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带着一缕头发吹到我嘴边,我不耐烦地吐出来,却发现是白色的。不知什么时候,我已从幻化的人类普通模样是女生变成了自己变身人类时本来的样子,在罗拉冰冷的眼中,我看到了映照的蓝色的光。
虽然无法看不到自己的模样,我知道,我的双眼,一定变成蓝色的了,长长的白发会随着身体的每次腾挪闪移四处乱舞张牙舞爪。现在的我,在这场没有言语只有存亡的较量中,一定与罗拉一样,横眉竖目,肌肉纠结,面目狰狞。
究竟为什么,我们走到这样一步田地。
究竟为什么,连沟通都没有,我们一定要斗个你死我活。
我不知道答案,也无法再知道,我只能迎头而上。
数十个回合下来,我渐渐有些跟不上罗拉的速度和力度。
罗拉与我,本就是同类,我熟悉他的套路,他了解我的手段,但是我们道行的高低,却是真的不同。
果饮店、商业街、机场乃至西区树林相遇时,我还远远不是罗拉的对手。是白腐乳的集训,让我飞速提升,有了抗衡罗拉的可能。
可是白腐乳知道,我也知道,我与罗拉,依然有着在朝夕之间难以超越的差距。罗拉不停的升级,他持之以恒的锻炼,乃至他刻骨而偏执的仇恨,都成了他不断前进的动力与源泉。
四周电波密集,磁场紊乱。不能继续将N大作为战场了,这样很可能伤到无辜的人类。再往那边,还有物理系的实验楼。可是当我牵引住罗拉,瞬移到南山深林时,他转瞬又将我们带了回来。第二次我抓住机会瞬移到A国荒漠,随即又被罗拉发拉回来。他似乎认定了N大槐树林战场。
啪——第三次瞬移后,正中罗拉一招攻击,我狠狠撞到一棵槐树上,树干应声而断。
吐出一口血,我扶着断木站了起来。
撑住,再撑一会儿,白腐乳一直在追踪罗拉,白昊和左丘微都了解罗拉的底而且能察觉到电磁波的异变,他们总是在有白腐乳的地方出现。只要我再撑一会儿,他们之中总会有一两个赶过来的。
对,电视电影都是这么演的。天降神兵什么的,英雄救美什么的。
虽然我不是美人,虽然我是个妖怪,但是我也是女的啊,你们完全还是可以天降神兵做英雄啊。
“喂,没用的家伙,别妄想了。”行动派的罗拉突然开口说话。“我回来三天了,知道为什么忍了三天还没解决你吗?就是要等到这个机会,一年一度的天极秘会,那几个碍事的神仙都会去参加。知道天极有多远吗?就算千里与顺风即刻去通知他们,一时半会他们也过不来。”
摔,一个魔怪,知道的天庭消息比我这个妖怪都多。
“本来还有姓白的那个散仙跟着你,那小子最恨人,盯我盯得死死的,每次我一靠近你,准保被他追踪到。哼,十几天前我还打不过他,现在今非昔比,本来想顺便会议会他,连他也一起收拾了,没想到,这次他居然也自己跑到天极去了,算他运气好。”罗拉眯着眼睛道。
这次我没和他废话,哼了一声就集中力气去攻击他。连着十下,都被他躲了过去。
“你到底还做了什么升级?换石墨烯的电元件了?”我不禁问。
罗拉点点头,“可惜,你只是知道。”
他说着,一记强劲的电磁波震荡而来,将我甩了出去,连着撞断了五棵巨大槐树。
“原型机越强,才能容纳并承载更强的法力。”这话白腐乳对我说过,这计划我们正在着手,可是,终究比罗拉慢了。
我擦了一把嘴角的血手扶着地面站了起来,还没站稳,罗拉身形一闪已站到我身前,扼住了我的脖子。
“核动力源加石墨烯硬件升级,在原型机上,我胜于你。有意识以来每日苦练,在法术修炼上,我也胜于你。诺亚,你凭什么比我好运,你又凭什么和我斗?哦,忘了告诉你,我现在是八核的。”
扼住我脖子的手,渐渐收紧。
“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吗?”
死变态,你手捏这么紧,我气儿都上不来,让我怎么回答你的变态问题。
喉咙上力道更重,罗拉连上笑意森然,“最讨厌你什么都没做,就有了这一切。我被第一个主人掉进马桶冲入下水道,被小偷从第二个主人身边偷走,当转卖给第三个主人时,有一次在公交车上他恰好坐在第二个主人身旁,可是,第二主人握着新买的水果机,连瞄也没瞄我一眼。三个月后,第三个人把我当板砖用了。我改头换面遇到第四个主人,他把我扔进了橙汁里。哼,无论我表现的性能多么优良,下一次变幻得多么新潮,薄情的人类不过是将我抛弃,再抛弃。而妖怪们呢,无论我自学的法术如何精进,不过视我为异类,或躲或伐。”
我用力去掰罗拉的手,他纹丝不动,眼睛里绿光闪闪,继续道,“直到我遇到魔君,他说既然天下辜负了我,何不也辜负一下天下所有的神仙妖怪和人类呢。”
罗拉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林中回荡,惊飞了鸟群。
他低下头来,注视着我,一字字道:“魔君说你是磁道的绊脚石,哼,不过如此。现在,就了结了你。”
空气越来越稀薄,近在咫尺的罗拉的五官在我眼中逐渐模糊起来。
朦胧之间,好像看到柔和光影中,桌子揽着知之站在光亮的尽头
听说坏人在杀人之前,总是喋喋不休把自己做的坏事都说出来。所以,失败者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废话太多。
之前我的废话太多,现在,罗拉的话,太多了。
真抱歉,我还有事情没做完,还不想死呢。
我放开与他的手指角力的手,抱住了他的腰。罗拉错愕了一下,我眯着眼睛朝他笑笑。下一秒,闭目凝神,抱紧他瞬移至N大南门外一公里处的玄武湖。
我所剩气力有限,更远的地方已不能至,玄武湖是离我们最近的水源。
噗通——我们落入水中。
一串水泡咕噜噜向水面飘去,我用力憋吐着气。而措手不及的罗拉则灌了好几口湖水。不待他喘息,我抱定他的腰向更深处沉去。
罗拉的系统中一定有防水功能,但是时间越长,深度越深,防水功能就会越差。我拼力用磁场困住他,防止他立刻瞬移回槐树林的地面。
他扼住我喉咙的手逐渐松懈,我顺势而动,着实给了他几记重击。
十分钟后,挣扎的罗拉将我们两个再次带回槐树林。
他步子依然稳健,却不停地在向外吐水。我摸摸生疼的脖子,用力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甩开湿漉漉的长发,一步步向他走去。
“喂,我们才刚刚开始呢。”我又将手指捏得劈啪作响。
“抱歉,你所说的话,我并不能完全认同,我承认,我是个幸运的手机,遇到了一个宽厚待人待物的主人,一个有爱温暖的妖怪协会,一个看起来不靠谱其实却真的有点儿靠谱的教授。可是,我并非什么也没做。我害怕离开于呆子,但是当我以为他钟情于小师妹时,为了避免做出破坏他们的疯狂事,我离开了他去迷踪幻境。我害怕水,但是当我随白腐乳在无极瀑布修炼时,为了战胜你,我每天水里来,水里去。我害怕人类复杂的感情,但是当我身临其间时,我愿意付出所有,好好地去爱一个人。
我一直在努力,努力去面对,那些我所害怕的东西。”
我伸出双臂,五指挥动,无形的磁力环绕而拢,随着我手指的挥动扭曲而舞。
“罗拉,你是一个自学成才的天才,你是敢作敢当的行动派,你是一个孤独向前的苦行者,可是,你所害怕的那些东西,你一直在逃避。我同情你,却不能钦佩你,仅此而已。”
无形的攻击波挥出,我和罗拉缠斗到一起。
☆、转
第二轮中,我与罗拉攻防速度越来越快。一秒之间,便能过招十数回。我只觉得之前经历了濒死感觉后,六感皆开,越战越勇。
五分钟后,我们已交手数百招,进了第三轮混战。罗拉的路数我愈发熟悉,新的招式与攻击后,在下一轮里我几乎就会学会,在他开始下一次攻击时,渐渐地,我能更快一步计算出他下一瞬的动作。我们不再近距离纠缠,远远隔着数百米,以各自操控的电磁场,相互角力。
双臂伸张而出,我双掌大开,直对罗拉方向发力。电磁转换,能量源源不断变换而出,奇妙的是,同时又觉得有力量源源不断融入,从指端到小臂躯体,从脚底到小腿大腿,似乎,我感觉自己渐次地与地球整体的能量圈融为一体。十指移动间,电磁场调度挥洒自如,操纵如舞。而这片先前被罗拉布下陷阱的吸取走我能量林地,此刻,在更大势能的驱动下,正被我反噬着能量。
不会凭空产生……
也不会凭空消失……
能量只能从一种形式转化为其他形式,或者从一个物体转移到另一个物体……
火焰滚滚,火电厂中,千万年沉积得到的煤等燃料炉膛中混合、燃烧,燃料的化学能转化为热能,热能以辐射和热对流的方式传递给锅炉内的高压水介质,水蒸气送入汽轮机,由汽轮机将蒸气热能转换为机械能,再由汽轮机转子的联轴器拖动发电机发出电能。
水流奔腾,江河中数万水力发电站将水体的动能、势能和压力能转换为机械能,再由水轮机带动发电机旋转,切割磁力线产生交流电,得到电能。
风动不止,海岸边、季风带、山坡谷底,旋转的涡轮叶片将气流的机械能转为电能。
阳光灿烂,晶晶亮的光伏板,将无尽的太阳能转化为热能与电能。
电灯、电话、电视机、电脑、电池、电冰箱、电水壶、电暖气、电梯、空调、微波炉、热水器、洗衣机……人类生活中密不可分的那些小玩意,将电能再次转化为热能、机械能、光能、内能、化学能……
光影之间,我似乎看到了阳光璀璨的西半球,大片的玉米地一望无际,红艳艳的西红柿新鲜欲滴,太阳光下植物茁壮生长。
清晨,G国F市普通的西郊住宅内,屋顶的太阳能热水器默默工作,和蔼的妈妈用电磁炉做了玉米派,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又拌好了西红柿西冷菜沙拉,大儿子和小儿子津津有味地吃下,骑上装饰着博派标志的山地车去上学。母亲在窗口凝神看着两个小子骑远,嘴角带着笑,她全然忘记了厨房里烧着的热水,直到壶盖被水蒸气顶起又落下发出哒哒的声响,壶嘴嘟嘟地鸣响,她才回过身来。
玉米与西红柿将光能转化成化学能储存在体内。孩子们吸收蔬菜谷物中的化学能转化成使脚踏车运动的机械能,电热水壶把电能转化为热能,热能有一部分使水和壶嘴发出声音……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人们看不到却无处不在的能量,每时每刻都在不断交变。
就好像冬天的冰在初春消融成水,在太阳能和地球表面热能的作用下,地球上的水不断被蒸发成为水蒸气,进入大气。水蒸气遇冷又凝聚成水,在重力的作用下,以降水的形式落到地面,不断循环。
能量的转化与变换,亦是如此,循环不息,守恒不变,唯有宇宙大爆炸,能将这一切终结。
现在!
天与地间的能量啊,请在这一刻转移至此。
请在这一刻转化为我用。
瞬间过后,必将一切奉还!
我心中默念,全神贯注,闭上眼,再睁开,倏然发现,自己从手指到发梢,都泛起如眼睛般的幽幽蓝光。
以汇聚的能量为底气,以地球这个最大磁场为根基,以白腐乳集训锻炼过的术法为导引,以百米之外正在全力做最后一搏的罗拉为目标,我迈步狂奔过去。
对面,罗拉浑身闪耀着绿色光芒,凝聚全身力道,没有躲闪,也没有逃避,与我一般,他疾步而来。
我们都知道,这是最后的一搏。
双手对击到一起,电火花四溅,空气中劈啪作响,绿光与蓝光交汇一片,越来越亮,映照着半边的天空成为混合的绿色。
我的掌心越来越热,从四处吸取的能量不断从掌中喷涌而出,几乎,快超脱我的掌控。对面,罗拉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他紧咬着牙,额头上漏出几滴液体,脸上肌肉微微颤动,手臂逐渐回缩,眼中写满不可思议。转瞬,他眼中光芒更胜,充满义无反顾的决绝。
我摇摇头,我和他,好像真的无法共存呢。
身体每一个细胞都炙热无比,如此巨大能量的操控,我从未经历过,身体随时濒临失控的边缘。头脑中嗡嗡作响,开始冗乱起来,想起利用监控系统搜索会长的那一次,海量数据的检索超过我当时的承受范围,也曾有类似现在的状况出现。而此时,能量满溢的我,比当时更为危险。
必须立刻结束这一切。
否则,同归于尽是小,幸存下来的我,奔溃而充满能量的我,不知道在无意识状态下会做出什么。
脑中的轰响越来越强,我的视力模糊一片,罗拉在我眼中朦朦胧胧,只见一团高大的绿色。
“罗拉……”我哑声道,“再见……”
手中力量倾斜而出,由掌中直击罗拉。
与此同时,罗拉最后一记电流,直中我心口。
绿光消散,与我对击的双掌,再无踪迹。
再见,罗拉,这世间我唯一认识的同族兄弟。
再见,罗拉,想成为朋友却只能做敌人的手机。
再见,罗拉,对不起,我已无法拉你回头。
因为我,再已无法控制自己。
模糊的眼中,满目都是刺眼的蓝。
“啊——”我抱住自己的头,声嘶力竭地长啸。
罗拉最后的一击,成为压在骆驼身上最后的那一根稻草,使我完全进入暴走状态。失控的巨大磁力与地磁场交汇,心中广漠苍茫处,什么声音在对我说,反转,反转!
手臂松开紧抱的脑袋,我跟随着那声音与势能,双手不受控制地在空中划动,南至北,北至南。
反转磁极……
【诺亚!】嗡嗡轰鸣中,有熟悉声音,透过重重噪声,传入我耳中。
那么熟悉,是谁……我已经不起。
【诺亚,诺亚!】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有人从我身后,伸出双手,扶下我不受控制舞动的手臂,紧紧拥住了我。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味道……
是于呆子。
不论滚滚天地事再乱,一转眼看他就人间天堂。
于呆子,唯有他,能让我心安,神凝,获得这世间真正的平静。
能量消散,脑中鸣响渐低,视力逐渐清晰,蓝光暗淡,我握住搀扶着我的手,腿脚一软,晕了过去。
失去意识前的一瞬间,我有点儿明白为什么罗拉一定坚持以这片槐树林作为战场了。这里有他设下的电子井,这里外围也许有结界避免旁人乱入,同时,这片林子的尽头,是物理系的实验楼。
于呆子是以实验楼为家的,他体质与普通人类不同,可以穿透电磁波的限制,如果他有所察觉地走过来,就会看到我最丑陋的样子,妖怪的样子,被人杀死或者在杀人的样子。
无论哪一种,都是我想藏起来,最不希望他看到的样子。
********
再次睁开眼睛时,我看到的是果子与白腐乳的脸。
足足和他们两个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了三分钟,我才想起发生过的事情,一个翻身,从床上跃了起来。
“于呆子呢?!”我急切地问道。
隐约记着最后是于呆子使我重新获得了平静。那时候的我,必然可怖,而更可怕的是,那时候的我,充满杀伤力,那么,与我近身接触,将我从暴走中唤醒的于呆子……
“放心,左丘的儿子,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死。”白腐乳一笑。
“人民医院十五楼,今天下午出院,轻伤,对外说法是实验室突然断电时受伤的。”果子贴心地讲了重点。
我悬着的心回落了一点点。
“罗拉呢?”
“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白腐乳道。
“磁极参数正常吗?”
“你与罗拉对决那晚有一瞬间全乱了。现在呢,航天飞机正常飞行,鸟儿没有迷路,带心脏起搏器的病人依然健康,无线通讯全面恢复,极光也没有四窜乱飞,安啦!”果子轻松地说。
我点点头,心整个落回了原位。
“我晕了多久。”我从床上跳起来,立刻就想去人们医院。
“五天。”
也就是说于呆子也住了五天院了,刻不容缓,我要立刻去看他。
一个箭步跃到门前,我脚崴了一下,忽然发现,这房间正是我在迷踪幻境中果子宅院里分给我的房间。
所以果子在照顾我。可是……
我猛地回头,纳闷道:“哎?白教授,你怎么在这里?”
“真是没良心啊,诺亚。”白腐乳鄙夷地朝我摇摇头,“我不在这里的话,谁第一个从天极冲回来,发现你和受伤的于呆子,掩饰了现场,发布假新闻,分别把你们送到医院和迷踪幻境。”
哟,听起来,白教授危机处理能力真是强啊,事件发生完的瞬间做了那么多多事情。
但是,关键时刻,你们神仙开什么狗屁长会。
你这个散仙又带着花去凑什么热闹。
我狠狠瞪他一眼,哼,今天很忙,以后一定要好好地彻底地跟他们理论理论。
失控中不知名的呼唤,罗拉身后的魔君,我想,天庭一定瞒了我很多东西。
“走啦走啦,白教授你走不走。”我拉开门,回身问白腐乳。
一个散仙,怎么找到迷踪幻境入门的,白教授到底是混N大的啊,找起路来驾轻就熟。
白腐乳摆摆手,“作为第一个有缘分进入迷踪幻境的散仙,我还要等等会长,一会儿亲自去拜见呢。”
我不想再浪费时间,冲两人挥挥手,出了门朝迷踪幻境的大门快步走,待到一离开幻境,见楼梯间恰好无人,转身就瞬移到了人民医院。
从桌子和少罗离开后,这附近我再也没来过,通通都是绕行的。可是当我瞬移至此时,我仍到了自己最熟悉的第十二层楼梯间。走到走廊过道中,望一眼知之曾经住过的病房,我转身退出来,朝楼上走去。
用五指扒拉扒拉头发,拉拉衣服上的褶皱,我拍拍心口,推开应急通道的门,愣住了。只见十几米外,左丘微与于呆子并肩走出病房门,后面跟着张伦,右手拎着于呆子的运动包,估计里面是住院时换洗的衣物。
我迈出的脚缩回应急通道消防门内,背靠墙壁而立。
左丘微来接于呆子出院呢,无论他们在水石峰说过什么,他们是母子,血脉相连,什么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好像我是左丘大神最讨厌的人呢,好像,现在不能这样冲到于呆子面前。
慢慢地靠墙滑了下去,我蹲坐在冰凉的楼梯上,抱着头,后悔每次去找于呆子都么看黄历。
不知什么时候,眼前出现一条笔直的腿。
我猛地抬头,端庄之态,神仙之貌,是之前来接于呆子出院的左丘微。
大神就是大神,我完全没有感受到她靠近的气息。
还没想好怎么打招呼,眼前多了一叠文书,封面眼熟得很。我起身双手从她的手中接过来,是写着我名字的入神申请书。而审核接过的那一栏,盖着左丘微的印章。
“我已批准了你的申请书。”左丘微神色不变,淡然道。
我有些错愕,没想到她突然出现,是为了这个。
想到水石峰外偷听到的她与白昊的谈话内容,想到她一直以来对我的态度,我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在我的入神申请书上盖章同意。
“这,这……是因为白昊上神……所托?还是……”大神气场太强大了,我一紧张,就有点儿磕巴。
“诺亚,你之所以能够通过审核,不是因为白昊所托,也和于庸泽相识没有半点关系,只是因为你几日前与罗拉一战中的表现。”左丘微看着我眼睛道,“You deserve it.”
大神就是大神,说话水平相当高超。她没有用中文清晰表达她最终的立场,而是用英语将清晰的东西变得模糊。
Deserve是个很玄妙的词,我晓得大神到底是想说去当神仙是我应得的,还是选择走上这样一条路是我活该。
“如果没有其他疑问,就在确认栏签字,今日午夜前交予神仙办办事处即可。”左丘微说完,身形便消失无踪。
等等,神仙办办事处在哪儿啊?
我跑到楼道东侧窗口,只见医院东门的步行通道处,左丘微和张伦正一左一右陪于呆子朝外走去。
看着终于与母亲在一起的于呆子,看看手里盖着大印的申请书,我转身躲到楼梯间,瞬移回迷踪幻境。
我的那封信,于呆子总会看到的。
********
“办事处?你去过的啊。”迷踪幻境里,白腐乳吞下一粒葡萄后对我说。
“我怎么不知道我去过?”我疑惑,接着恍然大悟,“难道就是水石峰?”
白腐乳摆摆手。
“无极水瀑?”
白腐乳摇摇头。
萌系上神从我脑海中奔腾而过,我脱口又猜,“动物园?”
白腐乳撇撇嘴。
摔,我还不跟他玩我猜我猜我猜猜猜了呢。
“到底是哪儿?”我大声问。到底是在自己家的地盘,不像跟他混南山的时候,我有底气的很,声音中气十足。
“就是远易大厦的最顶层啊。”白腐乳一脸看白痴的表情。
原来如此,难怪那一层空空荡荡。
“不过,那里不是你办公楼层的一部分吗?我记得你说自己是散仙,和天庭没什么广西啊?”
“是啊,我把顶楼租给天庭驻人间办事处南方分部了。你知道的,收点租金嘛,经济危机通货膨胀学生顽皮,老板、老师都不好当,不如还是挣点神仙的钱吧。哦,对了,我有时间的时候还作为钟点工帮他们整理文件。”
这家伙,一边是在人间兼职的神仙,另一边又是在天庭部门兼职的打工仔。白腐乳你确定长此以往你不会精分吗?
不过,倒也省事了。我翻到申请者确认那一页,龙飞凤舞写上自己名字,将申请书交到白腐乳手中,谄媚笑道:“白教授,既然神仙办事处就在你公司那里,交给你也是一样的吧。”
“我很忙的,我还要在这里等着见会长。好不容易进来一次,怎么能这么轻易走掉。”白腐乳又将申请书推给我。
哼,你是在这里蹭饭吃的吧,我鄙视地看他,却发现,他在认认真真地看我。
“想好了吗?诺亚?”白腐乳看着我,语气一扫之前的戏谑,郑重问我。
我点点头,“想好了,我要去做神仙。”
也许,这是我唯一能够合理合法地与白腐乳在一起的机会。
“其实,我不知道于呆子对我的感情是什么,可是,我很清楚自己对于呆子的感情。”我低着头,看自己的脚面,“他虽是神之后裔,却决绝不去修仙,我只能默默地看着他一天天变老,什么也不能做。如果他也喜欢我,那简直更糟,神仙和人不能谈恋爱,妖怪和人更不可以,我不怕像少罗一样元神尽消,却怕他如同知之一般孤单数十年。”
“可是,”我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炯炯看着白腐乳,“神仙在经历天劫时,有一项是为情劫,十之□,会到人间历练,就如同左丘微所经历的那样,这个过程,合理合法,无人阻挠。而妖怪又可以通过考试与考验成为神仙,一串等式替换下来,我只能去做神仙。然后,我终究会等到那一天,真正和于呆子在一起。”
“那之后呢,”白腐乳问,“你们也许有十数年或数十年欢乐时光,可是那之后呢,也像左丘上神一样吗?”
“不,等到那一天,我再不回天庭,未能渡劫的神仙,对天庭有什么用处,我愿以那凡人的骨肉,埋入尘土,不入轮回。”
那就是我选择的路。
“值得吗?”白腐乳轻轻说,“诺亚,你仙途无量。”
“有那样一段时光,足以。”
“即便是神,也无法预测自己何时遇劫,也许那时候,于庸泽不知已过了几世的轮回,早已不记得你了。”
“没关系,我会一直记得他的。”
白腐乳张开口,想说什么,终究,还是什么也没再说。他拿过方才推开的申请书,瞬间不见人影,空气中,只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同时,一方纸条悠然飘落:本月19号顶楼笔试,准时参考,谨记。
估计是左丘大神给我的时候一并夹在申请表里的,我马马虎虎,没有看到,差点错过考试时间。
备考时间真紧,今天已经是15号了啊,不过我是特招生,于是我也没去看什么天庭公务员考试的指定教材,我准备去见见“亲朋好友”。
在我离开之前,除了现在不能立刻去见的于呆子,除了一直在门外偷听的果子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月异常的忙碌,好像每天连喝水的时间都快没有了。完结的几章一拖再拖,完结时间推了又推,句子鞠躬,真的很抱歉。这个周末时间宽松,句子从昨天晚上开始写,一个通宵,现在是六点。现在脑袋有点儿不转个,睡觉去。完结章检查下错字明天发。=3=
☆、人
我在东陵郊区的小店外等着会长,我一定要在去天庭前见到他。N次方协会几乎没有妖怪知道他的踪迹,可我知道,在这里一定可以等到他。
一直坐了两天两夜,18日早晨,一位灰衣的老者,慢慢从路的那端走来,提着他标志性的灰口袋。
我从树下站起来,急忙迎了上去。
“会长,诺亚特来向您辞行。”
会长缓缓站定,“嗯,要去天庭当神仙了吗?”
“您真是无所不知,什么都瞒不住会长大人。”我由衷赞美道。
若说我遇到的人里,最尊重的就是会长,比那些上神都令我敬重。
“不是我无所不知,而是诺亚你无人不知了,与罗拉一战后,三界都已知晓你的名字。”
我挠挠头,真的假的,那肿么都木有妖怪找我签名,果子蚊子翼他们还是和从前一样鄙视我又蠢又笨。
“真的。”会长好像读懂我的心一般,笑道,“诺亚,你比我想象得更勇敢。”
“会长大人,您曾经对我说过,我的能力是珍宝,同时,也将是一种巨大的危险。那时,我并不能体会其中含义,只知道那是您对我的一堂提示之课,直到几天前,我才有所体悟。我的能力前无来者,对魔界是威胁,而对于不能掌控这能力的天庭来说,也是一种危险。”
会长点点头,鼓励我继续说。
“同样的,对于握有这种能力的我来说,也是一种危险。可能被魔界攻击,可能被天庭利用,还有可能,这种能力在我尚不能掌控的时候,会危害到我自己。”
会长满目含笑地看着我,脸上的褶皱中都透着【我们协会的小妖怪长大了】的欣慰。
“您英明神武,都猜对了。这一次,我差点就失控了。”我一五一十把当日的事情和南山遇到白昊左丘微的事情讲给会长听。
会长耐心听完,略顿了一会儿,才道:“雷神掌雷鸣,风神御万风,天庭诸神,各司神职,分工有序,皆擅长一种能量,多者不过五能,可是诺亚,你却将这所有转换自如……天庭里一定藏着许多秘密,原本,我觉得你的性子并不适合那里,可从而今情况看来,也许,天庭真的不仅仅是想利用你呢,他们期待你的加入。”
会长的声音不似往日的平缓,反而多了一份期待,“诺亚,你会在未来成为一个传奇。”
可是,我去天庭,不是为了做一个有编织的公务员,也不是想做古往今来开天辟地的妖怪,我实在是另有打算。
我凑上前去,附到会长耳边,小小声将整件事情经过与自己心中打算大略讲给会长听。我在这世上无父无母,初时,照顾维护我的是于呆子,后来,给我机会入会,使我找到家一般感觉的,是会长。将这一切倾述给会长后,就好像孩子把一切报告给了家长,一件事情,才算真正有始有终。
算起来,见到会长的机会不多,和他的碰面,十个手指数都是多的,可是,这个老人给我的感觉,就像父亲一般高大,母亲一般温暖。
我相信,这也是N次方协会中所有妖怪的感受。
“会长大人,诺亚以前很多事情不懂,后来经历了南山无极水瀑,水石峰,才知道天灵地秀,在天地精气凝聚出修炼,事半功倍。我再次回到迷踪幻境才体悟到,难怪加入N次方协会后功力大增,不是因为自己是天才的妖怪,而是迷踪幻境和无极水瀑、水石峰一般,都是灵力汇聚之地。不同的是,迷踪幻境中的灵力是来自于您。”
我望向会长,眼睛有些湿润,“您在迷踪幻境中,无所不在,是因为迷踪幻境就是您的一部分,您把不知道修炼了多久的灵力给予我们每一个会员,对不对?”
会长拍拍我的头,“傻孩子,漏水了。”
身后老店铺的木门自内被推开,店家探出头来,看到会长,便热络地招呼,“老郑,我看时间就觉得你快到了,新出锅的老口味,我还按你的以前的要求给你先装好啊?哎,你们两个进来聊啊,一起喝喝茶。”
会长和煦笑着,冲店家点点头,“恩,还是按照往次的老习惯给我分包。我和这孩子在外面晒晒太阳,一会儿再进去。”
店主听了便朝我们笑笑,返身回去忙碌。
我擦擦眼睛凝视会长,突然就问了出来,“会长,为什么您一直买狗粮呢?您明明是一只老鼠!”
会长灰色的眼中流光转过,稍纵而逝,他拉着我,在狗粮店前的老木椅上坐下,“诺亚,你怎么知晓我的原形?据我所知,N次方协会中,见过我原形的,只有那么一个。”
我摆手,“不是别人告诉我的,好像跟着白方在南山修炼后,我较之以往能力更甚,刚才见到您第一眼,就看清了您的原形,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
“会长,”我持之以恒地问道,“究竟为什么你对狗粮那么情有独钟呢?很好吃吗?”
从我第一次见到会长大人,每一次,他都是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他装着狗粮的灰色袋子。
朝阳透过树叶照在会长身上,让浑身灰色的他染上了一层明亮的色彩,他靠坐在椅子上,微微仰着头迎向阳光,很久,没有说话。
我想,我一定是话太多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间小屋子,关着窗户锁着门,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拿到那间房间的钥匙。现在,我好像闯到的房间门口,在自己一脚踹开门之前,逼着主人拿出钥匙给我开门,让我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以此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这不是流氓嘛,我摸摸自己的鼻子,想立刻离开小屋前的小院子,转移话题,从此再不做流氓。
“那个,今天天气不错啊,太阳那么暖,天那么……”我的转移话题套话才开了个头,却听到会长沉缓的声音。
“诺亚,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我狠狠点头,满眼憧憬地望着他。
“就和很多很多故事的开头一样,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灰色的老鼠,有一天,它遇到了一只猫,以前的猫很凶猛,不像现在这般。奄奄一息老鼠被追得四处逃命,在它再也没有气力挣出猫爪时,一只土狗从矮墙上跃下,吓跑了野猫。那之土狗虽生在郊野,可全身毛发顺滑,目光晶亮,真真是即爱干净,又骄傲。从那以后,老鼠就总是跟在土狗的身后,形影不离。
开始时,土狗总是回头吓唬老鼠,龇牙咧嘴放声狂啸,逼迫其离开。可是,老鼠依然如故,久而久之,土狗开始习惯了有老鼠跟随陪伴的日子。因缘际遇,他们两个活了很久,渐渐修炼成精。又过了许多许多年,他们终于能够化作人形,灰鼠的化身如他的原形般,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土狗的化身也一如她的原形,是清丽灵动的少女。少女说,我们走过很多山川,我们一起渡过深河,可是有一个地方,我们却没有真正去过。走吧,我们结伴去看人间冷暖。”
会长讲到这里略略顿了一下,我听得认真,不禁催促,“然后呢?”
“然后,在烟雨朦胧的江南,少女爱上了一位书生。
没有人看好这段感情,少女的身份大白后,书生的族人重金请法僧导师捉妖,天上的神仙也不忘调兵遣将维持三界秩序,就连其他一些相熟的妖怪,也冷眼旁观,不愿卷入这场是非。他们劝她,何必和人认真呢,既然注定没有结果,不如玩一玩就算了。
她不依,为了书生在一起,她和所有的势力敌对起来。那时候,除了被法僧带去寺院的少年,只有灰鼠站在她身边。那时候他们道行都浅,很快,他们发现力量实难以抗衡。灰鼠只得强行将她带离江南,隐入深山,辗转躲藏。
有一天,她说,一连十个晚上,她都梦到了书生,她一定要回去见他一面,不然,她怕来不及了。灰鼠不答应,说她只是自投罗网,说她在认识书生的最初,还不是每一天都会梦到书生。第一次,他们大吵了起来,隔日,她在给灰鼠的食物中下了咒,自己回了江南。当灰鼠醒来追去时,只见到浑身是伤的少女,满眼通红地从书生家的故宅走出来。
她说:书生快不行了,可是,我知道了一个永远可以和他在一起的方法。像我这样的妖怪在书生有生之年已不可能修炼飞升,如果妖怪与人类在一起注定天地不容,那么,我要成为一个人类,光明正大地在书生最后的时刻与他在一起。当我与他一同死去时,不论书生家人如何操办后事,请一定帮忙将我们葬在一起。”
成为一个人类?!我的手不自觉地捏紧。
“是的,古老的传说之中,的确有一种方法,能让妖怪变成人类。灰鼠曾经听说过,可是,他从来不打算告诉她,因为,自古以来,没有一个妖怪成功过,没有!”
“她成功了吗?”我的声音有一点抖,急切地问。
会长缓缓低下了头,脸上的阳光转瞬消失,垂落的脸上只余下一片暗影。他摇了摇头。
“失败的妖怪再没有未来,不能成为人,也不会再是妖,因为他们什么也不是了,元神灰飞烟灭,重入尘埃。在她离开后的第三天,书生也病逝了。灰鼠瞒过众人的眼目,将她曾用过的衣饰遗物与书生葬在一处。她最喜欢吃脊骨味的狗粮,而灰鼠选择的他们两人的合葬之处,离她最喜欢的那家店只隔一条小巷,而那里,就是她和书生相遇的地方。
再然后,数不清的日子过去了,城市迁移,河流改道,家族搬迁。她喜欢的店搬走了,她喜欢的烟雨小镇热闹了,她和书生曾经相遇的地方,建起了大学。他们的墓园之上,变成了一座花园。”
“N大中心花园。”我脱口而出。
“是的,就是那里,你第一次看到我的地方。”会长自长椅上起身,“这就是我的故事,也是小牙和书生的故事。”
我看着眼前他怀抱中的灰色袋子,心中酸楚。
“会长,您……后悔过吗?”
“大家都有些后悔的事,连神仙也不例外。好像活的越久,后悔的事情就越多。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不是没有拦住小牙去变成人类,我最后悔的是,没有与她一起去经历变为人的劫难。那样,即使灰飞烟灭,我们的尘埃也会在一起。而现在呢,我活了很久很久,在这个没有小牙的世界。”
会长嘴角略略弯起,苦涩笑道,“你问我狗粮好吃吗?无论什么味道,我都再品尝不出,我选着小牙最喜欢的口味,吃着小牙最喜欢的食物,留在小牙最喜欢的江南,只有那样,才能感觉她依然在这个世界。”
他说完后,慢慢踱步朝身后的小店走去。我一个箭步冲过去,跪在他面前。
“会长大人,请您告诉我,变成人类的方法!”
会长站定在那里,看了我半响,重重叹了口气。
“诺亚,有些地方,你和小牙太像了。”
他闭上了眼,良久,会长说:“很抱歉,这是一条不归路,我不能告诉你。”
我直直跪在地上,不肯起。
“如果您能够理解小牙,您一定也能理解我的心情。”
“你不像小牙无可选择。”
“可是您知道,对于想和人类在一起的妖怪来说,成为人类,才是最好的选择。”
“你可以在未来慢慢等待合适的时机。”
我摇头如拨浪鼓,“我只怕自己以后追悔莫及,沧海桑田,斗转星移,连这天地都经不起等待,何况我辈。对了,会长大人,我和别的前辈不同的,电子产品最经不起等待了,折价的厉害。您看,IPHONE 5都出来,去年人们爱着的4S现在不知道哭得多伤心呢。”
会长只做不闻,好像压根不知道IPHONE 5,4S,和电子换代更新是什么东东。我追击道:“你别装了,我知道您也是用水果机,电子相关的东西瞒不过我的。”
“诺亚,你真的想好了吗?”
“真的,比珍珠还真。诺亚心意已决。”
“唉……”会长重重叹一口气后,一边言语,一边将我扶了起来。
“与旁的神祗不同,雷神与电神的法力周期变幻,每隔两千五百年,他们的法力会达到最高峰,那时,天庭就会启动雷炼,想成为人类的妖怪,如果经历住雷炼,就会在滚滚天雷中变为真正的人类,否则……”
“什么时候是最近一次雷炼的时间?”
会长掐指算着,我内心焦躁地看着他移动的手指,如果是数百上千年,哪怕是数十年,于呆子都等不起我啊。
“正是今年。”
我雀跃而起,天意啊,这就是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