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市,某心理治疗中心。戴着金丝框眼镜的男人将一叠资料交给萧暖,“这是许先生的诊断报告,最开始时只是严重失眠,渐渐发展成吃不下东西,没有食欲,强行吞咽时会干呕……”
“我建议他输营养液,他拒绝了,短短两个星期迅速消瘦……我看出他没有正常人生存的欲望,进行了长时间的心理干预治疗,总算让他有了想活下去的念头。”
医生停顿了片刻,淡淡看向面色苍白的女子,抿了抿唇道,“不过显然他并没有活下去的动力,身体很清楚地反映了这点——他的身体仍然拒绝进食。住院两天,他吃多少吐多少,只能输液……发展到后来……”
萧暖怔怔地听着,神色凄惶。陈医生递给她一杯水,有些不忍再看女子几乎干裂的嘴唇。短期内奔波于两地,她几乎没有停下来休息片刻。
“发展到后来他没有力气下床了,在病床上连续躺了几天,只能算活着,人却没多少生气。我很想激发他活下去的信念,尝试着询问了很多问题。我问他的心愿是什么,他说……”
萧暖的睫毛颤了颤,“说了什么?”
医生双手交握成拳,放置在桌上,神色温和,“他说,他唯一的心愿是丫头能平安地活到老……我不知道他在说谁,问了很多次他都紧闭着嘴,一言不发。”
萧暖张了张嘴,只觉得嘴唇颤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过……”陈医生笑了笑,冲着萧暖眨巴眼睛,“我现在知道了。”
“后来我又问许先生,觉得自己什么时候最快乐……他想了很久才说,十岁前。我问他,为什么是十岁前……他啊,突然便像个孩子一样哭了。”
萧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狠狠地捏住,再用几分力就会碎掉。眼睛里蒸腾起水雾来,她渐渐地看不清对面医生的样子……模模糊糊的,脑海里显现出一个十岁的男孩来,哭得稀里哗啦,毫无顾忌。
陈医生抬了抬眼镜,神色温和怜悯,“他哭着说十岁前他和丫头不分彼此,可以抱成一团睡觉,一起哭一起笑,像长在一起的植物……只有那个时候他才不孤独。”
萧暖发出一声抽泣,慌乱地低下头捂住脸,“抱歉……我需要一点时间……”
面前有男子递过来的纸巾,她接过用力地擦掉眼角的泪水,听着对面传来医生遗憾的声音,“那天过后他便从病房消失了。我也没有任何他的消息,对不起,帮不上忙。”
萧暖抬起头,于泪光中绽出感激的微笑,“不,您帮了我很大的忙。”她大概可以找到他了……找到那个想要回到十岁前,懵懂天真,不孤独的男孩。
萧暖的童年在B城管辖的叫做“望水”的小城镇里度过,她和许若城是一个院子里的,两家紧挨着,也是同时十二岁那年搬到了市区,住在不同的单元楼里。
过了十多年,萧暖只听萧母说过以前他们住的院子因为位置偏,没有盖居民楼,成了果园,以前院子里那颗苹果树这会儿兴许还在。
萧暖回到望水时是第二天中午,日头很大,难得在十月份B城还这么热。顶着大太阳四处打探原来那片院子,萧暖在变化过大,几乎要让她迷路的镇子上转悠了好一会儿才寻到了那片果园。
原先她们家的那间房子竟然还在,可惜许若城他家的却被拆了。她敲了门,出来个年岁挺大的女人,神色倒是和蔼可亲,听她询问许若城的事,她眼睛立刻亮起来,指着手机上男人俊美的脸就嚷嚷开。
“哎,这不是小城嘛,对的,都来了一周了……小伙子特可怜了,好像没工作,也没什么家人,倒是喜欢看护果树,我就索性让他留下来帮忙……”
萧暖听得一愣一愣的,心下又酸了几分。那妇女却还兴致勃勃地说了下去,“这几天就挤在我家当仓库用的阁楼里,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个洋娃娃,一个大男人还挺有意思的,晚上就抱着不放手呢……”
洋娃娃?阁楼……小时候她玩腻了的东西似乎也都往那阁楼里扔了。萧暖看眼前的大妈捂嘴偷笑,有些尴尬又哭笑不得,一颗心因着许若城变得酸胀,随时都要掉眼泪下来。
“那他现在……”
“刚吃了饭,估计在那棵苹果树下面睡午觉呢,说来也奇怪,园子里这么多树,他偏偏喜欢睡那下面……”
顺着大妈手指的方向,萧暖道了谢,匆匆地进了偌大的果园里。很快就看到了那棵让人怀念的苹果树,这会儿还是果实成熟的时节,红通通的几颗隔了很远就能看见。
萧暖放缓了脚步,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了那些逝去的岁月上,一步步,时空逆转,她重回十多年前,又成了那个天真调皮的女孩。
她走到树下,安静地看着倚着树干睡得一脸孩子气的男人。她明明只是离开了一个月,却好像很多年都没有见过他一样,贪婪地,将他的脸一寸寸打量。
他变得黑了些,不知是不是每日里在果园劳作的原因。头发很久没修剪有些没了型,脸颊更加瘦削,线条锋利,衬着那精致的五官却也更好看了。
萧暖想再靠近一步,想紧紧地抱住他,心里的渴望几乎要喷薄而出,折腾得胸口一阵阵疼得厉害。
她迈出一步,蹲下身,阳光透过枝叶将光斑投射在许若城的脸上,身上。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上他的脸颊,大概是因为她走了太久,手心很热,烫了他一下。
许若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了那张他爱到骨子里的脸。他怔了怔,还以为自己仍然在梦中,喃喃道,“丫头?”
萧暖倾身过去吻住他的唇,喉间发出一声呜咽,“是,我在。”
他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你……你回来了?你来找我?为什么……?你看到我的邮件了?”
萧暖点头,捧住他因震惊而茫然无措的脸,“我看了,我知道你走丢了,所以我来找你。”
许若城眼里渐渐地涌起深重的情绪,愧疚,自责,痛楚,如同漩涡一般,“那你应该也想起了八年前我对你做了什么……还有不久前我才把你关了起来,你如果不恨我就不会逃走了……”
他自嘲般笑了笑,却在下一瞬被萧暖抱住,她的脸就贴在他脸侧,呼出的热气拂过耳廓。
他听到她轻声说,嗓音温暖明亮,“我恨过你,可是阿城……比起恨你,我更加,更加,更加地爱你。”
许若城扬起脸,阳光几乎要晃花他的眼。他在强烈的光芒中流下眼泪,重新感觉到空洞的胸膛里跳跃起象征着生命的搏动。
他还需要什么呢?萧暖是血液,供给他活下去的氧气,他此生能听得她说一句,阿城,我爱你——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