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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绿光 当前章节:154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07

听起来很有道理,只是他总觉得,她在防他。

她是该防,但防的方式有些古怪。似乎她并非防他对她做什么,而是另一间茅屋里藏了什么秘密,不让他靠近。

不管是哪一种,这种被隔离在外的滋味,令他相当难受。他暗暗打定主意,待他以劳动抵偿了她的恩情,就要离开这里。

闭上眼,不再看她工作中的纤瘦背影。他必须赶快睡,因为明天她一定又会想到一大堆事要他做。

而且,看着她的背影,有时他会生出一股冲动,想要拥抱她……想着,他不禁又张开眼,看着她的背影,想着她轻柔地替他包扎伤口,直到睡意将他席卷。

“去夜市集?”

“对。”

“……你已经有推车了,应该不需要我帮忙吧。”既是夜市集,人潮必定不会太少,如非必要,他不想到人多的地方。

“你以为一辆推车就可以报答我的恩情?”卜希临耍凶狠,绝不给他机会说不。“反正,我不管,如果你今天不跟我去孔雀城的夜市集,就给我走。”

七彩眯眼瞪着她。

真是女人心海底针,一早还好好的,虽说发派给他很多差事,但至少不会口出恶言,这会说翻脸就翻脸。

也不想想,他的瞳眸颜色异于常人,要是在外头走动,惹来事端该怎么办?

“别瞪我,就这两条路,你自己挑。”说完,溜去整理今晚要在夜市集摆摊的木雕。

想当然耳,七彩还是随她同行。

卜家三口子居住的地方是凤鸣山谷,而凤鸣山是孔雀山的支脉,位于这两座山脉之间的,便是他们要去的孔雀城。

孔雀城是出云王朝中,仅次于京城天水城的大商城,与天水城隔着孔雀山相望。

孔雀城繁华热闹,甚至发展出夜市集,但凡吃的喝的用的穿的,只要想得到的奇珍古玩,在这儿都找得到。

从凤鸣山谷到孔雀城约莫四、五里路,两人赶在太阳下山之前便起程。进了城之后,夜色已经笼罩,尽避如此,七彩一路上都垂着脸,不和任何人对视。

“好,就放这边。”卜希临说着,开始搬推车上的木板架,准备将木雕逐一摆上去。

七彩这才微微抬眼,发现这里像是市集最末端,人潮并不是很多。

“你摆在这边,赚得了钱吗?”他问。

卜希临排着木雕,随口答道:“有什么办法?愈是往里头,摊子费愈贵,这一摆下去,说不定还会倒贴呢。”

孔雀城最热闹的地段,是从城中央的十字大道往东南西北延伸,而她摆摊的地点是最南端,也是离城门最近的点。

“对自己的木雕这么没信心?”他蹲下身,跟她一起排着木雕,随手拿起一只飞鸟,只觉得她的雕工非常出色,虽说不到鬼斧神工,但各种飞禽猛兽的眉眼,倒是雕得传神。

闻言,卜希临不禁横他一眼。“这不是有没有信心的问题,千里马还得遇上伯乐才有用。”

七彩挑了下眉,没再多说什么。

待木雕全部摆好,人潮来来往往,真正停下来看的没几个,但只要有人从摊前走过……

“哇,两位郎才女貌,看起来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男俊女俏,登对极了。”

七彩抬眼看了下,险些吐了出来,不敢相信她连这种鬼话都说得出口。

那根本是对其貌不扬的大娘和大叔……

“你嘴真甜。”那大娘真的停下来。

“好妹妹,我说的都是真的,瞧,我雕的这对凤凰,就像是为了你们而雕,也难怪我向来不雕凤凰,却莫名雕了一对,如今想想,原来就是为了这份缘呀。”卜希临拿起一对凤凰,再看向一旁靠拢上来的人。

“叫我好妹妹?你的年岁明明就比我小。”大娘瞅着她,话里有质问,但唇可是弯出甜滋滋的角度。

“是吗?可我怎么瞧都觉得你年轻娇嫩,就像个小泵娘。”卜希临神色不改地说。

七彩反胃至极,只能蹲在角落苦忍。

“那对凤凰就给我包起来了。”

“这对凤凰就打个折给两位,一对只要五十文钱。”她的动作飞快,像是怕对方反悔似的,立刻将凤凰装进她简易打造的小木盒里。

七彩在旁听了,真的快吐血了。

一对雕工精美的凤凰,外加小木盒,居然只卖五十文钱……她这脑袋瓜到底是怎么计算的?

然,只要有人掏钱买木雕,再加上卜希临那张天花乱坠的嘴,几个自认长得俊俏的全都靠了过来。

“这位公子粗犷有型,简直跟我手中的猛虎一样威风,想必肯定出身世家,武将之后。”说完,把猛虎木雕塞到对方手里。

“这位姐姐看起来就是慈眉善目,这仙鹤吉祥,就像姐姐一样。”

“还有这位大爷,非富即贵,恐怕我这摊子的木雕没一个能配得上您的,但若要勉强挑一个的话,唯有这龙勉强衬得上大爷的气质。”

一个晚上,她舌粲莲花,让每个走到摊子前的客人,硬是掏出荷包,买下木雕,还带着万分自傲的得意表情离去。

待一票人潮离去,卜希临赶紧蹲下身,算算刚刚到底卖出多少。

“你总共卖出十一个木雕,得两百八十七文钱。”七彩在旁凉声道。

“喝!你怎么知道?”她诧异。

“因为我在旁边替你算着。”他睇着她,很难相信依她这么聪颖的脑袋,怎会订出那种低廉的价钱。“你不觉得你价格出太低了吗?”

“会吗?”

“你自己算,一个木雕你必须雕上多久?”

“看雕什么,一般飞鸟,利落点,约莫两个时辰就可以雕好,要是凤凰还是龙之类的,恐怕要两、三天。”

七彩听了,脸色更冷了。“一对要费上五、六天工时的凤凰,你居然才卖五十文钱,换算下来,你一天的工资连十文钱都没有,而十文钱,再怎么省吃俭用,也顶多供一家三口三、两天的用度,你们还敢随随便便就救人回家?”

难怪卜家三口的日子苦哈哈,全因为根本不懂得怎么计算成本和利润。

“……被救的人居然说这种话?”卜希临眯眼瞪他。

“我要说的是,你订错价格了,你的木雕绝对不只这个价钱,依我看,随便一个飞鸟雕饰都可以卖到一两银子。”

“哇,你是奸商啊。”她惊诧地看着他。“你明知道我做的是无本生意,居然还要我把十文钱的飞鸟卖到一两银子,简直是没有良心。”

木头都是到山里找的,她顶多是花了点时间和体力去找去搬,基本上那是不用钱的,和市集上有人卖手绢,得要买锦缎、买针线不一样。

“你才是一点生意头脑也没有,这哪里是无本生意?你投注进去的心力就是成本,你要先设定自己一天的工资去推算,东西的价格才划算,更何况你的雕工极佳,这木雕卖的是技艺,愈高价就愈能显示你的能耐,如此一来,你才有办法真正的养家活口。”

看他说得认真又严肃,卜希临听得一愣一愣的。似乎有几分道理,更重要的是,他夸她的雕工很好……

“哎哎,现在能度过去就好,至于其他的就以后再说了。”她摆了摆手,小脸泛着可疑的红晕,轻咳了一声,道:“好了,你先帮我顾着摊子,我到前头去一下。”

见她要走,他赶忙抓住她。“等等,你要去哪?”

手被抓住,卜希临心底泛起奇异的羞窘,一把挥开他,赶紧溜了。“顾着摊子,我去去就回。”

“你……”他瞪着她离去的背影,眼角余光瞥见有人从摊子前走过,他立刻垂下头,就怕有人发现他异于常人的眼睛。

然而,她明明就说去去就回,可他等啊等的,就是不见她的身影,反倒是有客人先上门了。

“啊,这不是希临的摊子吗?”上门的男人脑满肠肥的,身后还跟着几个家丁,看得出出身不差。

七彩没抬眼,低声道:“是希临的摊子没错。”

他想,也许是常客吧,否则又怎么会直呼她的闺名?

“你又是谁?”男人口气不善地问。

“……我是她的朋友。”总不能说是在她家吃白食的吧。

“她何时有了你这个朋友?”

感觉阴影逼近,七彩不耐地轻啧了声,正不知道要怎么应付时,便听到卜希临的声音,“朱大爷!”

那男人闻声,原本被眼皮压得快要看不见的眼,瞬间打开了一条缝,朝她笑喊着,“希临。”

“啊,我正在想说,今儿个怎么没瞧见您呢。”卜希临跑过来,将手上的布料交给七彩。“好久没见到您了,可真有点想您。”

七彩接过布料,听她这么说,不由得一顿。

“你这嘴可真甜,想见大爷我,干脆跟着大爷一道回家不就好了?”

“这怎么可以?我还有爷爷妹妹要养。”卜希临呵呵笑着。

“要多少?我给。”朱大爷很豪气地说。

总算听出端倪,七彩不禁微诧地看向卜希临。

“啐,当朋友的,提到钱多扫兴,况且养活家人是男人不能推却的责任,这点担当我还有。”卜希临佯怒道,随即又朝他笑眯昧地问:“不知道朱大爷今天看中了什么?”

听到这里,七彩简直傻眼。

她以为她头上绑着方巾,穿着男人的衣服,大伙就会以为她是男人了?难不成……她根本听不出对方有要纳她为妾的意图?

“我要你。”朱大爷直言道。

七彩戒备地微抬眼,便听卜希临说:“那可糟了,我是千金不卖的呀,不过我倒瞧这虬龙和朱大爷很像,每当我雕这虬龙时,就会忍不住想起您。”

七彩听到最后,真的很想吐。

她不但身子骨软,就连睁眼瞎话都可以说得脸不红气不喘……反观对待他时,什么刻薄话都挂在嘴边,差别待遇很大。

“卜希临,别再跟我打哈哈,我说,我要你!”朱大爷肥臂伸长,抓住她。

“咦?”她愣住。

“好不容易今天再堵到你,你想我会这么简单就放过你?反正你开个价就对了,大爷会派人把钱送到你家里去。”他没耐性了,只想要把她带回家,享受软玉温香。

卜希临一整个傻眼,还没搞清楚状况,便见七彩横过手,朝朱大爷的大拇指一个反抓,朱大爷立刻松了手,一张脸涨成猪肝色地瞪着他。

“你做什么?还不快放手!”朱大爷喊着,身后的家丁围了过来。

“七彩,放手。”卜希临怔了一下,回过神赶忙拍着他的手。

七彩抬眼瞅着眼前的男人,警告道:“不要随意轻薄泵娘家,别以为天高皇帝远,没人整治得了你。”

“你、你……”朱大爷痛得大口喘气着。“放手放手,我走可以了吧!”

七彩看着他半晌,才缓缓地松开手。

一得到自由,朱大爷捧着自己的手,怒瞪向七彩,却惊察他的异瞳。“你……妖怪!”

话落,赶忙走人,一票家丁苞着走了。

霎时,附近的摊位开始响起窃窃私语,甚至陆续有人走到摊子前打量着。

见状,卜希临恼火低骂出声,“看什么看?没瞧过七彩鸟吗?真是一群孤陋寡闻的家伙!什么妖怪,这是吉祥!”

七彩抬眼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真诚,半点虚伪皆无,就好比她防他、讨厌他,向来是大刺刺地表现出来,跟对待上门的客人截然不同。

所以,她真的认为他和七彩鸟一样,代表着吉祥?

这话温暖了他。

可是他人异样的目光仍令他如坐针毡,他想要躲起来,不让人看着自己……他没有过去的记忆,但这点应该是从未变过才是吧。

想着,他不禁苦笑。

“收摊了,七彩,不要一直杵在这里。”卜希临吼着,还动手拉他,不让他成为珍禽异兽般接受旁人莫名其妙的打量。

他没开口,默默地替她收着摊子,带着灯笼,离开了孔雀城。

回家的路上,两人皆沉默不语,直到进了屋子,卜希临将木雕收好,才一本正经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一点都不生气?”

“……我应该生气?”

“当然要生气!朱大爷太过份了,怎么可以……”妖怪那两个字,她是死也说不出口,只能死死地瞪着他。“这太失礼了,简直是混蛋!”

瞅着她,他突地微笑起来。

“现在是笑的时候吗?你脑袋还正常吧?”她气得双眼都快喷火了,他的笑无异是火上浇油。“你平常都是毫不客气地跟我杠上,结果刚才被人欺负了,你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不也一样?”他还是笑着。

“我?哪有!”

“你平常对我说话,不是恐吓就是威胁,甚至老赶我走,可在夜市集时,不论什么样的人来到你面前,全被你给拱成天仙了。”

“啊,要糊口饭吃,嘴巴不甜点行吗?捧人两句,他们开心掏钱,我欢喜收钱,皆大欢喜,何乐而不为?”抹了抹脸,她不禁叹息。

“可你有没想过,因为你这张嘴,极可能替你惹来事端?好比今晚那个朱大爷,他根本就是想要将你绑回家当妾。”

闻言,卜希临吓得倒退两步,小手拍着胸口。“不是的吧……我在外头行走,可都是扮成男人的。”

“你的骨架太小,身子太纤细,扮起来压根不像男人。”他没好气地戳破她的异想天开。

“是吗?”

“是。”

“所以……他……”她语意不明,但心底已经明白,再见他点头,她不由得吓出一身鸡皮疙瘩。“真是太扯了,太恶心了!”

她不断用手搓着之前被朱大爷握到的地方,要不是夜太深,她真会冲到溪里清洗一下。

“你呀,往后要小心一点。”他叹息。

“我……我怎么知道嘛……”她一直以为自己装扮得很成功,毕竟在他之前,从没有人点破她呀。

“你不是很会防人?”

“那是防……”说到一半,她硬生生咽下。“算了算了,已经很晚了,你早点歇息吧。”

说着,她扯下头上的方巾,一头檀发倾泻如瀑,在她的身后荡出黑缎般的光泽,更显出她的娇俏纤美。

睇着她,他的心意缓缓打定,淡声道:“我去溪边沐浴。”

“很晚了耶。”她回头看着他。

“一身黏腻很难过。”

“……那去吧,带着灯笼去。”

再看她一眼,他点点头,带着灯笼往外走,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往东,顺着小径,可以前往孔雀城,要是往北,攀过山头,则是可以去到天水城,但是……就算他前去,又能如何?

他身无分文,没有记忆,何以维生?

思忖着,他脚下的步伐还是没停。

因为他不能待下,因为他这一双眼,早晚有一天会替她惹来事端……今晚有人指称他是妖怪,他心里痛得紧缩,但却因为她的仗义执言,而让他稍稍释怀。

而这样的她,他又怎能牵累?

可是……他又能去哪?

天地之大,却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不管再怎么走,眼前只有黑暗包围,明明是盛暑,他却感觉一阵刺骨的冰冷,教他停在眼前的岔路之前。

正寻思要往哪条路走,却瞧见远处的黑暗中,闪动着异样的光芒。

他定睛一看,发现那是猛兽的眼睛,而会在夜里出没的是……狼!

成群的狼缓步逼近,口中发出狺狺的低咆,他顿住不动,并非是受到惊吓,而是只要他转身一跑,狼群肯定群起而攻。

而眼前,该怎么办?

突地,他听到……“七彩!”

他心头一震,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谁在唤他。

这傻丫头怎么会找来了?

当卜希临跑近时,也瞧见逼近的狼群,以为他被吓住,于是护在他前头,不断地挥动着手中的火把。

“去!”她吼着,极为勇敢地逼退狼群,然而站在她身后的他,却清楚瞧见她的双手抖得厉害。

向前一步,他眯眼瞪着为首的狼,那双异色瞳眸,在晃动的火光下,像是不属于人类的眼睛,危险而野蛮,为首的狼像是瞧见可怕的野兽,发出狼嘷声,狼群随即折身回到山里去。

卜希临还张牙舞爪地恫吓着,直到七彩轻按住她的手道:“狼已经跑了。”

怔了下,她缓缓回神。“我们、我们赶快回去吧,别待在这里。”

七彩只是看着她,没吭声。

“你……”她咬了咬唇,好半晌才道:“我想说,你会不会是在溪边遇到什么猛兽,才迟迟没回去,结果你……”看他走在离溪很远的岔路上,她当然不会笨得以为他是迷路了。“你怎么可以一走了之?你今天才在夜市集里给我惹麻烦,要是往后你不陪我去,朱大爷把我掳走了,我爷爷和妹妹要怎么办才好?”

“他要是欺负你,你记得找官府。”他淡声道。

卜希临怔住,不禁扁起嘴。“你以为去找官府就有用?官府是有钱人才差得动的,我没钱没势,人家才不会理我。你不能这么不讲义气,捅了楼子,结果却要我自己承担!”

闻言,七彩垂下长睫,认为她说的有理,但他却有不得不走的理由。

“而且,我今天替你买了两套衣衫,你不穿的话,谁穿?”

他轻呀了声,想起她塞到他手里的布料,心里不禁暖得发烫。“你可以把衣衫改成爷爷可以穿的尺寸。”

失望全写在眼里,卜希临抿了抿唇,哑声道:“我知道你很讨厌我,可是你还没恢复记忆,现在走了,你又能去哪?”

真的讨厌她了?虽说她对他坏,本来就是要他讨厌她,待不下去赶紧离开,可是一段时日下来,尽避还摸不清他的性子,但今晚在夜市集上,他可是帮了她大忙的,又替她做了推车……

今晚硬要他跟着上夜市集,实在是有苦衷的,否则她不会故意撂那种狠话……他要是真讨厌她,她会很难过的。

瞧她一脸焦急又不安,他不禁勾笑。“我没讨厌你。”

“怎么可能?你不可能不讨厌我,因为我就是故意要让你讨厌我的。”说着,她突地瞪大眼,暗恼自己竟连心底话都脱口说出。然而,看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她忍不住疑惑地皱起眉。“你怎么一点都不意外?”

“防人之心本该有。”他心里隐隐有谱,只是没说出口。

“不是……也对啦……”她搔着头,想了会,干脆老实托出。“其实是上一回我爷爷救了个人,拾幸和那人处得不错,可谁知道他浑帐,竟想对拾幸胡来……所以我……”

说到最后,她有些愧疚地垂下脸。

其实,防啊防的,防到界线都模糊了,连她都怀疑,自己真正想防的到底是什么。是纯粹不要拾幸靠他太近?还是,不希望他们两个顺理成章地在一块?

唉,她到底在想什么?脑子都糊涂了。想着,她不禁拍了拍脑袋。

“别这样拍。”他抓住她的手。

“我……”看着他,他那双异瞳在夜色里更显得魔魅诱人,教她莫名感觉口干舌燥,就连被他握住的地方都泛着热。

“其实,我想离开是因为……我的眼睛。”

“为什么?”

他睇着她,在她眼里找到最率直又纯真的疑惑,不由得笑眯了眼。“要是再随你上夜市集,总有一天,会有人对着我指指点点。”

其实,他更不能接受的是,他人的指指点点是针对他身旁的人。

“喔……”想起今晚的状况,她扁了扁嘴。“那,往后夜市集我自己去就好了。”

“可是,你不是担心朱大爷会找你麻烦?”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有法子的。”她摆了摆手,偷偷地拉住他的衣角,试图趁他不注意,引导他回家。

而他怎么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不过,他还是由着她了。“那我不等于是个吃白食的?”

“你喔……就跟你说,那些刻薄话是故意要激你的,我又不是真的这么想。更何况,你还帮了我不少忙,甚至做了推车给我。”她突地顿下,努了努嘴。“说起来,我还没跟你道谢呢,搁在心里好久,闷得我难受。”

其实要扮黑脸,真的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呢。

“那么……你的意思是说,你现在已经接受我,认为我是个不需要防范的人?”他哑声问着。

是他说,她该防,可是,他不希望自己是被防的那个人,仿佛自己被隔离在外,而他厌恶这种感觉。

“只要你别靠拾幸太近就好。”她有些心虚地垂下头。

“你将她保护得真好。”

听他这么说,她更心虚了,只能转开话题,“走吧,该回去了,要是待会又跑出什么野兽来,那就伤脑筋了。”

说着,她用另一只手牵着他。

“嗯。”他垂眼看着她紧握着他的手。

她的手很小,一点都不柔软,上头布满粗茧还有伤痕,可是很温暖,一路暖进他的心底,暖得他眼眶莫名发烫着。

像是再怎么求也求不得的奢望,终于……在这瞬间落实了。

“你说以往防我,所以才故意说话激我、给我忙不完的工作,那么现在不防我了,却还是要我跟着工作?”

踏进山里,在一片翠绿之间,背着竹篓,推着推车的七彩淡声问着。

“这个嘛……”卜希临呵呵干笑着。“其实你也知道到山里找木材是很累人的工作,我从以前就希望有个人可以帮我,可惜就是没钱,而你……就刚好啦。”

免费的捆工一个,她要是不好好差使,岂不是太浪费了?

“你会入不敷出,全都是因为你木雕卖的价格便宜得太离谱,我会替你想个法子。”既然决定暂时待下,那么他当然要有所贡献,否则见那些精致的木雕那么低廉卖出,他就觉得心疼。

“唉,太便宜吗?我也不太懂到底该卖多少,我只懂什么季节要到山里哪个角落找哪种木材,又是哪种木材有香气,哪种可以驱虫,哪种可以久放不腐,又或者什么木材的纹路特别适合雕什么,至于其他的,我真是一窍不通。”

有什么办法?她有个乐天的爷爷,那些价格还是他帮她定的呢。

“这里不见卜家以外的人,就代表你的雕工是自学的,算是相当了不起。”

听他夸赞,她薄薄的脸皮微泛着红,和他并肩走在山路上,有点赧然地道:“也不能说是自学,其实我爷爷和我爹都懂一点雕工,以往就是靠这一行吃饭的,只是……我爹娘出了意外早死,否则的话,也许我可以从我爹身上多学一些。”

“是吗?”

“嗯,爷爷年纪大了,手脚不够灵活雕工又太伤眼力,他做不了,也不知道怎么教,所以我只能靠自己摸索。”这些话,她少有机会跟人说。

不是不肯说,实在凤鸣山谷就只有她家这户人家,其余的早就迁走。就算是到夜市集去,凭她不怕生的性子,也能交到朋友,可是为了杜绝一些麻烦,她总是刻意保持疏离,不与人深交。

“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他喃着,侧眼瞧着她。

今天的她,尽避是在他面前,还是一样扎着方巾,穿着交领青衣,真不知道她是扮惯了男孩,还是根本没有姑娘家的衣裳……不对,拾幸身上穿的是女装,她不可能没有。

这么说来,她女扮男装,除了是想方便做生意,还为了能够保护家人喽。

“啊,你不要一直夸我了。”她害臊地挠着脸,就连玉润的耳垂都泛着红。

七彩微扬起眉。“我说的都是真的。”他蓄意道。

果真如他猜想的,她不只耳根子红了,就连颈间都是一片粉色,直教人想要咬上一口。

“哎呀,你……”她羞得手足无措,正不知道要说什么时,远方传来沉而闷的雷声,她神色一整,忙道:“快,赶快下山,要下雨了。”

“下雨?”他抬头看着万里无云的天空。

今天的天候从一早开始,就闷热得教人有点难受,唯有走在山林间才觉得凉爽一些,要说下雨……这雨势应该也没来得这么快。

“快点,你不知道山里的天候总是变幻莫测的吗?”她抓着他往来时的方向跑。

七彩确实是不太清楚山里的气候怎么变化,只能跟着她跑,然而还没来到山脚,已经开始飘雨,教他惊诧极了。

“来不及了。”卜希临低喃着,边走边左顾右盼,口中念念有词。“我记得这附近应该有山洞的。”

“不过是小雨。”他望着天空,确实是只飘着牛毛般的细雨,但是天空不知何时密布层层浓厚的乌云,而细雨也逐渐转大。

不过是刹那,牛毛细雨变成豆大的雨滴,打在身上还会发疼。

“快!这边!”卜希临像是识途老马,转过弯径,找到山洞,忙抓着他到洞里避雨。

山洞并不大,依七彩的身形是无法直挺挺地站着,庆幸的是山洞颇深,要躲两人再加上一辆推车,绰绰有余。

“你身上都湿透了。”卜希临抹着脸,眼角余光瞧见他身上早湿了一大片。

真怪,明明两人都在雨中奔跑,怎么他快湿透了,她却只有脸上泛着湿意?

“不要紧,天气很热,待会就干了。”他不怎么在意地看向山洞外,雨势滂沱得有点吓人。“没想到刚刚日头正辣着,转眼就下起大雨。”

这山里的天候,果真是变幻莫测,教他开了眼界。

“都是这样的,尤其入夏之后,天候变得更快,一点风吹草动就得要赶紧下山。”她与他肩并肩地坐在山洞口,看着他,她不禁问:“你要不要把衣衫脱下,干得比较快?”

他直睇着她说:“这样好吗?”

“有什么关系?”她反问着。“衣衫湿了,贴在身上不难受吗?”

七彩心想,她这个人心思坦荡、不拘小节,既然她都不介意了,他又何必忸怩?

于是他拉开襟口的系绳,厚实的胸膛随即展露在她面前。

瞧他起身,那宽厚的背脊和窄实的腰……突然间,卜希临强烈意识到男女有别的事实……虽说他们常常处在同个茅屋里,但他至少都穿戴整齐,不像现在孤男寡女躲在荒郊野外,他还裸着上半身……莫名的,她的小脸开始发烫。

“你在干么?”他一回头,瞧她不断地搓着脸,力气大得像是要把脸上的皮都给搓下来。

“我……把水擦干。”垂着眼,她呵呵干笑,不敢看他。

“你这样擦,不会……”话未完,突地听到远处传来古怪的呜呜声,他下意识地看向洞外,还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时,卜希临已经将他扑倒在地,下一刻,洞口随即有东西砸落。

没有防备的七彩被撞得七荤八素,耳边听到的是外头有东西不断地倾落,发出巨大的声响,像是山快要崩塌一般。

他张开眼,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他先是顿了下,而后心头剧烈地颤跳,猛得像是要把体内的血给疯狂挤压出来,教他不能呼吸,霎时浑身冰冷。

“呼……总算过去了,不过没关系,山里头总是这样,有时候雨下得太大,是会东崩一块西崩一块,不过崩落的通常都是一些山边瘠地,所以崩落的山石不会太大,你……”卜希临解说着,要他放宽心,却突地发觉自己身下压着的这副躯体,冰冷得可怕,心头一窒,黑暗中,她的手从胸口摸索到他的脸上,不停地轻拍着。

“七彩、七彩!你没事吧!我有扑这么大力吗?”卜希临快哭了。

本来只是怕他被洞口的落石砸到,才会将他往里扑倒,岂料他这会却浑身冰冷,还僵硬得像是尸体。

七彩一双异瞳大张着,整个人像是抽搐一般,身子拉得直长,像是没了意识亦没了呼吸,只有瞳子不断地紧缩着。

“七彩,你不要吓我!”眼泛泪光,她拼命地拍打着他,在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才惊觉他一双眼瞪得直直的,尤其是那只深蓝的左眼,像是在黑暗中不断地绽放光芒。“七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不要不吭声!”

她急得眼泪直落,手不断地在他身上游移,只为了确定他身上是否因为她的推扑而造成伤口。

“黑……”许是她不断地轻抚他的身体,像是将梗在喉口的一口气推开,让他能够发出单音。

一听到他的声音,卜希临不禁大喜,耳朵贴近他。“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太……黑……”

“太黑?”她拧起眉,看向四周,没多细想,起身走向洞口,想要将堵在那里的落石给推开,无奈她力气太小,怎么也推不开。“七彩,我推不动!”

她又赶紧回到他身边,发现他浑身紧绷得好可怕,好像随时都会死去,不敢再多犹豫,她抽出腰间的锯刀,直往洞口的落石劈着。

她一刀砍过一刀,黑暗中,她看不见缝隙在哪,只能胡乱地劈着,再用手沿着堵满洞口的落石摸索,一摸到较软的土层,她就干脆用双手挖,也不管夹杂在其中的尖锐利石会割伤她的指头。

她拼命的挖,直到被她挖出一个腕宽的小洞,外头透入淡淡微光,她欣喜地回头。“七彩,看得见光了,这样有没有好一点?”

外头大雨滂沱,尽避透着光线,却十分微弱,然而就算是细微的光芒,在这一瞬间,看在七彩的眼里,犹如逼退黑暗的黎明曙光。

冰冷从指间逐渐退去,僵硬的身体开始放松,空气可以进到他的肺里,教他不断地咳着,却又贪婪地呼吸着。

“七彩、七彩,你好一点了吗?”她跑回他身边,小脸布满担忧。

她看起来惊恐又无措,和平日的她大相迳庭……他想,他吓到她了。

“我没事。”他哑声道。

“真的吗?”她还是不住地看着他。

七彩还感觉得到身上因恐惧而泛起的颤栗,然而当眼角余光瞥见她布满脏污的十指,上头仿佛还淌着血,他一把抓过,直睇着她,“痛不痛?”

“不痛。”她摇摇头,小声问着。“要不要再把洞口打开一点?你会不会觉得舒服一点?其实掩在洞口的落石不多,反倒是泥层较厚,不过有雨水,所以土是软的,再等一下,应该就可以全部挖开了。”

七彩说不出话,心底发涩的痛着,却又暖得泛甜。

为什么她可以如此待他?

他失去记忆,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一个人,更不知道为什么处在黑暗又密闭的空间里,会让他惊恐得快要死去……为什么她压根不怕,反倒是一心只想救他?

“七彩,没事的,我一定会把挡在洞口的落石泥土全都挖掉。”她轻拍着他,不断地安抚,想要起身再去挖土。

“希临,不用,这样就可以了。”他抓着她的手,不希望她离开自己太远。

她突地顿住,只因这是他第一次呼唤她的名字,而且是用很温柔的嗓音唤她,莫名的,她眼眶发热着,就像是紧绷的弦在拉扯到最极限,松弹之后,原本该有的惊惧和松懈全都一口气涌了上来。

“七彩,你吓到我了。”她扁着嘴,不敢真让眼泪掉下来。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轻抓着她的手,柔声安抚着。

“没关系,不要怕,有我在。”她反抓着他,紧握着,感觉一阵颤抖,却分不清楚发颤的到底是谁。

闻言,他不禁笑柔了异瞳。“嗯,还好有你在。”

“对呀,你运气真好遇上我。”

“是啊。”他也很认同。

如果不是她,他的心里不会激起阵阵涟漪。

如果不是她,也许终其一生,他都不会懂得何谓怜惜。

昏暗之中,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再开口,仿佛只要凝视着对方的眼,就能够安定彼此的心。

洞外强劲的风不断地刮着,挟带着斜雨急刷而去,有些则是斜打进洞里,好半晌没有停歇的迹象,卜希临这才轻声启口说:“七彩鸟,也被称为希望鸟。”

“希望鸟?”

“对呀。”她看着他的异瞳解释,“七彩鸟的羽色看似黑,但实际上是深蓝,在邻国有句谚语说,黑与蓝交错,代表的是黑暗与黎明转换的瞬间,也代表着沉沦黑暗许久,终于等到曙光,等同希望降临。”

七彩怔愣地看着她。

“爷爷说,我出生的时候,刚好有只七彩鸟飞到窗前,所以才会替我取名为希临。”她自豪地说出自己名字的由来。

“希临……确实是个好名字。”

“对呀,七彩也是个好名字,代表希望。”

“你不是说,我是大傻?”他打趣道。

“……你就非得在这当头拿话堵我不可?”她眯眼瞪他。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否则也不知道这雨到底要下多久。”

从那小小的洞往外看,卜希临不禁叹气。“确实是下满久的,待会得把洞口挖大,就算雨还下着,咱们也得赶快下山,毕竟入夜的山是很可怕的。”

说着,她下意识地搓着双臂。

突然下起大雨,山里的气温骤降许多。

卜希临的身上微湿,加上小洞口不断灌进冷风,教她忍不住打哆嗦。

“你会冷?”他问。

“还好。”她轻笑着,却像是突地想到什么,看向他。“你冷不冷?”

她这才想起,他的衣衫脱掉,身上还湿着,不冷才有鬼。可是她身上没有火折子,洞里也没有粗枝干叶,想要生火真的很为难。

“不冷。”

“怎么可能?你没穿衣衫耶。”她以手背轻触着他的胸口,发现依旧冰冷,再往左往右抚着,冰冷不变,教她皱起眉来。“你明明就很冷。”

“……希临,我是个男人。”他哑声提醒着。

这丫头对人该防时不防,有时却防得莫名其妙。

“废话,要不然你要跟我说,其实你是个姑娘家?”她啐了声。“都什么时候了?说这好笑吗?你知不知道在山里要是失温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你要是不赶紧把手缩回去,确实会很危险。”闭上眼,他努力漠视她激起的欲望。

卜希临有听没有懂,只是焦急地看着外头道:“天色好像暗了许多,我看我还是想办法先把洞口挖开好了。”

“过来。”他抓着她,微使劲,她便落在他的怀里。

小脸贴在他厚实的胸膛上,原本冰冷的肌肤,逐渐透着热,不断地传递给她,一路暖进心底,暖得小脸发烫,意识到她身下的是个男人,有着刚健体魄的男人。

也许她应该退开一点。正忖着,还未移动,便听他说:“好好休息。”

卜希临羞涩地垂下眼,感觉他的双臂有力地交握在她的背上,就如初救他的那一天,他也是这样戏弄她,当时她万般厌恶,觉得他很该杀,可是眼下……她压根不讨厌,贴着他,觉得羞,却也有种莫名的安心。

洞里静寂得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而贴在她耳边的是他沉匀的心跳,随着那重而缓的节奏,她也被一路地敲进梦里。

第一次,毫不防备的,和一个半裸男人共处,入睡。

“快点!”

雨势大得像是倾盆倒落的豆子,打在身上像被小石子丢到,虽然痛,但是卜希临的脚步还是没敢停,就怕夜色降临的山里,会出现什么毒蛇猛兽。

然而,一整个下午的大雨,让山路变得泥泞难行,一个不注意,脚下一滑——幸好,被身后的男人接个正着。

“小心点。”七彩浑身湿透,瞅着她,低柔道。

肌肤的碰触,教她想起自己一整个下午都趴在他身上睡觉,卜希临羞得双颊发烫。

“谁要你不叫醒我?”她不自觉地娇嗔着。

雨下得那么大,推车、竹篓只好先搁在山洞里,改天再上山拿,现在只能赶在入夜之前一路冲下山。

“你睡得很熟。”他笃定她一天睡得极少,才会在睡着之后,沉得连鼾声都响起。

“睡得再熟也要叫我啊。”她哇哇叫着,赶紧推开他。“快快快,再淋下去,不染上风寒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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