,“我没骗你,是我找人做的。”
沈婷婷停止了动作,头埋下来,两手仍然撑在夏北胸口,“我求求你……就算骗我,也好啊……”
“你早该明白,我爱的人,是纪尧尧,无论她同谁在一起,无论她变成什么样,我都爱她……所以你伤害她,我会帮她复仇,这就是你爱的夏北,你懂吗?”
我心里一震,做梦也未想过,那个曾经温柔怯懦不肯主动攻击别人的夏北,已经完全改变,即使他深爱我,但毫无顾忌的说出这番话的夏北,却比算计我七年的沈婷婷更可怕。
沈婷婷哪里受得了如此打击,夏北的话,比索人性命的毒药更让人痛苦,她不再言语,松开手,无力的站在夏北面前,再不嚣张跋扈,再不尖利逼人,只是那么站着,过了很久,连她身边的医生和护士都忍不住要去拉她时,她才一甩胳膊,露出泪痕渐干的脸,猛得向前一推,夏北一时没站稳,磕在了病床前的铁栏上,当场捂着后脑勺半躺在我的脚下,指缝间流出来鲜红液体。
医生和护士全吓了一跳,冲上前便拉住张牙舞爪的沈婷婷,她仍在咆哮,“我不信,我不信……”
我努力抓住夏北的手,“夏北,你怎么样……”
夏北苍白着面,连嘴唇也有些颤抖,显然痛得厉害,但他仍然说,“别担心,尧尧……”
也许因为沈婷婷是沈家大小姐,医生和护士仍就不敢太用力去抓她,竟被她一下冲开禁制,欺上床便掐着夏北的脖子,我用力扳着她的肩,无奈失了力气。
医生和护士们现在才清醒过来,沈小姐真的是几近疯狂,若不采取强制手段,夏北或许真的会被她杀了。
也不知是谁先反应,从身后对她打下镇定剂。
沈婷婷于是渐渐安静,渐渐向床边倒下,靠在夏北旁边,终于静静睡过去。
一切终于平静。
我混身无力靠着铁栏,看夏北才缓过劲被人扶起来,“我必须找到文远……”
夏北沉默着,被医生扶出病房,末了站在门口回头对我说,“……他或许不再会见你。”
我愣住,这是什么意思,“不可能,夏北,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信。”
夏北叹了口气,“文爸心脏病犯了。”
这又与文远不见我有什么关系?
“据我所知,文爸要求文远放弃你……文远原本不同意,可是现况和愤怒导致文爸心脏病犯了,恐怕文远……连你被绑架的消息都不知道。”
他这样说着,被医生叮嘱出了门,留下护士和我。
护士才从惊慌中定下心来,取了新的床单被套要为我替换,“纪小姐的男朋友其实好有气魄,竟然能为你对沈小姐说出那样的话来。”
“他不是我男朋友。”我冷着脸,连心都寒了。
“可是……”护士眼珠子转了转,把话咽了下去。
我转过脸看着她,“你说。”
护士知道自己方才多说了错话,但好奇心又是忍不住的,以为我不生气,于是继续说,“那纪小姐不要生气袄……你可以不回答的,其实我买了前几天的报纸,看见你在上面……或许那个人不是你,不过……那位文先生真不是个好人,还是这位夏先生好。”
“是吗?”
“当然是啦,”护士兴奋的说,“夏先生好帅的呀。”
我笑出来,心里酸的要命,“可是,文先生是我未婚夫,我爱他,怎么办呢?”
何曾为谁心酸,何曾为谁担忧,何曾未谁跑前跑后的去笼络关系。
可是文远,我爱上你了……为何却又看见一重重高山,将我疲惫不堪的身体拦下,翻不过去。
45
隔天刘夏接到通知赶来探我,顺便还带上了苏医生。
“尧尧!”她流着眼泪,抱住我,“那绑匪变态的,幸好被打死了!”
我无奈的笑着摇头,祝平安只是个可怜的人罢了,抬头看见苏医生,“送我回世纪花园好么?”
苏医生没说话,刘夏倒是松开了我,一脸尴尬的说,“你的伤还没有好,不如住院几天再说?”
我摇头,“文远或许会等急的……我要回去。”
“可是……”刘夏没了话,转头求救于苏医生,“你快说两句呀。”
苏医生叹气,放下交叉胸前的胳膊,“文老爷病危,文少爷一直没回过世纪花园,甚至不知道你被绑架的事.你知道,有时候,亲情比爱情重要许多,他也没办法。”
我点头,表示理解,“文爸用了这招苦肉计,真是了不起……只是他病下了,文远怎么办?刘爸难道就会轻易放手?”
刘夏很惊奇,“跟我爸爸有什么关系?”她始终蒙在鼓里,倒成了最单纯的人。
苏医生回答说,“看来你还不知道,刘妈已经正式将位子给了夏北,所以只要夏先生同意撤消同沈家的合作,文爸想全身而退也不是不可能的。”
“既然这样,文爸又怎会心脏病发作?”分明还是苦肉计。
\"跟政事无关,夏先生私低下提出要求,若是文先生肯让出你,他便立即退出整个计划……文老爷自然开心,但文少爷又怎会同意,当下吵了起来,等我赶到的时候,文爸已经进重症病房了。”
我听到此,再无法平静,我并不是货物,没有任何人可以主宰我的命运。夏北他没有权利这样做!就算是病重的文爸,他也没有资格要求文远!
强撑着坐起来,一手拔掉输液管,刘夏紧张得一直叫我的名字,苏医生却苦笑了扶过我,“下次别这样冲动,我开车送你过去快些。”
我感激冲他笑笑,只好对刘夏说,“你先去看夏北吧,苏医生我借用一会。”
刘夏知道劝不住我,只能担心的点头。
我换上刘夏的外套,头发扎起来,强咬了嘴唇几下显出几分血色,对着车子的前视镜笑。
苏医生发动引擎,“你只是瘦弱了,其实不难看。”
这便算是他夸我美丽了,我很感激的将手放在他的手上,“谢谢你,朋友。”
苏医生静了一刻,回答我,“不客气,纪尧尧。”
这也是他第一次直接叫我的名字,而不是文少奶奶。
就算不知道他的名字,我想……或许再也没人比他更了解我,更让我安心。
苏医生抄了几条近路,到了他工作的医院门口,正停下车来,我忽然看见医院门口有个熟悉的身影在打电话,“是文远……我去找他。”
打开车门,我忍耐着全身疼痛,一点一点欣喜的走过去,他会开心的,他会像以前一样搂住我,我们会在一起,像纪莫说的那样幸福。
在一起,就是幸福。
文远会给我幸福,只要我能上前抱住他,告诉他,我真的爱上他了,无论困难多大,我再也不会离开他。
文远却在那一瞬间,挂掉了电话,神色焦急的跑回了医院里。
我叫他文远,声音却被淹没在风里。
冬日,冷得寒心。
苏医生上前扶住我,“我们进去找他,他只是没听见。”
我点头,其实心里已经恐慌开来,一直以来我谁也不信,谁也不爱,现在我真的爱上了,却终于体会到患得患失的心情。七年来文远一直是这样忐忑不安过来的吧,现在轮到了我,才明白个中滋味难过。
“你坐一会,我去叫文少爷出来。”
不一会,文远的声音传出来,“尧尧,你在这?”
我狂喜,站起来对文远笑,“是,我在这。”
文远抱住我,因为不知道我肩膀的伤口,十分用力,却让我痛得真实,知道这是属于文远的怀抱,满心欢喜。
下一秒他递给我钥匙,“你先回世纪花园好么,我还要照顾爸爸……就不陪你了。”
来不及挽留他,来不及诉说我这几日的辛苦,文远便消失在面前。
只剩带了几丝他的体温的钥匙,也在瞬间冰冷。
“他太忙了。”苏医生解释,“文老爷不让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伺候,他没有办法。”
我点头,把钥匙放进口袋,表示理解。
“我送你回世纪花园吧……叫刘夏搬去同你住,好照顾你。”苏医生想了这样的办法,希望我多少能够宽慰些。
我说好,转身便扶着墙走。一步一步行的艰难,却越发清醒,这就是现实,即使伤心,但因为我选择了,也要低头。
“等一等。”有女人的声音喊住我们。
我回头,竟然是文妈。
“阿姨……”那个好字还没喊出。
“啪”的一声却甩在我脸上,文妈一脸慈母痛儿的表情,只当我是祸害,一巴掌不够的,还要甩却被苏医生拦住,严肃表情不让她再打我。
文妈冷笑,“你也好意思拦我,只与她是一路货色,我老文家哪里亏欠了你们,却来拖累我们。”
你们,我们,分得如此清楚……我脸上火辣辣的疼,心中一片冰冷。
苏医生放开文妈的手,站在我身前,“她是我朋友,您就看到婉华的面子上,别为难她吧。”
文妈听见婉华的名字,眼睛红了一圈,“别提婉华,你没资格提她,这妖精你凭什么要护了她,她倒是有几条尾巴,夏家的公子,我家的文远,还有你,都哈巴狗似的跟了她。眼下还因为她气了老爷子生病,你倒是有心补偿文家,就把她撵得远远,一辈子也别出现在我面前!”
46结局
文妈不是第一次这样对我了,但从前绝不会打我。顶多给了脸色,要我知难而退。从前我不屑与她计较,因为根本不在乎,可现在我在乎了。我总不可能要求文远抛弃他的父母与我在一起。
文爸要是死了,文妈将会给文远抚养,后果可以想象,我会一辈子生活在水深火热中。
文爸即使不死,文远也不敢再冒着气死他的危险,在父母有生之年内与我在一起。
我不是容易胆怯的人,但却在现实面前无法抬头。
所以文妈打我一巴掌,怒斥苏医生与我一番,只能叫我更清醒,不恨,不难过,只觉得可笑。
“她是我朋友,我不能这样做。”苏医生坚定的说。
我不知道是导致他一直这样支持我,守护我,可我不值得。
文妈脸色早就铁青,如果不是因为在医院,说不定连上来与我撕打都有可能,“你带她走,走得远远,我们老文家就算失了势,也不能让文远下作到娶她。”
是呀,文远娶我就是下作。
心痛如刀绞,难以呼吸,扶住墙免得无力摔倒,我让自己的声音清晰,“苏医生,您送我回去行吗?”
文妈像个胜利者,面露讽刺,“是呀,婉华死了,你们俩倒是合适,一个鳏夫一个嫁不出去的祸害,配得很。”
如果不是文远的母亲……我在心里压抑,如果不是文妈……但还是要自己装做不在意,看向苏医生,他也只是叹口气,扶稳我,向楼下慢慢走去。
重新坐回车里,他递了面巾纸给我,“想哭就哭出来。”
“不用。”我推回去,其实早已疲惫,哪还有力气哭出来。
“文妈就是这样的性子,风光了一辈子,临到老了什么也没了,难免不会将怒气转到你身上……”苏医生笑,也未发动引擎,拇指在方向盘上来回摩挲,“其实你很像我。”
“所以你才愿意帮我。”我也笑着回话。
“是呀……看见你,就好像看见当年的我,冲动任性的带婉华私奔,最后却后悔一生……”苏医生拿出烟来,点燃,“对了,婉华是我妻子,病逝。”
仿佛在说别人的一件不相干的事,苏医生的脸上并没有痛苦,云淡风清,他一向的表情。
可能经历了太多,反而变得淡漠,“直到现在还爱她,所以不愿意和刘夏结婚?”我看着他认真的问。
苏医生好象听到最好笑的笑话,身子颤抖的几乎将烟灰弹在自己身上,半晌才正色道,“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