滞魂界。萧暖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没有实体,她漂浮在空中,白色的魂魄闪烁着微光,照亮寂静的空间。她下意识地看向这似乎熟悉的地方,虚幻的房间里到处点缀着星光,仿佛身在夜空中。
“恢复意识了?”
身后的黑暗中传来冷漠平板的声音,萧暖混沌的意识缓慢地分辨出这声音的主人,“黑兔君?”
应声而出的是隐没在黑暗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男人。
萧暖困惑极了。这个男人是谁?
一身黑色军装,高大到必须仰视的男人站立得如同军人般肃穆,身姿挺拔。萧暖看到他淡漠的,仿佛冻结了的脸,棱角分明,线条几乎是锋利的。
他有一头长至腰间的银发,在深沉的黑暗里闪烁着冰冷的光。唯有一双漆黑的眼眸是她所熟悉的,傲慢,冷漠,眼底却总是隐藏着温柔的光芒。
“虽然没有实体我还是可以想象你现在白痴的样子。只是在你又一轮死后暂时恢复人形而已,竟然认不出我来了?”男人的表情没有变化,冷冷开口嘲讽。
“啊,您一说话我就听出来了,长官。”
萧暖的魂体抖动一下,随即消沉般暗淡了光芒,“我想起来了,是阿城抱着我跳楼的。在我来得及将真正的心意告诉他之前,他竟然绝望到要寻死——”
萧暖一顿,嗓音突然拔高好几度,懊恼地几乎要捶地,“这回死得太冤了啊!许若城那混蛋黑化得太快了吧喂,只要再给我半天我也能把心里话告诉他,他也不至于拉着我殉情啊!”
男人不置可否地站在一旁,“那么你是想原谅他犯下的错误吗?他曾经残忍地伤害过你,对于女人来说,那是很难让人原谅的罪行。”
萧暖静默了几秒,随即平静地开口,“我想对于这件事,我永远都无法真正释怀。不可否认,在那件事发生后我是恨他的,但让我真正感到痛不欲生的是,我在恨着他的同时也察觉到自己真正的心意了。”
萧暖的魂体发出明亮的光芒,温暖持久。
“因为我明明那么恨他,却在他哭着哀求我时依然为他心疼。因为他是阿城,陪着我长大,给予了我那么多温暖,让我的人生因此而美好的阿城。那时我发现,我是爱他的。”
她长长地叹息,“十几岁的我在遭受了那样的事后,对他既恨又爱,那时我还太小,不知道如何处理这种极端矛盾的情感,非常痛苦。我发了高烧,或许本能地想要逃避,大脑也自动选择遗忘了这件事。”
“我做不到单纯地恨他,因为爱意总是不受控制地让恨意渐渐消弭。我也无法真正原谅他,就像重伤后伤疤永远都在,但是我会淡忘疼痛,选择再次相信他,和他一起直面过去。”
男人的脸色波澜不兴,眼底却划过淡淡光亮。
她并不知道自己已经经历了四十次轮回,因为每次魂魄都直接再次回到最初的一日,记忆也随之消除,她并没有机会像今天这般整理心情,弄懂自己真正的心意。
在四十次轮回里,除了最初几次是因为意外死亡,剩下的全部都是因为三个关键人物直接或间接地导致了死亡。
她身上最强力的羁绊源于三个人,他们提供她一次次重生的能量,却又不断地,反复地成为她死亡的原因。
这就是死神想要看到的。他乐于看到的从来不是人类如何被意外事故夺去生命,那简直太过无聊了。
他感兴趣的是人类那奇妙的感情。他们中没有一个不爱她,但是这种爱在黑化的世界里不断被扭曲,直接或者间接导致了她的死亡或者游戏失败。
许若城,林天守,江浩然,或者他们因她而死,或者她因他们而死。无论哪一种情况,游戏都算失败。
每一次重生她都会失去上一轮的记忆,再一次与他们相遇,相爱,相杀。
它曾经置身事外,冷漠地将她死亡的原因告诉她,她因此而恐惧不安,悲伤难过,却未曾失去面对现实的勇气。
它无法干涉她的选择,冷眼注视她小心翼翼地走着每一步,试图逃离与前几轮相同的灾难,却总是因此而导致相关人物的急速黑化。
它在上一轮初始时便产生了这样的念头。如果它瞒着她,不告诉她真实的死亡原因,让她不会刻意地逃开关键人物,那么会有怎样的展开,她是否可以走得更远呢?
事实上,她确实走得比以往更远,她成功地存活了19天,超过任何一次游戏时间。
虽然依然没有逃过死亡的结局,但是它已经看到了希望。或许再进行几轮,她就可以找出重生的关键,可以冲破可怕的死亡怪圈了。
就像如今她明白了自己的心意,那么即使下一轮她依然没有记忆,或许她可以更早地觉醒,让许若城不至于再黑化,再陷入求而不得的绝望境地。
“黑兔君?”兔子长久的沉默让萧暖疑惑地看过去,瞥见男人眼底温柔的神色,正微微一怔,却看见那温柔转瞬即逝。
男人的神色很快又冰封起来,嘴唇微动,脸上出现了嘲讽之外的愉悦神情,“只是突然这么文艺让我好想揍你。”
“啊哈哈,我也不想的——这绝对只是有感而发。”萧暖还在干笑,前方的黑暗里突然又传来充满嘲讽的笑声,“死了这么多次竟然还能笑出来,第一百五十三号,你真的很有意思。”
萧暖一听到那稚嫩又恶毒的童音就浑身不舒服,这会儿皱起眉头看过去,不知什么时候闪亮登场的死神大人正慵懒地坐在奢华的宝座上,托腮卖萌般冲她眨眼。
“这一次的剧情还挺有意思的,作为嘉奖,接下来的轮回里你可以拥有残存的记忆。”西比斯莞尔一笑。
萧暖困惑,“残存的记忆?确切来说是哪一部分?”“没有确定,随机触发,而且残存当然是指不完整的。”
“那根本没什么用处吧喂,你就不能大方一点吗?”
西比斯勾唇露出恶劣的笑,“我已经大方到让你拥有重生的机会了不是吗?你应该努力地让我的生活有趣起来才对,真是不懂得感恩的人类。”
这个狂妄的小鬼真是太可恶了啊!萧暖无语,西比斯轻轻笑开,漫不经心地玩着怀里的兔子玩偶,“啊对了,再死一次你就可以换取随机读档’功能,不用从第一天开始了,真是好消息。”
“如果不是随机的话,我会更高兴。”萧暖的声音里充满了郁闷之情。
西比斯紫色的瞳眸里闪烁着戏谑的光,“都说了任何让游戏无趣化,简单化的设定我都讨厌的——”他视线向一旁滑动,落在站在萧暖身后的男人身上,微微惊讶。
“这不是阿尔法吗?怎么变回人形了?我记得你很不喜欢这种形态,甚至愿意每天当兔子也不要变成人类的丑陋模样。”
丑陋?萧暖讶异地看向一旁的黑兔君。冷峻而威严的男人除了帅到爆,冷到爆以外,她还想不到其他形容词。怎么会丑陋呢?黑兔君竟然讨厌自己的人形吗?
“大概和人类在一起太久,总会有些怀念,即使这种模样丑陋不堪。”黑兔君淡淡道,神色毫无变化。
真是不懂他们的审美观,明明很好看的。察觉到萧暖专注而疑惑的视线,男人微侧身,看向她时冰冷的神色微不可察地柔和了几分。
“这样吗?不过下界没有巩固魂力的物质,你最好还是维持兔子的模样,否则魂飞魄散了我也没办法。”
西比斯敏锐地捕捉到男人神色的微妙变化,脸上浮现幸灾乐祸般的愉快神情。
“我会的,大人放心。”
“那么,游戏即将再次开始,第一百五十三号,你还有其他问题吗?”
西比斯重新将视线投向萧暖的魂体,看见她沉默了几秒,迟疑道,“我有一个疑问,至今为止我都自然而然地认为不应该把这么玄幻的重生告诉其他人,专心地努力逃避死亡——那如果我主动说出来呢?”
如果获得他人的信任,让他们也一同帮她,配合她玩这个游戏,那不是胜算更大吗?不过这样的好事有可能发生吗?
话音刚落,西比斯便露出了诡异的笑容。“你是说,你想把自己重生,并且在进行死亡游戏的事情告诉其他人?”
“是的,可以吗?”
西比斯笑意扩大,眼角眉梢都是戏弄人得逞的快乐和兴奋,“当然不可以。我很抱歉至今为止我都忘记提醒你,如果你无意说漏了嘴,或者故意告诉他人,你的下场是立刻死亡。”
萧暖本没有抱太大希望,因此也没有多失落,却在听到西比斯下一句话时觉得自己真的好想揍死眼前这个恶劣的死神。
“除了最后一轮游戏,你可以选择告诉一个人,如果他信了,你就不会死。如果他不信,你还是会立刻死亡。”
喂喂,这简直就是拿人类的信任开玩笑,下赌注啊!不信就不信,竟然要以死亡为代价,你还可以更混蛋一点吗?!
“等等——”萧暖发现自己的声音都颤抖起来,难以置信地看向宝座上笑得无比开心的死神,“你刚才说,最后一轮?这游戏难道不是无限循环吗!”
“啊——”西比斯咧嘴笑,声音冰冷戏谑,“我有说过无限这两个字吗?我只说循环,可没有说你可以无数次进行游戏,那岂不是没完没了?”
萧暖真的忍不住要爆粗口了。“我还有几次机会?”
她都要为自己的冷静感到惊讶,毕竟她如果有实体,现在早已不顾死活地扑过去掐死那个小鬼,即使他根本不会死。
“四次。”西比斯轻描淡写道,每个玩家都拥有四十四次机会,这是很公平的。
“我明白了,最后一个问题。”萧暖平静下来,声音却透露出她难以摆脱的沉重,“危险指示器偶尔会显示人物的危险指数,我想问这个指数是不是还有其他含义?”
西比斯玩味地笑了,“有什么不对吗?比如说那个叫做许若城的男人,你死之前还半梦半醒,大概没注意到他头顶血红的100%吧,他确实死了呀。”
萧暖听到他若无其事地谈论人类的生死,心中又升腾起怒火来,“是那样没错,但我觉得奇怪,毕竟每次只有他变得不正常的时候指数才会变红。”
西比斯耸耸肩膀,无趣道,“真是没办法,让你猜到了,那也显示着黑化指数,也就是你的致死指数。”
无视面前魂体轻微的抖动,西比斯发出低低的笑声,“你要明白,在黑化的世界里人物也黑化得快,你们人类匪夷所思的感情也容易扭曲,看起来非常有趣。”
“……我没有其他问题了。”萧暖淡淡说,“可以开始了。”
残酷的游戏设定并未让她失去勇气,只要还有一次机会她都会珍惜,努力地与命运抗争。她怎么能让这可恶的死神如愿以偿呢?
尽情地欣赏吧,直到最后,她都不会放弃希望。
作者有话要说:注意这章里补充的规则哦,之后会用到,很重要。庆下卷开启,大家爱作者就撒花留言收藏哦~~
☆、倒数第三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