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最讨厌的是我自己。这张脸一定长得像哪个欠扁的家伙,才在被追杀吧?!
下一秒,于呆子已起身,拉起错愕而浑身无力的我,朝机身后跑去。
不远处,是连续几声枪响,冰冷而了无生气。咫尺间,我的手腕上,是他护着我用力奔跑的手,温暖有力。这一瞬间,我觉得枪声不在,人群渐退,我甚至,已经忘记了不久前我还在飞身扑救的苹果。天地消失,周身刻苦的寒意被手腕间源源不断的温热消融,这世界什么也没有了,只余下我与他。而我,可以跟着于呆子,就这样,永远奔跑下去……
那是——不可能滴。
那是我一厢情愿的唯心主义想法,现实是,谁能在枪击现场跑直线当移动靶子?
我们拐到一驾空客A380机身后躲避了起来。从机翼处,我一点点探出头去,斜对面,波音747机身后躲着五个青年,远处有警车的鸣叫声传来,航站楼上有人在用手机拍摄视频和照片,我扭头向来路望去,没有见义勇为的路人甲,没有见到神出鬼没的FBI,没有见到从天而降的特警,枪手依然迈着他的步子,从容走着。
是的,没错,他一直是用走的,连半分跑的意思也没有。
他要么一个淡定得反射弧过长的恐怖分子,要么就是一个怕走快了扯得蛋疼的懒蛋。
那枪手就那样,不慌不忙,又坚定不移地朝着我们的方向,走过来。
警车的鸣叫声越来越近,生怕坏人不知道他们来了,越过枪手的肩膀向他身后望去,带着POLICE字样的人和车,终于出现在了我视野之内。
我很高兴,根据这速度推算,一会儿警车就可以从后面追上来把这家伙扫射成蜂窝煤,或者把他压成小薄饼了。
很快我发现,枪手比我更高兴,他的墨镜在阳光下一闪,黑洞洞的枪口,又对准了我探头探脑的地方。
果然,是紧跟着我的吗?
思量之间,右肩上有力量将我向机身后的隐蔽处拉去。那同时,右臂上端骤热,转瞬,那热扩散开去,变成了火辣辣疼。
我低头,只见左臂侧的衣服自外而内焦灼了一条,直露出里面一指宽的肉色,那不只是火辣辣的疼,还是血淋淋的。
刚才是于呆子拉了我一把,如果他再慢上一点点,这位置平移过去,就是我的心脏。
我抬头看向于呆子,冒着横飞的子弹,他刚刚救了我一命。
摸摸左胸,心脏依然在胸腔中咚咚地跃动,充满了节奏感,死里逃生的感觉。
长出一口气,突然之间,却发现于呆子黑色羽绒服的袖口颜色一块印记颜色更深,地上一点一点,是触目的红色。
一把拉过他的手,手背之上,伤口赫然在目。
“擦伤而已。”于呆子轻巧说着,抽回了手。
我猛地转过身,不跑了,我要看看那即淡定又蛋疼的杀手,到底哪里和他结下了梁子,追着我打就算了,你这白痴能不能瞄准点儿!
伤了于呆子,我跟你拼了!
关键时刻,蚊子果子,你们作为妖怪,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帮我的吧!
你们跑到哪里去了啊喂?!
不管有没有帮手,我蹭地转身,迈步想往回跑,却没迈动步子,腰间被拽得紧紧的。
“诺亚,你晕了?”于呆子在我身后,一边护着我,一边推着我,朝另一侧隐蔽处奔去。
我回头张望,一片混乱中,一眼就望到那枪手。那家伙目标执着,再次瞄准了我们。于呆子紧紧护在我身后,血肉之躯的肉墙,脆弱的会被一下击穿,又□地在我心里永远不倒。
是的,于呆子,不要受伤,请你答应我,永远不要倒下去。
离下一个遮蔽体货车还有五米,我用力去推于呆子,希望拉开与他的距离。我没推动,他牢牢地护着我,大学生思想道德修养课成绩为优的于呆子,在实践着他所学的内容,保护妇孺。
我扭头朝后面的枪手看去,他举着枪,扣下扳机。
于呆子用力在我背上一推,动量转化为被加剧的速度,我直接跌跃到了货车后面。
“于呆子!”我大喊着转身往外面爬。
“我在这儿呢。”
于呆子跑到了离我一点七米处,完好如初,没有倒下。一个大步,他跨到了货车后我身旁,把我扶起来。
“于呆子?是叫我吗?不好意思,刚才情急之下推得太用力了。”
呆子就是呆子啊,我深感自己透过他博士的表象,看到了他呆子的本质。
“救了人还在这里道歉,你果然是呆子啊呆子。”
预想中的枪声没有响起,我又探头出去张望。这一瞧,我笑了,只见那枪手正摆弄着自己手头黑洞洞的枪支,扣动扳机,不见硝烟,不闻枪响。
嘿嘿,小样儿,没子弹了吧。
等着警察叔叔们带你去喝咖啡去吧你。
瞧你这架势和皱起的小眉头,第一次玩枪吧。
枪击是个技术活儿,多练几回你再来吧。不,永远也别来了。
我笑得欢快,仔细去看,却见,他也笑了。
他笑了,子弹耗尽,目标未中,他居然笑了,好像,他只是来这里郊游了一趟,尽管不是满载而归,却也算玩得尽兴。
抬手将手中的枪支轻松抛开,他一侧嘴角扬起,朝我们的方向凝望了一眼,转身朝来东南的电瓶车走去。
他的身姿依然从容,运动衫棒球帽黑墨镜,十足的休闲度假风。
明明他戴着那样漆黑漆黑的墨镜,明明我没有透视眼,可是,却依然体会到他无声言表的四个字:后会有期。
我打了个寒颤,后会有期个鬼啊!
枪手走路很慢,没有枪之后,开起电瓶车来却极快,转瞬连车带人,消失在一架空客A320机身后,警车很快亦呼啸而过。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们什么也追不到了。
最后朝那个方向的瞥视中,我觉得看到了一个老熟人。准确的说,是一位不着调的神仙。正面没有看到,背影,却很像很像。那高大的身影混在一大片人群中,转瞬,在电瓶车开过的方向,消失了。
我揉揉眼睛,又拍拍脑袋。那家伙怎么可能来A国呢,白腐乳是半点儿也不担心他哥的。一定是前两次产生寒意时都看到了白腐乳,这次看到相似的背影就惯性地认定成他了。
经验主义害死人啊。
********
JFK机场紧急救护中心,我和于呆子肩并肩坐在塑料椅上。这是临时改建的一处救护中心,这小半天,舷梯倒塌事件加上枪击事件,给客运量极大的JFK机场造成的重大的损失与伤亡。
舷梯倒塌事件重伤两人,轻伤七人,而枪击事件的受伤人数则多得多。混乱之中,多辆电瓶车与货车、飞机相撞,造成的连串人员伤亡和损失,还在进一步统计之中。
我就纳闷了,对那枪手的气场,我如此熟悉;他的敌意,如此明显;他枪口指向的目标,如此明确,怎么他还伤到了那么多其他的人呢?
也许,是我自作多情了?他的目标其实不是我?只是我张望着瞧向他的时候,就像出头的笨鸟,使得他也看到了我?
“喂,于呆子,你说实话,你最近的研究方向是不是从理论上设计了水变石油,或者水解制氢储氢的方法,搞得阿拉伯国家都派人追杀你来了?”我坐在座位上打趣于庸泽。
我们俩虽然都挂了彩,但与其他人相比,算是非常幸运,都是轻伤。医护人员给我们消毒止血包扎后,就把我们这些轻伤人士分配到这一区域,等待后续安排。
自从在货车后情急之下大声喊了他于呆子后,我当着于庸泽的面也开始叫他于呆子。干脆就趁着特殊事件特殊时刻,直接这样称呼他。
于呆子,于呆子,说起来还真顺口。而好性格好脾气好修养的于庸泽听着,也压根不恼。
“我最近在做太阳能方面的运算。水变石油是不可能的,但水却可以像石油一样,成为能量的源泉,比如水解制氢方法就很多,你们化院魏老师不就在做这方面的一个863课题吗?氢能燃烧后的产物又重新变为水,循环往复,绿色环保,在新能源中前景广阔,大有可为。”于呆子认真地回答着我的问题,展望着科学前景。
“阿拉伯世界那边,阳光也不错。”于呆子围绕着我的提问内容,又补充了一句。
爱科学的于呆子,我偏头看着他笑了起来,牵动得臂膀有些疼。
“诺亚,刚才在机场里事出突然,没来及问你,你认识我妈妈吗?”于呆子扭头看着我问道。
他问得那样郑重,我立刻笑不起来了。我几乎已经把自己嘴巴快脑子慢这件事忘记了,没成想一连串的事情后,于呆子还记得。
“我并不认识阿姨。”我斟酌地说着,“可是学校这圈子就是那样的,谁都好像认识谁。我有位师姐,非常崇拜你们组的,因为常听师姐说到你们组的事情,间或地,我也就知道了一些你家里的情况。听说你虽然家在本市也没怎么回去过,好几年寒暑假都在学校宿舍过的,是吧?”
于呆子点了点头。
“家里,太空了吧,所以不愿意回去?听说,你一个人住,父母都不在了,所以,刚才我在舷梯下那样说,抱歉,大家以讹传讹,是我误会了。真的非常非常不好意思,阿姨原来在A国,我向阿姨和你郑重道歉……”
“不是你的错,”于呆子少见地打断了别人的话,“我也才刚刚知道,原来这几年她在A国。”
我一惊,嘴巴又合不上了。现在这是,什么个情况?
我是于呆子母亲十年前送给他的礼物,但是在我产生了意识的这五年,从来没见过于呆子的母亲,他也从来没回N市的家里住过,只在父亲的忌日时扫完墓后,回到家里一个人坐半天,然后,便带着随身的包包和我返回N大。
那个坐落在N市南区的房子,很大很空,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那里变成了一个空房子,那里,缺少了三分之二,已经很难再称为“家”了。
于呆子的父亲死于交通意外,可是他的母亲呢,我没见他扫过墓,没听他提起过妈妈,他不走亲戚,我也无法从亲属口中听到关于那位母亲情况的只言片语。
从未出现的那个人,也许也因为疾病或者事故而故去了吧。那话他的同学和师弟们问不出口,日积月累,大家却都在猜测与推测中默认下来。
“永远不回家在计算机组中做着实验与运算的大师兄,温润博学的大师兄,关心每个人的大师兄,是个孤儿啊。大师兄不提,我们也不要问他家里的那些事情了,一定很悲伤呢。”
我独自被于呆子留在自习室中时,听到他的师弟们那样说。
于呆子是孤单单的一个人,那印象就那样刻在了我的电路板中。
可是现在呢,真相是——他的母亲,原来在A国!
实践再次告诉我们——经验主义害死人啊!不要因为一时看不见一个人,就以为那个人不在尘世,永远也看不见了。
原来,那朝夕相伴的五年,我对于呆子,仍不是无所不知。
********
不过,那是你妈妈呀,为毛你自己现在才知道?!
我张大嘴看着于呆子,每颗牙都在惊叹,即便我看不到自己的脸,也可以想象,此刻,我的脸上一定写满了问号。
“为什么我也才知道吗?说来话长……长话短说的话……”于呆子未受伤的左手递给我一杯纯净水,他自己拿起另杯,浅浅饮了一口。
这是一件很私人的事情,这是一个很隐私的话题,这是一个于呆子五年来从未跟人言谈的领域,如果没有今天这样出乎意料的遭遇和生死交错,机场偶遇时,他会绅士地帮我搬行李,耐心地帮我订机票,礼貌地和我谈科学。但是,我们永远不会如此坐在一起,谈及这样的内容。
转动着纸杯,于呆子继续道,“长话短说的话,我妈因为一些原因似乎不想见我,可她也留给我一些线索。我还算幸运,在一位师妹的毕业照片里发现了蛛丝马迹,又透过师妹帮我问了她的朋友,才间接知道我妈在A国。”
“她知道你来吗?”
于呆子摇头。
“不告诉你她的踪迹,她也许是有苦衷的。但是……”我顿了一下,我全然不理解一个母亲有什么苦衷和原因,连自己儿子都不待见,又留下线索,您是有多爱悬疑系列啊?是想把于呆子培养成福尔摩斯吗?那附送华生不啊?
“但是阿姨见到你的时候,一定会惊喜的。”这句话发自肺腑,这样的于呆子,谁不爱呢。
“也许吧。”于呆子轻轻说。
听他那没多少自信的三个字,想到在南江俏他教我用筷子时说的话,我拍拍他臂膀,“于呆子,阿姨是不是对你要求得特别严格,常说,什么做不到什么什么,就不是我儿子。”
于呆子扬眉笑了,“是啊,说没点成绩别去见她呢。可是怎么才算有成绩呢,我费力发表了一篇论文,然后自我安慰说,这就算成绩了,我现在就要去见她,再也不等。”
“将在S上发表的文章当然算成绩,那是多么光芒四射的期刊。”我脱口而出,然后立刻补充,“啊,这也是听我师姐说的,你知道,我们化院也一直想上S杂志的。”
等等,我脑海中突然刮来了一阵风,吹开了弥漫了很久的雾气。
在S期刊上发表论文,于呆子找妈妈,师妹的毕业照上的线索。
将这点滴串联起来,雾气渐渐散开,我的手有些兴奋地发抖。
“怎么,手臂疼了吗?要不要叫护士?”身侧,于呆子问我。
“不,不用。”我摆摆右手,急切地问,“你去找小师妹就只打听了阿姨留下的线索吗?没表白吗?我师姐说了,你们整个实验楼都知道你喜欢小师妹。”
作为一个科技产品,我遵循零与一的运算,快捷直接,开门见山。在人类社会也许冒昧,于我,是在追随本性。
于呆子喷了,他喝着的水险些喷到我脸上。
将纸杯放到一侧扶手上,对我说:“诺亚,不带这么吓唬人的。”
你才吓唬人,我最怕水了,我悄悄向后挪了一点点。
“我认识佟佟好多年了,就跟我妹妹一样。作为理工科学生,做事情应该像做实验一样,观察、推测、发现、检验、重复,才能得到最接近真相的结论。你师姐的考察与推测,太随机了,不具备科学性与可信性,带有戏说与泡沫成分。”
一瞬间,心上有个地方,大风刮过,浓雾退散,阳光普照,又暖又亮。
“说回来,你师姐到底是谁啊,钱锐问我好多回了。”于呆子追问。
“秘密。”我轻声道,“我留给你一个观察、推测我师姐的机会。”
“一言为定。”于呆子靠坐在椅子上,我觉得他真的会为此建立一个模型,设定一套排查比较观察法。
喂,咱们可不可以不认真。
认真的话,你就输了。你永远无法检验出我师姐是谁。
入口处,一阵喧声,A国N市的警察在校验伤患证件,核实身份,记录情况,我和于呆子互望一眼,同时嘀咕一句,“麻烦。”
我们从座椅上站起来,从重伤处理室那边趁着乱往外溜。
我是很稀罕成刀的赔偿金的,但是去综合医院进一步化验后验出我的体质有什么问题怎么办?校验核对信息的时候发现我护照的详情怎么办?麻烦死了,不要钱了。
对于呆子来说,时间,才是最宝贵的东西吧。程序这种事物做起来,不论A国还是C国,都同样费时。
于是,我们溜了。
踏出紧急救护中心侧门出去的时候,于呆子忽然开口唤我。
“诺亚。”
“嗯?”
“谢谢你。”
“啊?”
“谢谢你救了我。”
“你才是。你不但救了我的命,你还治了我的病。”
于呆子噗地笑出声来。
呆子,你一定以为我说反了那个著名小品的著名台词,中了巨额奖金的范伟紧紧握着本山大叔的手,深情地说:“大哥,你不但治了我的病,你还救了我的命!”
可是现在的我,救命比治病更重要吗?不是的,不只是那样的,你确确实实救了我的命,你还治好了我的病。不会感冒,也不会发烧,却已经有了一颗跃动的心的手机,那心上的病。
生命是物质基础,心灵是上层建筑,于呆子的马哲老师说过,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可是哟,此刻心头上的那份快乐,反过来才让我更体会到生命的美好。
谢谢你,谢谢你于呆子,你救了我的命,你也治好了我的病。
那种已经快要绝望,逼着自己退出你的生活,却无法割舍,仍在远远观望的名为相思的暗恋的病。
最初拒绝来A国要在国内处理的重要事情,是在毕业前找到你母亲。在S期刊上发表论文,是为了满足母亲提出的有所成绩的要求。往复看佟雯的毕业照,是在其中发现了母亲留下的线索。论文发表后第一时间联系小师妹,是根据线索找寻母亲的踪迹。对小师妹一直的照顾,是将她视为妹妹。
如果是这样,如果佟雯只是一个从少年时就在照顾并习惯地一直照顾着的小师妹,如果你的心里,并没有一个人打包入住,安营扎寨,那么我心中怀着的东西,是不是可以破土发芽?
如果是这样,请让我的暗恋从月亮下走入阳光。
如果是这样,我要立刻开始这段告白。
“于呆子,我……”
“于庸泽,终于找到你了!”对面来的人,脚步呼呼生风,大嗓门立刻打断了我的话,压下了我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1. 笑傲江湖告诉我们,大师兄和小师妹,是没有结果滴。
句子:诺亚,快过来谢谢我这个亲妈。
诺亚:切~谢你个头,要谢也谢金大侠。
2. 本想214发的甜蜜长章,家里有事,耽误了。
祝愿妹纸们有情人相伴身边,情人节天天都过哟~
☆、合
大嗓门急脾气的王导两步走到于呆子身前,看见于呆子被包成白豆包的右手,王导的高音又升了一调。
“怎么回事,我才离开这么一会儿,怎么搞成了这个样子?!”
“小于,是不是刚才的枪击案里受的伤?”
“伤势怎么样,打开我看一眼,严重吗?”
“我遇到了T大的高教授,他们最近也在做量子点的研究,边走边说,出了第一航站楼才听说里面发生了枪击案。转身,就发现你不见了。怎么不机灵点,如果紧跟在我身边,绝对不会发生这种情况。”
王导一边拆着于呆子的白豆包,一边语速极快地说着一串又一串的话,每当王导心里紧张的时候,他就会变身为絮絮叨叨话不停口的机关枪。
他在担心于呆子,尽管平时他是一个有些刻板而严厉的导师。
“SHIT,这血肉的一团是什么!”王导入乡随俗,立刻连骂人的口头语都变了。
“我们立刻去长老会医院!”他拉着于呆子就大步流星地走,说做就做,是他一贯风风火火的性格。
“王老师,我没事儿,就是擦伤。”于呆子活动了下五个手指,示意自己问题不大。
“什么擦伤,不检查怎么知道伤没伤到神经?伤到了多少神经?小于,不要麻痹大意,不要只相信眼睛!”
王导是飘扬的旗帜,是指路的明灯,是真理的化身。王导永远是对的,不容反驳。其实去医院详细拍个片子,是好的,有这样的王导在于呆子身边,我很放心。
只是,有这样的王导在,我刚想开口说的话,只能硬生生吞回肚子里去。
表白什么的,也是应该看看黄历的。
叹气间,没有看到黄历,我却看到一抹鲜艳的红色。在第一航站楼出口的一辆手推车上,一个水灵灵红彤彤的大苹果,静静地呆在车里。
那姿势,那色泽,那圆润的体型,不正是果子。
仔仔细细看的话,一片红润中还有一个褐色的纤细小点,那是一只懒洋洋躺着的蚊子。
我蹭地跃过碎碎念的王导和于呆子,冲了过去。
“诺亚,一会儿你怎么走?行李箱……”于呆子在身后喊我。
“她是谁啊?”王导充满疑惑地打断了于呆子的话。
没错,他不知道我是谁。
自我们三个相遇开始,王导就坚定不移地拉着于呆子走,边走边不停地说话,至始至终,他压根就没看到跟在他们身边的我。
“诺亚,N大化院的学生。”于呆子介绍道,“刚才她救了我。”
“哦,诺亚,你跟我们一起去医院检查下吧,我老同学在那儿,我给你们两做个详细检查。”
我握着苹果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谢谢王老师,其实刚才是于庸泽救了我,我问题不大。一会儿我表姐从长岛来接我,我就在前面Q3巴士站等她一会儿。”
开玩笑,医院的详细检查,谁去啊?!反正妖怪不能去!
我两步离王导老远,朝他们挥手,“再见王导,再见于庸泽。”
王导点下头,转身就去找出租车。
“诺亚,路上小心。另外,别总拿着那个苹果了,喜欢就洗洗吃了吧。”于呆子真诚地建议,“还有……”
他没说完,王导朝后备箱塞完了行李,然后把于呆子塞进了出租车后排位置。
“一切顺利,诺亚,还有,再见。”王导关上门,报上医院名。
黄色的出租车像一道被风吹起的尘埃,飞奔了出去。我右手紧紧握着苹果,望着车子奔驰的方向,看到在那团黄色之中,于呆子转过身,隔着车玻璃朝我摆手。
我亦情不自禁朝他挥手,准确说是,朝他挥动苹果。
下一次,于呆子,下一次见面时,我一定要说出这一次来不及说的话。
********
“败家妖怪,跑到出口处享清福,枪林弹雨的时候,你们在哪里啊?!”
僻静无人的角落,我朝着手中的水果低吼。
“哎呀,低调低调。”我吼了半天后,苹果脆滴滴,悠然然地回了一句。
“低调个鬼啊,我都挂彩了,要是没有于呆子,连彩都不剩,直接就挂了。”我指指自己的心口。“
见死不救的败家妖怪,你,还有你!”我戳戳苹果,又拍拍停在我耳边的蚊子。
“虽然我很想见死不救,但是想到我们N次方的会规,我还是觉得应该帮你一把的。”蚊子呼扇着小翅膀,在我耳边嗡嗡道。
“哦?谢谢,你在哪里出手的,把枪手的子弹变没了?”我惊奇地问。
“NO,NO,NO。”蚊子也开始拽外语,“事实是,我什么也没做成。”
“这才像你。”我点点头。
“我们试图让那个枪手脚底拌蒜来个摔倒,也试过让他手中枪支子弹消失,不过,我们的术法全失败了。”果子道。
“那周围好像有一个无形的屏障,我们什么也没做成。”蚊子补充。
“这么说的话,那个枪手……”我喃喃着,“很可能也不是人!”
“嗯,不过我们两个都看不出他的原形。”蚊子轻声说。
“很奇怪,这很奇怪,最近这一百年,我几乎能看透所有神怪的原形,可是,没看出你的。现在,也没看出那个枪手的。”果子在我手中转了一圈,“可能我时差没倒过来,嗯,一定是这样。”
“那他到底是什么呢?神仙,还是妖怪?”
我这样的良民,什么时候招惹神仙和妖怪了?
“等一会儿与异北汇合的时候再说吧。”我将果子抛到空中,不再去想。
虽然我们不靠谱,可总是会有其他靠谱的妖怪帮我们答疑的。
协会神马的,最有爱了。搜神小分队神马的,最和谐了。
********
我当时不知道的是,这个“一会儿”,我们足足等了一周。
在A国N州L郡离Groom lake管制区域最近的简易小酒吧中,一周来,我已经吃遍了所有的零食,认识十分之九点九常来此聚会的飞碟爱好者与五十一区军事迷,与来拍摄迷案系列的CBB记者互加了koobecaf好友,却还没等到用环保高效的方法御剑飞来的异北和翼。
第七天半夜,直到小酒吧打样,我才吃完碟子里的爆米花,恋恋不舍地出了小酒馆。
这一天,N州L郡的夜空,一片漆黑,我仰头长叹。那两个未曾露面的妖怪,该不是在天上飞啊飞,飞啊飞,也直接被请去五十一区喝咖啡了吧。
我怎么就没提前问问他们两个,他们的法器,是不是也是碟形的呢?
一时间百感交集,诗意四起,摆着华丽的四十五度,我阴郁忧伤,对着夜空喊。
“副会长,你在哪里啊?在哪里?你的会员呼唤你啊,呼唤你!”
啪!
有什么东西砸在我头上,定睛看去,是一只比夜色还漆黑的蝙蝠。那贼亮亮的小眼睛,那小眼睛中对我的不屑与不满,除了翼还有谁。
我一把将这鸟兽搂到怀里,蹦跳着往我们在林子里搭建的营地跑。
翼拍打着翅膀从我胳膊间挣扎出去,“勒死我了,笨蛋诺亚。”
“你们怎么才到?怎么只有你一个,副会长呢?”
这回翼一反常态,没和我针锋相对,唇枪舌战,反而支支吾吾起来。
不正常,这太不正常了。
回到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果子和蚊子正在用手机看螃螃主演的电影,看到扭扭捏捏的翼,难得没有追着电影一看到底,反而按下了暂停键。
在我们三个的合力逼供下,翼终于断断续续讲了这一路经过。
翼天生就会飞行,但是从未飞过那么远的路程。他和异北飞的海洋线路,如果没有遇到渡轮,便没有落脚点,这也是他对自己的一个挑战。
但是大自然显然觉得这样的挑战是远远不够的,于是,这一路上,他们遇到了雷电云,暴风雨,龙卷风,和台风。
这些还不够,福南锲而不舍地跟在他们身后搞突袭,继续每日的决战。
翼的飞行速度本就不快,如此一来,便耗费了整整一周。
“异北呢?”我们三个同时问。
翼指指帐篷顶端,“我们上方五千米吧,还与福南决斗呢。”
我一头栽倒在果子和蚊子的购置的零食堆里。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们搜神小分队里,压根就没有靠谱的妖怪。
在这广阔的禁飞区里飞着打架,异北,你脑瓜壳子短路了吧。
你是有多想告诉全世界,你飞了,你来了,你征服?
不带这么玩的啊!
“异北有分寸的。”果子和蚊子抛了这么一句,欢乐地吃着零食,继续看起螃螃的电影。
翼倒在睡袋上,运气吐纳,调整身心。
不靠谱,一群不靠谱的妖怪!
********
我们在那一天的清晨,看到了异北。
他仍是那身打扮,与筋疲力尽的翼不同,彻夜决战回来的异北精神抖擞,神清气爽。
两路妖怪,胜利会师,搜神小分队,全员集结。
这是一个美好的时刻,可是翼歪躺在睡袋上,果子蚊子抱着手机泡在零食堆里,让这历史性的会师少了九分豪迈。
“走啊,去五十一区。”异北自外拉开帆布帘,倚身在门边朝我们说道。
这是我们会师后,他的第一句话。
简短有力,豪迈无双。
作者有话要说:提到会师,句子就想到井冈山。
以后有机会,真想去看看。
☆、探
我蹭地站起来,浑身热血沸腾,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向前进,向前进,妖怪的责任重,桌子的冤仇深!
可是,我们究竟怎么去呢?!
来到A国N州L郡容易,但想真正进入Groom lake的核心区域,却不那么容易。
这片神秘之地,因上世纪A国政府在N州建立核武器试验地时,被划入其中,编号为五十一,由此得名。五十一区,海拔1350米,占地155平方公里,守备森严,密不透风。周边地区到处竖立着禁止入内的告示牌,不但不让你走过,还不让你路过,连顺便拍个照留个影都不行,实在是非常非常滴葛朗台。
这还不够,A国于上世纪末将该地的管制范围延伸到南北Papoose山脉和Groom山脉上,连个远观的景致也不给人留。
“无路可走啊!”我站在Papoose山的褐色山石上,仰天长叹。
“切,地上看不到,那还可以从天上看嘛。”翼极为不屑。
“恭喜你,几何大楼也是这么想的。”我拍拍翼的肩头科普道,“以Groom lake为中心,五十一区上空26×25英里范围的区域是禁飞区,被军方严格管制,这一湖边地区从未对居民甚至是常规的军用飞机开放过,任何的不请自来的飞行物都将遭遇直升机以及地面武装卫队的驱逐和攻击。”
翼眉头扬起,对我煞费苦心的科普一点儿也不买账。
“唧唧歪歪说那么没有的东西做什么?白天不行,晚上我们偷偷飞进去就好了。” 翼得意地舒展开自己的翅膀,全然忘记了他昨天倒头就睡的囧态。
“白痴!”我一把抓住他上下拍打的翅膀,“没见过高科技还没看过科幻电影吗?!军方才不是靠眼睛看呢,雷达站、传感器、摄像头、监视屏、红外探测器,军方的无形之眼无处不在。”
不怕狼一样的敌人,就怕不知道狼是什么的队友。
翼这个不着调的妖怪,是不是只看聊斋志异,封神榜和泡沫剧啊,一点儿常识都木有。
“切~”翼鼻孔朝天哼了一声,“怕什么无路可走,妖怪才不走寻常路呢。”
“翼,”一直静默地注视着远处Groom lake的异北缓缓开口,“无论白昊是否出于自愿,如果人类可以发现上神的踪迹并将其带回这基地,人类都是不容小觑的。”
他是声音低沉,一字字道,“记住,人类从来不害怕妖精。”
翼站在原地楞楞地看着异北,表情十足十的天然呆,我很愿意利用我丰富的互联网资源,在人与妖怪的奋斗史上再给这笨蛋补上一课。
“小子,”我调出以前写会长布置论文时顺带收集的资料,侃侃而谈,“不要因为你会飞就小瞧了人类,虽然自古以来人类就嚷嚷着万物皆有性有灵,但是,即便如此,在人类心中,万物灵性的高低从来不在一个水平线上。说到底,人类这种生物在骨子里是不哆嗦妖怪的,他们一直标榜的是【人得性之正而鸟兽得性之偏】,也就是说—【妖不胜德】,妖精们先天就不如人。草、木、鸟、兽虽然都有灵气,但是鸟兽的灵渺小,而人的灵广大了去了,草木鸟兽再怎么修炼,修炼的水平再高,修炼的容貌再端庄,也不可能跟人平起平坐。”
“所以,无论白娘子如何贤惠温柔,开药店送药汤做好事不留名,她永远都得不到法海的认同。”我总结道。
“哦—”蚊子拉长了尾音,“所以,这是一个出身问题啊。”
“哦—”果子埋头玩着自己手中的爱疯,头也不抬地调笑,“所以,人类真是个高贵的物种啊。”
翼朝我扔小石子子,不满道:“哼,诺亚你别在这里忽悠,百年来,尽管协会和天庭都同时严禁妖怪神仙在人类面前暴露真实的存在,但是,这不代表我就不知道人类见到妖精时会是个什么反应,你看CC□的【西游记】了吗?你看热播电影【请你看我画张皮】了吗?你看到人类见到妖怪真面目时那溜圆的眼扭曲的脸了吗?恨不得自己能真的晕过去。”
“NO,NO,NO,”我伸出食指在翼眼前晃动,“小盆友你还很幼稚啊,你没看到西游记里用一个咒语就搞定了猴子的是个无缚鸡之力的人吗?没看到画皮里追着妖怪到处跑的也是人吗?影视剧里这些还是斯文的,打打闹闹追追跑跑,大不了也一个符咒给个痛快,知道古人们怎么做的吗?”
我在翼耳边吹了口凉风,压低声音道:“听说,春秋时期,孔子在各国旅游宣传自己的想法,屡屡被拒,狼狈不堪,有一天,嘿,走啊走,就遇到了一个怪物,孔子的学生里有个擅长打架的,子路与那个怪物斗了很久,最后一瞧,嘿,那怪物的原型是条九尺长的大鲤鱼。众人一时就慌了,不晓得怎么处理,纷纷扭头看向老大。翼,你猜猜孔子说了什么?”
“不知道,你有话快讲,痒得很。”
我继续拉住翼在他耳边低语吹风,“这位斯文人中文化人说了两个字—吃掉,接着告诉弟子们,【世上的万物,活得久了,往往要成精。这种怪物,杀了就杀了,也没什么稀奇】。于是,孔门七十二弟子就欢乐地分吃了这条超级至尊鲤鱼精,柴火灶台,小火慢炖,个个吃得是神清气爽,又香又补,怀才不遇的郁闷一扫而空。”
我说到小火慢炖时,翼微微地微微地打了个颤。
“小子,怕了没?”我在他耳边啪地一拍巴掌。
翼只用鼻孔里的哼声作为这个问题的回答,紧接着,他划分一转,把新的问题踢给了我。
“我说诺亚,你叽叽喳喳了半天,这个不行,那个不通,究竟怎么能进到五十一区里边,你又有什么办法?”
哎?这个嘛……这个嘛……
我摸摸下巴,豪迈地伸出右臂指向众妖怪。
“会友们,集思广益,滴水成河,发挥大家集体智慧的时刻到了。”
树林里微风拂过,枝叶沙沙,众妖怪却鸦雀无声,准确说,他们在自得其乐。
异北悠悠然看着我,一副我是老大,从来不需要准备问题的具体解决方案,我只负责“领导”的副会长架势。
我不想和他大眼瞪小眼,扭头看翼,翼幸灾乐祸地看着我。
我不想再看他鼻孔朝天,继续扭头看果子。
果子一直埋头与她的疯4S战斗,在4S的大脸上勾勾画画,涂涂抹抹,沉醉无比,半个眼神也没施舍给我。
我继续扭,果子身旁蚊子戴着耳机,低头凝视着手机放映的视频,看得正在HIGH,螃蟹的电影他们不是已经看完了吗?难不成又看了第三遍?
败家的,败家的不靠谱妖怪们,我揉揉扭得有些酸疼的脖子,蹭地窜到果子身边,一把抢过她不离手的疯4S。
“果子,给点儿点子!”
果子朝我勾勾手指,“手机还回来先。”
“想不出办法,就不还手机。”我很硬气。
果子笑得明媚,“没有手机,我怎么想办法啊?身在异地,我们总得跟本地人打听打听吧。”
甚是有道理啊,我心头一松,把疯4S交还到果子手里。哪知这家伙拿到手机立刻调出刚才玩得不亦乐乎的界面,在屏幕上勾画着道:“我这幅画就差最后一笔了,诺亚你等我下。”
食指在屏幕上灵巧滑过,果子轻点“发送”,然后才抬起头看我。
“我这就问哈。”她晃晃手里的机器,按下4S大脸下方中间的圆键。
“Hello,Siri.”
“Hello,sweet.”果子手中的手机答道。
“语音助理算哪门子本—地—人?!”我打断一妖一机的甜蜜对答,对果子咆哮道,恨不能把她的手机扔到格鲁姆湖里,如果我能进去的话。
“这里是A国啊,4S孕育出生成长的地方,Siri是不折不扣的本地人啊。” 果子眨眨眼,很无辜。
我扶额,无力地朝她挥挥手。您继续吧,继续吧,我自己凌乱一会儿去。
“Siri , I want to go to Area fifty-one in Nevada(Siri ,我想去内华达的五十一区).”果子继续秀着她水果味的英语。
立刻,手机中传来了Siri淡定的声音。
“I found 3 bus lines . 2 of them are fairly close to you.”
(我找到了3条去那里的公交线,其中有两条离你非常近。)
废话,当然近了,我们就在五十一区周围的山上呢,我从果子手里抢过爱疯,按下中键上的小麦克标志,换了一种问法。
“Siri ,How can I get into Area fifty-on ”
(Siri ,我如何能进入五十一区?)
Siri:“Sorry,I don’t understand interil.”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说的interil是什么意思)
我锲而不舍地放慢语速又重复了一遍。
Siri:“Sorry,I don’t understand refor.”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说的refor是什么意思)
Siri的声音依然不疾不徐地优雅淡定,却又那么地欠揍。
摔,我跟着于呆子上了那么多年的英语课啊。那些年里,我学会了阅读理解,同义词反义词辨析,汉译英英译汉背下了英汉大词典,结果呢,就是没机会练口语。
俗话又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结果呢,手机对手机,鸡同鸭讲,Siri压根都不知道我说的是啥。欲哭无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