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于呆子!
全部的电流涌到屏幕接口,瞬间,我的脸一片炫目的蓝。
费力抬眼看去,于呆子几步跑过来,一把从那变态手里将我取了过去。无形的电磁场产生的冲击力让于呆子手臂猛然震了一下,整个人连退了好几步,可他受到震荡的手牢牢握着我,没有在麻痛中松手。
另一边,方才凶猛攻击我的男生满目震惊,他满眼写着三个字:不可能!
一个人类,就这样冲破他的结界,从他手里夺过东西,很显然,变态的自尊心很受伤。
震惊的表情很快自那人眼中一闪而过,变态上前一步,准备攻击。
我抬眼看于呆子,他满脸严肃,却毫无退缩之意。紧闭的唇,握紧的拳,坚定的眼,将我牢牢握在掌中,像要保护一个珍爱的宝贝。
我的心抽到了一起,从来没打过架的于呆子……
小路远处,脚步声唆唆传来,转眼,高大的身形便出现在石子路的弯道处。
啊哦,现在都流行半夜春游的吗?但是第一次,我由衷地为见到这人而高兴。
高大威仪,神出鬼没,来人正是白腐乳。
男生恶狠狠看我一眼,瞥一眼于呆子喝白腐乳,转身,向树林中跑去。石子路上,白腐乳信步走来,不疾不徐,他看看那男生消失的方向,继续朝于呆子走来。
“小于,怎么了?”
这家伙又挂上了一副关心学生的教授的嘴脸。
于庸泽摊开手解释:“我的手机……”
白腐乳伸出手,拧着我两侧耳朵的位置,自然无比地从于庸泽手中拎起来,“小于,这是我的手机。”
作者有话要说:1. 孔子,名丘,字仲尼。中国伟大的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儒家学派创始人。
孔子的简介与头衔,中学时背过的同学请举手。
句子唰地举手,然后瞪向诺亚。
句子:诺小亚你怎么不举手,你不是说你都知道吗?!
诺亚:因为我不是在中学背过的啊,本姑娘一醒过来念的就是大学哟。
2. 益达的广告好有爱啊~
☆、煎
你说谎不打草稿啊。编,你接着编。
白腐乳果然又道,“刚才我走在路上,手机突然被那个男生抢走了,我一路追过来的。”
于庸泽一愣,随即才想起来般,“啊……对,我手机放在寝室里充电呢。不过,我的手机和白教授这个真的很像,一时间我都混了,看到纯蓝屏幕的手机,就冲过来了。”说着,于呆子凝视着我上下打量。
“真的很像……”他轻轻说。
“因为是同一款。”白腐乳微微一笑,接着他手一滑,将我放入他的口袋。
“小于,才从实验室回来吧,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得应对你们王导呢。”白腐乳说完,朝小路另一端走去。
身后没有脚步声响起,白腐乳停了下来,侧身,对仍站在原地的于呆子道:“小于,谢谢你。”
“不客气,白教授。别走小路了,N大的夜路也不安全。”
“再见。”
“再见。”
白腐乳转过身,踏步而去。我细细听着,在他身后,数十秒钟后,迟疑的脚步声才传来,向着九号楼方向,缓缓走去。
********
综合信息楼,N大最新最高的建筑。圆月之下,楼顶之上,我和白腐乳并肩而立,俯视着陷入沉睡中的N大,我们已经这样站了两个小时。
“别跟我说你之前是在散步。”我望着西区黑黝黝的槐树林,打破了沉默。
“难道你是在散步?”白腐乳反问。
“是啊。”我点点头,“举头望明月,低头压马路。我自然是在散步,哪像教授您那么能忽悠。”
什么【不,是我的手机】,你益达口香糖的广告看多了吧。
白腐乳迎风而立,亦望着远处那个男生消失的那片槐树林。
“为人师表,我可没有忽悠,我的的确确是追着那个男生过去的。”
我唰地转身看他,月光映在他脸上,银辉之中,他少了平时的戏谑,多了两分肃色,如我第一次在礼堂中见到他般。
……他是追着那个男生过去的……
“所以……”我问,“果饮店的后巷里,你也是追踪着那人去的?”
白腐乳点头。
“步行街的小道里,你也是在追踪那人?”
白腐乳点头。
“A国,我到达A国机场遇袭的那一天,你也去了A国,对不对?”想到机场里那个熟悉的背影,我继续问道。
白腐乳继续点头。
难怪每一次,都在现场看到他神出鬼没,我终于明白了。
“而每一次你追踪那人时,我们几乎都会相遇。所以,你在追逐那家伙,而那家伙在追逐我,对不对?”
啪啪的声音响起,白腐乳鼓掌以姿嘉奖。
原来我是好大一坨鱼饵,我终于懂了,可是转瞬之间,我又懵了。像我这样五讲四美三热爱,爱岗敬业勤奉献的手机,啥时候招惹了BT呢。
追踪我的那家伙,一直在找机会对我下黑手,前两次我未看到他的身形,而后两次他所呈现的人形完全不同。那家伙不是普通人,不对,连不普通的人也不是。我究竟什么时候,和变态结下了梁子呢?
“那人是谁?”我抬头问道,一直追着那货的白腐乳,他一定知道。
“刚觉得你聪明了一点点,你立刻又回归本色了。”白腐乳摇摇头,又说,“都吃了他那么多次苦头了,难道一点领悟也没有”
我挠头看他,白腐乳微微一笑很欠揍道:“喏,给你点儿友情提示,每一次遇到他,你有什么感受。”
摔,豆制品家族怎么这么喜欢玩猜谜游戏。
还友情提示,谁跟你有友情?!
心里腹诽白腐乳不停,脑里却依然循着他提示的线索思考。
每一次见到那个变态时的感受,寒意……压迫感……还有最明显的,感受最强烈的这一次,那无法反抗的,直接把我逼回原形的力道,如电磁波一般直接冲撞我最深的机体。
电磁波……
我脱口而出,“是电子产品!”
“不错,还没笨死,继续。”
白腐乳侧过身,倚着楼顶的围栏,姿态轻松地看着我吭哧吭哧谜题。他唇角翘起,看起来心情相当愉悦。就好像在享受吊一根胡萝卜在小黑驴眼前,驴子就不停前进的乐趣。
呸,我才不是驴子。我是英明神武,记忆力非凡的手机。
就是……就是打架不太在行。我默默地补充上一句。
大脑快速思考着我接触到的所有电子产品,最多的是于呆子的小黑,我和小黑感情好着呢;然后是于呆子在实验楼的计算机组,我是不太喜欢他们,但是,尽管我觉得他们占据了于呆子大量的时间搞计算,可是我从来没对他们下黑手哟;然后还有什么收音机、MP3、电视、冰箱、洗衣机、投影仪、实验仪器……我们都很相敬如宾的,有木有。
等等,还有手机……
我的脑海中咔哒一声,响起果子在A国我们遇袭后说的话。
【很奇怪,这很奇怪,最近这一百年,我几乎能看透所有神怪的原形,可是,没看出你的。现在,也没看出那个枪手的……可能我时差没倒过来,嗯,一定是这样。】
果子最擅长看透妖怪神仙的原形,直到遇到我这个手机而成的妖怪。所以,在A国时,我们遇袭后,不是她时差没有调整过来看不透枪手的原形,而是,那个袭击我的家伙,和我一样。
“他的原形是手机。”我看着白腐乳一字字道。
说到手机,我的确是下过黑手的,尤其对是其中一个。
“难道是张伦的大脸小H?”我皱着眉问。
白腐乳摆摆手指。
“那是?”我迷惑起来,论起来的话,我对小H最残忍了。蹭了他多少流量啊,张伦都快把小H给撇了。
白腐乳挑眉,脸上写着:你继续猜啊。
再不想追着胡萝卜跑了,我一咬牙,“白教授,我们还是游一整天的泳,你直接告诉我是哪个手机!”
我心头滴血,先前跟奸商神仙讨价还价减少的半天,到底又变回一整天了。
可是,那变态手机攻击我越来越狠,从原来的暗中观察,到现在恨不得直接GAME OVER了我。左右都是屎一屎,与其被自己的同类咔嚓,还不如被水淹死。
白腐乳一打响指,“成交。”
他朝我勾勾手指,我立刻探头凑了过去。白腐乳略略弯□,附在我耳边,好像要说一个惊天的秘密。
“是MOTO。”
我倏地抬头,差点撞上他的鼻子,他的头发在夜风中掠过我的鼻尖,有点儿痒。
不可能!对水果手机、小H、三颗星这些手机,我的确常常倚老卖老觉得自己是前辈,可是对于MOTO,我心目中的手机先驱,我一直是超尊重的。
“你曾经看到过他的原形之一,就是当日果饮店中的MOTO手机。”白腐乳的声音飘入我的耳朵,声量不高,在寂静的夜中,却是清晰无比。
那个MOTO,那个和我一起游橙汁海,一起蹲过垃圾桶的MOTO,居然是,那个MOTO!
我皱着眉,愈发想不明白。
“白教授,我还是不明白,从我现在了解的情况看,在果饮店一起遇难前,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MOTO手机,所以,我自问从来没做过什么对他不起的事情。而现在这世上,木石鸟兽成精的妖怪神仙虽多,电子产品成精的却十分稀少,就算我和MOTO不是同一个开发商和公司生产的,就算我们不能互相通通电流,来个温暖的拥抱,也不应该互相攻击啊?不对,我才没有攻击他,都是他再攻击我。”
我心情有些沉重,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你又怎么知晓你没有攻击到他。”白方一笑,讳莫高深。
我指指自己脖子,上面还带着手指的掐痕,“就我这行动力,去攻击他?!”
“最猛烈的攻击,从来不来自武力。”白腐乳沉声说着,颇具教授传道授业解惑的之姿。
他伸出手指,在距离我一马平川的胸前一厘米处停下,指了指我心口。
“这里,来自这里的攻击,才是最势不可挡,让人无力招架的。”
他收回手指,转身望向远处的地平线。远方,微微的光亮如渲染的水墨,一点点铺开。长长吐纳一口气,白腐乳继续道,“诺亚,MOTO比你更早脱混沌,修道业,可是,却远不如你幸运。就拿你们相遇那次来说,最后小于冬夜返回去寻你,可是MOTO呢,主人亲手把他扔到了橙汁里,最后没有人会去再看他一眼。白天不懂夜的黑,幸福的手机不晓得愁苦的滋味,生活在于庸泽身边的你,永远不会知道别的手机曾经经历过什么。”
“诺亚,你很幸运。”白腐乳侧头,望着我说。
我……很幸运。
是的,确实如此,只是因为我一直呆在于呆子身边,所以,我那样的幸运。
想到在于呆子身边的点滴,我恨不能将于呆子身边自己变的那个冒牌货替换回来。
呆在他身旁,那是怎样的一种幸福啊,那幸福连擦身而过的别的手机都感受得到。
【凭什么,你就那么好运?】那是MOTO带着不甘不解与不平问我的话。
凭什么呢,完全不是凭借的我自己。只是因为,我遇到的是,于呆子。
思念与感激在一瞬间汹涌而出,我揉揉眼睛,决定立刻开始一个新的话题。
“那个MOTO,也是妖怪吗?还是,已经变成了神仙?”晨曦之中,我问白腐乳。
“都不是,他是魔。”
哦,不错,妖精神仙莫怪,齐活了。
机生真是丰富多彩啊。
我们下方,N大校园从沉睡中醒来,鸟儿鸣唱,晨练人忙。
“我们该走了。”白腐乳望着天空的朝阳道。
“嗯。”我点点头,“最后一个问题,他也有名字吗?”
白腐乳笑了,“这个最好猜,直接送你答案好了。他叫罗拉。”
摔,摩托罗拉,我早该想到的,我们手机起名字,就是这么简洁简单,一看就知源头出处。
********
回到迷踪幻境,难得地,我发现几乎所有的会友都在。飞禽走兽,蔬菜水果们围坐在巨石周围,就好像我第一次偶入迷踪幻境时看到的那样。
哟呵,什么情况,年度总结大会吗?
“你怎么出去了那么久,又没赶上我们的集体修炼,会长刚刚离开。”果子走上来对我道。
“我一直有个地方不太明白,为啥你们要集体修炼?妖精们不都是找个幽静的洞天福地闭门修道吗?”
“仙家的七十二洞天福地怎么会让妖怪们跑去修炼。”果子嗤笑,“而迷踪幻境,是会长大人耗费了自己血肉为我们幻化而出的容身之地,你难道没发现在这里修炼比在外面快得多?”
我点点头,确实是,自从我加入N次方协会,住进了迷踪幻境,修行上比在博士楼快多了。但是血肉幻化而出是什么意思?
还不待我细问,果子又道:“而集体修炼,是指不定时的,会长大人会与我们一起修炼,整个会中的会友,凝神定力,在会长大人的帮助下,修为会大幅提升……”
“你这个白痴又没赶上。”翼飘过来,如往常一般埋汰我。
“你赶上了也没用,修炼也治不好你的晕海症。”我反唇相讽。
“哼,本来还有个好消息要转告你,算了,不说了。”翼扭头。
“翼,别耽误了会长大人的事。”远处,异北的声音传来。只见他仍旧一身黑衣,坐在巨石旁,闭着眼,却对我们这边的情况了若指掌。
翼远远看了一眼异北,乖乖对我道:“会长大人临走前告诉我,让你去老地方找他。”
他说完傲娇的扑腾一下翅翼,转身走了。
我心中狂喜。
到底是我们N次方协会哟,看有会友缺席,就单独给开小灶不补习吗?
真是一个也不拉下啊,呜呜呜,多么有爱的协会啊。
我握拳,壮志满怀,会长大人单独给开的小灶啊,从此我就咸鱼翻身,彻底升级,功力大增了吧。
可是,老地方,哪里是我和会长大人的老地方呢?我挠挠头,灵光一闪,推开木门,朝迷踪幻境外跑去,一路跑向中心花园。
老地方,是相熟的人之间不必说名字就能意会的秘密之处。
在迷踪幻境之外,我和会长大人相遇过的地方只有两处。
一个是狗粮店,那里绝对称得上隐秘,但是我与纸迪副会长同行,那里称不上秘密。
还有一个,就是N大中心花园,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会长大人的地方。
树荫之下,长凳之上,果然一个熟悉的灰色身影,抱着一个口袋静静坐着。像在思考人生百态,又像脑中一丝念想也没有。
望着沉静的会长,我不由得放慢了脚步,怕惊扰了那份安宁。
忽然地,会长抬起头,望向我这边,朝我招了招手,又指了指他身旁的空位。
绝世的法术啊,等着我,我这就来啦
我颠儿颠儿跑了过去,和会长大人一起坐到长椅上,乐得嘴巴都合不上。
小样的MOTO,等我学会了会长大人的亲传,下次见面把你打趴下。
可是好半响,会长没有再说话。他望着中心花园玩闹的孩子,谈心的情侣,晒太阳的老人,默默无语,好像陷入了旧时光。
我托腮和会长一起坐着,安然放空,会长不动,我不动。一阵风过,一缕柳絮飘到我鼻间。
“啊——阿嚏。”我周身颤动着,打了一个大喷嚏。
会长侧头看我,眼中,有微微的笑意。
“诺亚。”他开口唤我。
“到!”我振奋着,满脸期待,“会长大人,我时刻准备着,跟随您学习,踏上修炼之路。”
会长摇了摇头,“诺亚,我没有什么能够教你的。”
啊?!
会长缓缓说道:“我约你来,是想和你聊聊天。你的事情,异北和纸迪都与我说了。怎么样,A国好玩吗?”
我想了想,中肯道:“还不错。”又问,“会长大人,您去过A国吗?”
“很久以前了呢。”会长说,“那时候印第安人才是那里的主人。”
“会长大人走过的地方真多。您,走过多少春秋了?”我有些冒昧地问。
“多久呢……”会长眼中迷蒙起来,“真多记不清了。诺亚,只记得活了很多很多年,去过许多地方,遇到过许多人,看到过许多妖怪神仙。可是,”
会长话锋一转,“诺亚,如你这般的,却实在不多见。”
我手指勾回,指指自己鼻尖。
会长点点头,继续道:“五年时间,你只用了五年即练就人形,这在以往的历史中绝无仅有。你在其余法术上进展极慢,只会变幻自己穿过的衣物,不会隐身术,练不成御剑诀,手博之力更是毫无精进……”
我脸红起来,会长大人,你要不要这么直接地揭人短啊。
手机也是有自尊心的啊喂。
“但是啊,”只听会长大人又道,“作为不同鸟兽飞禽,草木石尘的手机妖怪,你有全然不同于他们的优势。”
会长望着我,语重心长,“诺亚,你的优势在更广阔的领域。妖怪不能穿行无影之壁,你可以。神仙不能瞬通南北,而借助电磁波之力,你可以。你的能力,是这世间进化发展而带来的必然的变化,使三界重新认识了尘世的力量。”
“诺亚,你要记住,你的能力是珍宝,同时,也将是一种巨大的危险。”
“这便是今天,我想告诉你的。”
会长说完,起身抱着他的招牌大口袋,朝我摆下手,沿林荫路缓步走开。
我呆坐在原地,回味着会长大人的话。
我的能力是珍宝,同时,也将是一种巨大的危险……
危险在哪里呢。
一时之间,我不能领悟。可我却明白了,会长要授予我的,不是秘诀与道法,而是一堂提示之课。
☆、申
四月,连下了两天的雨。
这一天,空气清凉而湿润,微微蒙蒙的天色中,远处的一座座墓碑溶入雾气之中,看不分明。我套着透明长雨衣,穿着水靴,举着大大一把雨伞,顺着沿山势修建的小径缓缓走着。踏过青草,穿过雾气,在市郊墓园的深远处,终于在一方深灰色墓碑上见到一张熟悉的照片。
此刻,天还早得很,偌大的墓园之中,静静寂寂,了无人踪。我将手中花束放到墓前,弯腰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就地坐了下来。
雨淅淅沥沥下着,不大,却好像无穷无尽,永远不会止歇。我将自己整个身体尽力蜷缩成一团,避到雨伞的遮蔽之中。
墓前,白色的菊花瓣上很快染落了点点水滴,晶莹剔透。我抬起头,凝视着眼前墓碑上熟悉的容貌。一滴雨水不偏不倚落在她眼上,缓缓地下滑,就好像那过往岁月中她的泪水一样,无声而漫长,我想也不想,抬起手就去擦拭。
不要哭了啊,知之,不要哭……
指端和手背上冰凉潮湿的感觉传来,我倏地收回了手,清醒了大半。
她再也不会哭了,也不再有漫长的等待,再也没有了。
她在这里,他也在这里。
再没有什么人,再没有什么神仙妖怪,能把他们两个分开。
尽管桌子元神俱散,尽管他们两个不能合葬在这里,可我就是知道,她在这里,他就一定也在这里。
他们两个在一起,他们一直在一起,死亡也无法让他们分离。
迷蒙水雾中,我仿佛看到眼前的知之微微地笑着,而我也不知不觉跟着她唇角扬起。第一次,朦胧的水汽,带给我一种安宁的感觉。
于是,我就这么安然地坐在我最怕的潮湿水汽之中,望着知之的墓碑和远处化作背景的青色远山一动不动。
没有了时间,没有了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我就一直这么坐着,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墓园中祭拜前人的扫墓者渐多,脚步声和轻谈声悠悠传来,我才终于缓缓站了起来。盘坐的右腿有一些发麻,我理理雨衣站好,将雨伞放到一旁,恭恭敬敬再给知之一拜,拾起雨伞一瘸一拐沿着湿漉漉的小径向来路折返。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人,欲断魂。
我原来会背很多很多的古诗,可能理解其意的,就那么七七八八。此时此情,对这首能多种断句的“清明”诗,忽地就觉得有些懂了。
有脚步声越来越近,人未至,声已达。我将伞抬高一些,又更贴近小径内侧而行,为即将擦身而过的扫墓人,留出一条通道。
碑林远处,两人的身影在烟雨弥漫中越行越近。我握着伞的手紧了紧,前面的人是王导,后面落他半步的,是于呆子。林教授是物理系的师长,他们一定也是来给林教授扫墓的。
王导大步一迈,从我身边擦过,继续抬头向前。醉心文章发表与科研经费的王导,显然已经忘记了A国机场偶遇的我。于王导,我只是一个标准的路人甲。
后面于呆子的停了下来,他左手撑着伞,右手拎着整整一篮子祭奠的东西。一定没有好好打伞的,他额头的发有些湿润地贴在一起。清雨之中,比我上次看到他时,好像瘦上了几分。
“诺亚,你来看林教授吗?”于呆子轻轻问。
我点点头。
一时间,我们两个都沉默下来。
谁希望来这里看一个人,墓园里的再见,是再也无法鲜活的相见。
前方,王导毫无所觉,自己迈着大步,越走越远,几步之后,身影就融入迷蒙水雾之中。我和于呆子对面而立,谁也没移动半分,谁也没开口再言。
也许,墓园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在这里,沉默才是最好的语言。
雨滴答滴落在我们伞上,鞋上,落在墓碑之上,青树之上。好一会儿,我抬起头,望着于呆子,郑重问他:“于呆子,你说,人和妖怪能不能在一起?永远也不分开?”
于呆子楞了一下,大概这个问题在这样的情境之中对他来说实在太跳脱跳跃了,所以他没有问答,而是条件反射般地发问我。
“诺亚,你最近是不是去看了画皮?”
我摇摇头。
于呆子看看我,我的表情一定很严肃,所以他不再拿画皮打趣我。虽然于他,这是一个无厘头的问题,他却不回缘由,认真回答。
“神话故事和历史典籍里,人妖殊途,他们永远不会有结果的……”
“于庸泽!快跟上!”王导的声音穿透重重迷雾,打断于呆子的话,漫山遍野地回荡。
王导您真是个奇才,在什么地方都可以大嗓门。用手机轻轻一按,就可以很优雅的寻人,好不好。
可是这一次,谢谢你的不拘一格,谢谢你的意外打断,因为,我实在没那么多勇气,再听下去。
我越过于呆子,抬腿就走,手在身后挥挥,头也不回道:“快去追王导吧,他着急了。你们王导的暴脾气,N大皆知。”
我蹭蹭地越走越快,我听到身后于呆子追了我几步,“诺亚……路上小心……”
我反而走得愈发快,脚步如飞。
“放心吧,我很强的。”
对,我很强的,我是天赋异禀五年就可以修炼成人形的手机妖怪!
我很强的,所以我这不是落荒而逃!
绕下台阶,我在小径尽头回望知之墓园的方向,雨洗青山,苍树笼烟,知之,于呆子,王导,都再看不见。我垂下头,放慢脚步,黯然离开。
没什么,我很强的,我默默念着……
********
这个春天,我很忙,忙着打工还果子的巨额高利贷,忙着学习化院的太阳能电池资料,忙着对自己说:我很强的,我很强。
我给自己换了手机号码,换了太阳能电池,指导蚊子和果子对我的电路系统进行了相应改装。六月之后,盛夏将至,换成太阳能电池,我就再也不用总觉得饿了。
果子平时伶牙俐齿的,蚊子平时法术看起来也不错,不过这一切仍然阻止不了他们两个是物理白痴的事实,通过痛苦的一周,我的改装才算彻底完成。
如果于呆子在就好了,如果是于呆子,轻轻松松,我就可以实现光能向电能的转换,每天饱饱地吃上电了。
等等等!我脑海里一个急刹车,刚才,我又闯红灯了。
这两个月来,我不就是想躲开避开离红灯远远的嘛,怎么又想起于呆子了。
用力甩甩头,我离开果子的院落,朝N次方协会中妖怪们最喜欢扎堆聚会的巨石广场奔去。闲着听听八卦,有益身心健康,这个可以有。
我一路颠儿到广场,只见聚集的众会友,比平时都多。
嘿,心想事成啊,人多,信息就多,信息多,就有猛料。
我笑嘻嘻地就望妖怪多的地方钻,还没钻进第一层,就有人拽我的衣领子,我用力向里挤,后面的妖怪用力把我向后拉。
摔,这么执拗地招人烦的妖怪,只有一个了。
我转过头,凶狠地瞪着他。
“死翼,松手!快点松手!”
这个死妖怪没有松手,反倒一用力,彻底把我从妖怪堆里拽了出来。
“诺小亚,这次你倒是跑得快,我们几个刚去果子的院子里找你,才发现你已经跑来了。怎么,一门心思要去当神仙?”
“啊?当什么神仙,最讨厌的就是那帮子神仙。”我纳闷道。
多管闲事棒打鸳鸯,真的,神仙们,除了拆散情侣你们能不能做点更有意义的事情啊?比如控制降水缓解温室效应平衡地壳运动等等等等……
“那你挤什么挤?!”翼挑眉,“五百年一次的选神会已经启动,里面在派发今年的选拔程序和考试大纲。”
啊,想起来了,之前听纸迪和会长大人报告过这事儿。也听果子提过,许多妖怪一心向道,千百年修炼,只为修成正果,这也是妖怪们不历雷劫成为神仙的最近之路。
选拔程序和考试大纲?我好奇心暴增。
“翼,都什么内容啊?你知道不?”
翼得意地一扬头,“自然,不看也知道。选拔程序嘛,当然是要求妖怪们做好个人简介,填写正式的申请表,畅谈对天庭的无限向往,表达入选后紧密围绕在玉帝周围的觉悟与决心。另外,以往的考试内容也不外乎两大块,理论与实操。实操就自不必说了,法术考核,妖怪们各有所长,命题不同,尽力展示自己就好,大家倒不担心。最头疼的是理论考试,天庭个部门综合出题,考务部抽题的统一大考。”
“都考啥?”作为混在大学中的妖怪,我特别关心各种考试,深入骨髓地对此作出追问反应。
翼板着手指一一介绍,“就是那么几大块,神仙职业能力测试,包括言语理解与表达、以法律知识为基础的常识判断、判断推理和三界资料分析,都是客观题。第二部分是主观题,主要通过报考者对给定材料的分析、概括、提炼、加工,测查报考者阅读理解能力、综合分析能力、提出问题解决问题能力和文字表达能力。”
我眼皮跳了一下,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这不就是天庭版公务员考试吗!
也是,天庭中供职的神仙,不就是公务员嘛。
“这还没到头,接下来是不是还有面试?最后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百里挑一,真正成为神仙的,就那么些个。”我问道。
翼鼓鼓掌,“不错不错,所以,诺亚,你想都别想了,你这样的资质,想要通过选神考试成为神仙,再等五百年吧。不对,五百年对你来说,准备时间还是不够啊。”
摔,本手机是混博士楼的啊!
我刚想开口讽刺他,突然又想到一件事,“翼,你有没有申请去做神仙。”
翼立刻摇了摇头,“想都没想过。”
“倒是有自知之明嘛。”我笑了起来,想来这家伙莽撞的性子,耐不下心做主观题。
“切,神仙有什么好,妖各有志。”翼抬头挺胸道,说完挥舞翅膀朝天空飞去。
我环顾左右,有的会友满眼期待,有的会友兴趣一般,有的会友路过打酱油,还有一些,根本没有出现。
比如,果子蚊子那两个超级懒蛋。
甩甩头发,我离开了热闹的巨石广场,神仙什么的,我还是躲远点吧。
随后的一个月,N次方协会掀起了读书背书做模拟题的热潮,消息旁,绿树下,山洞里,菜地中,到处都是拿着参考书,口里念念有词的会友。我叹口气,离开迷踪幻境去手机维修中心打工。
我在后面专心致志地修手机,突然门被一把拉开,小乔飞奔了进来,两步跨到我身边。
“诺亚,外边有个顾客手机坏了,说要我们这里技术最好的人出去当面修。”
我抬头,当面修理,这不是一个不合理的要求,只是,我们店从来不这么处理,也没人这么要求过。对于一般维修点来说,手机的维修常常需要检测工具,所以在前台很难处理,不过我无所谓了,我从来不靠检测工具的。
那些故障的手机,我了解他们,就像了解我自己。
不,比了解我自己,还要多一些。
我是他们,他们也是我。
拿起工具盒,我跟着小乔向外走,倒要看看提出这样要求的,是什么样的人。
快到前台时又听小乔小声在我耳边低语:“诺亚,修好,也别修得太好,争取让他下周再来修手机哦。这是整个楼层营业部姑娘们让我转告你的嘱托。”
说完,小乔捂嘴偷笑起来,脸上漫开薄薄一层红晕。
那个顾客一定很哟杀伤力,我想着,这样对广大女性有杀伤力的人我在人间只见过两个,一个是白腐乳,一个是果子心中永远的偶像,螃螃。
拐过弯,打开门。
我一下就理解了,果然,不是寻常人才能提出不走寻常路的要求。
这货根本不是人。
“诺亚,好久不见,勤工俭学呢?”白腐乳轻轻一笑,周围一片抽气声。
我瞥他一眼,没理他。装,继续装,鬼才信他不知道这里修手机修得最好的是我。
我接过白腐乳的手机,这个手机我熟悉得很,曾经很多次,我去里面溜达过。触目惊心的干净,什么痕迹也没有。现在想来,终于明了了,他知道我是手机妖怪,自然不会在手机中给我留下任何把柄。
狡猾的神仙。
将手机握在掌中,我闭目感受了一下,倏地睁开眼睛瞪他。
这家伙最近一定是太闲了,散仙不像天庭中供职的神仙,不受那么多限制,自由度很大,白腐乳这货最近一定闲得快长毛了。
我指端微微一用力,将身体中的电流注入他的手机,然后装模做样打开后盖敲敲点点,在按下开机,将手机递回到他面前。
“白教授,您的手机接触不好,已经修好了。请注意防水防潮,欢迎下次光临。”我职业笑容满面,态度和蔼可亲。
脑海中的版本则是这样的,【就是没电了,充电不就行了,你是想让所有人知道你有多笨还是跑来消遣我玩呢!】
【哟,那你没选择让所有人知道我很笨这个版本,是说明你很厚道吗?】
脑中,白腐乳的声音传来。
“谢谢。”对面的白腐乳留下钞票,拿起手机优雅转身离开,临到大门口,还回眸一笑,留给一众MM一个若有似无的笑容。
抽气声再次响起,正前方的一个姑娘几乎快晕倒了。大门闭合后,大家呼啦啦地围到我周围,七嘴八舌。
“诺亚,你们认识啊?”
“那个人是谁啊?介绍一下啊。”
“彻底修好了吗?下次还会不会来啊。”
追问声花痴声沉醉声,声声不息,我简单介绍了下白腐乳在人间的工作,表明了我们纯属师生关系再无私交,然后立刻拿包闪人。
哎呀纯真可爱的姑娘们啊,借你们一双慧眼吧,你们哪里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好男人。
真正的好男人,像桌子一样一往而情深,像于呆子一样温柔而体贴。
而白腐乳那家伙,连个边都搭不上。
临出门前,那家伙通过神识传给我的话是:
【算起来,诺也你打工的钱够买游泳票了吧,一会儿我们楼下见。】
还有更小气的神仙吗!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尘天池,爷神的地雷。
句子刚刚看到,热烈地扑倒,呜呜呜,谢谢。千言万语,汇聚成了眼泪。
谢谢=3=
☆、典
出了楼门,就看到白腐乳闲适地站在马路对面信号灯下,我等到绿灯变成了黄灯,黄灯快闪烁成了红灯,才不甘愿地跑过了马路。
愿赌服输什么的,也还是可以讨价还价的嘛。
“那个,白教授,游泳的事儿……”我略顿了一下,“当然是要去的!但是现在气温还没到三十摄氏度,游起来怎么能产生畅快淋漓,凉爽无双的对比的幸福感。盛夏的时候,我们再去吧。”
拖一天,算一天。
“好啊。”
白腐乳痛快答应了,我反倒有些意外,这个小气的占便宜神仙,答应的这么痛快,不晓得有没有什么阴谋。
“那先请我吃碗水果冰吧。”白腐乳望着前方的果饮店,朝我笑。
我就知道!
温度适宜的小店里,两碗芒果冰很快放到了桌上,我立刻把自己身前的那份也推给白腐乳。豪爽开口:“白教授,你吃吧,多吃点哈。”
凉死你,哼。
谁要吃冰,到肚子里都化成水,我还不立马短路,横尸果饮店。
“怕什么,你现在是人形,不像你的机身那么脆弱。”白腐乳尝了一口芒果冰,悠然道。
“不论是人形也好,机身也罢,归根到底,朔本求源,我不还是一个手机。没有哪个电子产品,是喜欢自己一肚子水的。”
白腐乳扬唇一笑,又舒爽地品了一口芒果,从随身带的黑色包里掏出几页纸,放到桌上,推到我面前。
“申……申请表?”我抬头疑惑地看他,白腐乳递给我的,正是最近一个月来我们N次方协会妖妖投入的面向妖怪的候选神仙申请表。
“这是,怎么个意思?”我一头雾水。
“为什么不试试这个,天庭掌握这三界最多的资源,成为天庭的神仙,不只会获得一个三界承认的职位,不只是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不只有古往今来最强的历史人物作同僚,还会自内而外提升你自己,你会得到一个法器,针对你的弱处,提高你的法力,到时候,你就再也不怕水了。”
不怕水了……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吸引力。
不过,比起我对神仙的讨厌来,这点吸引还远远不够。
我把申请书又推了回去。
“没兴趣,那么多表和项目,懒得填。”
我起身拿起自己的小包,“白教授你慢慢吃,我还有急事,就不陪你,改天见。”
最好再也不见,我一边想着,一边朝门外走去。
“诺亚。”白腐乳在身后叫我。
我扶着木质的门把手,转身看他,他在沙发上侧过身,一手端着芒果冰,一手支在沙发靠垫上。他姿态优雅,双唇闭着,声音却清晰在我脑海中回荡。
【五百年一次的机会,诺亚,你连想都不想,是觉得做神仙一点儿都不好,还是,这世间有什么你舍不下。】
这世间,有什么,我舍不下……
【看过小龙人吗?】我问他。
【有所耳闻。】
【那一定听过主题曲喽,那就是我的回答。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我哼着欢快滴小调,一步迈出去,关上了果饮店的门。
沿着人行道,我一路朝N大走去。现在已是六月底,校园中有对未来兴奋而憧憬的喧嚣,有对各奔东西伤感而难忘的泪水,一年一度,这是一个分别的季节。
校园里人来人往,图书馆前,许多班级在照毕业照,中心广场的喷水池旁,三五成群的学生穿着哈利波特魔法装般的学位服在留影。
微风拂过,学位帽上的流苏在风中飘荡,黑色的是学士,深蓝色的是硕士,红色的……是博士。
我从学术会堂门前走过,抬眼,就看到告示板上的一则通知——时间:六月二十七日,九点,研究生毕业典礼暨学位授予仪式。地点:综合体育馆。
心快半拍地跳了一下,于呆子,毕业了呢。
是留校?还是会去其他城市工作?又或者,出国?
从此,我们是不是越走越远。
从此,我们是不是再也不会遇见。
舍不下的……
白腐乳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我凝视着告示板上那一行通知,移不开眼。
这两个月来,我刻意避开关于于呆子的所有消息,避开他会走的路,避开他会进的店,甚至连告诉过他的那个手机号码,都换掉了。
可是当我看到关于他的消息时,只是这么短短一行,这两个月中我做过的事情,便土崩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