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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绿光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07

然而,才刚要走动,却突觉脚下发痛。

察觉她的异状,七彩低声问:“扭到脚了?”

“没、没事,赶紧走吧。”她咬着牙不喊痛,只想要赶紧回家。

见状,七彩双臂微使劲,轻而易举地将她打横抱起。

“咦!你干么?放我下来。”

“这样比较快。”冒着风雨,他抱着她在山路上疾奔着。

卜希临赶紧搂住他的颈项,否则万一雨水让他的手松脱,两人可就要相伴滚到山下去,只不过这么亲密的接触,真的是让她很害羞呀。

庆幸的是,他的双臂很有力,双脚也很会跑,不一会工夫,两人便回到茅屋。

“你浑身湿透了,我去隔壁帮你拿干净的衣裳。”一进到她雕刻用的茅屋,顾不得一身湿,他转头就要走。

“不用了,我去拿就好。”不过是几步路的距离,她没有娇贵到连这么一点雨都禁不起。

况且,若非用膳时间,其实她不太愿意他走到隔壁的茅屋,尤其是在入夜之后。

“你乖,在这里等我。”他轻抚着她湿透的头发。“先去找布巾把头发擦一擦。”

“喔……”

一回头,却见卜三思打着油伞站在门边,似乎有点不悦地开口,“你们两个上哪去了?”

“爷爷,雨太大,我们被困在山上了。”卜希临赶忙解释。

“爷爷,我要拿希临的衣衫,她浑身湿透了。”

卜三思看了孙女一眼。“何必这么麻烦?希临跟我一道过去就好,倒是你的衣物都在这儿,你自个儿赶紧换上衣衫免得着凉。”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异状,然而卜三思看向卜希临的那一眼,就是让七彩觉得不对劲,但也没多说什么。

待卜家爷孙离开,他便迅速褪下湿透的衣衫,换上卜希临替他添置的新衣,想了下,他缓步走向隔壁。

茅屋一踏进去是个小厅,有张矮桌,用膳时总是席地而坐,往里左右两侧通廊各有一间房,从左手边的房里传出细微的对话声,他于是朝那里走去。

“希临,你不是说要防他,可我怎么觉得你压根没在防他?”

“……有啊,爷爷。”

“要是有的话,你方才怎么会允许他到这儿来?你明知道房里有不能让他看见的事,应该严加禁止才对。”

听到这里,七彩不由得停下脚步,攒起眉。

看来她房里真藏着什么教他感觉矛盾的秘密。

他也许不该深入探究,毕竟每个人都有一、两个不为人知的秘密,然而他内心希望她可以完全地信任他,而唯一的方法,就是让他知道秘密,成为严守秘密的一员。

“爷爷,不用你说,我也会阻止他,你放心吧。”

“唉,七彩看起来人是挺不错的,但也不知道他知晓这件事后会有什么反应。”卜三思叹息。

“别让他发现就好。”

“可不是吗?”

七彩仔细聆听着,然而屋外的雨声模糊了卜三思的脚步声,当眼前的门板突地打开时,他已是无路可退。

“……七彩,你怎么会在这里?”老人家诧异道。

七彩俊脸上无波,忖着要不要顺势掀开他们的底牌,但擦拭着长发的卜希临已经先问出口,“你听到我们的对话了?”

“……是。”她质问的口吻令他微微不悦,索性把话说开。

“你怎么可以站在外头偷听我们的对话?”卜希临攒眉抿嘴,看起来恼极了。

那种被划清界线,阻隔在外的滋味,让七彩大步走进房里。“我为什么不能知道?况且我也不是偷听,不过是刚好走来这儿,听到你们的对话罢了。”

说着,他不着痕迹地张望四周,却没瞧见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房里的摆设极为素雅,左右两张竹榻,竹制的衣柜就摆在中间贴着墙,而两榻中间还有一张矮桌。

卜拾幸就睡在左边的榻上。

瞧见他的目光落在妹妹身上,卜希临一个箭步挡在他面前。

她这举动,活像他是什么登徒子,教他想起,她说过,她爷爷曾救了个人回来,却对拾幸胡来……如今,她以为他也会对拾幸这么做?

“你这是在干什么?”他微眯起眼。

踏进姑娘家的闺房,他确实理亏,但也没必要防他防成这样。拾幸是长得娇俏,可在他眼里,不过就是个妹妹,真正教他心旌动摇的,反倒是挡在他面前的她。

卜希临沉声道:“你出去外头。”

“是呀是呀,七彩,你就先出去吧,毕竟这儿是姑娘的闺房,你在这总是不妥。”卜三思在他身后拉着。

七彩却是文风不动,像是跟卜希临杠上似的。

他从刚才一直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你还不出去?”扁起嘴,卜希临轻推着他。

皱起眉,他不悦地擒住她的手。“不要推我。”

“你不走,我当然要推。”

“我……”他的视线绕过她,看向躺在床榻上的卜拾幸,瞬间他发现那股说不出的违和感是怎么一回事,随即将她的手轻拉开,趁她不备,从她身边闪过,走到卜拾幸的榻边。

“你干什么?”见状,卜希临冲到他身旁,死命扯着,他却是动也不动。

七彩的眼瞪得极大,直瞅着睡得极沉,沉得连呼吸都没有的卜拾幸,他忍不住探手,触上她的鼻端,确定她果真没有呼吸,就连脸颊也是一片冰冷,面上布满死灰之气,他心间不禁一震。

“为什么会这样?!”他低咆着问。

从刚刚,他就觉得古怪。他们的对话声并不小,为什么拾幸压根不受干扰?

而这场景,他似乎在哪见过……有个小泵娘一旦入睡,不管在她身边喊得再大声,她都不会醒过来,而那小泵娘常常脸上覆着死气,仿佛一个不留神,她就会在睡梦中死去。

重叠的画面,激起他内心最大的恐惧,犹如受困在密闭的黑暗山洞中一样,教他惊骇又愤怒。

卜希临睇着他,就连卜三思都愣住,不解他的怒火到底是打哪来的。

遇到这状况,要生气也轮不到他来吧。

“为什么……为什么拾幸还这么年轻,却……”他心间紧缩着,搞不清楚是为眼前重叠的身影伤悲,还是真为卜拾幸的死去不舍。

“等等,你搞错了,拾幸没死,你不要乱诅咒她!”卜希临说道,还不断地呸着,就怕他胡乱说出的话真会应验。

七彩一愣,异瞳看向她。“……她没死?”

“她……”

唉,一言难尽。

把七彩带到隔壁的茅屋,卜希临边雕刻,边道出卜家的秘密。

“其实,拾幸不是我的亲妹妹,她是在十八年前,被我爷爷捡回来的弃婴……”

七彩就坐在她的身旁,看着她指尖的伤,看着她似乎没有痛感,利落地雕刻着,不一会木头便像有了生命。

“因为那时我年纪也小,所以并不太清楚状况,后来才知道,拾幸只要太阳一下山,就会石化。”她状似漫不经心地抬眼看他。

“石化?”他讶问。

“该怎么说呢?她会全身僵硬,像是石头一样又硬又冷,没有呼吸,像是死去,可只要隔天太阳升起,她就像没事人一样。”

“怎会有这么奇怪的事?”

“只能说天底下,无奇不有吧。”她不以为意地道:“我只知道,她是我的妹妹,我会好好地保护她。”

听着她的宣誓,七彩内心泛起阵阵暖流,像在他的心底呼应着什么。

“之前我不是说过,有人试图非礼拾幸?”她说着,瞧他点点头,又继续说:“那人闯进房里,却反而被拾幸吓到,以为她已经死去,隔天却又见她活蹦乱跳,就说拾幸是妖怪,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简直是气死我了!”

七彩轻呀了声,恍然大悟。

她是个真性情的人,只管姐妹情份,才不管拾幸有多与众不同,就好比她视他为自己人,便不允许外头的人欺负他。

“你不觉得这么说很失礼吗?拾幸不过就这么点小问题,有什么大不了的?凭什么乱骂人,简直是可恶至极。”愈雕愈火大,她干脆将木雕放下,免得一个不小心又雕坏。

“拾幸能当你的妹妹,是她的福气。”他道。

“是吗?”她抬眼瞅着他。

“只是,因为这种秘密防我,你不觉得对我太失礼?”追根究底,对于这件事,他还是耿耿于怀。

“啊,一开始,我怕你跟那个混蛋一样,可后来我怕你发现拾幸与众不同之后,会轻视她,甚至怕她……”

“我才是应该会让人害怕的人吧。”他笑得自嘲。

看着他,卜希临拧着柳眉。“怕什么?我告诉你,我最怕的是没钱,只要有钱,我什么都不怕!”

闻言,七彩不禁低笑出声。

“真的呀,我这么说不对吗?没钱才会逼死人,没钱就不能带拾幸去找大夫,就是因为太怕没钱,我才会一直很努力工作。”啧,还笑她呢,都不知道成为有钱人,一直是她的人生志向。

“这么说来,我该替你想个好法子。”

“什么好法子?”

“只要你答应我,往后不再防我,我就告诉你赚钱的诀窍。”

“我没防你……”抹着脸,她把声音拖得长长的。“反正拾幸的事你都知道了,而且你也不怎么在意拾幸的状况,我就没道理防你,不过你不能把拾幸的状况告诉她,毕竟直到现在,我们都没跟她提起太阳下山她会石化的事,我们怕她会伤心、会自卑。”

“放心,我知道。”

“那么……”她贼兮兮地抬眼。“要怎么赚大钱?”

“这个嘛……”他笑眯眼,卖起关子。

隔天起,七彩开始手描各种图画,要她依图雕刻,那并非一般的木雕,而是有许多分块,待雕好,再一一组装的奇特雕品。

这般神奇的构思让卜希临大呼不可思议,每天一早就埋首在屋里狂雕,而七彩则是理所当然地坐在她身旁,提醒她每一处细节该如何细腻处理。

卜希临像是不会累,从早雕到晚,忙得不亦乐乎,再加上身边有个提点的大师,两人不时进行着简短的话语,她几乎进入了浑然忘我的境界,就连妹妹蹲在她身边好一会,她都没发现。

“姐,你好像很开心。”

卜希临一怔,侧眼望去。“拾幸,你什么时候蹲在这里的?”

“好一会了,我脚都麻了。”她可怜兮兮扁起嘴的模样很逗趣,随即又抿唇笑眯了眼,指着摆在桌面的小茶壶。“爷爷说你很辛苦,所以要我送点茶水过来,要不要歇一下?”

“不用了,正起劲呢。”她一点都不渴,只想赶紧将手头的工作完成。

一想到这奇幻的雕品将要出现在孔雀城的夜市集里,不知会引起多大的轰动,她就忍不住笑弯了唇角。

“给我一杯吧。”一旁的七彩启口道。

“好。”卜拾幸开心地倒茶递给他。

然而,男人份外温柔的嗓音引起卜希临的注意,不由得看向他,突觉他的眉眼笑得好柔,而且目光落在妹妹的脸上。

“这茶可是我泡的喔,好喝吗?”卜拾幸笑问着。

卜希临看着她。

“好喝。”

卜希临再回头看着他。

“真的吗?”

“嗯,拾幸真了不起,能将这茶水泡得甘而不涩,想必下了很多工夫。”他尝得出来,这茶水并不是什么上品,可了得的是,她能将粗劣的茶叶泡得甘甜。

他的夸赞,听在卜希临的耳里,不知道怎地,就是很刺耳,而且还从耳朵一路刺到心坎里,让她觉得胸口不大舒服。

听到他的赞赏,卜拾幸不禁喜孜孜。“也还好啦,毕竟我什么都不会,只要能帮上姐姐一点忙,我就开心了。”

面对妹妹的贴心,卜希临内心莫名的涌出一股罪恶感和不自在。

拾幸一直是她最疼爱的妹妹呀,可为什么刚刚有一瞬间,她竟然……有点讨厌她?

不解地看着那丫头,她还是和往常那般讨喜窝心,教她不禁暗骂自己真该死,怎能生出那么可恶的心思?

但,为什么她会生出那种心思?

想着,她不禁托着腮,陷入理不清的疑惑里。

“希临,累了?”七彩低问着。

她猛地抬眼。“没,我没事。”

像是要证明自己一点都不累,她拿起雕刀要继续,然而看着半完成的雕片,她却一时之间不知道要朝哪里下手。

“拿反了。”七彩动手,将雕片反转,再交到她的手中。

指尖轻触的瞬间,她像是被雷击中似的,不自在地松开手,顿时雕片和雕刀都落在自己的脚边,吓得她冒出一身冷汗。

“希临?”

“姐,你这样很危险耶,要是伤到脚怎么办?这雕刀很利的。”卜拾幸赶紧将雕刀拾起交给她。

“呵呵,我好像有点累了,我休息一下好了。”干笑着,她将雕刀和雕片往桌面一摆。

“嗯,姐,你休息一下好了,你已经忙了好几天。”卜拾幸很贴心地走到她身后,替她掐揉僵硬的肩颈。“可是,为什么我都没瞧见你雕好的木雕?倒是桌上摆满好多一小块的雕片?”

“这个嘛……”甩开莫名的情愫,卜希临正要解释,便见七彩已经拿起桌面的雕片,逐一组装,不一会,出现一头精致的龙。

“哇……姐,你好厉害,居然还懂得雕这么特别的饰物。”卜拾幸忍不住凑向前去,从七彩手中接过雕龙。“好厉害,真是巧夺天工,不可思议,原来雕饰也可以一片片地装上去。”

听着妹妹的惊呼,卜希临脑袋却是一片空白,没有感动更没有自豪,她心里有股说不出的失落。

那是种很吊诡的感受,从来没有过,硬要具体形容,就像是小时候爷爷总要她把心爱的宝物,可能是一把木梳,也可能是颗奇形怪状的石子,总之只要是拾幸想要的,她就得让给她……因为爷爷说,拾幸拥有的比她更少……

久了,她也认为本来姐姐就该把最好的都给妹妹,可是奇怪了,她现在是要跟拾幸抢什么孵?

雕龙吗?拜托,那是她雕的,要是拾幸想要,送给她也不是什么问题,那……她是在郁闷什么?

看着七彩跟拾幸讲解原理,拾幸那惊奇又崇拜的目光,七彩那柔和的眸色,举手投足之间对拾幸的宠溺、言语之中的呵护,教她犹如被一块大石压住胸口。

……不会吧!

难不成,她心头的难受全都是因为他引起的?

卜希临没机会厘清心底的疑惑,也不打算厘清,反正眼前最重要的是,赚进大把的银子。

所以,在努力数天之后,两人再度来到孔雀城。

然而,就在来到她固定摆摊的位置时,七彩却还是一直往前走。

“七彩,到了耶。”以为他忘了位置在哪,她在他身后喊着。

他回头笑睇着她。“不,今天咱们要到前头去。”

“咦?”她吓到,小跑步上前,拉住他。“在前头摆很贵的。”

“多贵?”

“我记得以前的价码,至少也要一两,那种摊位我们租不起。”一两银子耶!

今天他们带来的雕饰,总共也不过才十个,就算一只卖上一百文钱好了,十只也不过一千文钱,但一两银子可是要两千文钱的。

这根本就是赔到死的生意,她脑袋还很清醒。

“绰绰有余。”说着,他继续往前走。

“什么绰绰有余?七彩,一两银子耶,那可不是在开玩笑的。”

“待会你就知道了。”

闻言,卜希临想了下,选择相信他。

毕竟他这么神通广大,还能教她这么特别的雕技,就姑且信他一回,要真是赔钱……也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于是,两人来到孔雀城最热闹的十字街中心,四个角落上,是客栈、酒楼、茶肆和布坊。能在这地段开设店铺,通常都是很有本事的商家,而会在这附近走动的,身价也都颇高。

这是七彩的想法,论点也相当正确,但遗憾的是,这最热闹的街口,摊位早摆满,他们根本无法在这儿做生意。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咱们就到后头去吧。”也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失望,反正没摊位可摆,对她而言,也不算是坏消息。

微眯起眼,七彩看了下附近,轻声道:“咱们上悦来茶肆。”

“咦?不会吧……七彩,这茶肆里的茶很贵的。”她赶忙拉住他。“我听朱大爷说过,这茶肆的茶水,就是最下等一壶也要叫价千文的,咱们身上没这么多钱。”

出门前她算过了,她身上只有一百文钱,这是拿来找钱用的。

“希临,想赚大钱,就得要有舍才有得,况且你今天穿得这么漂亮,当然要到亮一点的地方亮相。”他笑睇着她。

今天的她,应他的要求穿上女装。她的长发简单梳成髻,穿着湖水绿交领的宽袖襦裙,搭了件月牙白的罩衫,虽说质料非上乘,但她的容貌和纤美身段,却可以替这身打扮加分,站在众人面前,她是个美人胚子,一路走来,不知有多少人对她频频回首。

卜希临有点羞赧地垂下脸。“我这样漂亮吗?”她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打扮像个姑娘家了,女装穿起来有点陌生不习惯,但从他眸底流露的赞赏,让她很欣喜。

同时,不禁哀叹,自己真的是陷进去了呀。

“漂亮。”他不吝于赞美。

她笑得娇羞,却像是想起什么,猛地抬眼。“可是你……”她看着他的眼,知道他不喜欢在人前抛头露面。

“不打紧,反正你说过,我是七彩,是吉不是厄。”

“对,本来就是。”

“走吧。”瞧她义愤填膺的,他便牵起她的手,踏进悦来茶肆。

挑选悦来茶肆,并非心血来潮,而是七彩经过盘算,确定它是附近人潮最多的店铺,想要东西卖得好价钱,自然得要挑上好地点。

此刻茶肆里,高朋满座,生意热络。

七彩带着卜希临走进茶肆,自然知道里头没位子,所以故意站在门边,等着店小二过来招呼。

“啊,两位要用膳还是喝茶?”店小二端着和气生财的嘴脸靠过来。

尽避两位的穿着打扮,一看就不像是大富人家,但悦来茶肆向来秉持着上门就是客人的宗旨。

再加上,这位男客倌虽然穿着朴素,但眉宇之间气度非凡,凭他在茶肆工作多年,阅人无数的经验,他猜想对方出身也许不简单。

“还有位子?”七彩刻意把头压低,由于他身形颀长,低着头询问,并不显突兀。

“二楼还有位子。”店小二没仔细打量他,目光全都溜到卜希临身上去。

“不,我要一楼的位子。”

“这……”小二有点苦恼地看向一楼,将每个角落仔仔细细地看过一遍。“可是一楼已经没有位子了,客倌。”

“我瞧那里只有一个人坐。”七彩指着几步外的四方桌。

“呃,这个……”搔了搔头,店小二陪着笑脸道:“不如这样吧,我去问问那位大爷可否与两位并桌。”

待店小二离去,卜希临轻扯着他。

“你何必为难人呢?既然二楼有位子,咱们就到二楼去吧。”她小声道,只因为她发现有很多人都在看自己,她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久未着女装,有哪里绑错还是怎的,反正让她很不自在就是了。

“一楼才有好视野。”

“嗄?”

这茶肆一楼,因为位在路角,所以双面八扇门是全开的,方便客人进入,而坐在这里,不管是往内,还是往外,都能瞧得一清二楚。

“客倌,那位大爷愿意和两位并桌,这边请。”店小二笑眯眯地走来。

七彩轻颔首,牵着卜希临的手,跟上店小二的脚步。

一坐定,便先朝那位年届壮年,看似极为和善的大爷点头示意,随即发现对方的目光,从头到尾都落在卜希临身上。

这结果是他预设好的。

但是,当结果如自己猜想时,那滋味还真是复杂难以言喻。

要她扮女装,其来有自,除了要让她和以往摆摊的感觉有所区别,他也是笃定一旦她扮成女装,必定万分吸引人,那么他人就不会将目光投注在他的异瞳上,然而……她真的成了他人注目的焦点,他却感觉像是属于自己的宝物,被人觊觎着,教他暗恼不已。

“七彩。”轻推着他,卜希临提醒他店小二还等着他点菜。

他回过神,浓眉一攒随即松开,低头朝着店小二吩咐,“给我两份招牌茶点还有一壶上好的茶。”

他话一出口,店小二连声应好离去。

而卜希临则差点瞪凸了眼,手往他搁在桌面的袖子一抓,凑在他耳边咬牙低声说:“你知不知道一壶上等好茶要多少钱?”

待会要是走不出这家茶肆,是不是要她留下来抵帐呀?

“放心。”他好笑道。

怎么放心?她已经开始想象自己蹲在茶肆厨房洗碗盘的画面了。

卜希临惶惶不安,然而人都坐在茶肆里了,也不容她退缩。就见他从容不迫地自包袱里取出精雕的木盒。

这木盒亦是他设计的,由她亲手打造。

在家的这几天,他告诉她许多新观念,让她知道,上好的雕饰,必须有同等精致的包装,才能突显其价值,刺激人的购买和收藏欲望。

他似乎对做生意很有想法,于是他怎么说,她就怎么做,只是,他一直没告诉她,他到底要怎么把这些雕饰给卖出去。

四四方方的木盒,正面精雕七彩鸟的图腾,往旁边突出的小木榫一按,盒面自动弹开。

而当他做出这个举动,一旁喝茶的大爷目光完全被吸引了过来。

再见他从盒里取出一只精雕细琢的龙,那栩栩如生的神韵,那腾云驾雾的飞跃感,那大爷看直了眼,还未细想,已经脱口问出,“这位公子,这雕龙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寻常之物。”

七彩看向他,笑得和煦。“这位爷儿真是识货,这雕龙可是从天水城刚弄到手的。”

“打天水城来的?”那大爷微眯着眼忖度。“听说天水城最有名的木造厂,是文家木造,那还另外设了雕刻坊,还有家古玩铺子,难不成你这饰品就是文家的?”

听他提起文家,七彩没来由的恍惚了下,不过他很快就强打起精神,依着对方的反应来应对。

“不,这可比文家厉害多了。”

“喔?难不成是来自大内?”那大爷惊呼,一双眼不住地盯着那精雕玉琢的龙。

七彩微扬眉,模棱两可的回道:“要这么说也成,不过也不能算是。”

“你这么说,该不是在卖关子,故意吊我胃口?”

“不,你别误会,事实上,这雕饰乃大内御雕师施具言第一弟子所雕,所以要说是大内来的也成。”

七彩打一开始就没预设什么说词,打算见机行事,碰巧这人提起大内,他便借机攀点关系,替雕饰镀上一层无形的价值。

不过,这也说明,这雕饰看在这位大爷的眼里,是具有来自大内的资格。

“这……可否借我瞧瞧?”那大爷忍不住搓着手,想要亲手碰触雕饰,确定是否如所见的那般细腻。

“当然可以,不过你得小心一点,这雕饰和一般雕饰大不相同,可是片片组装而成,这是天水城刚风行的雕法。”七彩蓄意说得大声一点,引起邻桌人的注意,把雕龙交给身旁的大爷。

那大爷一接过手,惊呼连连。“哇……真是鬼斧神工了,这天底下竟有这般奇特的雕法,龙鳞堆叠着,却又接无缝隙……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经由他惊诧的赞叹,好奇心从邻桌如涟漪般地朝外扩散,不过一会儿工夫,一楼的客倌全都围了上来,就连茶肆掌柜也挤在后头瞧着。

卜希临呆住,没料到自己的雕饰竟可以被吹捧到这种地步,仿佛她真成了一代大师似的。

而且……七彩也太会鬼扯了吧。

说她什么鬼话都说得出口……她才想说他鬼话连篇,什么谎都编得出口。

她是什么时候变成大内御雕师的第一弟子了?

然而,更教她开眼界的,还在后头。

“这位公子,能否请教这雕饰是在天水城何处购得?”同桌的大爷,心里像是有了主意,刻意压低声音问着。

“买不到的。”七彩笑道。

“为何?”

“这位大师雕物向来随心所欲,并不在大内,也没开设雕坊,这一次可是我攀了很多关系,托友人接洽上,求了大师三天三夜,终于打动他,愿意将十个雕饰卖给我。”七彩继续脸不红气不喘的胡诌。

“那……”那大爷心思动得极快,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特地带回这些雕饰,肯定是要买卖,要不何必一口气买上十个。”

“那倒是,我只准备留下一套当收藏,其余是要卖给有缘人的。”七彩笑眯眼。大鱼上钩了,他要让希临见识,什么叫做生意。

“那么这雕龙,可否以十两银子让给我?我姓卢,在这孔雀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不介意的话,大家交个朋友。”那大爷说得很诚恳。

闻言,卜希临倒抽口气,双眼直瞪着对方一直拿在手中舍不得放下的雕龙。

十两银子……真的假的?她有没有听错?

到底是十文钱还是十两银子?糟,她心跳得好快,耳朵轰隆隆响的,不确定自己到底听到什么。

“这个嘛……”

看向七彩,他竟然面露犹豫,让她很想掐住他的脖子,对他大吼,卖卖卖!

“二十两。”桌边有人喊价。

七彩侧目望去,还没有反应,卢大爷已经咬牙喊道:“三十两!”

“五十两!”

“七十两!”

喊价声此起彼落,让卜希临从一开始的震惊亢奋慢慢地感到害怕。

她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近乎诈骗。这雕饰的价格会水涨船高,肯定是因为七彩冠上它是大内御雕师的弟子所雕,要是他们知道雕饰不过是个村野乡姑雕的……别说十两,就连一两都买不下手吧!

想着,她不禁担忧地看向七彩,却见他依旧从容不迫,缓缓伸出手。“各位,今天可以在这里相识,咱们也算是有缘,尤其是我身旁这位卢爷,所以这雕龙,我是非卖给他不可。”

他话一出口,卢大爷眼露欣赏,但桌旁却响起阵阵的不平。

七彩不慌不忙地抬手,轻声道:“这雕龙,我以一百两的价格卖给这位大爷,但我这儿还有许多的货。”他将原本收在包袱里的九个雕饰全摆上桌,让所有的人品头论足,大叹神乎其技。“大伙要是看上眼了,叫价就卖,以一人一次叫价,当第三个人叫价时,立即卖出。”

他话一出口,众人立刻进入备战状态,刹那间,战云密布,杀声正盛。

不到一刻钟,所有雕饰卖光,换回一大木盒的银两,他阔气地替没买到雕饰的人买了单,算是他请客,做了个顺水人情,更是轻松地付掉自己一顿茶水费。

临走之前,卢大爷还直拜托他,替他调到雕饰。演了一场戏之后,某奸商勉为其难地答应,相约三日之后再给货。

离开茶肆时,卜希临觉得自己在作梦,就连走路也是轻飘飘的。

她不敢相信,十个雕饰,竟能瞬间赚进千两银子……这才是真正的神乎奇技。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事?她忍不住想要掐自己的脸。

“希临,饿不饿?”七彩问着,拉下她的手。

“呃……七彩……”她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怎么了?”

夜市集里,人潮正汹涌,教她想说也开不了口,就怕被旁人给听去。

“嗯?”他俯下身,等着她的下文。

卜希临紧张兮兮地左顾右盼一阵,确定人潮并没有靠得很近,才附在他的耳朵旁,用细微的气音说:“七彩,我们这样算不算诈欺?”

她问得严肃,然而如此近的距离,那随话语喷出的气息骚动着他敏感的耳廓,挑动他的心,教他不自在地离她远一些。

然而,他的心思卜希临怎会懂得,以为他生气了,她赶忙小声道:“你不要生气,我只是没想到那些雕饰可以卖到这种价钱,而且……我又不是那谁谁谁的弟子……”

虽说她很爱钱,可爷爷说过,盗亦有道,这赚钱也要走正途,挂羊头卖狗肉,早晚会出事的。

“你以为光是搬出谁谁谁的名号,就能够卖个好价钱?”他没好气地横她一眼,刻意放慢脚步。“要不是雕饰本身够吸引人,你想卢大爷又怎会在一开始就直盯着雕龙?”

“是喔……”所以说,一开始就吸引人的,是她的雕工喽?

“你应该对自己再有信心一点,因为你的雕工真的是一绝。”说着,见前头的人潮更多,他轻牵起她的手。

“我觉得你才是一绝,竟想出这么厉害的法子,让大伙叫价。”卜希临垂眼看着他的大手,小脸有些发烫。

她从没想过雕饰居然也可以这么买卖。

“要让人家叫价,也要商品够吸引人,终究还是你雕得好。”他低喃着,瞥见一旁有家饭馆,“要不要带点热炒回去?”

“好啊,爷爷应该还没睡,我看随便替他打个两斤酒吧,爷爷已经很久没喝酒了。”都怪她不懂买卖,才让爷爷跟她辛苦这么久。“对了,也替拾幸添购几件新衣裳吧,她已经好久没有新衣裳可以穿了。”

“你呢?”

“我?”她眨眨眼。

“你心里都悬着家人,可谁悬着你?”

卜希临不由得愣住,压根没想过这问题。“我干么让人悬着?我一切都好,不用别人替我担忧。”

“你为家人忙碌,难道不觉得苦?”

闻言,卜希临哈哈笑着。“傻瓜,有得忙有什么不好?有什么好苦的?没法子帮上家人的忙,那才叫苦。”

“是吗?”这个答案,让他笑眯了眼。

他喜欢她的答案,仿佛就连自己也是同样性子的人,做着同样的事。

“快快快,咱们分头进行,买好之后在城南门碰头。”

“嗯。”

回到家里,卜希临谈起今晚的奇事,教卜三思听得嘴巴都可以塞进一颗鸡蛋,简直将七彩当成神仙看待,难以置信他有这等好本事。

“简直就是奸商。”酒过三巡之后,老人家下了结论。

太久没喝酒,痛饮得过头的他已经有点醉,坐在矮桌前,身子还不断地晃着。

“爷爷,怎么说是奸商?不过是愿者上钩。”七彩也喝,但只是浅尝辄止。

“对呀,不是奸商,是钱精。”陪喝的卜希临已经跟她爷爷一个样,身子开始左右摆荡。

七彩缓缓的看向她。“你醉了。”

“才没有呢,你问爷爷,我的酒量很好的。”她皱着鼻,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贴到他肩上,指着卜三思。“爷爷,对不对?”

醉趴在矮桌上的卜三思,含糊道:“……对。”

“你看吧,我很厉害的。”她说着,哈哈大笑起来,也不知道在乐什么。

七彩无言地扫光桌面残存的酒,涓滴不剩。

“啊!你把我的酒喝完了……”卜希临扁起嘴,从他的肩头滑至他盘起的双腿上,笑睇着他。“没关系,我们明天再去买。”

“你很开心?”他问。

他喜欢她没有防备的亲近,可太过亲近的话,就怕自己把持不住……

“当然呀,我今天赚了一辈子都不可能赚到的钱,怎么可能不开心?”她几乎要飞上天了。“你没看见爷爷有多开心啊?”

有了这一笔钱,她可以休息一阵子,钻研更特别的雕工,也可以给爷爷和拾幸更好的生活,这对她而言,简直是美梦成真,要她怎能不放声大笑?

“嗯。”他也微勾起唇,突道:“不知道拾幸知道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卜希临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怎么了?”察觉她的异状,他俯身问着。

“你……”撇了撇唇,她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好像很在意拾幸?”

说着,她依依不舍地坐起身,不敢太依恋他的体温,很怕自己在不知不觉中上瘾。

“在意?”七彩不解地攒起眉,想了下,道:“也许吧。”

不知道把拾幸的影子和谁重叠在一起,他总隐约觉得,自己的心里似乎一直搁着一个永远都不能放下的人。

听他这么说,卜希临的心不禁往下沉,刚才的快乐霎时被吞噬。

木然地站起身,她轻拉着老人家。“爷爷,别在这里睡,你会着凉的。”

她突如其来的转变,让七彩嗅出不寻常的味道。

“喔……”卜三思被她半拖半拉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回房里。

确定他回房,卜希临摇晃着身子,打算要收拾桌面的狼藉,却被七彩抓着往外走。

“喂,我还没整理耶。”

“明天再整理。”

“不要啦!”在被他拉进隔壁的茅屋前,她用力地甩开他的手。

七彩微诧地回头看着她。

像是惊觉自己的反应太大,卜希临想用傻笑带过,可她笑不出来,她的心里很闷,有种说不出的痛在蔓延着,让她很难受,甚至想掉泪。

“……希临?”他走近一步。

她立刻退后一步,脚步踉跄,也不要他扶,垂着脸,就站在门边。她不能哭,她应该努力地笑,不让他发现她的心意,可是好难……

“你到底是怎么了?”七彩恼着,一个箭步冲向前,硬是将她拉进怀里,却瞥见泛着泪光的眸子。“你……怎么哭了?”

“哪有哭?我好得要命!这是喜极而泣。”她嘴上这么说,可是表情却很痛苦,像个伪装坚强的孩子,嘴硬而脆弱。

“我没看过这种喜极而泣的表情。”那表情,让人瞧了心疼。

“你没看过的可多了。”她哼着,努力不暴露出自己的心情。“我累了,我要睡了,你早点休息吧。”

她藏得还可以吧,他没有发现吧?

这样,她就不会妨碍他和拾幸了……两个都是她最喜欢的人,要是他们能在一起,她也会很开心……只是在开心之前,可不可以让她安静地先哭一场?

七彩直瞅着她,猜不透她的心思,见她想要回隔壁茅屋,索性将她拖进他们一直共处的小茅屋里。

“你干么?都跟你说我累了……”她的泪水就快要锁不住了,放开她啦……

七彩不吭声,只是一直盯着她,盯得她泪水扑簌簌地掉下来。

“你干么抓着我啦……”她扁着嘴,像个孩子般哭泣,一点也不秀气,仗着酒意,还有几分执拗。

“为什么哭了?”

“你管我。”她骂道。

酒精催化出她的悲伤和失落,既然藏不住也锁不了,她干脆哭个尽兴,明天天亮再重新振作就好。

“嘘,别哭,跟我说,发生什么事了?”七彩将她拉到充当睡榻的草席上,轻轻地将她搂进怀里。

“没事。”她边哭边把泪水鼻涕抹在他的衣襟上。

“没事干么哭?”他耐着性子问。

“还不是……”说到一半,她顿住,紧闭着嘴,像是在死守着什么秘密。

见状,七彩微恼地瞪着她。“又是秘密?”

她怔怔地看着他。“对,是秘密。”她喜欢他,当然是秘密,因为他又不喜欢她……

说不出口、不能说出口的心情,终究只能是秘密。

“在这屋里,还能有什么秘密?”他忖着,不禁联想……“是不是拾幸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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