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花名为谛听,有碧梧的地方,必无此花。而当谛听花出现在碧梧树下时,可听到方圆五里的声音,无论什么阻碍。”白腐乳在我耳旁轻声说。
我立即不再乱动,头即不向左边偏,也不向右边偏,生怕夹在耳后的花掉下来。那被称为谛听的蓝色小花那样娇嫩,掉下来受了伤,影响了功能可怎么办。
眼珠咕噜噜转下去看白腐乳,他之前乱走入人迹罕至的深山踩花,随便踩了路边的野花,就是谛听?谁信!他不是乱走,也不是乱踩,他是有备而来。为什么呢?
我瞄向他,正见他在我身边背靠碧梧树干舒适而坐,他的眼中,散发的八卦的光芒,熠熠生辉。
脸上写的全是:作为一个仙人,有时候也是很无聊的。长日漫漫,不好打发啊。
这个不着调的仙人,我收回目光,正襟危坐,不再理他,全神贯注地开始听墙角。
清风拂面,水合峰中的声音悠悠传来。
“……这些年来,每年我生日时,都会来这里。因为,当您还在我们身边时,这是每年我生日,您都会带我来的地方。我总在想,会不会哪一天,绕过巨石,穿过水流,就会看到您和往日一样站在崖边俯望南山。可是,每一年,您都不在。”于呆子的声音中,带着淡淡的落寂。
是的,于呆子一年也没有间断过,即使有一年下暴雨,他还是把我放在防水袋里,背着包来到南山,爬上水石峰时已是全身泥泞。
当时,我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即便南山风景再好,下暴雨的时候,也有那么好吗?做什么非要来。原来,这里有这样的故事。
于呆子和母亲,已经那样生疏了吗,连称呼,都是“您” ……
“从A国,到毕业典礼,再到南山,现在,终于可以站在您面前,您果然,还是和往日一样,一点变化也没有……”
呆子,你妈妈当然一点变化也没有啊,她不会多一根白头发,也不会长一道皱眉的。
“这一点,你早应该想到,在你的梦境里,你也早应该知道我究竟是谁。”左丘微的声音平稳淡然,丝毫没有抑扬顿挫、起伏跌宕,也没有见到亲子的怜惜与兴奋,“如果你肯将凡世之学的兴趣转移到修炼上一分,哪怕得半点成就,我又怎么会对你避而不见。”
我说往日里于呆子怎么总睡不安稳,原来他亲娘天天在梦里灌输他早日抛弃自然科学的小路去探索修仙的大道。
【没点成绩别去见她】,枪击事件后,于呆子在机场跟我说的话忽地响起,原来,左丘微想要的成绩与于呆子努力做的成绩,南辕北辙。
呆子啊,难怪你母亲不见你……
“是,我早应该知道您究竟是谁,只是……却一直希望那不是真的……”于呆子低喃。转而,他的轻笑声传来,自嘲而无奈。
“听说神仙能够预算过往今来,凡俗人类的行为,在神眼中不过是牵线木偶而已。我们人类的轨迹,早已经命中注定吧。所以,您早该料到我的一举一动,也应该料到,我今天为什么来。”
“你错了。”左丘微道,“人与神自有命格,可推演造化。可是,现今世上却多有意外。但凡未足日而由外力引至世间的孩童,他们的命格因天命与外力交错而改变,无人能判算他们的未来。当日我在凡尘神力全无,记忆困锁,你未足月在医院剖腹而生,所以,你也是一个意外。”
哦,原来生辰八字算命什么哒,自然产的才准哦,我默默记下来。
只听左丘微又道:“这样的你,即便是我,也无法算出你在人间的命数。可是,你在上界的命数,却不难预知。你天性淡泊,无欲无求,对周围人无一不好,便是对谁人都不真切的好,这样的性情,最是适合修仙问道。”
嗯,我不禁点了点头,母上大人说的也没错。
于呆子,真是对每个人都好,只是,我从没想过,那样的好,也许也是不好……
“于庸泽,你有我一半骨血,只需投入心力,得些许点拨,必能更有所得。”左丘微一如既往,不疾不徐,平淡的声音中,却有神的骄傲与底气。
“真抱歉呢。”于呆子的声音徐徐响起,“我还有一半父亲的血统,对于做一个像他那样有血有肉有情会哭会哀会笑的人,乐此不疲,抱歉,让您失望了。”
于呆子说着必会让母上大人失望的话,语气中,却满是身为“人”的自豪。
“我来,只问您一件事,您对我父亲,有感情吗?”
水石峰中一片静寂,唯有山风呼然,流水叮咚,好一会儿,才听左丘微道:“感情,不是神仙应该有的东西。”
“所以,”于呆子轻轻说,“和他在一起,只是你必须经历的一件事情,而我的降世,只是一个意外,对不对?”
他的问句好像不需要母上大人回答,因为他很快就自己给出了答案,“啊,不对呢,其实和父亲在一起也是一个意外吧,也许,也并不是非他不可吧。而我呢,简单的生活、规律的学业、不变的爱好背后,其实我人生的基调里,全是意外的底色,这还真神奇。”
“意外吗……”左丘微复述着这几个字,语峰一转,“于庸泽,你现在遇到的那个人,才是你生命中最大的意外。”
她略一顿,“我再确定一次,你,愿意随我去吗?你仙骨天成,资质聪颖,在那里,你会有更广阔的视野,更强大的能力,更深入的研究空间,你,愿意吗?”
在那肃穆的神仙之音中,我听到了一丝母亲的希冀。
“不。”于呆子斩钉截铁地否定,一丝犹豫也没有。
“好。”左丘微缓缓吐出这一个字,才又道,“我只问你,你的决定和今时今日的改变,和那个人有没有关系?”
我看不到于呆子的表情,看不奥他在皱眉思考还是在点头摇头,更要命的是,我想我错过了前半段他们的谈话。
那个人,是谁?
“母亲……”
第一次,在听墙角过程中,我听到于呆子不称呼左丘为微为“您”,而是叫她“母亲”。尽管这称呼即正式又不亲切,却比您,深情上几分。
“我不愿意走上这样的道路,只是,不想成为您那样的神仙。”
脚步声随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于呆子已经掉头朝水石峰外走了,他就这样结束了和母亲的谈话,那个他一直在找,在努力,希望有所成绩时能够见到母亲,他就这样转身离去,把她留在那里。没有再见,也没有【您要健康长寿】的祝福语。
也许,那些东西也是左丘微所不需要。她会活得比他更长久,更健康。
我心中黯然,于呆子,会不会伤心……
以前,他怕自己在她心中,不是一个能够引以为傲的儿子。
而从今之后,她在他心中,却不再是一个引以为傲的母亲。
☆、山
我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啼哒而近却一步也迈不动。我想就这样站在这里,直面于呆子,告诉他:
神仙什么的,我也不稀罕;
做一个人类,真的挺不错;
物理和数学,其实挺美的;比术法口诀有规律,比大道玄奇更未知。
我愿意,和他一起申课题、搞实验、写文章、做总结,探讨理论与实验之美,原子与分子之微,弦理论与反物质之妙。
我愿意。
你的兴趣也是我的兴趣,你的生活也是我的生活,你的志向也是我的志向。
看,一切多么合拍。除了我们那小小差别的出身问题,可是在那么多共同面前,这个小小的问题可以先忽略不计,求同存异嘛,人生和机生才能更加美好。
让我们,立刻开始这段恋爱吧……
脚步声越来越近,再一个拐弯,就可以在水石峰的出口看到于呆子。可是我腰间一紧,转瞬,却已置身于方才藏身的草丛里。身后,白腐乳一手放在我腰上,另一手按着我的头,不让我跃出草丛。
这货就是睚眦必报,刚才我用力按他脑袋不让他冒头,这才多一会儿功夫,他就要还回来!
眼前,是我方才扒拉出的完美缝隙,透过这小小间隙,只见于呆子从水石峰中走出,他的脚步沉缓,走至两棵碧梧树下时,缓缓转身回望了一眼水石峰。夏风湿润,花落无声,数秒的静默后,他倏然转身,快步朝来路折返。
我已不在乎自己出场的造型,张口就想喊住他。上下嘴皮子刚分开,喉间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白腐乳的手捂住了嘴。他捂得很严,我连呜呜的声音就放不出来。
摔,这家伙手怎么这么大,连我鼻孔都快一起堵上了。
摇头跺脚,白腐乳仗着比我高比我壮比我手大,我硬是没甩掉他捂住我嘴巴的手。我就只能那么看着,幽静的林间小路上,于呆子的身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巨石之后。再后来,连脚步声也隐匿在密林之中。
扭头看水石峰的入口,那里,一直没看到左丘微出现的身影。
于呆子……你渐渐离开的南山的步伐,不是和我越来越远,而是,和你的母亲越来越远了……
不知什么时候,白腐乳已经松开了掩住我口鼻的手,我茫然地看着于呆子消失的地方,又扭头看水石峰的入口,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行动已恢复了自由。
倏地转身,我恶狠狠地瞪白腐乳。
“虽然我们有一起听墙角的情谊,但是,你可没有拦阻我说话的权利,白教授!”
白腐乳压根没把我的愤怒放在眼里,略略低头嗅了下手中的蓝色谛听,才对我道:“天气这么美好,你却这么暴躁,这样不好。”
我挽了挽袖子,朝他走近一步,磨着牙道:“白教授,我还可以更暴躁呢。”
虽然从来没跟神仙打过架,虽然法术道行我弱得不得了,可是是可忍孰不可忍,破坏了我机生关键时刻的这个叫兽,在于呆子最需要人安慰的时刻不让我登场的这个散仙,在他脸上挠几道印记的把握,我还是有把握的。
低头看自己的指甲,就听头顶白腐乳的轻笑声清晰传来。
“诺亚,你如何谢谢我拦住了你。”
嗯?我猛地抬头,神仙的思路我这种妖怪就是跟不上。
谢,谢你个头啊,挠你才对吧。
“到底还是一个手机啊……”白腐乳叹了口气,“你见到了他又能怎么样呢。是想安慰他,还是想告白?又或者在你眼中心里,现在的表白也是一种安慰?”
他蹲□,将手中的谛听埋入树下松软的黑土,缓缓道,“但是,表白并不是一种安慰,而现在的于庸泽,连安慰都不需要。他最需要的,是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白腐乳拍拍手上的土粒,“人类和你们电子产品不一样,删除,格式化,重新导入数据,只需要几秒而已。他们需要更多的时间去梳理情绪,消化信息,整理情仇,他们总是需要更多时间。而矛盾的是,他们的一生中并没有太多的时间。这是人脆弱的地方,也是仙家要求修道之人摒弃七情六欲的原因。”
人脆弱的地方,也许也是他们最坚强之处。
我望着于呆子消失的方向,默默行着我的注目礼。
作为一个正宗的神二代,于呆子有后门直通车与出色的个人素质,可是,他就那样挥了挥手,告别了高高在上的一切。
俯视人世旁观纵横的特权,御剑而飞潜行四海的能力,看沧海桑田历天下兴衰的寿命,那一切,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挥一挥衣袖,连个想象都没带走分毫。
漫漫仙途,你们所追寻的一切,于他,不过是过眼浮云。
那何尝不是人的一种霸气。
收回目光,我扭头去看白腐乳,他已清理干净了手上的泥土,一双手食指修长,一看就不事生产,别说种地了,连我这样修理的活计都没干过。
“谢谢。”我道,“谢谢你,白教授。”
虽然对这位散仙诸多不满,可是这句谢谢,却发自肺腑。如他所言,现在的于呆子,也许更需要独自沉淀,而不是一个虽然热切却仓促的安慰般的表白。
作为一个电子产品修炼而成的妖怪,我还是太直接了吗?
“日行一善。”白腐乳微微一笑,大方道。
可是他唇角的弧度越来越弯,那样的笑容我很熟悉,总是和一个主题有关。
旋即,我听到了那个永恒的主题。
“走吧,游泳去。”
我擦,难道我们不是来听墙角的嘛,听完就该干嘛去干嘛去好了。你走你的散仙道,我走我的妖怪桥。
“诺亚,你眼睛睁那么大,嘴张那么开做什么,有什么可奇怪的,我们不就是来南山游泳的吗。”
对……我们两个相遇在大学生活动中心的告示栏前时,好像……是这样么说的。
于是,我认命地垂下了头,被白腐乳拉上野浴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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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木丛生,百草丰茂,山路崎岖,百鸟鸣叫,白腐乳带着我在密林之中曲曲绕绕,南山一麓山脉高峻,群山环抱,层峦叠嶂,此刻,我早已分不清南北东西,只觉得人迹已不能行至这深处。
这一道儿走来,人不见一个,路不见一条,看到的溪流池水却应接不暇。南山,好多水坑啊。
我抖了抖,抬头问身旁白腐乳。
“我说,白教授,还没到吗?还有多远啊?刚才那边那个小水坑我就真心觉得很不错哟。清澈见底,大小适中。我特别真挚地推荐哟。”
“放轻松,快到了。”
我顺着白腐乳的目光望去,这片松树林的尽头,好像真的很开阔的样子。
横竖都是死一死,不如来个痛快的。我加快脚步,一跃走到了白腐乳前面。
刚领先个五步,就见前方冒起了白烟。
勒个去,在没有路的地方非要走出路,果然是很危险滴。
这白烟渺渺的,是山林起火还是山神现身啊。
不管是啥,躲起来先。
嗖地,我蹿到了白腐乳身后。此路是他开,我就是打酱油的,真的。
只听白腐乳蹦出两儿字,“哟,哥。”
什么情况?红方不是在中国湖呢嘛,豆制品家族到底有多少个兄弟?
我从白腐乳身后探出头,只见渺渺白雾中,一人悠悠而来。中等身高,棕发,碧眼,戴着银边眼镜,这不是,中国湖海军基地的那位冒牌“首席”嘛。
“你打招呼的问候语,还真是越来越简洁了。”那人的声音,果然是白昊。
“你出场的方式,还真是越来越不简洁了。”白腐乳回道。
兄弟两就如此这般地打着招呼,我心道,你们这两只在我心里倒是很一致,一个非要拉人游泳,一个非要冒白烟出场,都是越来越不招人待见了。
白腐乳上下作认真状打量一番眼前人,开口道,“回来了还顶着别人的皮,穿着制服,胸口还带着首席科学家的门卡,哥你是不是玩得太入戏了?”
“习惯了,一时还改不过来。”白似乎昊对自己最近几年的造型相当的满意。一边说着,还用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你这个伪科学家,自己还演得挺陶醉的。
“A国的特产,带点儿回来没啊?”白腐乳这吃货完全没心思欣赏他哥的造型,两句话不离食物。
“想吃自己飞去吃啊。”白昊听起来也一点不惯自己弟弟毛病。
实在搞不懂这些神仙,好几年不见的兄弟,见面即使不眼泪汪汪,哽咽一下。拥抱该有吧,握手该有吧,再不济,也得问候一些好久不见,近来还好吗?
也许活得太久了,这几年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弹指一挥吧。
白腐乳懒洋洋的声音传来,“远,累。”
你这货能不能再懒点!
然后这货开始控诉,“我说大哥,你在北美洲玩得痛快,不明真相的旁人却当我是你,我收拾多少你留下来的烂尾事件啊,连点儿A国的咖啡也不给我带,实在不够意思。”
“你根本就只做了你自己感兴趣的事吧。”白昊哼了一声,一侧略略弯起的唇角弧度与白腐乳一模一样,
白腐乳的声音有些欢快起来,“说起来,我感兴趣的事儿,你不是更感兴趣。罗拉去A国了,怎么你反而回来了呢?你不会不知道他去A国了吧?”
罗拉?!我耳朵竖了起来,手也跟着握紧。
毕业典礼那天追出去之后,因为于呆子救了我被撞到,我的注意力全转到于呆子和张伦身上,后来就失去了罗拉的踪迹。
跟我有仇就来PK啊,同是手机谁怕谁啊,可是他偏偏把别人卷进来,而且这个别人还是于呆子。如果那天不是张伦,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罗拉你这个混蛋,我跟你势不两立!
“知道,他这次藏得很深。”白昊缓缓说道,“我这次回来,有事儿要办。”
“我不是天庭在职人员啊,跑腿别找我,工作别找我,出差也别找我。身为大学的兼职教授和公司的董事长,我是很忙的。”白腐乳立刻表明立场。
呸,你在N大的兼职讲座这学期已经结束了,你当董事长的那个公司我上次去连一个正经职员也没看见,白腐乳你忙什么忙。
白昊没有和他这个兄弟计较他到底忙不忙,“我不是来找你的。”
他的目光越过白腐乳,落到探出头,努力听他们对话中蛛丝马迹的我的脸上,“我找的是,她。”
哎?法务部的大神找我?!
我只纳闷了一秒钟,就有点儿想明白。从我修炼成了妖怪到现在,触犯天庭法律的事情,的确是做了那么好几件。
从白腐乳身后走出来,我抬头对白昊道:“虽然我是做了些这样那样的事儿,但是我都是可以解释的……”
“不用解释那么多废话。”白昊打断了我。
摔,不是都有辩护时间的嘛,电视里都是那么演的,不论有罪没罪,定罪之前,总要给人点儿申辩的时间吧。
“但是……”
我还没但是完,就看到白昊伸出了手,拿着一叠文件一般的东西,递到我眼前。
“嗯?”这又是神马情况?这厚度,这封面,真的有点儿眼熟……
“申请表,”白昊道,“在申请意向那一栏,填上【信息部】。”
白方在一旁瞄了一眼,转而一笑,“信息部?天庭哪儿有信息部啊?”
“早就应该有……”白昊说这几个字时恨恨的,似乎是咬着牙说的,“不过,马上就会有了,这将是天庭最新最有效的部门之一。”
他说着,朝我扬唇一笑,眼眸晶亮,“诺亚,欢迎你申请加入天庭即将成立的全信部门,信息部。”
“信息部?”我楞了一下,“大神,我实在不太明白,天庭要信息部做什么?看什么的话,有千里眼,听什么的话,有顺风耳,就算他们两位神仙不在家,你们自己神识一扫数过九州,瞬间移动八千里,要信息部,有什么用呢?”
作为政府机构,不论天上地下,都还是不要太臃肿为好吧。
“天庭信息部的组建是形势所趋。”白昊皱着眉,沉声说。也许他觉得自己太过严肃,眉头舒展了两分,对我道,“诺亚,你可能还没上过天庭,所以不太了解那里的情况。如今,天上没有几个神仙不用手机,特别在低位神职人员中,电子信息产品的使用率更高。上次年中总结大会,是在蓬莱开的视频会议,好几位仙君的总结报告都是用PPT做的。还有,昨天邓天君又找我投诉,说天庭信息法案一片混乱,缺少人手,他购买的个人法器记录不知道又被哪个给曝光了。所以,诺亚,加入信息部,你将一展所长,前途似锦,成为天庭和历史中第一个电子产品修成的神仙。”
哇哦,好像是一个金光闪闪的未来呢。
历史上第一个,电子产品的神仙。那未来的手机电视机洗衣机想成仙得道的时候,是不是都要拜拜我?
哎?这种感觉……好像也不是太喜欢……
白昊看看我,又语重心长道:“对了,罗拉也和你交过手了吧。你现在,打不过他吧。”
罗拉!我的眼睛蹭地睁大了一圈。
“随着最近几十年人间大量电子信息产品的制造,由电子产品修炼成精的妖怪将越来越多,你们的法术与想法与传统妖怪大相径庭。信息部也将统一对此进行规范与管辖。加入信息部,在对抗罗拉上,你将受到天庭的全力支持。而你提出的建议,也会对未来修炼成精的电子产品们产生巨大的影响。”
这个条件,倒是很诱人呢……
可是,还有个问题。
“大神,我听说入神考试很难呢,统考理论课呢。”
白昊一挥衣袖,“情况特殊,有特长的申请者,我们会依据具体情况酌情考虑的。”
哦,就跟大学里的特长生似的吧,我成功跻身特招妖怪里了。
我伸出手,指端刚碰到白昊手中的申请书封皮,却见扉页翻转,申请书已经到了白方手里。
“白方。”第一次,我听到白昊叫白方名字。声音严肃,目色凝重,带着身为兄长和天庭部门负责人的威仪。
白腐乳却依然笑着,“哥,刚一回来急着拉人,你就那么怕信息部一个报考的妖怪都没有嘛?就算急,也得有个先来后到吧,我和诺亚还有件事儿没办完,等办完了,才轮到你这件事。”
他打了个响指,申请书倏然不见。
“我先帮忙收着,等办完事就给诺亚。你们俩都放心。”
白腐乳说着看看白昊大神,又看看我,好像就他自己办事儿最靠谱的模样,真的是很欠打。
白昊望着白腐乳,没有说话,几秒后,又将目光转向我。一个沉默的大神,比他说话的时候,更有压迫感。
他仍然没有开口,碧蓝的眼睛,像秋天的潭水,清澈,却看不到底。比白方更锐利深沉。
十数秒后,他转过身,在白雾中身影消散。
大神您是有多爱白烟啊,不管出场还是离场,都离不开它。
烟雾散去,神踪无痕,四周的密林中悠悠回荡着白昊的声音。
“诺亚,等你的消息。”
“喂!”白腐乳朝着白昊消失的地方道,“走得那么急做什么,都到这里了,一起去游泳啊。”
我抚额,这家伙对拉人游泳还真是执着啊。
山林之中,只有风叶摩挲之声回应他。
“更重要的是,好像没和我说再见啊。”白腐乳在我身旁嘀咕,“真是小气。”
接着,白腐乳侧身看我,他看起来心情不错。
对啊,虽然跑了一个大神哥哥,可是在这深山密林里,我是怎么也跑不掉的,注定跟他捆绑成野浴组合了。
这家伙唇角翘起,我已经可以预测他要说什么东东了。
“好了,我们去游泳吧。”
摔,果然。
********
沿着松树林向前,空气中越来越湿润,哗啦啦的轰鸣声透过林木自前方传来。
我在高湿度中越来越难受,脚步像灌了铅一样越走越慢。
白腐乳拉起我的手,带着我向前走。
“怎么,怕了吗?”他低头问我时,眼中闪过挑衅的光。
我哼了一声,挺直脊梁道:“大不了就是格式化,我们手机不怕死,怕死今天就不赴约。”
对,为了我们电子产品妖怪的尊严,我是有备而来的。
谁说手机不能游泳,在手机不只要陪聊天陪跑步陪爬山,还要陪着潜水陪洗澡的新时代,手机防水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除了如戴妃般本身含密封条的手机,还有专业的防水密封袋等周边产品满足主人在水中使用手机。
嘿嘿嘿,在来此之前,我已在工作的维修店的大楼里买了最新款十米防水手机袋,到时候,我化作原形跳到防水袋里,跟白腐乳游一三天也不在话下啊。
哈—哈哈—哈哈哈。
作为一个有智慧的手机,我得意地笑了起来。
当白腐乳拉着我走出松树林的时候,我笑不出来了。
眼前视野大开,三方景色尽收眼底。
景色虽美,却让我腿肚子更加颤抖。
此时,我们站带悬崖边。悬崖不可怕,纸迪住的地方比这里还高,比这里还陡,可怕的是在悬崖对面,巨大的瀑布如白龙一般从山峰间急驰而下,直冲崖底。
水声轰鸣,水花四散。那潭水在南山群峰形成的山谷深处,似乎是一个可以吸收无数水源的无底洞,在瀑布冲击的水雾中迷蒙踹急,深不可测。
防水袋?开玩笑。
我勒个去,这地方我就是穿上潜水衣,也不好使吧。
恩,没事儿,崖底的潭水离我们远着呢,松林旁边的什么地方,一定有别的水池子吧。
对,一定是这样。
我扭头去看白腐乳,等他带着我拐弯,然后眼前风景豁然开朗。
对,南山到处是水坑,除了这种自杀式的地方,一定有个像样的游泳池的。
白腐乳就站在悬崖边,没有移动半步。他长指一伸,指向崖底深潭,“诺亚,那就是我们的游泳池。”
他对我微微一笑,“跳吧。”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家里突然有事,才处理完。不好意思,没在七月完结,食言了。
☆、鱼
跳,跳个鬼啊。
这不是伦敦奥运吴妹纸的十米跳台啊,这是数百米还是千米的悬崖啊喂!
我身体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就撞到了肉墙再没退路。白腐乳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他的两手抬起我的胳膊,让我的双臂舒展开来,如同鸟儿等待飞翔。
不同,这动作熟悉得很,还在哪里见过……
这不是杰克和肉丝站在船头的经典动作嘛,you jump, I jump。
但是泰坦尼克号才几米啊,海水里头全是盐,浮力还更大有木有。
我扭头朝白腐乳喊,“You jump, I don’t jump!”
我慢慢爬到悬崖底下还不行吗。
白腐乳摇摇头,探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你先跳,我后跳。”
我不是肉丝,他也不是杰克。我的脸上没有陶醉的微笑,只有眼皮直跳,他的手没有如杰克般绅士深情地环上我的腰。
背上一重,这家伙把我推了下去。
“啊————”
我的惊叹调在裂谷山林间回荡,会快淹没在瀑布轰鸣的巨响的,不影响这山景水幕一丝一毫的壮美与跌宕。
耳边风声呼啸而过,周边景物模糊成一片,响应地球引力的热切召唤,我大头朝下直冲水面扎了下去。
水雾在四周越来越湿润,水面越来越近,索性,我闭上眼,向前翻腾一周半抱膝入水。
就算是死一死,也要死得漂亮。
噗通,意料之中,物体落水的声响。
可在意料之外的,液体的冲击、窒息与浑身是水的感觉,一点儿也没有。
肿么可能?!我唰地睁开眼。
四周,是一望无际的水,我置身其间,向更深的水下沉去。与刚才向下的高速不同,此刻在水中的下沉轻缓,柔和。
作为一款的手机,我的重量的确不重,化成人形时,体重也应该不那么夸张,可是,这里又不是死海,在山中的淡水池里,也绝不可能达到这样的下沉速度。
而更离谱的是,我浑身干爽,置身水中,却滴水不沾。
难道,在生与死的一瞬间,激发了我的潜力,于是,我无师自通了避水诀?!
哈,哈哈,虽然我也知道,自己很聪明,但是,这……是不是也太聪明了点儿。
正得意间,看到水中不远光影晃动,转眼,一个人就游到我眼前。
那微扬的唇角,深邃的眼眸,是白腐乳无疑。可是,又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的头发比我们在陆地上时不知长了多少倍,在水中随着他的移动与水流的方向悠然舞动,比飘柔海飞丝舒蕾沙宣露华浓伊卡璐施华蔻等等所有洗发水广告的女星PS的头发效果,都更翩然飘逸。
而更加不同的,是他的神情。放松而享受。
作为一个标准的吃货,他本来就是一个享受派,作为一个悠哉的散仙,想来,他一直就是自由自在的。从来,我就没在他脸上看到过什么苦大仇深的表情。可是,我从来,也没见过他如此享受而放松。好像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恨不能打开,接受水的洗礼与触碰。
这家伙,真的很爱游泳呢。
我伸出手出,想扯一扯他的长发。NND,比我头发还长还飘逸。
一下,我没碰到,第二下,还没碰到,第三下,我碰到了一层水壁。
那触感如此熟悉,我立刻沿着四周探手触摸,球形空间,无色透明的湿润壁体。果然是这个东西,我经历过的,这是……
“子桐水球。”白腐乳在水中对我说,“放心吧,死不了。”
对,他这种家伙是不会让人死得痛快的。
白腐乳说完向更深处游去,姿态肆意,优美流畅,就好像,就好像是一条鱼。天生就与水融为一体,亲密无间。
光自头顶的清澈水面透射而入,随着水波流动和水层的加深,光影变幻,忽明忽暗。子桐水球逐着光影在水流中缓缓漂移,我向脚底更深处的水下望去,只见水波荡漾,转眼,白腐乳飘逸地游了回来。
他眼中波光流转,向我伸出一只手,“诺亚,想试试吗?”
我快速地摇了摇头,“这已经是潜水,不是游泳了。”
白腐乳看起来心情超好,他扬手在水中托起笼罩着我的透明球体,向上轻轻一推,水球缓缓而上,四周越来越亮,透过头顶薄薄一层水面,我已经可以看清周边的景色。
白腐乳翩然游至,“现在呢?”
我继续摇头如拨浪鼓。开玩笑,这四周不还是水嘛。
“野浴有风险,下水需谨慎。”我认真地建议。
“身在游泳池,哪儿能不游泳。诺亚,你现在提要求,太晚了。”白腐乳灿然而笑,长发随波而动。
在那闪耀的光芒中,我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白腐乳唇角笑意更浓,拇指与食指交错而过,下一秒,水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
冰凉。虽是夏日,密林山巅的水没有半点暖意,冰冰凉。
这满眼满身深不见底的水比上次的橙汁海更让我恐怖。至少那一次,只是一杯子。
现在,一整个航母的橙汁杯也装不满这个游泳池里的水吧。
手脚并用,用力地扑腾,让头探出水面。同时,我的嘴也没闲着。
“啊——白腐乳你这个混——”
我声嘶力竭地表达自己的愤怒,转移自己的恐怖。骂人的话还没说完,就灌了满满一口水。手忙脚乱的咳嗽中,我又向水下沉去。
水花飞溅中,我看到一旁的白腐乳,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这个人,这时候笑得特别开怀。
我不甘心地踢腿拍水,奋力挣扎,脑袋居然有仰出了水面。
咳嗽着长吸一口气,我又想骂他,“白腐乳,你——”
这一次,连一个字也没骂出来,我又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沉了下去。
蹬腿划水仰头,浮起来。张口喝水咳嗽,沉下去,如此往复了五六回,我再没有力气没心思骂白腐乳了。最后的扑腾后,我没跃出水面,而是面朝水面的方向,沉向了水下。
眼睛睁不开,只能眯着。阳光照在头顶的水面上,一片清澈透人的光亮,这璀璨的阳光,那么近,又那样远。我伸出手去,触不到温暖的光,只握到一把透心凉的水花。
水波荡漾,光中有影游弋而行,太累了,我连眯着的眼睛都闭上了,再也不去看光影变幻。
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我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墓志铭,恩,就八个字:珍爱生命远离野浴。
“骂人是不对的,这下知道了吧。”耳畔,有声音轻轻响起,我现在的确一句也骂不出来,我直接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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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咳——”瀑布边的岩石上,我用力地咳着,一口接一口地往外吐凉水。恨不能把水都吐到白腐乳身上。
另一边,白腐□枕着臂,闲适地躺在巨石上,眼神晶晶亮地看着瀑布从高处山巅呼啸而落。
似乎感受到了我充满怨念的目光,白腐乳收回凝望的目光,侧头看我,笑眯眯道:“怎么样,游泳好玩吧?”
“咳——好玩个鬼!”
“哟,那是因为你还没有体味到游水的真谛啊。”白腐乳说完,自岩石上站起,纵身一跃,跳入水中。水面浪花朵朵,清澈潭水下初时他的身影清晰可见,可转眼间,就消失于深远水中。
“真谛,哪天我让你体味体味电流的真谛。”我朝着他消失的方向,又吐了一口凉水。
反反复复后,我终于慢慢平稳下来,化作机型,仰躺在石块上,贪婪地吸收着太阳光。温暖的日光,渐渐舒缓了周身的寒冷。舒服,说不出的舒服,渐渐地,我连眼皮子都睁不开了。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消散,明月高悬,已经是晚上了。我居然整整睡了一下午,而且睡得又甘甜又畅快。抛开落水的不适,这感觉和每年与于呆子游水石峰时的感觉,几乎一模一样。
真奇怪。
我向瀑布望去,太阳公公落山了,林间山风止歇了,只有瀑布水还是很执着地哗哗淌着。水面之上,波光闪闪,泛着银色的光。哗啦——不远处水花涌起,打破了圆月的倒影,如缎的黑发甩出水面,在空中划过炫目的弧线后,又落入水中。
白腐乳浮出水面,朝我游来。月光中,只见他的眼中似乎也盛满了水,清润非常,浑身的光华与气质,与往昔截然不同。
他与水那样和谐,好像,他就是水的一部分,而水,是他的全部。
之前大厦顶楼电梯关闭前我问他的问题答案,呼之欲出。
“鱼。”我脱口而出,“白腐乳,你是一条鱼。”
他已游至我身前的水岸,微微颔首,“恭喜你,终于猜对了。”
“但是,你到底是什么鱼?”我好奇道。
在中国湖基地时,我是看到过营养液里白昊造他自己的模样幻化出的原形的,可是金灿灿的一坨,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白方红方是兄弟两,他们应该都是水族,那样的一坨鱼,是什么鱼?
白腐乳不见边际的长发在水中随波飘荡,他没有回答我,手臂向后舒展,一边向水中游去,一边悠悠道:“还记得我在垃圾桶中遇到你那次吗?有人问我在哪里健身……”
对,是有那么一回事儿,他当时怎么说的。他说,他锻炼过的地方,叫ZI TONG。可是中国同音字真是多的要命,我怎么知道是紫铜砂锅?是司马相如写梓桐赋那嘎达?还是什么其他奇山异水的所在?
“又东南二百里,曰子桐之山。子桐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余如之泽……”白腐乳的声音在水面上悠然回响。
东南二百里、子桐之山、子桐之水……
深山老林里联通网络有点儿费力,我立刻就放弃了这个方法,转而高速检索着脑海里以前写会长命题论文时存的资料。
很快,关键字重合。
山海经,东次四经。
我接着他刚才所言,顺着头脑中记忆念道:“其中多鱼骨(左鱼右骨,音HUA)鱼……”
鱼骨鱼,那就是白腐乳的原形。原来,姓白的,并不都是狐狸。
月光映照在白腐乳脸上,薄薄的一层清辉,却又让人觉得光芒万丈。他在水面中心处朝我扬唇一笑,一个俯身,潜入水中。
下一瞬,水面如同被利刃披荆斩棘,从中心如水壁般分割开来,万千水花之中,有巨物自水中跃出,飞向天空。
我化作人形,蹭地从石壁上站了起来,目不转睛,仰头眺望。
只见半空之中,白腐乳的原形遍体银光,晶莹明亮,却毫不刺目。在这一瞬间散落山涧的满月之辉,与之相比,只得暗淡下来沦为背景画布。
他的双翼只略一挥动,便朔风而上,直至山巅。
“其状如鱼而鸟翼,出入有光……”我呆呆看着,情不自禁地念道。
那鱼鸟在空中遥望月亮,引颈而鸣,难以形容的叫声,使瀑布水音变为背景音乐。怎么形容这个我从未闻过的声音呢,我挠挠头,仍然用了山海经的原文。
“其音如鸳鸯……”
只是,白腐乳,虽然你长着翅膀,可归根结底,你还是鱼嘛,做抬脖子那么高难度的动作做什么哟?累不累啊?
神仙的行动路线是很难预料的,转瞬间,白腐乳已经唱完了鸳鸯调儿,一个俯身急冲下来。
嗯?这个方向是,我站的方向……
我不是双子塔啊,不要这么搞恐怖袭击吧。风声入耳,银色的光芒越来越近,周边除了我站立的石块全是水,我索性站得笔直,闭上了眼。
半天,疾风止歇,预想中猛烈撞击没有传来,我慢慢将眼睛眯开一条线,只见白腐乳已化作人形,踩在距离我几米远的水面上,一手扶臂,一手撑着下巴,心情大好地看着我。
摔,这家伙就是喜欢从别人的痛苦里找乐子。
“怎么,这就怕了?”白腐乳挑衅道。
“见则天下大旱。”我说出了东山经的最后一句,“山海经说,一旦有人看到了您的原形,便预示着有严重的旱灾出现。”
我长长叹一口气,“唉,看来您自古以来,名声不太好啊。我的确是怕,可我怕的是天下大旱,怨声四起,民不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