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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兽公子的赌约 绿光
〖野兽公子的赌约内容简介〗
如果受诅咒的贵公子,遇上勇敢除魔的姑娘──
人人都畏惧京城的文大当家,
不只因为他高深莫测、财大势大,更因为他天生异瞳,
据说从他出生至今已经克死文家三十余口人……
这样的他竟也有人愿意爱?那人是他阴暗内心唯一的光,
初次见面,是她从山沟中把失忆中的他拖回家救治,
当别人都拿惊惧的目光看他时,唯独她当他是个平凡人,
还比喻他的异瞳就像一种祥鸟的翅膀一样,蓝与黑并存,
更甚者,如果有人骂他妖怪,她会气愤填膺的为他出头,
这样的她救赎了他,无心寻根,他只想和她做对比翼鸟,
然而就在他们成亲的前夕,她被觊觎她美色的富商绑走,
她抵死不从的下场,是被从奔行中的马车上推落,
他被这一幕刺激得恢复记忆,不想已毁容的她再有差池,
他毅然选择不告而别,他知道她必定误会他是嫌弃她,
但没关系的,只要别让她沾上他的灾厄,活着就好……
他本来是天之骄子,总是被家人包围着,曾几何时,一切开始走调?
他被拘禁在暗无天日的斗室之中,那段无忧快乐的短暂岁月,简直像是一场梦。
他不能理解,但现实却逼得他认清,原来……自己不该存在。
既然如此……
“何必有我?”
“嗄?你说什么?”
黑暗中,他听到有人在耳边喊着。
“喂,你该醒了吧?我刚刚明明听到你在说话。”
颊上传来微微的拍打痛感,强迫着他自绝望的黑暗中抽离,一张眼,对上一张清秀脸蛋……秀致五官是属于小姑娘的,但她的发却是整个扎起,藏在方巾下,做男子的打扮。
“嘿,你看得见这是几根手指头?”她伸出手指在他面前晃着,声音很刻意地压低,却难以掩饰那脆亮的嗓音。
“这是哪里?”移开眼,他打量着四下简陋的摆设。
一旁摆上不少粗重的木头,屋顶连根粗梁都没有,只用竹编搭顶,盖上茅草,就连墙身都是竹编,而竹门正敞开着,照外头洒落的光线判断,此刻应该是黄昏时分。
“这是我家。”瞧他能说出话,卜希临觉得安心了点,退后一些,但仍坐在他身旁。“我叫卜希临,你呢?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
她连珠炮般地问,双眼带着防备看着他。
他微启唇,想开口,脑袋却是一片空白。
这是怎么回事?刚刚还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包围,可现在,他居然完全想不起自己到底是谁,又怎会生出那么绝望的厌世感……
“喂,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卜希临再问。
“我……”不管他怎么绞尽脑汁,脑袋里就是一片空白,看着她,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姐,爷爷说该吃饭了。”突地,门口传来一道甜柔的嗓音。
他看去,瞧见一个十分娇俏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进了房,一对上自己的眼,发出了惊呼声,快步奔来。
“拾幸,不要靠他太近。”卜希临快一步挡在妹妹的面前。
冷眼看着卜希临的背影,他心底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厌恶,仿佛长久以来一直处于被隔离的境地。
“……他是豺狼虎豹吗?”卜拾幸没好气地说。
“男人都是野兽。”卜希临很认真的回答。
“姐……”卜拾幸好笑地看着她,发现她的瞪视,直指身上的衣服,会意的一转,“哥——”
“我会去吃饭,你先出去。”
“可是……”
“你们姐妹俩到底在吵什么?”卜三思走了进来,五官平板,一双眼细长得极犀利,花白的头发和长须,让他更显严肃冷厉。
“那个人醒来了,可是哥不让我看他。”挽着爷爷的手,卜拾幸撒娇地说着。
卜三思那张生人勿近的面容瞬间化为一摊水,细长的双眼弯成弦月。“希临,既然人都醒了,看一下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什么珍禽异兽碰不得。”
“爷爷,你都忘了以前的教训了?”她眯眼瞪着他。
真是的,只要拾幸一撒娇,爷爷马上就忘了东南西北。
“可是,这次的人是你救回来的。”
“是呀,上次闹事的那个是你救回来的。”她还是眯着眼。
爷爷根本是纸老虎,看起来难相处又孤僻,但实际上古道热肠,捡人回家是家常便饭,害她也跟着染上恶习。
“啧,有什么办法?不救担心,救了伤心,这救与不救都不是……”卜三思无奈地叹口气,随即敛了神色。“这次人是你救回来的,你要全权负责。”
“所以我不让拾幸接近嘛,你也知道……”话说到一半,卜希临突然发现不对,回头望去,果真瞧见妹妹就蹲坐在那男人身边,有趣地打量着他。“卜、拾、幸!”
这丫头,真的是皮在痒,愈来愈不听话了。
伸手正要将妹妹一把揪起时,却听她说:“哥,你看,他的眼珠好特别,右眼是黑的,左眼是深蓝色的。”
卜希临无力地闭了闭眼,还没开口,便见爷爷也靠了过来,坐在他身旁仔细看着,还捻着长须啧啧称奇。“欸,真的耶,这可是世间少有的瞳眸呀。”
男人神色一凝,双眼微眯,有股说不出的厌恶和想要逃离此地的冲动。
“干么说得好像他很奇怪?说特别也没多特别,顶多就是跟山里的七彩鸟很像而已。”卜希临啐了声,像是不屑极了。
但她的反应和说词却像是一句咒语,瞬间抚平他心中的阴暗情绪。教他忍不住多看她两眼。
“哥,七彩鸟长什么样子?”卜拾幸好奇的问。
“这个嘛……”卜希临以指敲着唇。“七彩鸟很少见的,我也只见过一次,可我记得七彩鸟的羽翼乍看是黑色的,但随着光线不同,偶尔就像是天亮之前的深蓝,而当它展开羽翼飞时,羽毛是七彩的……爷爷,我记得的没错吧?”
“没错,七彩鸟可是很少见的祥鸟,当年爷爷也是因为追逐七彩鸟,才会找到你呀。”卜三思说着,疼爱地轻拍着小孙女的手。“要不是七彩鸟,爷爷的宝贝拾幸就要被山里的狼给吃掉了。”
“爷爷,还好有你。”卜拾幸笑眯了眼。
看着这对傻爷孙,卜希临没好气地低骂,“你们两个够了没有?不要打扰我询问他的名字住处,要吃饭,你们先去,尤其是拾幸,你睡觉的时间快到了!”
“是!”爷孙俩赶紧跑出门外,但没一会,卜拾幸又踅回。“哥,其实你也觉得这位大哥哥很特别对不对?”
“……是啊,通常会被咱们救回家的,有哪个不特别?”撇撇嘴,然后瞪了妹妹一眼,确定小丫头真离开了,卜希临抹了抹脸,一本正经地看向男人。“好了,你还没回答我刚刚的问题,说吧。”
“我不记得。”直睇着她,他淡声道。
“啧,你也忘得太快了点。”皱着好看的眉,她耐着性子再问一遍。“你住哪?叫什么名字?”
“我不记得。”他沉声道。
“不记得是指——”
“我不记得自己是谁。”
卜希临真的很想死。
手上的尖细雕刀飞快地动作着,她小心仔细的雕着栩栩如生的鸟,不能有任何的闪失,只要刀下稍稍偏离,整个木雕就等于毁了,所以她大眼眨也不敢眨,连呼吸都屏住,就为了这最后一刀,将木雕鸟最细微的表情点睛——
“如果打算饿死我,又何必救我?”
她听不到、听不到……她很穷,她一个人得养妹妹和爷爷,眼下还要再养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她要是不赶紧把这些木雕完成,要怎么到市集上去换钱呀?!
“卜希临。”他喊着。
不理他、不理他,就只剩下最后一刀,她就要完成了,谁都不能阻止她!
“啪”的一声,摆在桌上的烛火倒了,熄了,房里乌漆抹黑,而她的手,歪了!
“我饿了。”他毫无歉意地说。
瞪着黑暗良久,卜希临感觉体内有股杀人的冲动在酝酿,而某人死到临头还不知道。
“卜希临,你听得到我说的话吗?”
“呵呵,我听到了。”扬起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她点起烛火,手握着雕刀,转过身徐步走向他。
男人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就算瞧见她手中泛着冷光的雕刀,也没太多反应,只是启口道:“我饿了。”
“乖,很快就不饿了……”她还是笑着,蹲在他的身边。
只要她手上的雕刀往他的心窝一刨,他就再也不会饿了。
“如果打算杀我,又何必救我?”他神色无惧地看着她。
“谁说我要杀你?”她没好气地以雕刀割断绑在他双腕上的绳子。“菜就搁在旁边,自己吃啦,吵死人了。”
实在是有太多的前车之鉴,教她不得不在确定他伤势不重之后,就将他的双手拉到胸口,紧紧绑在一块以策安全。
“既然要把我松开,你又何必绑着我?”
“你这个人真的很麻烦,绑着你,要吵我,松开你,你也要烦我,不然你到底是要我怎样?”
“你不是防我?”
“防啊,家里多个陌生人,为什么不防?”
“那何必救?”
很想赶紧再回到桌前继续工作,卜希临眯眼瞪着他。“既然你好像不怎么想活,那干么喊饿呀,公子?”听久了,她终于听出些许端倪。
这人很古怪,一般人失忆,照理应该很慌张,他却神色平淡,甚至对她这个救命恩人说话也没什么情绪起伏,就像是此刻,她完全感觉不到他饿了,反倒像来乱的。
而沉敛的气息,与其说是看破生死,倒不如说他是厌世,想找个人替他解脱……但这么说,又好像有点不太对……到底是哪里错了?
“谁跟你说我不想活?”
“你要真是饿了,自己动手吃饭呀,就摆在你旁边。”虽说救人让她的荷包很伤,还让她得很费神地盯着,但该有的照顾,她不会吝于给予,否则她就干脆不救了。
“我起不来。”他说着,语气依旧平淡。
“你没有伤到背部,我有替你看过了。”
“所以我赤裸着上身,是你的杰作?”
“……那是没办法的事。”她咬牙,红着脸承认。
她和爷爷都是傻子,一见人有难不救就很痛苦,救久了,都快成半仙了。而这个男人,她看过他的伤势了,没伤及骨头,顶多是手脚有些擦伤而已,她已经到山里采来药草替他敷上,没什么大问题。
“该不会连我的……”
“我只有撩起你的裤管!”她赶忙道,小脸热辣辣的。“你不要以为我很爱看,我是在救你……这天底下只有男人会侵犯女人,你别……”
“也有男人会侵犯男人。”他淡声打断她。
卜希临顿住,看着他很久,然后伸出纤长的手指,比着自己,而他立刻点了点头。
“瞎眼了你!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是个男人?!”她火大地扯下头上的方巾,檀发随即如瀑倾泻,衬得粉脸清透娇俏。“就算我是男人也不会侵犯你好不好!”
拜托,她很漂亮的好吗!
就是因为长得太祸水,为了防堵害虫上门,她才刻意隐藏自己的美,要是她有心装扮自己,绝对让他惊为天人!
男人直瞅着她,半晌,突地低低笑开。
卜希临恼着,然而一见他的笑,她不由得愣住。
这男人的笑……像是黑暗中乍现的曙光,那沉蓝瞳眸像是迎接曙光到来的天光,那般幽静而令人沉醉。
一抹笑,让笼罩在他身上的黑暗气息瞬间消散,她猛地发现,他其实不是厌世,而是黑暗攫住了他,在天将明未明间,他等待有人拉他一把。
“看什么?”察觉她的视线,他神色一凛。
卜希临下巴差点掉下来。这人变脸的速度也太快了!
“怎样?我就是要看!”像是和他杠上,她更瞪大眼地看着他,还不断地对他装出鬼脸。
该要生气的,但他却又笑了。
他一笑,柔和了锐利感,晦暗的气息一扫而空。
卜希临噘起嘴,叹口气,拉起他的手。“来,我拉你一把可以吧。”
“不怕我胡来?”
“得了,就凭你?”她哈了一声,不屑至极。
男人看着她,微使劲,就将没有防备的她给扯到怀里,双手交握在她的腰后,让她不得动弹。
卜希临呆住。
这家伙、这家伙……
“瞧,这么简单就……”话未完,身下遭受一个重击,让男人再也说不出话,整张脸青白交错。
卜希临立刻从他身上挣脱,趁他痛得不能反击,她赶紧绑住他的手,还边骂,“下流胚子,活该,痛死活该!”
男人没有反应,像昏了过去。
等到卜希临气喘吁吁地将他绑好,仍见他动也不动,想了下,她找来一根木头轻推着他。“喂,不要装死,我爷爷说了,踹这个地方只会让男人痛不欲生,但不会死。”
“……我不过是想要告诉你,防人之心不可无。”他眉头紧蹙。
“会,我会记住你这句话,等你伤一好,管你有没有记忆,都必须给我离开这里!”她骂着,用凶悍的口气掩饰自己的惊慌。
混蛋东西,亏她还想拉他一把,他竟敢……气死她了!
待那痛彻心扉的疼楚隐隐退去,男人才抬眼看着她。“不用你说,我也会离开。”他恼着,难以置信她下手这么狠。
不过是怕她单纯过头,要她对人有防心,谁知道她竟是这样对待他。
“很好,你给我记住自己说过的话!”她耍着狠,刻意把秀美的五官扯得很狰狞。
“我要吃饭。”他道。
“吃空气吧你!”
“不让我吃东西,我怎么有力气离开这里?”
走到桌前的卜希临一顿,气呼呼地回头,拿着雕刀和木头坐到他身旁,端起饭菜,喊着,“张嘴!”
男人瞪着她,之前对她产生的所有好感瞬间不见。“解开我的手。”
“别作梦!”
“得了,就凭你?”他把她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她真想拿筷子插他那张讨厌的嘴!“你刚才不规矩。”他的痛还血淋淋的存在,就不信他忘得这么快。
“不过是一时眼瞎逗你。”他笑得戏谑。
“你……”她气得发颤。
说真的,她和爷爷救回家的人里,有好人也有坏蛋,但嘴贱得令人这么发指的,也就只有他了!
“不吃的话,你就饿死吧。”她忍住脾气。
男人瞪着她,半晌,只能妥协的张了嘴,可谁知道她像在喂猪,不是用筷子夹饭菜,而是直接把饭菜拨到他嘴里,也不管会不会噎死他。
三两下喂完饭菜之后,她还割下他的袍子一角。
“你要做什么?”他垂眼看她紧握在手中的布条。
“你要再敢吵我,我就拿它塞你的嘴。”她可不是在开玩笑的,而是说到做到。
望着她,男人没多说什么,迳自躺下,闭上了眼。
卜希临瞪着他半晌,才缓缓走回桌前,拿起方才差临门一脚的木雕鸟,可惜的大叹一口气,丢到一旁,又挑了块早已备好的木块,开始她的工作。
忙了好一会,却突地听到身后传来的呻吟声,她不禁顿了下,回头看着睡得并不安稳的男人。
他状似痛苦地拧着眉,断续梦呓着,“既然如此……何必有我……”
听着,她皱起眉,想了下,啧了声,拎着木块和雕刀坐到他身旁,轻拍着他的胸口,“没事……睡吧……”
就在她的安抚声中,他再次沉沉睡去。
看着他,她心里五味杂陈,觉得这人特别惹人厌,可是……却又无来由的惹人怜。
几天之后,男人终于能够起身到外头走动,也才发现,这附近竟然只有这一户人家,两间简陋的茅屋并在一块,就只住了卜三思爷孙三人,教他不禁佩服,以这样的组合,他们竟也敢随便带受伤的人回家照顾。
不过,他这受人恩惠的人,似乎也没立场这么说。
这里是处山谷,听说他是自山头掉落的,若非卜希临上山采药救了他,恐怕他就要死在荒郊野外。
如今,身上的伤已好上大半,但记忆根本没回笼,离开这里,他能去哪?
“你别担心,尽管在这里待下。”晚膳时,卜三思这么说着。
“爷爷。”卜希临眯起眼,警告意味浓厚。
“希临,送佛送上西天,做人做事但求问心无愧,知不知道?”卜三思对她晓以大义。
卜希临不禁抽动嘴角,瞪向不发一语的男人,嘴上酸着他。“对啦,但那也要看对象,要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我当然不介意家里多了个吃白食的。”
男人缓缓抬眼,冷冷地看着不再费事藏起长发的她。
她自然不怕,用她的大眼瞪回去。
“欸,姐姐,你不是说缺个人帮你吗?我瞧七彩哥很适合啊,他的伤好了,看起来身强体壮的,一定能帮上你的忙。”坐在爷爷身旁的卜拾幸提议着。
“……七彩哥?”
“对呀,他就是七彩哥,不然老是你呀喂的叫,不觉得太失礼了?”
“叫什么七彩,叫大傻就好。”
“姐——”卜拾幸不依地扁起嘴。
“你要知道,外头捡回来的东西,别随便起名字,到时候赖着不走,麻烦就大了。”基于那晚的不愉快,卜希临对他的防心极重。
没办法,上头有个纸老虎爷爷,底下有个不知人心险恶的妹妹,她要是不多用点心,恐怕一家三口被卖,他们两个还笑呵呵咧。
“那就别走啊,反正七彩哥也还没恢复记忆。”
“没恢复是他说的,天晓得是真的还是假的?”
“傻丫头,瞧他穿的行头,就知道他肯定出身不凡,他不回家吃香喝辣,和咱们和在这里吃粥做什么?”
看他那身破损但质料精细的衣裳,再瞧他头上的束环,她当然知道他肯定出身不差,只是嘴上不想饶过他。
“吃粥有什么不好?他要是吃不惯大可以走人。”她哼了声。
“姐,你干么这么讨厌七彩哥?”卜拾幸忍不住替他打抱不平。
“我……”不想让他们知道这家伙企图非礼她,她赶忙转了个话题。“你干么一直叫他七彩哥?”
“是姐你说,他的瞳眸颜色不一样,就像七彩鸟一样啊。”
卜希临闭了闭眼,有种自打巴掌的无力感。
“我觉得七彩哥的眼睛真的很漂亮,一黑一蓝很与众不同。”
“……不恐怖?”男人哑声问着。
打从他能自行离开她工作的茅屋,到隔壁用膳,他见过镜子里的自己,感觉很邪冷,不像是什么善类,也难怪卜希临老是防着他。
“才不呢,很漂亮。”卜拾幸很认真地道。
男人不禁笑眯了眼,那模样极为温柔,教坐在对面的卜希临感觉一阵古怪,不禁出声道:“好了,拾幸,你应该吃饱了吧,赶紧去睡,天快黑了。”
“……喔。”卜拾幸很无奈但还是听话地移动脚步,朝后头的房间走去。
“这么早就睡?”他讶声问。
一起用膳之后,他才发现卜家人的作息相当古怪。
他们晚膳开动的时间极早,而且都赶在太阳下山之前用完。
虽说他失去记忆,但常识还是有的。
“早点休息可以省烛火,谁让家里多了个吃白食的。”卜希临恶声恶气地道。
男人放下碗筷看着她。
“干么?要是对我的态度不满,你可以走啊。”她很蓄意,说话的口吻很不客气。
“希临,你这丫头,我是怎么教你的,怎么你这么不受教?”卜三思不悦的道。
卜希临不禁扁起嘴。她真的很可怜,她的用心都没人发现,要是等到拾幸那傻丫头被拐,那就来不及了。
“没关系,爷爷,我决定留下来帮希临的忙。”他道。
卜希临猛地抬眼,还未开口,便教卜三思抢白。“七彩,这么做就对了,暂时待下,要走,等到恢复记忆再走也不迟。”
“多谢。”他淡淡噙笑。
“别担心,尽管待下,家里不差一副碗筷。”
卜希临瞪着爷爷。是不差一副碗筷,可问题在对方非善类啊!
饭后,卜三思将碗盘都收到后头洗涤,茅屋的小厅里,就只剩下对坐在小方桌两头的两人。
“你真要帮我?”她问。
“至少不能当吃白食的。”
“好,你想帮,我就成全你,不过……”反正她确实缺了个捆工。
“不过什么?”
“去给我洗澡。”她道。
这对她而言,已是忍耐的极限,他要是再不洗澡,她恐怕会绑着他,把他丢进溪里头。
“……”他无言。
如果可以,他也很想沐浴,毕竟在这种夏暑的天候,多天不清洗,他也已忍到极限。
于是,挑了套卜三思的旧衣裳,她领着他前往距离茅屋约莫一里的溪边。
“洗快点。”
男人看着昏暗的溪水,再看向四周蓊郁的林木几乎遮掩住月光,要他冒然跳进陌生的溪流里,真是有点考验人。
“干么?怕呀?”她笑得坏心眼。
男人看着她,二话不说地拉开外袍,直到他连中衣都拉开后,她才故作不在意地往回走。“我走啦。”
男人没应声,褪尽身上的衣物,才缓缓地踏进溪里,让清冽的溪水洗去身上的汗水,舒服地浸入溪中,就连长发也全数解开,在淡淡月光下,黑色檀发油亮得诱人,教躲在几步之外的卜希临看直了眼。
感觉,这讨人厌的男人霎时变成妖魅的魔物,勾诱着人转不开眼。
她留在这里并非要偷窥,而是替他看守,免得有野兽逼近他却不知道。
虽然讨厌他,但万一他因为洗澡而死于非命,岂不算是她间接害死他?
叹口气,她强迫自己转开眼,注意着附近的动静,确认没有狼群甚至蛇出没。能够从事雕刻工作,不只因为她手巧,眼力其实也极佳,再抬眼望去,赫然惊见他赤裸裸地走上溪岸,那肌理分明的躯体,宽健的肩膀,厚实的胸膛,窄腰下是刚强的长腿,而那日被她踹到的地方,竟是长这样子……
“啊!”她捂住眼发出尖叫。
她看见了、她看见了!完蛋了,她的眼睛要烂掉了……
“原来……你有偷窥的嗜好。”
他的声音近在耳边,卜希临放开双手瞪着他,瞧他长发湿透未拭,身上的衣袍穿着却未系上,露出大片性感的胸腹……
“真看不出来你有这种嗜好。”男人静静打量她,不怎么在意春光外泄。
“去你的!谁有这种嗜好?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不想让他发现她的关心,卜希临说不出实话,于是牙一咬,吼道:“对,我就是喜欢偷窥,怎样!”说完,气呼呼地走了。
男人一怔,不禁低低笑开。
怪丫头。
隔天开始,男人正式成了卜希临的捆工。
原以为这是一份不难应付的工作,但接触了,才发现卜希临确实是相当讨厌他,否则她不会派给他这差活。
“快点,还有这里。”
才刚捡好锯落的树枝,便听到卜希临的叫唤声再起,他不禁抬眼,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再缓缓地移回眼看着她。
“你当我是猴子?”他淡声问道。
那是约莫五、六丈高的树上,她要的是一根岔生的树枝,有胳膊那么粗,长度大约他的身长,重量应该还可以承受,但教人为难的是,爬高。
没来由的,他下意识的抗拒着。
“想在我身边工作,要你当熊你就是熊,当猴子就是猴子,不准有异议。”并非故意刁难他,而是带他上山的用意,就是要分担她的工作,不然她自己来就好了。
她从小就在山里长大,看过各种美丽飞禽猛兽,一开始她试着用画的留下它们美丽的姿态,但纸和墨水都不是他们这种穷困人家使用得起的奢侈品,于是她开始就地取材,学习雕刻。
而要雕制一件成品,最重要的自然是木材。
好的木材,可以让她所雕刻的动物更栩栩如生。
“难不成以往没人随你上山,你也是自个儿爬到树上,自个儿锯下树枝的?”他怀疑她根本是恶意指使他。
“废话!难不成要我在树下摆坛燃香,求它自己掉下来?”她没好气地瞪他。
男人眯眼看着她。她的个头并不高,只到他的胸膛,穿着旧而干净的交领青衣,让身形显得更加纤瘦。
而这样的她,竟能完成所有的工作?
如果是真的,他佩服她,不过……“可以不要爬吗?”
卜希临扬眉,上下打量着他。“你怕高?”
“……纯粹不想爬。”
“怕高就怕高,说一声嘛,有什么好害羞的?”啐了声,她将扛在背上的竹篓取下,扯下绑在腰间的麻绳。
“你要干么?”
“你说咧?”她没好气地看他一眼。“有人生得人高马大,却连树都不敢爬,只好由我自己爬啦。”
话落,她拿起麻绳套在树枝上,双脚利落地踩上树干,双手再拉着麻绳往上爬,手脚并用,犹如毛虫爬树,不过是眨眼工夫,便已经爬到树枝上,仔细地打量着树上的纹理。
男人看得傻眼,不只是因为她爬得相当快,还因为她居然这么爽快,没强逼他非爬不可。
这倒教他难以理解,总觉得她有些矛盾。
说是讨厌他,但却又将他照顾得不错;不喜欢靠近他,但那天又偷窥他沐浴;明明刚刚还拚命地差使他,但真正的苦差事,她倒是很干脆地自己上场。
这丫头……确实是相当的怪。
“嘿,别在下头愣着,闪远一点,待会树枝掉下去砸到你,我可不负责。”她在上头喊着。
他眯着眼,在一片浓绿之中,瞧见她已经取出随身的锯刀,顺着纹理开始锯着树枝,边锯还边念念有词,“对不起,我知道你会痛,但是忍忍,我会把你变得更漂亮,你相信我吧。”
他听着,不禁莞尔。
退到一旁,好一会,听到树枝脆折的声响,缓缓地撞落在底下的树枝,减少了磕碰。
而他的工作,就是负责把树枝捡妥。
本来以为工作到此为止,岂料她一跃下树,随即又朝前头走。他不禁看向今日的战利品,再看着她隐没在浓绿之间的娇小身影。
叹口气,再无奈,他也得跟上。
直到快要晌午时,卜希临才心满意足地决定打道回府,想当然耳,捆工的工作,就是负责把战利品背回家。
此刻男人背上背了个盛满短小木材,上头又叠了三捆等长木材的竹篓,双手自然没闲着,就连腰间也被她强迫绑上一捆,教他走起路来,举步维艰,反观她健步如飞,早早将他抛在身后。
等到他回到茅屋前时,她早已吃完午膳在一旁剔牙。
他汗流浃背地瞪着她,启口问:“为什么不弄辆推车?”
卜希临一丁点虐待他之后的罪恶感都没有,耸了耸肩道:“因为家里多了个……”
“我做,可不可以?”他受够了她那句话。
“做什么?”
“推车!”他没好气地瞪着她,发现她像是没事人一般,压根没打算帮他解下身上的木材,他干脆自己动手解开。
她眨眨眼。“你会做推车?”
“会!”他说得咬牙切齿。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能难倒他!
要是不赶紧完成一辆推车,他怀疑,在自己的伤势还没完全恢复之前,他可能先过劳死。
是夜,用过晚膳之后——
“先跟你说,我没有钉子,也没有钱去买钉子。”卜希临丑话说在先,免得他以为她屋里有各式各样的工具。
毕竟,她只会木雕,可不是木匠。
“放心,不需要钉子。”
“咦?”
于是,两人回到隔壁的茅屋,一个专心地雕着她的鸟,一个则是专心地裁切木材,上头皆留下榫子,在没有先绘图设计的情况下,他便能裁切出各种形状的木块,教一旁偷觑的卜希临啧啧称奇。
不一会,他开始将木块一一组装起来,样子是朴素没特点,但却相当牢固,看不出来连一根钉子都没用。
眼下就只剩下轮子的部份,就见他以火烧烤竹身,使其弯曲,再以先前裁好的小木条,一一嵌入内层,完成轮子的雏形。
这巧夺天工的技法,让卜希临忍不住张大了嘴。
原来……轮子可以这么做。
她把每个步骤看得极仔细,打算哪天他要是不在,她也可以凭一己之力完成一辆推车。
但,看着看着,她不禁怀疑,他不会是个木匠吧?要不,他的动作怎会如此利落?
正忖着,却见他一不小心,刀子竟往虎口削下,顿时血流如注。
她立刻将雕刀一丢,跑到他身边,往虎口上方一按。“不要怕,我这里有专门治刀伤的药,我马上拿来帮你敷上,这伤口死不了人的。”
说着,她拉他走到桌旁,蹲下身翻找桌旁的小竹篮,一找出金创药,便往他的伤口撒。
“很疼吧,但没关系,牙一咬,很快就过去了。”她安抚着,还不断地往他伤口吹气,仿佛吹啊吹的,就可以把他的痛给吹跑。
他没太大反应,只是一双眼不住地瞅着她。
“七彩,很疼吗?”她抬眼问,却对上他的眼。
那眸色锐如利刃,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不是大傻吗?”他淡道。
闻言,她眼皮抽动。“什么时候了,拿我的话堵我很快乐吗?”
“……谢谢你。”他突然道。
在这一瞬间,他隐约清楚了她的性子。
受他道谢,脸皮薄的卜希临撇了撇唇。“谢什么谢?不过是举手之劳,倒是你,要是不习惯这种活,就跟我说一声,我来,我最会雕东西,要怎么削怎么刻,我最在行。”
像是在掩饰羞意,她说起话来连珠炮似的,一边取出干净的帕子,往他虎口一扎。
“我倒忘了。”他直瞅着她轻柔的举动。
她说起话来刻薄,做起事来大刺刺的,没半点姑娘家的婉约气质,但却非常真,担忧一个人的时候,那表情骗不了人。
“啧,去去去,那边坐着去,跟我说要怎么裁切,我来就好。”她推着他到一旁坐下,拿起他未完成的木块打量着。
“这边要再削薄一点,嵌入时才不会卡住。”他指着,向她解说。
“我懂我懂。”她照做,边问着,“这样可以吗?”
“还有这边要……”
卜希临仔细地听着,但不是为了要学得他所有真传,而是很纯粹地想帮他完成工作,因为太专注,所以没瞧见他那双奇异的瞳眸里,流泄的淡淡柔情。
一辆推车,经过一晚的折腾,加上隔日一早的组装,还真的完成了。只见车子犹如杓形,三个轮子前两后,后头加装了两只手柄,推在屋外的上上走,滑顺得很,就算放并手,也一样立得稳稳的。
“哇,七彩哥好厉害!”一见到推车,卜拾幸开心地试推着,绕了一圈回来,她佩服不已地看着他。
“是吗?”他的表情极淡,仿佛并不觉得做出一辆推车有多了不起。
毕竟,他还嫌它能载装的量太少,要是时间允许、木头足够的话,他可以做出更大型的推车。
“真的,而且很稳固,比姐姐以前用到坏掉的那辆好用太多了。”她忍不住道,看向一旁始终没吭声的姐姐。“姐,对不对?”
“……嗯。”卜希临漫不经心地应了声。
“姐,你怎么了?”卜拾幸走到她身旁。“七彩哥做的推车,你不喜欢吗?”
“没有,我只是在想,改天要到城里的夜市集,这车刚好就可以派上用场。”她应对得当,压根没让人发现她刚刚一直在胡思乱想。
她愈来愈好奇他的来历,这个失忆的男人非但可以快速的造出一辆推车,还改良了推车原本的缺点,她不禁想,难不成他本来其实是个木匠?
然,糟的是,他小露一手,拾幸似乎又对他更佩服了,这样下去……她好怕旧事又重演……
她的淡漠态度却让七彩微微拧起眉。
明明她不是个难以捉摸的人,但总觉得她对他,难以真正地敞开心胸,仿佛还是防着他。
这种滋味教他难受,只是他也没多说什么。
由着她发号施令,他开始将昨天找到的部分木材搬到屋外晒太阳,有的则是一捆捆地扎好放到屋里,只要他一停下来,眼看卜拾幸要走近,便又听她说:“喂,这里,动作快,待会还要不要吃午膳?”
他不解地看着她,缓步走去,垂眼看见自己虎口上扎着的手巾,开始怀疑,她昨晚的温柔八成是他脑袋一时糊涂了才产生的幻觉。
“拾幸,该去准备午膳了。”卜希临喊着。
“姐,好歹让七彩哥先喝口茶吧。”卜拾幸拎着小茶壶走向他。
“怎么没先问我要不要喝?”见状,卜希临硬挤入两人之间。
“你刚刚不是才喝过?”
“有吗?我一点印象都没有。”话落,她抢过妹妹手中的小茶壶,硬是就着壶口牛饮,一口气将茶水给喝光,连一滴水都不留给他。
“姐……你很渴吗?”卜拾幸瞪大眼。
“现在不渴了。”把小茶壶递还给她,卜希临又开始催促。“去去去,去准备午膳,而你,过来。”
她勾着指头,七彩也只能跟在她后头走。
“这边绑好的木材全部解开,依大小分开,约莫五、六根再绑一捆,然后重新叠好。”她发派着工作。
“……为什么刚刚要捆的时候,你不一次说清楚?”如果原本就要按照大小分类,早该说了,等到他都完成再说,感觉上就像是在恶整他。
“我刚刚忘了。”她说得理所当然,但面对他冷眸质问,还是有点心虚,逼得她只能用大嗓门掩饰。“反正,要你做就做,问题这么多!”
这种刁难欺负人的差事,对她来说,真的是一大酷刑,但她也是没办法……
没多说什么,七彩依她的吩咐开始整理。
卜希临吐了吐舌头,对他有诸多愧疚,毕竟他的手还伤着,却还让他不停地忙着……随即又暗骂自己,不该随便心软。
有些人有些事,就因为一时心软而造成永久伤害,为了防患于未然,她只好继续当坏人。
就这样,一连几天,七彩都瞎忙着,直到晚上歇息,听着她的雕刻声,进入梦乡里。
但偶尔,他会一直盯着她的背影,一边疑惑,她到底什么时候睡觉?
早上醒来,她已经醒了,晚上入睡,她还在忙,卜家总共三个人,真要她这么不眠不休地工作?
况且,入夜了,还和他共处一间房……虽然她解释过这间小茅屋本来就是供她雕刻时用的,免得晚上雕刻会吵醒家人,如今是因为救了他,才逼不得已让他在这里睡下,也没法子避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