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我这是什么情怀,心怀天下啊。我挑眉看他,哼哼,小样儿,被古籍记载成这个样子,节操什么的,碎了几千年,连渣渣都不剩了吧。
“都怪当康那只猪。”白腐乳的声音几乎从牙缝间传来,“没事儿就喜欢给自己戴高帽子,如此不算,还一定要搞对比,说伟大都是衬托出来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回忆似乎很沉重,往事似乎很不堪,“编造出什么鱼骨鱼一出天下大旱,她一现天下就会大丰收的蠢话,偏偏就有蠢人相信。”
他说到蠢人的时候,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连忙摆手,“严格说来,我不是人,我是个手机。”
坚决与蠢人什么的,划清界限,恩。
“哼。”白腐乳鼻间鄙夷了一声,又道,“世人就爱道听途书,很多是非黑白就变了模样。我给你举个例子,知不知道道武大郎与潘金莲。”
我点头,这个自然知道,家喻户晓啊。
“历史上真实的武公讳植字田岭,童时谓大郎,是殷武丁后裔,正经的王族子孙。他少时聪敏,崇文尚武,少年得志中了进士,在山东阳谷做了知县。其人兴利除弊,清廉公明。而水浒传和□中狠毒□的潘金莲,也并不是潘裁缝的女儿,而是贝州潘知州的千金小姐,一位大家闺秀,名门淑媛。她知书达理,和武植恩恩爱爱,白头到老,先后生下4个儿子。”
“那,那谁把故事搞成了这样?”我奇道。
“武植的一位同窗好友。”白腐乳的牙又磨起来。
嗯,估计这家伙感同身受。那名为当康的猪故乡在钦山,离子桐也就200多里,想来,他们两个没准也是自小的就认识的“好盆友。”
有时候,好盆友比敌人还可怕。
“悠悠岁月,历历沧桑,所谓历史,也变成了众口铄金的故事,如此而已。”白腐乳轻轻扬头,身后,长发在水面上荡起阵阵涟漪。
“唯有见证了历史的人,才知道历史背后的故事。诺亚,你愿意修炼大道,得道升仙吗?”白腐乳的声音在夜色中回响。
“这是一条路,却不是唯一的路。”我的眼前,闪过张伦的脸,“我曾遇到一位百岁的装嫩青年,得了神仙点化,不入仙道,凡尘修炼,也惯看了历史的风花雪月浪花朵朵。”
白腐乳略点下头,“恩,的确是有这样一类人。不过,这方法不适用于一个妖怪。”
“妖怪怎么了,其实你的原形口碑比我差远了,不过你运气好呗,生下来就被划到仙的行列,我就被列到了妖的属性,其实有什么了不起,妖怪神仙,宁有种乎?”
“真是慷慨激昂。”白腐乳轻轻拍了拍掌。
我还没激昂陈词完呢,“天庭的神仙还不能随便谈恋爱,规矩比牛毛还多,有什么自由,切。”
“说到随便谈恋爱,妖怪和人,也是没结果的。”白腐乳悠悠道。
擦,最讨厌这种一下抓到要害,一语中的的人。
“所以……按照你刚才所言,是不是这个意思,”白腐乳拉长了尾音,缓缓道,“白昊给你的申请书,你并不需要。信息部的职位,对你也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
嗯?这个嘛,按照我刚才吼的内容,好像是那样。
但是,可是……
“这样关键的一步,当然是要仔细考虑的嘛。”
轻轻的笑声响起,与瀑布的哗哗落水声混合成奇异的交响,我奇怪地望向白腐乳,不晓得什么让他那么开怀。
“其实,我并不是来给白昊当说客的。”白腐乳踏着水,如履平地般,一步步朝我走来,“你把天庭贬得一文不值,我听着实在欢快。”
妈妈呀,这是玩哪一出啊,这是神仙们的窝里反吗?还是不在编的散仙对在编拿着高福利的天庭神仙的逆反失衡心理啊?
“对了,我有没有告诉过你,”白腐乳的脸在我眼前放大开来,“散仙和妖怪谈恋爱,从来没有人管的。”
作者有话要说:1. 句子:诺小亚,你为啥不做个5255B的跳水动作呢,反正,你跳下去的高度那么高,够翻个八九十圈了。
诺亚:因为,我不是跳水啊喂!我是被坏银推下去的!
2. 句子:还好意思红果果地说什么自己很聪明,你自恋的是不是太不含蓄了?
诺亚:你见过含蓄的电子产品吗?
3. 武公与潘金莲真冤,比窦娥还冤。据说,真实的武大郎很高,至少178.
☆、训
这么惊悚的消息,还不如不知道呢。
天庭的大脑回路真是与我等妖怪不在一个维度上,该管的它说啥也不管,不用管的它偏要管。
散仙和妖怪,两个自由散漫的无政府主义者,然后勾搭到一起,这天地之间,还和谐得起来吗?这么高危系数的组合,天庭还不管,真是邪门。
不过,白腐乳看起来比天庭还邪门。他的话只能信一半。
谁晓得这回是不是又骗着我开心。
我退后了一步,以拉开和白腐乳的距离。后脚迈的步子太大,差点踩到水里。
“嘿嘿,白教授,玩笑不能乱开,话不能乱说哟。对了,现在我们水也玩了,泳也游了,你变身飞得也挺欢快,我们是不是可以返程了,我想立刻回迷踪幻境深思熟虑我的机身大事去。”
“恩,有些事情的确需要时间。”白腐乳颔首,少有地附和我的观点,紧接着,他话锋一转,“但是有些事情,却没有时间再等你。”
最别人说讨厌转折词了……
明天,地球继续转动,太阳还会升起,瀑布水依旧滚滚不息,我不晓得什么东西会没有时间等我。
申请书也不急着在这一天两天交或不交吧?
我皱着眉凝视着白腐乳的眼睛,不得其解。
“罗拉。”白腐乳一说出这两个字,我的手立刻握成了拳。
不论我的未来选择哪一条道路,和这混蛋的梁子都结大发了。跟他的莫名其妙的恩怨,也必须解决个清楚,不然,搞不清楚哪天那家伙就会把白腐乳拖下水。
“之前你也听到了吧,罗拉去了A国。”
我点头,在树林中遇到白昊大神时,白腐乳的确是这么说的。
“知道罗拉为什么去A国吗?”
“避难?旅游?难道是去探亲。”
去避难,他好像不是那么没斗志的魔怪嘛。
去旅游,他好像也不是那么有情怀的魔怪啊。
去探亲,别说,MOTO家族发源地好像还真在A国哟。
白腐乳抚额,似乎对我的回答一点儿也不满意。
奇怪,我觉得我概括得挺全面啊。
“你还真是没追求啊,诺亚。”白腐乳叹了口气,“A国,当今世界科技汇聚之地,罗拉一定是去那里升级。”
“升级……”我重复着这两个字。
“对,无论从原形机硬件物理配置、软件应用,还是身为魔怪的法术修炼,罗拉一直在追求更快更强。诺亚,你呢?”
“我也一直有追求的东西,有木有?
我也去过A国,有木有?
还有,从变形金刚到人形外皮,从女生楼层偷衣服到穿过的衣服都能变,我也一直在变强,有木有?”
“诺亚,你进步的速度真是堪比蜗牛过马路啊。”白腐乳嫌弃地看着我,扬眉道,“你知道现在人类世界里号称【最懂你的手机】的那款机器的配置与特点吗?”
自然,即便侮辱身为妖怪的我的法力,也不要侮辱我身为手机的智商噻。虽然我的原型机很老,可我也是有追求有理想与时俱进的手机。
因为我是混手机维修点的。
我清清嗓子道:“i9300 Galaxy SIII是个圆润的家伙,整机厚度8.6mm。硬件配置方面,32nm工艺A9架构四核处理器,最高主频1.5GHz;图形处理芯片Mali-400MP,主频440MHz,支持3D/2D图像加速。内存方面,最高搭配1GB RAM+64GB ROM硬件组合。内置2100毫安电池。摄像方面, 190万像素的前置摄像头,后置800万像素的主摄像头,同时还支持Android 4.0的人脸解锁功能。”
“配置背的不错。”白腐乳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本三星Galaxy的说明书,低头翻看着。
“可是,”他抬起头看我,“你为什么不说说他的Smart Stay、Smart alert 、Best photo和Direct Call功能。”
摔,这家伙真心讨厌。他提到这几个智能应用,正是SIII被称为【最懂你的手机】的精髓所在。手机是什么?打电话的便携设备?不不不,仅仅如此,已经不能够再被称作手机。
可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现在偏偏把当康对付他的方法,都应用来刺激我了。
“白教授,你和当康的爱好还真一致。你现在是用我的低端和无用来衬托SIII的伟大吗?”
一提到当康,白腐乳的脸似乎瞬间黑了一分,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轻点了下手中的产品说明书,“我还真不是用你来衬托SIII的伟大,因为,你差的实在是太多了。”
最讨厌别人说我配置低,特别是一条鱼在这里对电子产品评头论足,是不是太诡异了一点。我们就不能谈谈水煮鱼,酸菜鱼,松鼠鱼,西湖醋鱼什么的吗?
“不服是吧。”白腐乳的唇角扬起,声音清悦,让我想起第一次在讲座上看到他的情形,现在,他也在滔滔不绝。
“我只举其中一个例子,你们两个高下立见。Smart Stay通过前置摄像头的眼部识别技术自动保持屏幕的亮度,这一技术不仅能让用户享受持续的观赏乐趣、免受连续阅读时黑屏之苦,更重要的是它在触摸方式控制智能机之外,带来了人机交互模式的趋势。”
摔,手机不仅要陪话疗,陪洗澡,陪跑步,控制家电,刷卡,现在居然还要看人“眼色”行事了,这是个什么世道啊。我的手机后辈们,好辛苦。
像每一个同情现代的小孩儿总要补课的过来人一样,我感同身受,森森地同情着新时代的手机们。
“诺亚,你以为新手机的发展趋势和你没关系吗?不好意思,罗拉可不这么想。”
嗯?我立刻精神起来。
“以Smart Stay为灵感,罗拉会升级眼动追踪技术。眼动追踪技术是采用图像传感器来接受人类瞳孔或虹膜的变化,进而通过一个复杂的算法判断出用户所寻找的确切位置。此外,罗拉的目标,可不会仅仅是眼控。”
白腐乳说着,抬起手,点了点我的脑袋。
“他最终人机交互的目标,一定在这里。说到底,这里也是一个脑磁场,无时无刻不在产生着生物电波。”
我打了了个寒颤。
罗拉可真是有理想,我自愧不如。
如果目标在这里,那罗拉的野心,实在太大了。
白腐乳在我头顶敲打的手顺着我的头发下滑,抬起了我的下巴,逼视着我的眼睛,严肃问道:“诺亚,在于庸泽毕业典礼当天,你感受到了电磁场的异常吧。左丘微也发现了罗拉的异动,所以她离开典礼现场。我在白昊去A国后,一直在追踪罗拉,可是,当日他在我和左丘微的合围下逃了出去。请问,和罗拉结怨最深的你,在他全副武装升级完成归来之时,拿什么和他斗?”
打打杀杀的,多不和谐啊。
“我……我以德服人,行吗?”
“这个东西有用,还要天庭法务部做什么,你当白昊是死的吗?”
“那,我们比变衣服行吗?”这是我为数不多会的几个变化术之一。
白腐乳白了我一眼,“罗拉那家伙不会稀罕和你比这个的,而且,如果他愿意,他能变幻出的衣服一定比你多。”
恩,对,我只能变出我穿过的衣服。
“从思想上,你感化不了他。从行动上,你打不过他。从感情上,你俩还实在不对盘,结下了梁子。哎呀呀,诺亚,你怎么办啊?”白腐乳好像在认真帮我做着分析,实际上,他的眉目却弯了起来。
“哦,还有一条路,”他一打响指,“可以逃跑嘛。”
“我才不会逃跑!”我挺胸大吼。
没辙了,只剩一条路了。
拍掉他掐着我下巴的手,我盯着白腐乳的眼睛,一字字咬牙说道:“我要修炼,我也要升级!”
“真不错,有志气。看在你这么有干劲的份上,我就给你当一次免费家教吧。”白腐乳一甩长发,大方道。
哎?有一位仙人家教的确不错,关键还是免费的。只是,白腐乳不像是这么慷慨热心的人啊?
月光之中,白腐乳微微一笑,伸出一只手,优雅地略略侧身,“诺小亚,欢迎来到集训地。”
他颀长手指所示的方向,是——瀑布水潭。
啊——
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
连续两周,我都在南山集训,白腐乳制定的训练方案,主要在三个方面,一个是法术修炼,一个是手机本体升级,第三个方面,是水。
在法术的修炼上,不得不承认,在白腐乳的指导下,我提高的,比较快。
老实说,从我踏上妖途开始,还没有一个正式的老师。桌子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朋友和启蒙者,他教给我清心诀,让我能够化身为人,加入N次方协会后,虽然找到了组织,但是一次会内集体修炼我也没赶上过,加上自己是个新物种的妖怪,果子和蚊子也觉得难以入手,所以尽管迷踪幻境内灵力充沛,于修炼大大的有益,始终处于自学状态的我却进步不大。
诚恳点儿说,白腐乳当得起他在人间混迹的教授头衔,讲解层次清晰,演示到位分明,短短两周,远胜我过去数年的摸爬滚打。
可是,生物的本质是很难改变的,无论白腐乳怎么衣冠楚楚,倾情讲授,在他教授的面皮儿下,是一颗爱整人的心。
比方说,他坚决让我每日进行第三方面的训练,而且,关于“水”的训练,比其他两项的时间都略长一些。
我森森怀疑这是出于他的本能。
一条鱼嘛,还能指望他更喜欢别的东西?
可白腐乳偏不承认,作为一名曾经混过管院讲台的教授,他总是有许多废话和歪理还证明自己的行为即合情又合理。
集训第一天时,白腐乳说:“诺亚,你和罗拉的起点,一个在迪拜塔上,一个在大裂谷里,你指望集训几天就能在他杀回来时赢他?做梦吧你。”
“有老师这么红果果地打击学生的自尊心和自信心的吗?白教授!”我恨恨地回嘴。
“不过有我这样专业的名师在,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白腐乳抛给我一个【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的眼神。
摔,指望你,我还不如指望在决斗的一瞬间三星,索爱,HTC,苹果,蓝莓统统附体呢。
白腐乳把右手食指伸到我眼前,“关键是,要有高超的战略战术水平。出其不意攻其无备,这样,才能出奇制胜。诺亚,水,就是你制胜的关键。”
我惊奇地看他,这家伙是脑子进水了吧。
白腐乳不理我惊恐的眼神,望向滔滔瀑布水,开口道:“将你们电子产品最大的弱点化作你的优势,成为你的秘密武器,这,就是我要交给你的。”
“你,你是要逆天啊,白教授。这么不科学的事情你也要做?”
白腐乳拉过我的手,引导我向潭水中走。
“放松,不要怕。水并没有那么可怕。”
白腐乳轻轻说着,在谈到水时,他的声音总是异常温柔,仿若润物细无声的春雨一般。在不知不觉的鼓励与蛊惑下,我伸出一只脚,接着又是一只,缓缓迈出一步。
湿滑,潮湿,不舒适。我本能将迈出的那只脚后缩,想逃回岸边的岩石上。
手上的力量一紧,白腐乳牢牢控制住我的手,另一手扶在我腰上,半个身子挡住了我的退路。
“诺亚,坚持一会儿。试着去体会水,触碰它,感受它,接受它。”
日光下,瀑布冲击下产生的水雾在绚烂的光影中折射出斑斓的色彩,白腐乳的声音在水气中回荡。
“它无处不在,最柔弱的是它,最坚韧的,还是它。”
我闭上眼,在浅水处,随着白腐乳的引导,又迈出一步。脚底,是粗粝的岩石颗粒,扎得脚心又痒又疼。
水波荡漾,我能感受到,冷冽的水波环绕着我,滑过小腿肚,轻柔,舒缓。
用一只脚在水中波动,我体味着水的小小阻力,水的温柔力量与水无处不在的触碰。
第一天,我在水里站了五分钟,迈出了五步。
第二天,我在水里站了十分钟,迈出了十步。
如此循序渐进,十天之后,我已经能在瀑布潭水里游泳了。
这十天中,白腐乳在瀑布水岸的巨石上搭建了工作台和实验室,弄来一堆材料设备有模有样地对我进行了手机本体升级。他说,法术与手机软硬件虽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体系与概念,但是,我的本体越强,相应的,我变幻之后的能力也会越强。所以,对本体机的改造也必不可少。
凭心而论,他的物理知识与手法还颇专业,尽管和于呆子比还是有差距的。
第十一天,他把计算软件一贯,笔记本的盖子一合,推到一边,伸伸腰站起来。
“我不干了,累死了,眼睛都快瞎了。”白腐乳一边说一边往实验室外走,推开门,就要往水潭里跃。
“喂。”我拦住他,“白教授,你不是说石墨烯对于我来说非比寻常吗?你怎么可以不搞定这个参数,就又去游泳。”
这个没定力的散仙,没毅力的家教,没保质期的豆制品。
免费的家伙果然靠不住啊!
“诺小亚啊,在你的本体升级方面,我自认天上除了我哥以外,我最了解你们电子产品的神仙了。可是说到底,你还是人类那帮子家伙造出来的,对于理论计算,我想,有一个更适合的专业人士可以帮你。”
切,你永远有理,不过是集训的时间久了,自己找机会想去玩了吧,我斜眼看他。
“不用这么看我,你有限认识的几个人里,搞专业物理计算的,精通理论与实验的,只有那么一个人吧。”
是有那么唯一一个满足条件的人,那是我,心心念念的人……
白腐乳朝我挥挥手,“不用太感激我,谁叫我为人师表乐善好施呢,快走吧,太阳下山前回来。”说完,他一个纵身跃进了水里,激起浪花一朵朵。
“喂,我不会飞啊,我怎么回N大啊?”我看看数百米高的山崖与水壁,我爬上去再走出南山,得多久啊。
等月亮升起再落下,我也回不来啊。
“白痴,前几天不都教过你了吗?你的电磁波能够达到的地方,你的实体都能够随之到达。”
水面上冒起一串水泡,白腐乳不耐烦地说。
对,虽然我不会飞,可是,我有自己独一无二的优势,而在过去十天的集训中,白腐乳帮助我将这种优势的应用达到了最大。
我在水岸边迎着风的方向,闭上眼睛,调整呼吸,静下心。电波四散开去……再睁开眼睛,水潭不在,瀑布消弭,眼前,几排槐树后,是红砖的物理楼,
我拍拍心口,穿过槐林,朝实验楼大门走去。
☆、知
熟悉的楼梯,熟悉的走廊,熟悉的自习室门扉。
我检测到的于呆子的手机信号,就在这里。
抬手敲门,咚咚咚三声后,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请进。”
我常常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熟悉的位置,于呆子倚着他往常位置的隔断栏,一手拿数据本,一手拿笔,正在给郭义答疑。
于呆子,应该是留校了吧。
“嗨。”我轻轻打了声招呼。
南山一别后,我有十天没有见到他。我没有听到他与那位神仙母亲全部的对话。于呆子知道了多少呢?他会不会拉着郭义就跑,一边跑一边喊,师弟快走,有妖怪。
“嗨,诺亚。”于呆子从数据本间抬起头,笑着对我说。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逃跑,他一如既往地对我微笑。
我心口中狂奔的一万簇电流渐渐止歇下来。看,不论于呆子知道了多少。
至少,我们现在这个开场白是好的。
郭义好奇地盯着我看,看完我,又看于呆子,然后又看我。
这位小师弟没看到过我的人形,不过,小郭童鞋,我对你可熟悉的很哟。你入组时间比较晚,不是敬仰王导,纯粹是觉得这一组大师兄比较有范儿才选的这里。
“好了,这组数据分析就是这样,你下楼看看你张师兄,怎么用了那么长时间还做完?”于呆子把数据本递给张伦,一句话打发了充满好奇心的八卦小师弟。
“诺亚,最近忙吗?一直没在N大遇到你。”于呆子帮我拉开小会议桌旁的椅子,又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我。
尽管我已经学会了游泳,可不代表我也喜欢喝水。身体外的水和里面的,是两个概念啊。我把水接过来,悄然放在桌上,然后拿出了模型手机。
“最近我们化院在做石墨烯方向的研究,想应用在手机散热材料和集成芯片上,不过在理论运算上遇到一些阻碍,所以来找专家帮帮忙。”我笑着递上白腐乳的运算材料。
于呆子把移动硬盘连入他桌上的电脑,快速点击软件,导入数据。
“石墨烯最近大热,化院在用什么方法制备石墨烯材料。”于呆子问道。
我最近在白腐乳的密集集训下,基本人机同步搜索,眨个眼睛脑子里就是十多种制备工艺。
“化学还原法。”我张口就来。
我们谁也没提于呆子有没有在那天找到母亲,谁也没提妖怪神仙。就好像,他就是一对平凡夫妻的儿子,我就是一个刻苦努力的N大学生,我们两就是一对奔走在科研大路的好朋友那样。一个认真地算,一个认真地看。
一个小时后,于呆子按下了保存键,将数据导入移动硬盘。
“好了,结果导到盘里了。其实你们就只差一步,理论上就完美了。石墨烯应用的建模很多,刚才的是一种算法,当具体应用到实际中,可能还有一些问题要考虑,到时候我们随时沟通。”
在应用上我倒是不担心,白腐乳可以搞定的。我担心的是,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定定地看于呆子,他也在看我。一瞬间,我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不应该说什么。
“诺亚,还有什么要跟我说吗?”于呆子看着我的眼睛道。
“嗯?”我楞了一下,“谢……谢谢。”
咽下一口口水,我反过来问他,“那,于呆子,你有什么要跟我说吗?”
“……”沉默了数秒,他才开口道,“石墨烯是最近两年的研究热点,你们选取的方向不错,有没有考虑在手机电池和光传感上也采用石墨烯材料。如果你们自己能够分离制备样品的话,成本并不算太高。只是,跨领域合作需要一整个团队。”
恩,果然是专业的建议,如此武装下去,我的原型机一定很无敌吧。
只是,白腐乳会吐血吧。
我为了专业的解决方案而来,而心底,却并不是渴望这样一个仅仅是专业的答案……
那日在南山之上,水石峰外,白腐乳说,于呆子需要一些时间。对于我,其实何尝不是如此。
可是现在,十天之后,当面对他时,我仍然无法坦诚而坦然地说出关于自己的一切。
白娘子不会告诉许仙她是一条白蛇。
公主也不会告诉霍将军她与小唯换了皮。
在所有的一切败露之前,没有妖怪愿意对自己中意的那个人类,和盘而出一切。因为那一切,在世俗的伦常中,并不美好。
也许,我仍然不够勇敢,才不能面对自己的真实,才不能面对真实的于呆子,才不能表白。
也许,我所惧怕的,不仅仅是一个表白。
我惧怕的,是自己身为妖怪的由来,是于呆子知道一切后的想法。
我害怕的……是真实。
也许,就像在水中迈步一样,我可以,再勇敢一点。
我咬咬嘴唇,开口道:“我……”
“我……”如此同时,于呆子与我异口同声。
我们相视而笑,我心中砰然律动的心,舒缓了一分。抬出手,我示意他先说。
“我在南山见到了我的母亲,她就在我每年生日都会去的水石峰。”
“我知道啊。”点着头,我轻轻说。
缓缓吐一口气,我望向于呆子。窗外是一轮金色的夕阳,落日的余晖映照在他身后,给他整个人染上光晕。我不只一次在这样的风景中看到过这样的他,我用力地看着,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看到下一次。
“于呆子,”我说,“我是一个妖怪。”
我静静等着他的回答,我不知道自己会升上九天还是坠入地狱。
“我知道啊。”于呆子说。
他的目光一如往常,温柔清澈,就好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不能再寻常的事情,就像在回答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问题。
我揉揉眼睛,抠抠耳朵,我没有听错看错,也没有搞错。
“你,不害怕吗?我是一个妖怪哦,妖怪?”我龇牙咧嘴还举起了手。
于呆子摇头。
“我还是个混血儿呢,你害怕吗?”他反问。
切,谁怕啊,混血也是人。妖怪怕人,听都没听过。我摆了摆手。
我所纠结的,我所惧怕的,我所在意的那一切,在我们坦陈彼此的那一刻,豁然开朗。我从来没想到过,于呆子对于非人类,如此宽容。
“虽然不害怕,可是,你觉得我们妖怪,可怕吗?”害怕与可怕是两个概念,我要问问清楚,“在人类和神仙眼中,如果要搞个排名的话,大概的排序是神仙-人-妖魔鬼怪吧,我么妖怪总是垫底的。其实,这样的排序,我倒很理解……”
“我从不觉得神仙比人高贵,妖怪比人低劣。谁又有资格评判世上生物的优与劣,高贵与卑贱呢。”于呆子道。
这样的话,我好像,好像可以……
走廊中脚步声与谈话声由远及近,很快,张伦和郭义推门而入。
我和张伦点点头,算打过了招呼,郭义不禁更加奇怪了。
嘿嘿,小师弟,知道的太多很危险哒。
我还剩下一个很重要的话没说,可是这两个人杵在这里,实在太多余了。我恨恨地用眼睛瞪张伦。
“张师弟,你和郭义先去吃饭吧,我和诺亚还有点儿关于石墨烯的合作问题要讨论。”于呆子轻松一句话,搞定两个大灯泡。
我总觉得他说师弟两个字的时候,咬音咬的好重。
张伦和郭义互相看了一眼,退出了自习室。
我听力好,直到他们下了楼梯,还听到郭义小声问着:“张师兄,那个诺亚是谁啊?和大师兄什么关系啊?和……”
“小师弟,好奇心害死猫的!走吧,带你去吃鸡腿。”
我心情大好,这下世界安静了,我要好好问问于呆子,他什么时候知道的我是妖怪,又知不知道,我是什么妖怪。
还有,我一直想说的那句话,我想告诉他。
夕阳的温暖光影中,我看着于呆子,于呆子也看着我,气氛正好,人物正好,情绪正好。一切正当时。
我张开嘴,一个音还没发出来。脑海中,就传来了白腐乳的魔音。
“诺亚,速回。”
摔,张伦、郭义好打发,这个败家散仙就没那么解决了。
“不是天还没黑嘛,太阳还没落山呢。”我用神思吼他。
“随你便哦,错过了再也补不回,别说我没告诉你。”白腐乳悠哉道。
最讨厌就是这家伙,天造的美景,我酝酿出的情绪,全都被他搅合了。
“诺亚,你表情变化还真快。”
我是典型的相由心生,对面,于呆子将我瞬间不停变化的表情,看个一清二楚。
“嗯,有点儿急事儿。于呆子,我们后会有期。”
既然于呆子已经知道我是妖怪,我也不再他面前隐藏了,利用电磁波一个瞬移,我回到了南山瀑布。
最好的表白,我要在一切完美的时候,再对于呆子说。
我在心中狠狠下了决心。
********
瀑布潭边,水雾深处,白腐乳的身影若隐若现。
“白教授,什么事儿那么急?”我朝瀑布之下,水流最踹急的地方喊去。
水雾中,人影越来越近,接着,一只手透过水汽,朝我勾了勾。
唉,我叹口气,认命地下水,朝瀑布下游了过去。
四周水花飞溅,湿气越来越重,迷蒙水色中,我看到白腐乳手持百花朝我招手。那多花很眼熟,正是之前白腐乳在水石峰外别再我耳后的奇花——谛听。
我立时八卦情怀满格,奋力游了过去。
“怎么,这回我们听什么?还是水石峰吗?”我从白腐乳手中抢过谛听,驾轻就熟地别到了自己耳后,头发湿漉漉的,花朵很容易就固定住了。
“没错,水石峰。我哥刚刚往那儿去了,我们不妨去听听墙角。”
这两只到底是不是亲兄弟啊,不过,关于水石峰的墙角,我还是十分有兴趣听的。
“走啊,立刻出发。”我说着,就想瞬移到水石峰外的碧桐树下,也就是上次偷听的老地方。
白腐乳的长发把我缠绕在了原地,他仰头看看倾泻而下的瀑布,饶有兴致地说:“这回,我们走水路。”
我随着他的动作,抬头看滚滚瀑布水,张大的嘴巴,再也合不上了。
我发现,白腐乳这货,特别喜欢做逆天的事儿。
听说,有一种鱼儿喜欢沿着瀑布的岩石逆流而上,以生命为代价,直抵山巅。可是,我不记得山海经的介绍里,鱼骨鱼有这么样的特殊癖好啊?
何况,这瀑布水的尽头,和水石峰有一毛线关系哟?
“这瀑布水,就是水石峰中的水流汇聚山巅其余两处水源而成。”白腐乳好像会读心术一般给我解惑,“所以,逆瀑布水流而上,就可以直抵水石峰。”
“那里比在碧梧树下听得还清楚哦。”白腐乳在我耳边笑着补充。
在超清晰版的诱惑下,一个电子产品跟随着一条鱼逆流而上,真是滑稽。
水石峰周围都是结界,我无法在水流轨迹中瞬移到水流上游,只能手脚并用,分离攀岩。攀爬的过程对白腐乳来说,太过轻松。对于我来说,又太过艰难。
攀岩过程中,我克制住一把把他拉下来的冲动,寻找有意义的话题。
“白教授,为什么白昊大神要去水石峰?”
“因为水石峰的左丘微,也就是于庸泽的母亲,就是这次选神会的评审团主席。”
我手一抖,差点从悬崖壁上顺着瀑布水流滚下去。
调整下情绪,我爬得更快,一边问身旁的白腐乳,“白教授,我们这么徒手登悬崖,逆瀑布水流而上,会不会被游南山的人类利用望远镜观察到,然后传微博,上人人,被围观啊?”
“不会。”白腐乳肯定道,“水石峰和无极瀑布四周分别是左丘一族和我们家布下的结界,寻常人类根本看不到也听不到。”
“那在他们眼中,这些都是什么?”我拍拍瀑布水,又指指头顶的水石峰。
“密林深处。”白腐乳简洁地说,“即便有人误入这里,在障眼法的蒙蔽下,也会从原路绕回。”
难怪,在这里这么多天,我连半个人影也没看见。而白腐乳也总是放心地在半夜时分化作原形,大摇大摆在水中飞来飞去。
“停。”白腐乳拉住了我向上攀爬的手,在我脑海中对我说,“就到这里,再上去半步,就是水石峰的结界范围了。”
我点点头,开始认真地侧耳倾听。
“昊,你转给我的名单,我一个不落,全部审核了。但是,她为什么在里面?”左丘微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与不解。
“哪一个。”白昊的声音不急不徐。
“诺亚。”
我闻言手又晃了一下,被白腐乳拉了一把,才重新抓住了岩壁。
“与其他申请者相比,无论是资历还是能力,我不觉得她有能力胜任这份申请。”
奇怪,我的申请还没交呢?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有所质疑,所以特意来向你解释。”白昊的语调一如既往。
左丘微轻轻笑了起来,“劳烦部长您亲自来解释,诺亚倒真是个特例。不过,即便你不来,我也能猜到两分你将给我的理由。你定然会说:诺亚是最适合克制罗拉的人选,因为她是除罗拉外,第二个电子妖怪,对不对?”
“不,她是第四个。”白昊道。
什么?
我差点又从瀑布水中摔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1.童鞋们,七夕快乐~
2.上周日在家看电视,乱拨电视频道,正好看到大蒜台的“非诚勿扰”,加拿大专场。里面一位男士上台后,遇到了八年没见的小师妹。然后他一开始没认出来,小师妹认出他了。
小师妹和心动女生站在一起,最后,小师妹表白了。
真是一勇敢的小师妹啊,然后,两人手拉手走了。
表白什么的,是需要勇气的,不是什么人,都能够做到的。
诺亚:我有啊我有啊,我有勇气啊。
句子:可是你还不够哟,所以你现在还没成功。
诺亚:……
☆、因
自电子产品修炼而成的妖怪?我怎么会是第四个?
被踢出前三甲我倒是没什么舍不得,三甲也没有奖金。我只是奇怪,为什么从来没听闻过另外两个前辈?他们是什么产品?他们从哪里来?如今,又到了哪里去?
怎么一点痕迹传闻也没留下?
我扭头去看白腐乳,只见他面色如常,平静聆听。
水石峰内,左丘微知道的好像也不比我多,可是神仙就是修养好,上神玩的就是淡定。我侧耳倾听,她只尾音略略上扬,“嗯?”的一声以示疑意。
“并不是我们有意对你隐瞒此事,只是当年你正在凡尘历劫,飞升回天后又在总玄洞天郑子真真人处恢复神息,待你上月回了天庭,我又一直云游在外。整件事情帝君只让两个部门跟进,控制得极为隐蔽,便是天庭七大部,知道来龙去脉的人也是少之又少。因缘际遇,我恰恰是最了解整个过程的,四个妖怪皆有所接触。估计正是如此,那几个懒人便都不开口,就等着我与你详说。”白昊跟神仙谈话的时候,倒是很正经。
“详说不敢当,提点一二即可。”
“你也曾在人间数十载,想来,尘世的变化,自有一番体味。”
“恩……”左丘微赞同道,“与千年前相比,人间最大的变化,不是沧海消弭,陆地离析,而是,科技。”
“正是如此,尤其人类在最近一百年的科技发展,突飞猛进,终是自成体系。山川河流自有山神河伯,一木一兽吸取天地精气便得木精兽灵,这一切循道而生,生生不息,是自古以来便存在于世的万物。而自人类始,在他们成长强大的过程中灭绝了众多生物,又创造出了一些不同以往的事物,电子产品便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例子。可以说,这一族群的妖怪与人类最为密切,甚至,他们的本源,是人类一手而造。你感觉这个过程,是否似曾相识……”
“难怪,帝君成立信息部……”左丘微轻语。
“现在,我们说说第一个成精的电子妖怪。很好猜,你在人间的那些年,应该接触过,它的普及率很高。而且,关于这位妖精的那些背后的故事,后来还被一位散仙改编成了热门电影旁敲侧击人类。哦,主演这个影片的男主角是只螃蟹精,还差一点儿获得了澳不卡最佳男主角。”
“矩阵帝国……电脑。”
清脆的响指声传来,“没错。当时的电脑中有一台名为最蓝,当他产生意识后,第一个想到的,是造反。而他最先想反掉的,就是人界。最蓝意欲创造出类似矩阵帝国中的模拟世界,被众神压制在摇篮之中。也就是从最蓝开始,天庭才意识到,这一族可怕的潜力。”
“电子之物存世时间尚短,能在一甲子内得天地灵气修炼成精的,就更少。你倒是好运,接二连三都遇到了。”左丘微语气平淡,也听不出是不是真的羡慕白昊的“好运”。
“我遇到第二个,纯属偶然。”白昊娓娓而言,“法务部在人界设有两处无影之壁,一处在N大,一处在若耶溪。一次我本欲往越州金庭山洞探访赵仙伯,恰好路过若耶溪,偶然发现几乎已经覆盖人界的电磁波会对无影之壁造成干扰,于是我立即转身去了N大。N大的无影之壁中,禁闭着文昌帝君最钟爱的弟子。当日我遥遥在空中望了一眼,但见无影之壁全固,便欲再往金庭。可是,就在我离开前,却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滔滔不绝的白昊突然顿了一下,我不禁紧张起来,N大,是我成长的地方,也是我修炼为妖的地方,那里,与我休戚相关,密不可分。
“N大,微微,你应该也很熟悉吧。”几秒后,白昊问。
这家伙和左丘微很熟吗,才唠一会儿嗑,就叫上微微了,真肉麻。
没有听到左丘微的回复,只听白昊又道,“N大百年名校,选址极为考究,N大一地虽不在三十六小洞天,七十二福地之列,灵气汇聚隐蔽深远,却也得天独厚。是以,N大中才子辈出,妖怪扎堆,散仙真人屡屡乔装出游的,也不在少数。而在N大之境中,有两处灵气汇聚之地,隐藏最深,灵力也最强。一处,是物理系的实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