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怎么样了啊?我的钱没打水漂吧?”果子也凑到我身边追问,奸商永远关心投入与产出的效益比。
嘿嘿一笑,我打了个响指,一边挑着新上市的花生米,一边整合了现场的声音与画面,将视频同步传到几个妖怪的手机上。
只见活动现场,一个身量不高,胖胖萌萌的正太蹒跚上台,鼓着圆圆一张脸,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台下,面上是纯天然的呆,除此外,再看不出喜怒哀乐。
正太就那么一动不动保持造型一分钟,然后斜向上华丽四十五度角一甩头,转了个身,用胖胖的屁股对着四周观众甲乙丙丁。
“小弟弟,你是不是和麻麻走散了?”一旁,一只大灰狼在呆愣了十秒后一蹦三跳冲了过来。
这只大灰狼不是妖怪,是漫言社副会长COS的主持人。
正太摇了摇头,指指头顶条幅,“参加比赛。”
“你也是来参加羊驼表情模仿大赛的吗?”
正太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你模仿的是哪一个?”
正太唰地转身,小胖手一指。众人的目光唰唰看去,只见远远的离群角落里,一只毛色纯净的羊驼正毫无表情地望着远方,懒散中带着淡定,淡定中透着忧郁,忧郁里又散发着无穷的呆气。
似乎感受到了众人直视的目光,那只羊驼目光流转睨了众人一眼,一甩额前那一缕驼毛,一个转身,就只留个人们一个浑圆的背影。它迈着胖蹄子,哒哒哒哒,就回到了休息区的房舍里。
所有人都瞬间沉默下来,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哗啦啦的热烈掌声。
“一模一样啊!”
“神形兼备啊!”
“刚才怎么没注意到那个气质帝啊。”
“早知道刚才也让泡泡模仿那只羊驼了,多节约面部表情啊。”
“果然,物以类聚,萌物周围才充满萌物啊。”
人们纷纷感叹萌兽独一无二的举止,正太纯天然的模仿,而在妖怪眼中,一切却有所不同。
“看见了吗,刚才……”蚊子轻声说。
翼和果子同时点点头。
我们几个眼含笑意,无声地对望了一眼。
看到了,我们都看到了,就在刚才,暮归甩动他眼前的那缕驼毛时,就在那一瞬间,他经久不变的淡定脸上,羊驼的唇角,微微上扬。
那样小的一个弧度,那样短暂的一个瞬间,人类难以扑捉,一笑而过,却是我们苦苦求索期盼的一个结果。
上神笑了,尽管羊驼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却在那一刹那,成了我们心中最美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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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一日的喧闹过后,动物园中的路灯大多数暗淡下去,整个园区陷入沉静。我们来到羊驼区的上风处高高的百合塔上,打开了泡入星鼻鼹右侧第六根触须,与树千身躯左侧第六只脚脚的佳酿。
奇特的味道飘散而出,顺着风,向暮归上神居住之处悠悠弥散开去。
那是一壶酒难以言传的酒,说不出是酸甜苦辣咸哪一种。
无以形容,却难相忘,那是真正的美酒。
我们静静注视着夜色中如馒头般的羊驼房舍,那里悄然无声。
是辅料不对?还是爆发前的隐忍?
“好像,还需要推上神一把呢。”异北说完,便举起装着绝世佳酿的青色大瓷瓶。
他手腕一翻,一手托住瓶底,另一手提住瓶口,将瓶身倾斜下去。
电光火石之间,在我充满惊叹与不解的啊——还没来得及出口之前,整瓶子无双的奇酒就唰啦啦倒了出去。
可是那无色的至醇之液没有贯彻自由落体运动,在异北长袖挥舞下,它们缓缓地随着夜风朝羊驼园区飘去,最终在活动区中如雨丝般飘落。
耐人寻味的酒味在那一刻充盈满园,似乎涉入了馒头房周围的每一个角落。
我从不喝酒,我对液体的东西没有一点点好感,可是即便如此,即便远远地悬在高空之中,此时,亦不禁被弥漫在空气中的味道所吸引,想闻一闻,再多嗅一嗅,再来一下,是不是可以找到一个词语来形容,那种似曾相似的味道,那种若有似无的感受,那种可闻不可及的飘渺……
嘭——万籁俱寂中一声猛然撞击声响起。
房舍的门自内被撞开,一头雪白浑圆的神兽急促地奔到了活动区内。只见尘埃泛起,他一个急停立在院子中央,仰头看向墨色的天空,潇洒一甩挡住眼睛的长长驼毛,张开大嘴。三两细化后的酒滴悠悠落入他口中,他合上嘴,闭上眼,略略点了下头,满脸,是沉醉不知何夕的幸福。
下一瞬,他循着酒滴飘落的轨迹,满园追寻品尝美酒。几秒钟后,饶是我自夸视力一流,也觉得眼花缭乱,看不清神兽奔腾的路线。只觉得黑夜中,一道雪色的影像化作温暖的白光,在追逐与追寻见,与酒气酒水酒尘浑然一体。
待到我用尽全力,再看不到一滴残酒,终于又在园区中看到了上神的全貌。他的动作慢了下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朝右边晃了一下,两只前腿一弯,一头栽倒在青草地上。他微微眯着眼,脸上挂着很呆却又真的是笑的表情。
转眼我看到了他的大白牙,神兽伸出舌头,满含眷念地舔舔自己的唇上残留的酒的味道,带着回味与满足,合上了眼皮。紧接着,浅浅的呼声响起。
这,这还是那只淡定忧郁傲娇刻板的上神暮归吗?
这货就是个酒鬼啊!
感到肩上一重,我扭头去,只见蚊子似乎飞也飞不动了,浑身上下散发着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的气息。如果不是以我作为支撑点,估计这货光是闻闻酒的味道就一头栽倒到地上去了。
唉,蚊子,当初你抱着整坛子密封的酒回来,得多大的定力才没在半路上偷偷全喝了啊。
另一侧,果子的目光中也满是迷蒙,清明不在。
酒后飞行是很危险滴,比如红方。我使劲摇果子的肩膀,“喂,你们都没有喝酒啊,只是闻了闻而已啊。醒一醒啊,果子!”
神兽倒下就可以了,你们跟着凑什么热闹!
我转身看向异北,副会长就是副会长,他的眼中一片清明,似乎一点儿也没受到酒精的影响。他目光灼灼地望着神兽,当神兽沉稳的呼声传来后,对我道:“就是现在。”
话语刚落,他抬手弹弹果子与蚊子的脑门,随即化作黑色的乌鸦向神兽飞去。
黑夜之中,黑色的翅膀。眼前,忽地浮现出我第一次见到异北的时候,夏日的窗外,他短小的身材,可怖的面容,冰冷的声音。受到神之诅咒的异北,无法变幻模样,只能以最丑陋而不便的样子,出现在三界之中。
而今,他终于破除了加诸其身的诅咒,可以随意变幻,可以自由自在。
而我,在让他去冒险,伪装神使,伪造冥纸,假传消息,每一条都是重罪。
白日的时候,异北曾与我说过,他已熟知了传递冥纸的环节,会在暮归上神意识半清不楚时将伪造的冥纸递上。酒精让人沉迷,醉酒的上神感知不到我们身上的妖气,也没有气力与精力看清楚高仿冥纸的真伪。
多睡一分,则难以唤醒。
少醉一分,则难成骗局。
在睡与醉之间,度的把握至关重要,时间的节点不容有失。
我打了个寒颤,我怕每一个细节的错误,我怕我的固执坚持,让他重新失去刚刚得到的自由。
蚊子和果子依旧半醉半醒,我毫不犹豫学着异北刚才的样子去弹他们两个的脑门,只是力气上又加重了十分。
我绝不能独自面对接下来的情况。
园区之中,黑色的乌鸦停在白色的羊驼身旁,乌鸦嘴里叼着至黑的冥纸。
羊驼呼吸均匀,睡得正香。乌鸦伸出爪子,触碰了下羊驼的前蹄,羊驼依然好眠。往复三次,乌鸦探出翅膀上的羽翼,伸到了羊驼的鼻端。
“阿嚏——”
羊驼费力地般睁开眼,瞧着眼前一团黑色嘴边的一团黑色。
“嗯?又换神使了吗……时候到了吗?嗯,知道了……知道了……”
上神的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然后左摇右晃地站了起来,嘴边滑过一段符语,然后高抬右蹄,重重踏到尘土之上。
“壁,破!”他清晰地吐出这两个字。
这一串动作似乎用完了暮归残余的清醒意识与气力,解开无影之壁的封印与禁闭后,他头一歪,腿一弯,倒到草地的另一侧,呼呼地又睡了起来。
完成了既定的工作与长期以来的任务,他好像比刚才睡得更香了。
睡吧,你这别扭的上神,小赌怡情,大赌伤身。您爱打赌的这个嗜好,还是改一改吧。
可是酒呢,也许你会继续喜好下去吧。每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妖怪与神仙背后,都有一桩桩不知从何说起的故事吧。唉,谁叫你们寿与天齐呢,活了那么久,总需要一些媒介,去消弭万年痴愁。
喝吧,喝吧,无需金樽夜光杯,醉梦一消万古愁。
异北展翅向我们飞来,在百合塔巅化作人形,第一次,我看到他笑了。
真是漂亮的人呢,虽然比于呆子还差一点点。
“走吧,我们成功了。”异北道。
我没有动,那一瞬间我有点儿恍惚,如在梦中。,我们,就这么成功了?
当一切枷锁解除,当梦想成真,当愿望达成,为什么,一切那么不真实?
为什么,电流的频率那样无序?
为什么,我的心那么不安……
☆、逝
人民医院,十二楼。二点四十五分,深深的深夜里,静得有些可怕,走廊中,只有应急灯亮着微微的绿光。异北守在楼梯口,略施法术后,值班的医生护士都做起了美梦。
我和少罗沿着长廊走去,在1209病房外,推开门,我退到了少罗身后。
导航仪的作用完成,现在,不论是我还是神仙鬼怪,谁也不能挡在少罗与林知之之间,谁也不能阻挡,他们再次相遇。
病床上的林知之,比我上次见到她时更消瘦。此时,她闭着眼,气息微弱,像风中小小的灯火,不知何时,似乎连那剩下的一丝火苗,都会被熄灭。少罗小心地将她揽入怀中,动作轻柔,带着一丝颤抖。
少罗身上有伤,从他想逃出无影之壁起,他的伤势从未复原过,因为他从来没放弃对无影之壁的冲击。只是在我的劝说下,在等待的日子中,他每当力竭之时便停下,留一口力气等我消息,等一丝希望,等一个念想,等一次重聚。
他留口气等,却无法做到,只是等。
我们汇合之后,他走的每一步路坚定迅速,不见手脚有一丝迟疑颤抖,可这时,他浑身都在轻轻地抖着。他抚过林知之满鬓白发,轻触她眼角深深皱纹。
那颤抖不是缘于疼痛,而是来自他的内心,来自他对林知之的珍视,来自他对她半个世纪的思念,又或者,来自他的自责。
我隐身在一进门卫生间旁的暗影中,默默看着他们。陪护的赵阿姨,在一旁的床位上,在异北的法术下,睡得正香。病床前那个小小的世界,再也站不下一个人去,再多任何一物,都是多余。
只他们两个,便是不言不语,也是足够,只要,他们两个都在那里,相依相偎,便是世界。
当他的拇指抚过她在睡梦中仍皱着的眉端时,林知之睁开眼,她的眼对上他的,忽地,林知之笑了,那笑容中有些无奈与自嘲。
“又出现幻觉了呢。”她说。
他的手覆上她的,将那已消耗到皮包骨的手握在大掌之中,“知之,是我。”
“果然是幻觉呢,”林知之说着,另一只手抚向少罗的脸庞,“罗罗,你还和五十年前离开我的时候一样。”
“知之,真的是我。”
“嗯,每一次,你都这样说。”她微微垂下眼眸,“我们回忆那些过往的小事,点点滴滴,然后在我清醒后,再次睁开眼睛时,一点一滴都不剩,你再也不会出现……每次都一样。”
“……”少罗垂下头去,滑下的长发挡住了他的眼和脸,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见他手臂收拢,将林知之搂得更紧。
“不过,”她抬起头来,双手捧着他的脸,仔细看着,“这比哪一次见到你,都清晰。昨天我梦到你,我们聊到运动会,那年运动会,你出国前那年的运动会,你还记不记得?”
“当然,那时候卫教授还没有退休,吴树、马可新、方涛和我跑了接力赛冠军,你在终点处给我们递水,那一次我们系总分是第三名,对不对?”
林知之点点头。
“那是你知道的,还有些,我从未告诉你。”少罗将五指与知之的手交错着扣到一起。
“那时候,你说接力赛我们跑了教工组冠军就全组出去玩,我知道数学系是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我和赵一一几乎同时冲刺过终点,他比我快一点点,可是我在裁判员那里做了手脚。”
“那时候,吴树他们都喜欢你,我偷偷在月圆之夜实验楼外第一棵槐树下埋了祈福的文书,向月老祈祷你喜欢我。其实很久以前我和月老吵过架,我一直觉得他倚老卖老没成就过一段佳缘。可是那时候,我别无他法,连他都愿意都求。”
少罗声音柔和,一件件,一桩桩,浅语低喃着那些他深埋在心底,林知之不知道的过往。逝去的流光,细碎的小事,他对她未来得及言说的点点滴滴的情意爱恋。
“那时候,在我出国前一天,我去市中心商业城买了金子,回来用材料成型那边的机器,做了两枚戒指,将他们藏在送给你的相册夹层里。”
林知之挣扎着坐起来,探身到另一侧床头,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老相册。那相册,正是我第一次来探望林知之时,她在病床上翻看的那一本。
她翻到封底,在上面敲敲打打,中间那一那,传来不同别处的回响。
她抬头望向少罗,眼中有不可置信的震惊。转瞬,她低下头去,用手指猛力去扣略厚的老式相册的封底。
现在的她,没有力气,她那样急迫额头冒出细汗,眼睛里都湿润起来。
少罗拉过林知之的手,吻上她泛起红色的指端,然后伸出他的食指向相册底部用去按去。咔——硬纸板破碎的声音响起,床头灯暗淡的光亮中,我看到两枚质朴却闪着光的戒指,一个刻着巍巍树干,一个刻着盎然叶片。
那材质光泽,绝不是金子。
“知之,这是真的,我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
少罗从知之的病床上起身,屈膝跪在她床前,拉着她的手道。
“知之,你还记得你入职后在一楼实验室发现的那张老书桌吗?别人都说它无用,又脏又破。只有你看着不忍,阻拦他们把桌子劈开给锅炉房烧火,又一个人费力搬上楼,用了三天擦净桌子,修补了残缺。很多年了,不只多少学生在那个桌子上面刻过爱恨情仇,考试答案,不知道多少老师把破旧的桌面当草纸,桌堂当垃圾桶。只有你,不一样。在所有的小事上,对所有的事物不一样,给物品以尊严,给弱小以关怀。”
“你怎么知道那桌子的来由?那时候你还没来我们学校?”林知之奇道,皱着眉头,她好像在努力回忆,生怕自己生病而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嗯,我知道。”少罗重重点头。
他轻轻嗓子,理了下自己的衣服,方又开口道:“知之,我爱你,从那一刻开始,直到永远。林知之,你愿意嫁给我吗?”
那是什么样的声音呢,郑重其事,又柔情满怀。
那是什么样的一双眼呢,满含期待,又生怕被拒绝。
我的手握成了拳,不由得紧张起来。
这晚了半个世纪的告白,这如幻觉般的求婚,能不能被林知之接受?
数秒钟的静默,她没有言语,也没有动作。
哒——
泪水从知之的眼中滴落到少罗手中的戒指上,那刻图如有了生命般更加鲜活。
“我愿意。”她开口道。声量不高,却无比坚定。
没有责备他当年的不辞而别,没有追问他五十年的行踪消息,没有探寻他毫无皱纹的脸是不是在棒子那里动了手术,她只是说,我愿意。
那是世间最美的声音,能让山花开放,冰雪消融,再坚硬的心,都会在那声音中变得柔软。
我轻轻地闭上眼,不是我想躲避求婚成功后恋人互带指戒亲吻相拥的限制级镜头,而是温热的湿气迷蒙了我的眼睛。
当我成功地将要渗漏的水控制回大坝之后,再次睁开眼,只见两人右手无名指上,都闪现着光。
“谢谢你,等了我五十年。”
“谢谢你,与我相遇,不论是五十年前第一次相见,还是五十年后,再一次相见。”
“知之,你后……”少罗话未说完,知之的手指便放到他唇上。
“我一点儿也,不后悔。”她笑着说,那笑颜宛若少女明媚灿烂。
一瞬间,我只觉得她脸上病容全消,没有岁月刻在她脸上的痕迹,没有病魔刻在她身上的苦痛,在那一瞬,从内到外,枯萎的生命如鲜花盛放,她一如五十年前的林知之一般。
我缓缓地向门边移动,我已经,不需要再呆在这里了。
耳边,知之的声音轻轻传来,“罗罗,再给我唱那首歌好不好,轩辕山的那一首。”
“嗯。”少罗的声音在静夜的房间中回响,“玉壁外,轩辕山,黄鸟鸣如绵,草草木木无根连,神木立山巅……”
我轻轻拉开了门,一只脚踏出去,少罗哼完了那个我从没听过的歌,又低声问知之出院后他们去哪里度蜜月。
“我记得你喜欢海,马尔代夫怎么样?”
“九寨沟你也说喜欢,是先去那里,还是回程去那里。”
“布达拉宫呢?还有地中海和北极,不着急,我们以后都一起走遍。”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想去更神奇的地方,你愿意去看看轩辕山吗?”
少罗的点子不断,我另一只脚也迈了出去,两人的蜜月估计要周游世界了,这真的还叫蜜月吗?蜜年了吧?
合上门,又感觉哪里不对。
我边走边想着,究竟哪里不对呢?
是知之,她一直没开口,在少罗列出的蜜月目的地中,她一个都没选。
据说,度蜜月,是人类女子最喜欢最投入的东西之一。可是,知之,一个也没选。
“知之,你想最先去哪里?”
“知之?”
“知之!”
少罗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在走廊中都听得清晰无比起来。我一个转身,朝病房奔了回去。
哗地推开门闯进去,只见病床前,少罗头发飞散,双掌放在知之胸前,正不断将自身的元力输入知之体内。
光晕之中,他墨色的长发渐渐枯荣,变为黄褐,又暗哑成灰,最后化作雪白。
“桌子,住手,桌子!”
我冲上去阻止少罗,还没靠近病床,就被强大汹涌的气流弹回来撞到墙上。
桌子仍源源不断地将自己全部的精气注入知之体内,可是,那方才在我转身出屋前如春花般盛开笑颜的脸,此时,已全无血色与生气。她躺在白色的床上,就那样一点点一点点冰凉下去,变为一个无法再醒来的躯体,一个即便吸入再多精元也毫无作用的无底洞。
那样一个美丽的生命刚刚逝去,难道我还要眼睁睁开着桌子也死在我眼前。不要!
“异北,异北!快来帮我!”从墙角爬起来,我大声吼着,恨不得声音贯穿整个楼层。
白方说过,命数难为。桌子这般方法,现在哪里是在救人,连我道行这样清浅,都能看出来,他不过是想用自己的命去换林知之的命。
可是,换不回来的啊。
可以用金钱去交换权利,用权利去追逐欲望,可是用什么,也换不回一个人类的生命。
“桌子,少罗,住手啊!”再一次,我冲了上去。
还未近身至病床,一道暗影至我眼前瞬移而过,向病床前的桌子掠去。是异北!
出其不意的猛烈冲击将桌子撞到一边,异北扣住桌子手腕将其禁锢在窗前。
“少罗神君,你应该知道,即便你散尽所有精元,林知之也无法复活。”异北用力按住桌子道。
桌子与异北角力之势略顿,飞扬的白发静静落下。直到这时,我才看到了白发掩映下,桌子的脸。
将这尘世间所有的苦熬成汁描成眉,将所有的酸楚汇做气吸入鼻,将所有的痛聚成血融入心,再也在凝不成这样悲戚的神情。没有了希望,没有了光彩,也没有了生气。桌子的世界,在失去林知之的一刻,坍塌陷落,分崩离析。
桌子倏然垂下了手,低语,“是……这样是没有用的……”
我和异北还未来得及出一口气,刹那,异北与窗户间已毫无桌子踪影,下一瞬,扭头却见桌子就揽着知之,坐在病床之上。他的下颚轻轻抵着她的头顶,一手扶着她的肩,一手拂过她的发,像所有平凡的恋人那样,温柔,而不舍。
异北朝我摇了摇头,我知道,我们两个的力量,都不及桌子。
凝神看向桌子,橘色的浅浅光晕中,我看到他脸上两道晶亮闪过。
桌子,哭了。
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时,没有眼泪;他被困方寸之间时,没有眼泪;他恢复记忆要冲出无影之壁时,猩红双目,没有眼泪。现在,他满脸泪水。
那不是淡然无色的泪水,是浓烈到极致的红色血泪。
触目的红在桌子脸上不见半分狰狞,因为此刻,他凝神望着知之,脸上眸中全是柔情。
“你们说的对,我再也救不活知之。可是……”桌子抬起头,朝我们微微一笑,“我终于有机会和知之再见,再遇,向她求婚。这一次,我绝不让知之一个人……”
他的笑容让我想起初见他时,桌子说:你走近些让我瞧瞧。
一个踏步,让我们相识相知走到今天。
而从他恢复恢复记忆之后,有多久了,我再也没见过桌子的笑容。
可是,桌子,为什么,现在你笑了,却比刚才满脸痛苦更让我不安?
“这一次,我们两个要永远在一起。这一次,谁也不能把我们两个分开。永远”桌子紧紧环住知之,对我们道。
他吻过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青绿色的光晕自桌子身上泛起,一点点的光自他身躯上分离,四散开去。
“怎么回事?!”我惶恐地扭头问异北。我从来不知道,桌子是萤火虫体质啊。
“自毁元神。”然后异北咬牙道,“该死,我动不了了。”
那四个字让我浑身抖了一下,与人类不同,神妖魔不入轮回,元神毁灭后,再不可能复活。
我抬下腿,发现自己能动,我一步越过病床,扑住两个光球,试图将桌子四散的元神聚拢回他的身体里去。可是我的手穿透了桌子的身躯,什么都没有触到。
“不,不,桌子你别走。”
“知之那样好的人,一定会入轮回为人的,你就在人间等她,总有一天,你们还会见面的!你一定会在人海中找到她的!”
桌子摇了摇头,他的身影已经越来越模糊,“名字出现在纯黑冥纸上的人,便再也入不了轮回了。”
我的手僵硬在半空中,竟然,是这样。
自桌子身体上四散的光球越来越多,它们飘散与无边的黑暗,消失不见。我手脚冰凉,耳边响起了白昊的话。
他说:手机,你自以为现在所做是为他们两个好,是不是?你错了……
“我错了,我错了……”我不停地喃语。
“诺亚,你所做的,便是我最希望的。”
一个光球落到我手中,我凝神看去,光球中,是一段两叉的青绿色的原木。
“诺亚,这是自我出生起与我伴生的一节轩辕神木,留给你做个纪念吧。”
“谢谢你,谢谢你为我和知之所做的一切。”
光晕四散,轮廓消散,病床之上,橘光之下,那个曾经满眼含笑的长发男子在光影间消逝,只留下一段轩辕神木。
我的第一位朋友,永远地消失在了这天地之间。
手臂上烫了一下,是一滴泪水,我抬手擦擦脸,不知何时,我已泪流满面。泪水还在汹涌不停,不断地渗出。我的眼是决堤的水坝,再也控制不住。
没有勇气再呆一秒钟,转身,抛下异北,我跑了出去,穿过走廊,跑下楼梯,冲出医院大门,我一头撞向迎面走来的人。
我抬起头,天才刚刚亮,蒙蒙晨曦间,面前是我朝思暮想的人,于呆子。大脑里一片空白,我什么也没想,一把抱住他,将头靠在他胸前,哭了起来。
“诺亚,你怎么了?”于呆子一手提着保温桶,另一手在我背上轻拍。
“林……教授……”我哽咽着说出这三个字,再也说不下去。
林知之与桌子的一幕幕在眼前浮现,忽然,我想到了身为妖怪的自己与身为人类的于呆子。
神仙与人类,没有未来。
妖怪与人类呢?
我倏地松开抱着于呆子的手,向远处跑去。
作者有话要说:唉
这章半夜偷偷发
☆、魔
很多很多天,我的脑袋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我什么也不能去想,一想头就疼,有时候不只是脑袋,连胸腔里某一个地方,也会跟着疼。那疼痛不尖锐刺骨,却隐隐在我心里头脑里,生根落地,徘徊不去。即便我化作手机的原形,那感触也如影随形。
不想,也不看。
我不能去看人民医院林知之住过的那间病房,也不能去看曾经禁闭着桌子的实验楼。甚至连直通人民医院的青年大街和物理系实验楼前的学子路,我都从来不走。
每天,我准时去果子介绍的那家手机维修店打工。偶尔地,小乔和王哥问我话时,我会简短地回答,更多的时候,我只埋头修理手机,一部接一部,几乎完成了店里所有的工作。然后我会呆着鸭舌帽,一步步慢慢走回N大,路上不和任何人说话,也不去看沿途的风景,直接回去迷踪幻境果子的院落。
果子的宅院中,有我一个房间,不大,却什么都有。这符合果子一贯的性子,尽情地享受这尘世间的一切。我大抵什么都不用,除了墙上的电源插孔。
有时候,我会躺在房间的地板上看松木的房顶,有时候,我会一个人坐在后院里,一坐一整晚,直到第二天闹表响起,我再起身去手机维修店上班。
我不和果子说话,不朝蚊子挥舞苍蝇拍子,也不再和翼吵架。常常地,我就一个人呆着,而他们也什么都没有问我。
没有安慰,没有劝解,也没有长篇大论的道理。
对,就这样,就这样,现在什么也别对我说,这就是我想要的默契。
日子一天一天这样过去, N大的学生放假后又开学,校园冷清后又喧闹,小西门的大叔依然一边卖着手抓饼,一边追求一旁卖烤冷面的大婶。
日升日落,好像,这世间从来就是如此,一切都没有变化过。
我靠着院落的围栏,抬头看看迷踪幻境的天空。恩,连这里也是,这天空,一直云淡风轻……
“有变化呢!”果子的声音自前院传来。
此刻,他们一群妖怪正围坐在院落里,通过果子的超大数字电视,看螃蟹最新电影的首映式转播。
“哪有?”蚊子不解,“螃螃不还是那样英俊潇洒,人见人爱。”
“和以前出席公众场合时不一样了,这家伙有心事儿。”资深螃蟹粉果子分析道。
“我去!首映式也插播广告,电视台掉钱眼里了吧。”几秒后,翼怒吼,“就是不看它播的广告,哼”。然后是一串乱按遥控器的声音,不同电视节目的声音一个个响起,不出半秒,又换成了下一电视台新节目的声音,乱哄哄一片。
翼这家伙就是暴躁。
“算了算了,正好活动下颈椎。”白菜君温和的声音响起。
大白菜的颈椎,是白菜帮子吗?
“说到变化,在我们周围的,你们发现什么没?”果子道。
“嗯?”
“大学生活动中心南角的那株桃花,今天开了呢。”果子的声音悠悠响起,“去年和前年它没开花,秋天落叶又早,你们都说它熬不过今年,可是现在,它一树芳华。”
果子嘿嘿笑了一声,语气一转,“赌输了吧,你们几个,先前约好的赌注马上给我,不然到明天统统加利息!”
蚊子和白菜君哀嚎一片。
桃花开了吗?什么时候,北风化作了东风,什么时候,春拂过了大地?
我全然没看到,这离我最近的风景。
几分钟后,啪啪两声响起,是木盒放到木桌上的声音。
果子满意的声音响起,“徐文长的画,果然名不虚传。蚊子你们家真是是有宝贝。”
紧接着,木盒打开的声音传来,只听果子又是一声感叹,“小菘,除了这个,你那里肯定还有仲尼用过的别的东西吧?下次我们再打个赌,你还用那些做赌资,好不好?”
“徐文长的墨宝,仲尼传家的砚台,这两个拿出去拍卖,估计又会创下拍卖价格的新高。嘿嘿,如此宝贝,我自己先留几天吧。”
果子得意完,声音中又多了一丝感叹,“那个百年前疯疯癫癫,郁不得志,自残残人,晚景凄凄惨惨,死前身旁唯有一只老狗相伴的才子,怎么会想到在百年的岁月中,他在诗文、戏剧、书画等方面的影响深远深刻,而今,人们千金难求他一部画作。而那位生性正直,学识渊博,满怀抱负,带着弟子四处流浪,政治抱负与治国之才始终不得施展的文学家、思想家、教育家、政治家、社会活动家、复古运动推行家,儒家学派创始人,又怎么会想到,在他身后,他会被推崇为至圣先师,万世师表,乃至迈过国门,走向世界。”
喝水声传来,她继续道,“可见哟,人们生的时候世界在,人们死后世界还在,可是这世界,终究因为一些人存在过,而改变了,尽管那些改变在一时之间,似乎连影子也没有。”
“果子,你说这么长一大段话,是在开导屋里睡大觉那位了啊?”翼压低声。
“当然,你没发现那货才是我们周围最大的变化啊?”果子地小声说,“彻底从一个话唠变成一个哑巴了。”
“我只是觉得,果子你说得这么委婉,那个毫无古典文化的电子产品听不出个南北东西。”翼哼了一声。
“对,”蚊子附和,“果子你用的定语实在是太长了,诺亚那家伙哪里搞得清楚语法。”
我抬腿就往前院冲。
越过篱笆时又听见翼清清嗓子大声道:“我给你们剧透一下,螃螃新影片的故事情节是这样的,凡人与神仙谈恋爱,天庭棒打鸳鸯,神仙们把情侣中的一个压到大山下面,成功地把这对恋人搞成了深度异地恋,然后人神混血的儿子劈山救母,从此一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所以神仙们又怎么样,还不是分不开有情人。”
然后他又转为小小声,“喂,你们几个看我说得怎么样,通俗易懂吧,学着点儿。”
“你才没文化,本手机一生下来上的就是大学!”我一脚踹开前院的木门,叉腿掐腰对翼吼道。
翼抠抠耳朵,问我,“那你说说,我刚才何所的,螃螃即将上映的那部新电影,叫什么名字?”
“宝莲灯。”我不加思索,劈山救母,谁不知道啊。
“错!还好意思说有文化,劈开的是桃山,那个混血儿是沉香他亲舅—杨戬。”
这家人的遗传基因真好啊,都喜欢劈山。
翼笑容满面地看着我,“所以啊,沉香后来为啥能重新取回宝莲灯啊,还不是杨戬感同身受,故意放水。诺亚,看到了吗,如果没有瑶姬与杨君的恋情,就不会有杨戬,没有杨戬的默助,最后沉香一家也无法团聚。诺亚,你听懂了吗?”
果子说:“少罗神君和林知之,他们一直在一起,很幸福。”
白菜君说:“比许许多多神仙都幸福。”
蚊子说:“至少,他们改变了你,诺亚。”
这是自我从医院回来后,他们第一次对我说到桌子和知之。
“也改变了我们。”天空之中,异北的声音的传来。
我看不到他在哪里,可是他的每一个字,我却都听得分明。
“诺亚,你听懂了吗?”果子轻轻问我。
我保持着我彪悍的造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少罗,知之,你们的恋情与逝去没有改变天庭关于神仙与凡人的恋爱规定,神仙们依旧高高在上,人类依旧沉迷在滚滚红尘。可是你们改变了我,改变了我们。
这天地悠悠,时光不息,我站在凡间,看不到芸芸全景,参不透变幻未来,
可是我知道,环环相扣的一件件的事情,会在岁月的积累中将微小的改变放到,终有一天,我们感受得到。
我放下掐腰的手,抬起头,看看和我跋涉过海欺上瞒下的会友,看看一直在大后方支持我们的白菜君,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春光不错,我觉得,我应该出去散散步了。”我笑着说。
“快走吧,别耽误我们看螃螃的首映礼了。”蚊子说着一个瞬移到我身后,毫不客气把我朝迷踪幻境的入口方向踹飞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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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肃花絮晚,菲菲红素轻。我漫步在N大校园内,发现自己差点错过了整个季节。
我在中心花园逛了很久,听学生们调侃,看小朋友们玩滑板,围观老人下棋。一直到音乐喷泉关闭,彩灯熄灭,人群渐渐散去休息,我才起身离开。
作为一个妖怪,是不害怕黑夜的,这温润的春夜,我想再多呆一刻。哼着没有曲调的歌曲,我漫无目的地沿着树林中的石子小路而行,沿途有拂面的东风,角落中有不知名的小花。
拐过一个弯道,路旁有一个指示牌,用箭头标示着:西区九—十二号楼。我倏地停住了脚步,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七拐八绕间,又踏上了这条熟悉无比的路。这条林间小路的尽头,是于呆子的宿舍楼。
我挠挠头,没想好是继续前行还是返身折回,却见前方林木中隐隐约约走来一个人。
这个时间段,晚自习的学生都回去了。这一路走来,前无学生,后无情侣,没想到居然还有人和我一样好兴致,出来晒月光。
而且,哥们儿,地上有路你不走,偏偏横穿树林践踏草坪做什么?你去林子深处寻宝啊还是去藏宝啊?
那人越来越近,身形逐渐清晰起来,是一个男生,中等的身高,月光透过层层树影撒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清冷的银白。
他径直朝我走了过来,开口问我,“同学,请问九号楼怎么走?”
言语礼貌,声音却不温暖。
我盯着他的脸看,对于初次见面的人,这绝称不上礼貌,可是真奇怪,这张在我记忆中明明是“从来也没见过”的人,却在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给我一种复杂的感觉。有几分熟悉,还有几分冷意。
也许春天的夜里,会降温吧。我不再多想,打算给他指完路就走人。
“你看,沿着这条小路及对了。”我点了下一旁的路标,又朝远处指给他看,“走到尽头,出了林子,正对着小路出口的是十号楼,右边就是九……”
后面几个字还没出口,我只觉脖颈上一紧,一片冰凉。什么东西牢牢地扼住了我的咽喉,就像是要紧紧关上一个漏水的水龙头,丝毫不留余地。挣扎着扭头去看,是那个问路男生。下一秒,他的另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口鼻。
这家伙疯了吗,连妖怪的劫也打。我是亮出我白色的长发呢,还是直接变成手机的原形吓死他呢?这真是个问题。
很快,我发现,我不用思考那个纠结问题了,我完全无法自由施展法术,四周,好像有一个屏蔽而无形的气场。
那人逼视着我的眼睛,扼住我脖颈的手越来越用力,他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之情。
摔,这世上我只欠果子那小妖精的钱,你这么苦大仇深地看着我做什么?!
好吧,要钱全给你。
可是我喊不出来。
他的手掌大而有力,超乎我的想象,与他的身高全然不成正比。我从来不知道,我是这么缺乏锻炼的妖怪。难道离开了队友和N次方协会,我谁也打不过?
那人在我眼前逐渐模糊,朦胧之间,我看到他翘起的唇角。
我搞明白了一件事儿,这家伙根本不是劫财的!
空气逐渐抽离,寒意袭来的时候,我的头脑却清晰起来。
这种气息,这种恨厌恶与冷意——
是在机场袭击我的枪手。
我倏地睁大眼睛,全身力气汇集到手上,垫着脚尖勉强撑着地,去掰他冰冷的手。一丝空气自喉间吸入,我哑然开口,“又是你……”
那人冷哼了一声,双手更加用力,一股我熟悉的力量自他寒冰般的指端传到。是电磁波,我曾经调度自如的电磁波,从他指端一阵阵袭来,攻击我身体的每一处。脑海中白光闪过,下一刻,我被逼回了原型。
他紧紧地握着我,眼中充满厌恶与不屑。
“不过如此。”低沉的电子声从男生的牙缝中传出,“凭什么,你就那么好运?”
这个死变态,讲话没头没尾的BT。我满脸蓝光一闪一灭,浑身的电量在一点点流逝,意识逐渐消弭。
“喂,你怎么握着我的手机?”一声喝问在夜色中传来,那声音是我熟悉的声音,那凌然的语气却是我不曾听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