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忙着呢,没功夫和你吵架。”
朝他摆摆手,我绕过他继续往前走,好手机不逞一时之能,我只想找一片清净的林子继续调查林知之。好不容易有的线索,我要立刻开始探秘之旅。
下一瞬,我腰上一重,脚底一轻,低头看去,只见盈盈绿草地离我越来越远,如笼的树顶在身下掠过,呼呼的风声在耳边呼啸。
“啊!”我大叫。
不是没在天上飞过,只是没被人夹着腰飞得这么不自在,这么丑过!
“喂,你绑架啊?要钱去找果子去,要宝贝找副会长去,我什么都没有啊!”我郑重地劝翼弃暗投明,找对打劫的对象。
“就是他们让我来的。”
“……”这两个禽兽,不对,果子是水果。
翼又闲闲地问:“诺亚,你会飞吗?”
“不会!”我大声喝他,会飞了不起啊?!
“哦,我顺便提醒你,小声点儿叫,不然我两只手都去捂耳朵的话,你就会马上掉下去摔成肉饼。”
“……”
我狠狠瞪他,好手机能屈能伸,能翻盖能侧滑,我忍他这一回。
********
翼带着我落在一处山巅,一侧是悬崖峭壁,一侧是负手而立的纸迪、异北,两人身后果子和蚊蚊站在一处。
这是,这是怎么个情况?
我很想像泡沫剧里演的柔弱女主那样,手捂在胸前,眼中蓄满泪水,倒退两句,凄惶而让人心生同情地说:“你们,你们想做什么?”
可是我害怕漏水,实在不想在眼里搞渗漏;
我身后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实在没得路可以退;
在低头看一眼我的胸前,NND,实在没什么高度和内容可以捂。
于是,我只能昂首抬头,一甩头发,大踏一步向前问道:“有何贵干?”
“你发现了无影之壁,并能够看穿无影之壁,听到无影之壁中的声音?”异北问道。
虽然是问句,他的声调别无起伏。
“是。”
我简短答道,然后仔细去看他的脸,打了这么多天架,他怎么一点也没挂彩,脸上依然没有表情。难道福南对他的攻击,都在看不见的地方?
“诺亚,”异北冷冷的唤我,下一句比上一句更冷,“你不要再去那里了。”
摔,副会长了不起,我去哪里你都管?我什么时候充电你管不管?
我不满地看他,求解释。
可是冰山都是惜字如金,只给结果不给解释的。
片刻后,纸迪开口道:“诺亚,N大物理系实验楼中禁闭的是一位神仙,而想必你也已经知道,能设下无影之壁结界的,也只有上神。换言之,那是神仙和神仙之间的纠葛,我们希望N次方协会的会员不要涉入其中,这对我们的会员,也是一种保护。”
“明白,就是—自家扫取门前雪,莫管他人屋上霜—的意思,是吧?”我打了一个响指,为自己纯属地运用了陈元靓《事林广记?警世格言》而自得,我还真是越来越像N大学生了。
“不过,真的很抱歉,”我朝纸迪行了个礼,从口袋中拿出与桌子联系用的手机,施施然笑道,“一切都晚了,我涉入得太深了呢,副会长大人。”
拿手机的同时,我按下了快捷键,转瞬,嘟的一声,电话接通,我按下“启动扬声器”。
【喂,诺亚吗?】手机扬声器中,桌子的声音清晰传来,在寂静的山巅回响。
【是我。】
【你收到短信了吗?知之,我最近在梦中总是梦到这两个字。】桌子轻轻说。
【桌子,每当你梦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头也会很疼很疼,是不是?】
片刻的静默后,【是……】桌子答道。
是哪本书上说过,你在手机一端的表情,手机另一端的人能够体会,这一刻,即使不用手机摄像头,我都能够感知到桌子的表情。
他一定是咬着牙忍着痛,眼中,又带着对新线索的期翼。
【桌子,我向你保证,一定帮助你找回记忆。】我郑重道。
【而且,你的记忆永远属于你,谁也抢不走,也许你下次梦醒的时候,靠着你自己,就什么都想起来了,比如说,办公室,比如说,林知之。】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看向对面的那几个人。
没错,这是红果果的挑衅,是表明我的决心,在这件事上,头铁了心,我一寸也不会让步,不论对方是谁。
“你们都看到了吧,我涉入的有多深,你们也都听到了吧,无影之壁中透过手机信号传出来的声音,上神的无影之壁,也不是滴水不漏。”
纸迪和异北互望一眼,异北轻声说:“看来,电磁波可以穿透无影之壁。”
纸迪拂额点点头,“看来应该通知到会长才好,也许哪一天,我们就会接到法务部的通知书了。”
等等,我做了什么犯法的事情吗?我用眼神询问着果子和蚊蚊。
蚊蚊嗡嗡开口,“诺亚,这就好像你在监狱里发现了一条能越狱的通道,虽然还没实施越狱,可是狱警发现后还是会立刻请你去喝茶的。”
啊,这样。我突然就兴奋起来,“这样是不是就能很快见到设下无影之壁的神仙?我真的挺想和他谈谈,有话好好说嘛。”
“你究竟兴奋个什么劲儿,自一百五十年前起,神仙便不可随意来往人界与天境,只有秉办公事的神仙,才可以拿着天庭的通行证行走三界。你以为见到神仙,很容易的吗?见到当差的神仙,很好说话吗……”
异北瞥了翼一眼,翼立即停止了喋喋不休。
哎,让他再多说两句嘛,这个情况我完全不了解啊。
这个规矩是不是为了防止产生第二代牛郎和织女,刘彦昌和三圣母而设的啊?
还是人类的科技日新月异,怕被抓住蛛丝马迹啊?
想想宝莲灯,想想鹊桥,我立刻在第一点上投上一票。
“诺亚,你想没想过,既然少罗被关在无影之壁中,定然是他犯了什么过错,而做错事情的不论神仙妖怪还是人,都应该受到惩罚。”异北冷冷的声音打断了我的遐想。
“也许他错了,也许他没错了呢?”我反问,“既然你知道关着的神仙叫少罗,副会长你倒是说说,桌子究竟犯了什么错,即要被关着,又要受失去记忆的苦楚,也好让我心里也多一份明白,少管些闲事。”
异北轻摇下头,“听闻会长说,那神仙少罗是文昌帝君最钟爱的弟子,所以才派他到人界历练执行公务,可最后,少罗却受到严惩,连最新的一期天庭神仙名录中,都不再有他的名字。少罗具体做了什么,我并不知道,也没有兴趣知道,但是走到这一步,他定然有错,凡事,都有它们的规则,而我们,应该顺应并遵守规则。”
很难得地,我听到异北说了那么长一串的话。
我轻轻击了击掌,“真的很像是领导说的话,副会长大人,你是否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说的话,做的决定,你是否从来没有被不公正地对待过,才对规则这种东西如此坚守?我是个散漫的妖怪,对不起,我只坚信自己探查到的、证实过的东西。”
异北的脸上掀起一丝波澜,可是他没有辜负自己冰山副会长的名誉,长袖一挥,小翅膀一扇,他消失了。
他这是不是……被我气走的,再不想多和我废话一句了?
迎向剩下几个会中骨干的目光,我轻声道:“我并不是要让少罗越狱,我只是希望他知道,自己是谁,我只是希望他找回自己的记忆。如果失去过去,我们怎么面对未来,如果没有过去的自己,我们如何成为今天的我们?”
☆、时
山巅处的风很大,一时间,所有妖怪们默然而立。
翼望着方才异北消失的地方,眼含关切。果子和蚊蚊托着下巴,不知在想东还是想西。我倒不觉得果子是在担心些什么,她一直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副会长纸迪仍穿着他永远不会换的带着墨点的白衣,舒展的广袖与长发在风中飞舞,像无数的触手在编就一张黑白相间的大网。
下一瞬,三个妖怪无声无息地望向纸迪,目光交汇在一处,闪过一种看不见默契。
最讨厌他们这种眼神的交流了,不知道下一刻,我会不会被实体化的大网笼罩起来,然后被他们海扁一顿。
不对,在迷踪幻境中,会员之间是不允许打架的。
哦呵呵呵呵呵,我心下稍安,由衷地感谢会长大人的英明领导和会中的潜规则。实乃,天助我也。
不过,除了体罚还有一种惩罚的。
该不会……我脱口而出,“等等,你们该不是想把我开除会籍吧?”
我是怎么点灯熬夜、翻阅书海、凑足字数才完成论文加入组织的啊,尽管N次方协会中的会友们一个个都不靠谱,这协会却是我在这世间唯一加入的组织。
说到底,我也是个妖怪……
“诺亚,”纸迪缓缓开口,“除了会长,没有人能决定N次方协会会员的入会与除籍。”
对,我想起来了,如果不是会长大人的一句话,我根本不会站在这里。
“所以,你的事情,我会尽快上报会长大人,请他定夺。至于你,希望你牢记你今日所说的话,你并未想参与少罗的其余事情,只是在助少罗找回记忆。”
纸迪郑重说完,朝果子、蚊子和翼略一颔首,“剩下的事情,你们看着办吧。”
他的身形渐渐随风飘起,就好似一张写满字的纸,在风中越吹越远。
等等,咱们协会的会长级别的存在,都喜欢玩消失的吗?
说话说一半,就嗖地没了。
又或者是,我特别地有冷场气质?
“等等,等等,副会长,副会长!”我大声地对风中远去的纸迪喊,“副会长大人,您再没有什么话对我说了吗?真的没有了吗?”
纸迪的身影散去,空中没有一朵云,没有一个随风而起的塑料袋子,也再没有什么泼墨的白纸。
我失落地低下头,片刻后,空中远远地有声音隐隐传来,如春日闷雷。
“我想,你欠异北一个道歉。”
寥寥数字,寂寂长空,再无声息……
********
一个道歉吗?
我想不明白,凭什么我要向异北道歉?
难道一个普通的会员,就没有反对副会长的权利?
就没有表达心声的权利?
就没有走自己想走的路的权利?
我想不通……
用力地挠挠头,我还是……没想通。
“诺亚,别抓头发了。”轻快的呼唤打断我的思绪,一只柔软的手拉开我与自己头发搏斗的爪子。
“多柔顺的长发啊,都抓乱了。”小乔说道。
“哎?”小乔忽地惊叹一声,“诺亚,你的头发焗过吗?”一边说着,她的手一边去摸我头顶的发丝。
我心里咯噔一下,糟糕!难道今天一直在想事情,忘记把银发都变黑了?!
“没有没有,没焗过颜色呢,不过我妹妹说过,我好像有几根白头发,唉,少白头啊。”我急忙瞎掰着解释。
小乔嘿嘿嘿掩嘴笑了起来,“哪里有白发啊,诺亚你头发乌黑乌黑地,比那边那款黑莓手机还黑,发质柔顺又有光泽,所以我以为你是特意焗的颜色。现在把头发焗成纯黑色的,真的不多见了呢。”
原来,我把头发变得太黑了。
我一定是黑芝麻洗发水的广告看得太多了,才忘记了现实中女孩子们头发颜色已经越来越浅了。
仔细想起来,佟雯的头发在阳光下有深酒红色的光泽,小乔的头发是柔和的褐黑,在N大中擦肩而过的女孩子们的发色,更多的是棕色:灰色棕、野草莓色棕、蜂蜜棕、焦糖棕、杏仁棕、自然棕、樱桃棕,还有缤纷的茶色、可可亚色、褐色、黄色与灰色。
可是纯黑纯黑的发色,真的越来越少见了呢。
小乔如此一说,我才意识到,尽管我在人类社会启化心智,成长成型,可是对于人类细节的了解与深入,对于人类审美的传承与变化,却还差了许多许多。
说到底,我,并不是一个人……
“诺亚,坐在那边那个,中午和你一起来的小姑娘,是不是你妹妹?”小乔用手指了指大厅一角长椅上坐着玩手机游戏的果子。
“啊……对,那就是我妹妹。”我敷衍道。
NND,自从纸迪在山巅留下“剩下的事情,你们看着办吧”的口令后,这三个妖怪的对策就是轮流看着我,生怕我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今天,正是果子当班。
拜托,那无影之壁的气场那么强大,我也就能利用它的BUG与桌子通通信息,难道还真能拆了无影之壁不成?!
我没好气地朝果子的方向瞄了一眼,正好她百忙之中从游戏里抬头,朝我粲然一笑,摆摆手,又低下头与游戏奋斗。
哼,要不是欠着果子的钱,我一定一次电磁波甩过去,让她所有的游戏在通关前的最后一秒挂掉,还没有保存记录。
“哇啊——”身边的小乔赞叹一声,“你妹妹长得真娇俏啊,不过,”
小乔鼓励般补充道,“不过,她的头发没有你的好。”
“诺亚,小乔,”王哥进门唤我们两个,拿着一个塑封袋走过来,“诺亚你看下这部手机,修理完后就早点下班吧,那边一直等你的是你妹妹吗?早点一起回家吧。”王哥说着,也朝果子坐的方向一扬下巴。
我点点头,已经接受了【果子是我妹妹】的现实。其实,我一直觉得果子和白菜是一家的。
塑封袋中,是一部S家的手机,他们家的手机就是傲娇。我只扫一眼,不用开盖,就将它的参数看个底儿清。
1.4GHz猎户座双核处理芯片、IGB内存、Android OS 2.3操作系统、电池容量2500mAh,配置如此流畅,上市时间应该不久,怎么这么快就挂掉了。
越是精密的东西,便也越脆弱啊。
打开塑封袋,我取出手机,探手其上,闭目感应。
原来……原来故障一片来自电容笔,一半却来自散热膜。
三两下修理好故障,我将手机放回塑封袋。
哟,检修完了才发现,我单手握着它居然有些费力。
看着小S家的这款Galaxy Note,我不厚道地笑了。
嘿嘿,嘿嘿嘿,这货如果以后变成妖精,脸得有多大啊!
********
收工后,我和果子并肩走在路上,不时便会听到路人甲乙丙在或近或远的距离说着,“看那姐妹俩……”
间或地,还会有人拿手机或直接或悄然地朝我们拍照。
究竟哪里古怪?我从来没觉得自己和一个水果,长得有多相像啊?
我低头看看自己,斜跨的背包,厚厚的UGG,围在颈上的长围巾,重新变来的两个袖子颜色一模一样的冬装,正常得实在不能再正常。
我再侧头看果子,长靴短裙柠檬黄的连帽棉服,粉绿的围巾,一派少女的色彩与烂漫,等等,她手腕上带的是什么,手肘上挎的又是什么?怎么有点儿刺眼。
我们正走过繁华商业区,卓展购物中心门口,奢华珠宝、手表与皮箱品牌的当季新品正璀璨地打着巨幅广告,那样地眼熟,晃瞎了我的蓝屏电子眼,那些不正是果子手腕上的手链、手表与手肘上着的包包。
“你,你……”我立刻拉过果子的手,掩盖住她手腕上的光芒,“妹妹哟,财不外露啊,你能不能下次别变这么招摇的东西。”
贴近她耳边,我低声道,“低调,作为混人间的妖怪,我们要低调。”
“啊?”果子抽出她的手腕甩甩,“这不是变幻出来的哟,货真价实,是我买的,买这些的钱,每一分都是合法收入。”
“妖怪们不是应该视金钱如粪土,视红尘如卫生间吗?果子你怎么……这么”
“我喜欢啊……既然身在这世界,何不好好体会其中快乐,还有,”果子的声音清脆异常,她看着我,笑得很狡黠,“诺亚,你这样的妖精不是生于红尘、长于红尘、又奋不顾身地正投身红尘吗?原来,你这样喜欢厕所?”
我最讨厌水果了,尤其是水分多的水果!
这个败家的小妖精,这个招摇的小妖精,这个牙尖嘴利身为我债主的小妖精!
究竟哪里像我啊,摔!
我甩手不再和果子并肩而行,才不要和她一起被绑架,才不要和她演被爹妈宠的妹妹和不被爹妈疼的姐姐,才不要听她戳我的肺管子。
我快步而行,蹭蹭蹭地根据GPS系统的提示朝前不停走去,再穿过两个马路,就是我的目的地。
“诺亚,”果子快步跟上了我,她化作人形的样子比我矮一点儿,十几岁的模样,灵动非常,我步子迈得极快,她跟着我,气息却不乱一分。
“前面是人民医院,你想做什么?一个手机,不用来这里看病。”果子道。
“林知之,我要去见她。”我头也不回。
********
人民医院,十二楼,很容易我就从护士站打探到了林知之的病房,果子没有拦住我,反倒和我一起朝病房走去。
1209病房门没有关严,我轻轻叩了叩房门,里面传来女子的声音,“请进。”
我看看果子,冲她点点头,一扬手,推门而入。
单人病房中只有两个人,一个靠坐在床头,腿上放着一本相册,另一个人坐在床旁的椅子上削苹果。
床上那人我一眼便认了出来,我再未见过她六十岁后的照片,可是我知道,那人就是我找寻的林教授。
从来系日乏长绳,水去云回恨不胜。
逝川流光不相待,朝如青丝暮成雪。
关乎时光的诗句混乱地从我脑中挤过,互相推搡,杂乱无章。
我眼睛只不瞬一下地看着林教授,光阴呼啸而过,她不再像二十几岁的时候,那样光彩美丽,不再像四十几岁的时候那样,生动飞扬,也不像六十岁的时候那样有精气神。
她非常的清瘦,扶着相册的手上,血管的纹路清晰可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穿着病号服,整个人都如同是苍白色的。
可是,我依然能认出她。
作者有话要说:1. 以前句子住校,和下一年级的师妹一个寝室,那姑娘的头发又厚又密又亮,最关键的是,黑得非常纯粹。
于是,无数次都有人问她:哟,在哪里做的头发啊,怎么做成了纯黑色啊?
师妹欲哭无泪:为毛纯天然的总是被当成是假的?!
每天都掉一大把头发的句子羡慕嫉妒恨地看着小师妹,黑黑亮亮的头发,真的真的很漂亮啊,比广告中还漂亮,所以会漂亮到让人觉得不真实吧。
2. 第一人称文,所以从来木有写过诺小亚童鞋的模样,此章通过小乔、王哥和路人们对果子妞儿与诺小亚在一起的反应,大家可以有个想象。
3. JJ你这个小怪兽,把吞的章节吐出来啊!把我的更新吐出来啊!
-------防抽正文,以下内容已看到正文的童鞋不必再下拉-------
山巅处的风很大,一时间,所有妖怪们默然而立。
翼望着方才异北消失的地方,眼含关切。果子和蚊蚊托着下巴,不知在想东还是想西。我倒不觉得果子是在担心些什么,她一直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副会长纸迪仍穿着他永远不会换的带着墨点的白衣,舒展的广袖与长发在风中飞舞,像无数的触手在编就一张黑白相间的大网。
下一瞬,三个妖怪无声无息地望向纸迪,目光交汇在一处,闪过一种看不见默契。
最讨厌他们这种眼神的交流了,不知道下一刻,我会不会被实体化的大网笼罩起来,然后被他们海扁一顿。
不对,在迷踪幻境中,会员之间是不允许打架的。
哦呵呵呵呵呵,我心下稍安,由衷地感谢会长大人的英明领导和会中的潜规则。实乃,天助我也。
不过,除了体罚还有一种惩罚的。
该不会……我脱口而出,“等等,你们该不是想把我开除会籍吧?”
我是怎么点灯熬夜、翻阅书海、凑足字数才完成论文加入组织的啊,尽管N次方协会中的会友们一个个都不靠谱,这协会却是我在这世间唯一加入的组织。
说到底,我也是个妖怪……
“诺亚,”纸迪缓缓开口,“除了会长,没有人能决定N次方协会会员的入会与除籍。”
对,我想起来了,如果不是会长大人的一句话,我根本不会站在这里。
“所以,你的事情,我会尽快上报会长大人,请他定夺。至于你,希望你牢记你今日所说的话,你并未想参与少罗的其余事情,只是在助少罗找回记忆。”
纸迪郑重说完,朝果子、蚊子和翼略一颔首,“剩下的事情,你们看着办吧。”
他的身形渐渐随风飘起,就好似一张写满字的纸,在风中越吹越远。
等等,咱们协会的会长级别的存在,都喜欢玩消失的吗?
说话说一半,就嗖地没了。
又或者是,我特别地有冷场气质?
“等等,等等,副会长,副会长!”我大声地对风中远去的纸迪喊,“副会长大人,您再没有什么话对我说了吗?真的没有了吗?”
纸迪的身影散去,空中没有一朵云,没有一个随风而起的塑料袋子,也再没有什么泼墨的白纸。
我失落地低下头,片刻后,空中远远地有声音隐隐传来,如春日闷雷。
“我想,你欠异北一个道歉。”
寥寥数字,寂寂长空,再无声息……
********
一个道歉吗?
我想不明白,凭什么我要向异北道歉?
难道一个普通的会员,就没有反对副会长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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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不通……
用力地挠挠头,我还是……没想通。
“诺亚,别抓头发了。”轻快的呼唤打断我的思绪,一只柔软的手拉开我与自己头发搏斗的爪子。
“多柔顺的长发啊,都抓乱了。”小乔说道。
“哎?”小乔忽地惊叹一声,“诺亚,你的头发焗过吗?”一边说着,她的手一边去摸我头顶的发丝。
我心里咯噔一下,糟糕!难道今天一直在想事情,忘记把银发都变黑了?!
“没有没有,没焗过颜色呢,不过我妹妹说过,我好像有几根白头发,唉,少白头啊。”我急忙瞎掰着解释。
小乔嘿嘿嘿掩嘴笑了起来,“哪里有白发啊,诺亚你头发乌黑乌黑地,比那边那款黑莓手机还黑,发质柔顺又有光泽,所以我以为你是特意焗的颜色。现在把头发焗成纯黑色的,真的不多见了呢。”
原来,我把头发变得太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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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想起来,佟雯的头发在阳光下有深酒红色的光泽,小乔的头发是柔和的褐黑,在N大中擦肩而过的女孩子们的发色,更多的是棕色:灰色棕、野草莓色棕、蜂蜜棕、焦糖棕、杏仁棕、自然棕、樱桃棕,还有缤纷的茶色、可可亚色、褐色、黄色与灰色。
可是纯黑纯黑的发色,真的越来越少见了呢。
小乔如此一说,我才意识到,尽管我在人类社会启化心智,成长成型,可是对于人类细节的了解与深入,对于人类审美的传承与变化,却还差了许多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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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亚,坐在那边那个,中午和你一起来的小姑娘,是不是你妹妹?”小乔用手指了指大厅一角长椅上坐着玩手机游戏的果子。
“啊……对,那就是我妹妹。”我敷衍道。
NND,自从纸迪在山巅留下“剩下的事情,你们看着办吧”的口令后,这三个妖怪的对策就是轮流看着我,生怕我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今天,正是果子当班。
拜托,那无影之壁的气场那么强大,我也就能利用它的BUG与桌子通通信息,难道还真能拆了无影之壁不成?!
我没好气地朝果子的方向瞄了一眼,正好她百忙之中从游戏里抬头,朝我粲然一笑,摆摆手,又低下头与游戏奋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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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工后,我和果子并肩走在路上,不时便会听到路人甲乙丙在或近或远的距离说着,“看那姐妹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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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哪里古怪?我从来没觉得自己和一个水果,长得有多相像啊?
我低头看看自己,斜跨的背包,厚厚的UGG,围在颈上的长围巾,重新变来的两个袖子颜色一模一样的冬装,正常得实在不能再正常。
我再侧头看果子,长靴短裙柠檬黄的连帽棉服,粉绿的围巾,一派少女的色彩与烂漫,等等,她手腕上带的是什么,手肘上挎的又是什么?怎么有点儿刺眼。
我们正走过繁华商业区,卓展购物中心门口,奢华珠宝、手表与皮箱品牌的当季新品正璀璨地打着巨幅广告,那样地眼熟,晃瞎了我的蓝屏电子眼,那些不正是果子手腕上的手链、手表与手肘上着的包包。
“你,你……”我立刻拉过果子的手,掩盖住她手腕上的光芒,“妹妹哟,财不外露啊,你能不能下次别变这么招摇的东西。”
贴近她耳边,我低声道,“低调,作为混人间的妖怪,我们要低调。”
“啊?”果子抽出她的手腕甩甩,“这不是变幻出来的哟,货真价实,是我买的,买这些的钱,每一分都是合法收入。”
“妖怪们不是应该视金钱如粪土,视红尘如卫生间吗?果子你怎么……这么”
“我喜欢啊……既然身在这世界,何不好好体会其中快乐,还有,”果子的声音清脆异常,她看着我,笑得很狡黠,“诺亚,你这样的妖精不是生于红尘、长于红尘、又奋不顾身地正投身红尘吗?原来,你这样喜欢厕所?”
我最讨厌水果了,尤其是水分多的水果!
这个败家的小妖精,这个招摇的小妖精,这个牙尖嘴利身为我债主的小妖精!
究竟哪里像我啊,摔!
我甩手不再和果子并肩而行,才不要和她一起被绑架,才不要和她演被爹妈宠的妹妹和不被爹妈疼的姐姐,才不要听她戳我的肺管子。
我快步而行,蹭蹭蹭地根据GPS系统的提示朝前不停走去,再穿过两个马路,就是我的目的地。
“诺亚,”果子快步跟上了我,她化作人形的样子比我矮一点儿,十几岁的模样,灵动非常,我步子迈得极快,她跟着我,气息却不乱一分。
“前面是人民医院,你想做什么?一个手机,不用来这里看病。”果子道。
“林知之,我要去见她。”我头也不回。
********
人民医院,十二楼,很容易我就从护士站打探到了林知之的病房,果子没有拦住我,反倒和我一起朝病房走去。
1209病房门没有关严,我轻轻叩了叩房门,里面传来女子的声音,“请进。”
我看看果子,冲她点点头,一扬手,推门而入。
单人病房中只有两个人,一个靠坐在床头,腿上放着一本相册,另一个人坐在床旁的椅子上削苹果。
床上那人我一眼便认了出来,我再未见过她六十岁后的照片,可是我知道,那人就是我找寻的林教授。
从来系日乏长绳,水去云回恨不胜。
逝川流光不相待,朝如青丝暮成雪。
关乎时光的诗句混乱地从我脑中挤过,互相推搡,杂乱无章。
我眼睛只不瞬一下地看着林教授,光阴呼啸而过,她不再像二十几岁的时候,那样光彩美丽,不再像四十几岁的时候那样,生动飞扬,也不像六十岁的时候那样有精气神。
她非常的清瘦,扶着相册的手上,血管的纹路清晰可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穿着病号服,整个人都如同是苍白色的。
可是,我依然能认出她。
☆、情
她微微扬起头,看向我的眼睛中,有和桌子一样的光彩与希翼。
“你们是?”坐在床边削果皮的那位阿姨问道。
“阿姨您好,林教授您好。”我急忙自我介绍,朝果子递颜色让她把手里捧着的鲜花递了过去,“我大伯父曾是林教授的学生,我叫诺亚,现在也在N大上学,大伯父偶然听说林教授病了,他在国外,所以让我和妹妹替他来探望您一下。林教授,您身体好些了吗?”
“没什么事儿,”病床上的林知之向我探出手,示意我坐到她身旁,“人上了年纪了,就难免要上一两回医院,孩子,谢谢你们特意来看我,你大伯父是哪届的学生?叫什么名字?”
“哪一届的我记不清楚了,伯父名叫李明,八十年代初在N大念书。”我信口开河道。
反正这个姓氏的人多得很,反正叫这个名字的人多得很,反正,林教授一生教过的学生多得很,怎么可能都记住名字,记不住……才正常。
“李明……李明……”林教授轻声低语,眉头略略地簇着,全神回忆着记忆中的学生,半响后握着我的手歉意地说:“孩子,真抱歉……我实在想不起了。”
我忽地觉得自己满嘴跑火车很无耻,这个八十岁高龄的老人,是那样认真地回忆与搜索着她全部的记忆。
而她实在无须道歉,因为,我那所谓的大伯父,只是一个虚幻。
高龄手机的大伯父,应该是早年间比砖头还大还硬还生猛的——大哥大。
“林教授,真的不怪您,我大伯父啊,很安静,在人群中,谁也不会发现他,他说旁听过您几节课,对您的印象特别深,说您对学生特别好,您的课啊,讲得最生动,深入浅出,他一直都记着。”我握着她的手道,不知道怎么的,我就觉得林知之是这样的老师。
她轻笑开来,额头眼角的皱纹如满山绽放的小雏菊,满是阳光的味道。
“林教授当年是物理系最受欢迎教师第一名。”病床另一侧削苹果的阿姨一边笑着望向林知之,一面递给我一个打好皮的苹果,“来,吃个苹果,孩子。”
这个阿姨五十岁上下,微微有些发福,只是,却哪里都不太像林知之,又叫她林姨,不知道是雇请的陪护人员,还是家中来陪护的亲戚。
阿姨眉眼都很和善,只是,这位好心阿姨递过来的连外衣都没穿的赤_裸_裸的苹果,我实在不知应接不应接。
当着妖怪果子的面吃掉她原形时的同类,好像多少残酷了些。特别地,刚才在楼下买花的钱,还是她付的。
所谓拿人手短……
于是,我接过阿姨递过来的水果,又把它递给了林知之,“林教授,您吃。”
一旁,那阿姨又起身想将另一个苹果递给随我而来的果子。只见果子蹭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端着我们买来的花束和桌上的花瓶就往外走。
“林教授,阿姨,姐姐,你们慢慢聊,我去给花接点水。”
说完,她几个跨步就冲出了屋外。
小样儿,原来你怕这个。
我将目光从果子急速逃离的背影转移回来,却见林教授手中的水果未动一口,拿捏在手中,对我和那看护的阿姨笑着说:“原来我是第二,后来最后欢迎的老师出国了,我才侥幸升到了第一。”
“啊?哪个老师比您还厉害,我不信,都没听大伯父提过。”
“诺亚,你伯父如果是八十年代入学的,大抵没听过那个老师的课,也没见过那位老师。”林知之的头略略向后靠着枕头,轻轻说。
林知之身侧,那位陪护的阿姨眉头有些蹙起,略带不安地看着林教授,眼含担心。
“那个老师叫什么名字,回头我说给大伯父听,这样我就比他更像N大的老校友了。”我撒着娇问林知之,心中却在咚咚作响。
“很久以前的一位同事,早没有他的消息了……”她回忆着往事时,声音轻柔,眼中,有流光闪过,“他叫秦少罗。”
我的心不再咚咚作响,它一下子就静了下来,好像停止了跳动一样,无声无息。
桌子,秦少罗。
第一次,我听见有人将你的名字,唤得这样好听……
我在那流光般的轻柔中沉醉,下一刻,耳边却是突兀的声音传来,
咚——
毫无预兆,林知之手中的苹果滑下手掌,又顺着被罩床沿滚落到地上,与地面磕碰后,向门旁滚去。
床上倚靠着枕头的林知之双手上下抖颤,腕关节忽地屈曲,然后又不由自主地伸直,宛如扑翼,随即,白色被子下她两腿的位置亦震颤起来。
我倏地起身,却惊慌不知所措,病床另一侧,陪护的阿姨立刻按下了床头的护理按钮,下一秒,她朝病房外跑去,大声地喊护士和医生。
林知之在病床上抖动不已,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罩,白色的墙壁,比那一切更苍白的,是她的脸色。她的五官紧皱在一处,眼睛慢慢合上,有些发干的双唇微微张合,呢喃不清。
我第一次痛恨自己不了解人类的医学,怕伤到她的手,我只能揽住她的肩,不断唤她名字,“林教授,知之,医生马上就来。”
她的头靠在我肩上,我略侧着头,耳朵正近她唇边……
病房门豁然而开,三个白大衣和陪护的阿姨一拥而入,我起身让出床旁的位置,动作之间,床边林知之方才放在腿上翻看的相册翻落到地上。我无意间瞥了一眼,紧接着,为医护让出位置,退到病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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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医院的走廊中来回踱步,接了一花瓶水回来的果子立在走廊的窗户旁,默默向窗外看着,一动不动。
医院特有的味道弥漫鼻端,带着消毒水的气息,方便面的气息,生的气息,和死的气息,奇异混合在一起。
我不停地走,不停地走,来来回回,无法停止。
“诺亚,人你看完了,我们该走了。”站在窗边的果子忽然开口说。
“我不走。”我斩钉截铁。
果子探头指指窗外住院楼前的小花坛,“那边刚绕过花坛的人,是不是你一直想见又一直在避,借钱也要请他吃饭的人?”
我心下一动,一检测于呆子的手机信号,他果然正在步入住院部的一楼。
“你还是不走吗?”果子偏着头问我。
我摇了摇头,我走不了,在确定林知之的安危前,我走不了。
片刻之前,林知之的头靠在我肩上,唇在我耳畔,她不停地颤抖,她气息微弱,她昏迷前用含混而至轻的声音低喃重复。
她说的是:罗罗……
我离开病房前,翻落的相册停留在一页,那页里,泛黄的黑白老照片上,秦少罗和林知之并肩而立,他的手轻扶在她腰上,她的头轻靠在他肩头,他们的脸上,都是光芒,比这一整个冬天我晒到的太阳光都暖。
他们的眼中,都是希望,是对整个未来的憧憬和想象。
就算我是个电子产品,就算我是个妖怪,也能轻易看出,那一张张合影中的两个人,是彼此中意的恋人,是用情极深的情侣。
而现在呢……
我好像,已经知道为什么桌子沦落在无影之壁了。
走廊尽头拐角处,叮一声响起,是电梯到目标楼层的声音,很快,于庸泽的身影自走廊那端而来。【不想见名单】”之上。
那人正是白腐乳。
白腐乳与于呆子不同,于呆子还同时出现在我的【特想见名单】上,而白腐乳却只在我的【不想见名单】上。
所以见到两个人同行而至,我着实有些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