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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绿光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07

“七彩,你要是不想见他们,不然我去跟他们说个明白吧。”

闻声,他横眼看去,才发现卜希临已经清醒。“……我去处理,你再歇会吧。”

既然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那就……先发制人吧。

打定主意,文世涛起身着装,还回头嘱咐卜希临乖乖躺着,才离开房间。

几步路的距离,便到了小厅,见到好友樊入羲独自席地而坐,一身如往常般花枝招展的打扮,那双上挑的桃花眼,像在打探屋里的摆设,再望向门口,卜三思正与何掌柜交谈,他立即快步向前。

就在同一瞬间,察觉视线,樊入羲脖子微扭,与他对上——“世……”话未出口,他的嘴就已被捂住。

樊入羲不解地看着他,就听他附在耳边低声道:“假装不认识我。”

“嗄?”他扬起眉。

不是吧……都认识好几个年头了耶……而且,为什么这个失踪多时的好友,会出现在这里?

“七彩,你总算出来了,好好招呼樊老板。”瞧他就坐在樊入羲身旁,卜三思轻声吩咐着。

“爷爷,我知道。”文世涛笑道,但转头面对樊入羲时,眸色冷冽。“到外面说。”

樊入羲不禁叹气。

脸色要不要差这么多呀……

不给他时间暗自哀怨,文世涛押着他往外走,假装到林子里散步,却是为防隔墙有耳。

直到走得够远,身在薄泛雾气的浓绿林间,樊入羲才拉开他的手,眼带责怪的瞪他。

文世涛淡声道:“你想说什么就说。”

“臭小子你还真敢说!你知不知道你失踪多久?知不知道执秀有多担心你?她好不容易身体好了,却因为你失踪都快哭瞎眼,结果你在干什么?居然是悠哉的待在这山谷里,还改叫什么七彩……干脆叫彩虹啦!”

樊入羲劈哩啪啦数落个不停。

“刚刚还捂着我的嘴,现在是怎样?你到底是在玩什么把戏?还是说……”心思动得极快,他蓦地眯眼瞪着他。“你该不是为了卜家珍奇的雕饰混入人家家里,欺负了人家姑娘,逼着对方就范吧……不过,似乎又不对,听何掌柜说,那雕饰是你和卜希临一道研发的……我说,兄弟,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文世涛冷眼看着他。“一言难尽。”

樊入羲横眉倒竖。“你用一句话就要打发我?一个月耶!你失踪了快一个月,我找了你快一个月,你跟我说一言难尽,这说得过去吗?”

文世涛很清楚今天要是不跟他说个清楚,肯定没完没了,只好将他当初送宫里的御雕师到孔雀城,却在返回天水城的路途遇见山贼,而后被卜希临搭救的经过说出。

他说得简略,就连自己的情意都没提起。

“喔……原来如此,难怪你没戴着眼罩。”樊入羲听得一愣一愣,没想到好友居然有这种戏剧性的遭遇。“不过,既然你已经恢复记忆,怎么不回天水城?你明知道文家产业都靠你打理,还有执秀也记挂着你,为什么你却还留在这里?”

“……执秀有范姜魁照顾,我并不担心。”让他愧疚多年的妹妹,终于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宿,当年因他而受损的听力和病体也已经痊愈,让他不再牵挂。

“那事业呢?你文家旗下,雕坊、木造厂、古玩坊、钱庄!谁帮你打理?”樊入羲没好气地道。

“范姜魁肯定敌不过执秀的眼泪,帮我打理产业。”他说得斩钉截铁。

樊入羲脸色一变。“你这个妖孽,竟把所有事都想妥了,难怪你会耗在这里不回府!”

“随你怎么说。”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樊入羲眯眼打量着他,总觉得好友似乎有点变了,虽然那像是与生俱来的淡漠和疏离还是存在……但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

“世涛,难不成你没打算回天水城?”他试探性地问。

他垂下长睫。“再过几天吧。”

“为什么?”

“你会不会管太多?”他不耐的道。

“跟卜希临有关?”与文世涛认识太久,樊入羲压根没将他冻入骨的淡漠看在眼里,迳自问着。

文世涛眯起眼,这意谓着他的耐性告罄。

“哈,真是她。”樊入羲很自然地把他的反应视为默认。“原来你是爱上了卜姑娘,我听何掌柜说,你们快成亲了,可是她却被恶人陷害,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把从何掌柜那里听来的消息,加以推敲之后,樊入羲得出结论……“你是不是想要留下来报复那个欺负你未来娘子的混蛋?”

七彩微扬起眉,由着他胡乱猜测。

“这件事交给兄弟我,绝对连本带利整得对方哭爹喊娘!”樊入羲向来轻佻的俊美五官凝起淡淡杀气。

他和世涛情谊甚笃,虽说他这个兄弟性情淡漠,但个中原因他是知道的。如今他气恼,是因为他知道,那个混蛋的所作所为,必定让世涛以为一切皆是因为自己而起。

一想到一个无足轻重的混蛋,害得好友的忧虑再起,他就很想要狠狠地将对方一遍又一遍地玩到死。

“随便你吧。”

“好,都交给我,到时候要回天水城告诉我一声,我过来接你和弟妹。”樊入羲虽然长得一副奶油小生脸,身形更是像个只会玩乐的纨绔子弟,但他重情重义,为兄弟两肋插刀没有二话。

“……没有弟妹。”

“不会吧!世涛,你居然玩起始乱终弃的贱把戏,我唾弃你!”

文世涛瞪着他。“你懂什么?”

“懂!你文家三代,有哪件事是我不知道的?”谁要他爹跟他小叔叔是好朋友,两家从上一代就开始往来,当然会互通消息,文家有什么秘密他就跟着听,听完之后闭上嘴。

“你不会懂。”他低咆着,教樊入羲神色凝重。

没人能真正懂他心底的恐惧。在他所有的亲人里,唯有执秀和小叔叔从不怕他,可是在其他的亲人眼里,他看见的是深不见底的骇惧和希望他消失的期盼,那种将他隔离在外的滋味,曾让他深深恨过。

可是,当亲人一个个莫名亡故之后,连他都不得不相信,自己比瘟疫还可怕。

不禁想,老天为何让这样的他出世在这世间?

这世间……何必有他?

打从那天过后,樊入羲便常到卜家走动,虽然遭受文世涛的冷眼,但他的理由很充足……我随时都准备好送你回家。这是他对好友的说法。

至于对卜家人的一致说法,自然是,“何时七彩点头把雕饰卖给我,我就不会再来叨扰大家。”

这当然是搪塞之词。因为七彩已经很确切地表明过,这些雕饰不会全权交给他处置。

然而,就在樊入羲烦人的缠人攻势之下,再加上卜希临的身子已经痊愈到几乎可以行动自如,文世涛暗自下了回家的决定。

中午,和樊入羲说定之后,樊入羲欢天喜地的离开了。

“啊,樊老板回去了?”听到马车离去的声音,卜希临从厨房里跑出来。

盛暑的天气,再加上闷在厨房好一会,让她脸上布满汗水,就连扎在脸上的布巾都沾上炭灰。

“希临,我不是要你回房歇一会的吗?”文世涛微拧起眉,以手轻拭她额上的汗水。“你在厨房里会流汗,汗水会沾湿伤口。”

“也没办法呀,今天这种大日子,这些东西我不准备,爷爷也搞不定。”卜希临叹口气,很享受他微凉指尖在颊上轻抚而过的感觉。

“什么大日子?”他漫不经心地问。

“七夕啊。”

“……七夕?”

“喂,你该不会连七夕是什么都不知道?”

“不,我当然知道。”只是他没想到,他会挑在这样的日子离开她。

“嗯哼,今天要是在城里的话,可是到处都有活动的,好比穿彩绳、绣喜鹊,姑娘家会忙着在今晚秀本事,希望能够穿出一条好姻缘。”说着,又露出向往的表情。“听说天水城的七夕更热闹,因为水源丰沛,所以玩的是在溪里找喜鹊,溪水象征鹊桥,找到同款的喜鹊,就是命中注定的一对。”

她笑眯了眼,总觉得这种属于情人的节日份外浪漫,让人觉得好神往。

“听起来,你好像很想到天水城开开眼界?”他低喃着,她陶醉的表情化为刀刃,直扎进他的心窝。

“是很想,不过没机会也没必要。”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找到你啦。”她嘿嘿笑着。“就算没有找到你,我也不会特地跑到天水城去凑热闹,因为在遇到你之前,我根本没想过要嫁人。”

文世涛蓦地顿住。

“以前,我哪有那个闲情逸致管什么七夕不七夕的?只不过是每年的这天我一定到城里摆摊,因为会很热闹,人潮很多,雕饰总是卖得不错。”当然,她也看见许多成双成对的人,心里多少是有些羡慕的。

可是,现实环境让她连作梦都没有,在梦萌生的瞬间,就会被她拧碎。

文世涛没有搭腔,只是将她搂进怀里。

“可是,今年我有你呢。”她把头枕在他的肩上。“爷爷今天特地去打了酒,准备了一些烧烤,晚上咱们好好庆祝这第一个七夕。”

文世涛说不出话,只能将她搂得更紧。

七夕,是天上的牛郎织女一年一会的日子,喜鹊会为他们搭起鹊桥,在鹊桥上头,他们可以一诉相思苦,所以在这样的夜晚,天空总是会下着雨。

但,为什么偏是这样的日子?

老天像是在整他似的,竟让他挑在这个日子离开她。

然而,计划已经不容再更改,他离家太久,是该回家了,不能让执秀为他担心,最重要的是,他这个祸害,不该再待在她身边。

“七、七彩,你怎么了?把我抱得太紧了。”

听到她细微的抗议,文世涛猛地松开力道,紧张地看着她。“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也还好。”她抚着有点发痛的腰际。

“是腰吗?走路会疼吗?站着会疼吗?走得动吗?”他连珠炮似地问着。

卜希临好笑的道:“七彩,你会不会太夸张了?我明明都可以行动自如了,还能有什么问题?”

文世涛一顿,惊觉自己反应过度,撇了撇唇,笑得苦涩。“没完全好之前,谨慎点总是好的,就怕留下病谤。”

就像当年,执秀从树上摔下时,身上有很多伤,治好伤口之后,才发现她的双耳再也听不见,再隔一段时日,就发现她的身体转弱,常莫名发烧,一点伤口都会血流不止……几度在鬼门关前徘徊。

正因为如此,他才坚持一定要守在她身边照顾,要确定她的身体安好,否则要他怎么安心离开?

“放心吧,我壮得像头牛,定时来看诊的大夫都说我的伤口好得比常人还快。”知道他还为了她的受伤郁闷,她拍拍他的肩,随即挽着他的手。“既然担心我,就来帮我吧,我要熬锅甜汤呢。”

“晚上喝甜汤?”他将离别的不舍埋在心底,勾起浅浅的笑。

“要给拾幸喝的,动作得快,要赶在她睡着之前。”她边说,边挽着他进厨房。“等到她睡了,咱们再陪爷爷喝上一杯吧。”

“你可以喝吗?”

“可以,我好得不得了。”像是怕他不允似的,她软声撒娇着,像只猫在他身上蹭啊蹭的。“陪我喝嘛,只要一点点就好了。”

文世涛唇上勾笑,神情却份外悲伤。

是夜,他在屋外摆桌陪着卜三思喝酒,自然也拗不过卜希临小猫似地喵喵讨酒喝。

“你瞧,这就是牛郎,那就是织女,中间就是鹊桥,你瞧见了没?”夜渐深,已有几分醉意的卜希临拉着他指着天空。

山林的视野极好,满天星斗璀璨如宝石,每颗都灿亮万分。

然而,顺着她的指头望去,果真瞧见两颗泛着蓝光的星,中间密布大大小小的星子。那鹊桥仿佛以星子织就,让两颗主星遥遥相望。

“嗯。”他眯起眼道。

“很漂亮。”

“嗯。”

他痴迷望着,突地感觉她挨到身旁,不由得垂眼瞅着她,对上她看似迷蒙却又无比清醒的眼。

“七彩,你怎么了?”她问。

“没事。”他艰涩勾笑。

卜希临探手轻扯着他的唇。“你笑得很不开心,一整个晚上心事重重,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文世涛一愣,想起她敏锐的观察力,不禁笑得苦涩。“没事,只是担心你的身子,喝这么多不知道有没有关系。”

“没问题,我还很清醒。”她说着,看起来真的很清醒,只是身子一旦离开他,就开始不断地摇摆着。

见状,文世涛低低笑开。

“哈,你笑了。”卜希临扑向他,双手环过他的颈项。“七彩、七彩,你知道吗?你笑起来很俊呢,我很喜欢。”

文世涛勾弯起唇角,希望往后她要是想起他,都是他幸福的笑脸。

如果可以,他真希望可以给她幸福,可是他不能……他好舍不得,真的好舍不得她……

“啊,下雨了。”

听她低喊着,他抬眼,瞧见天空开始飘下细雨,逐而转大,他忙道:“赶紧进屋去,伤口别沾到水。”

“糟,爷爷又睡着了。”

“你先进去!”他催促着,将睡趴在桌上的老人家抱进屋里,安置好,再赶紧回头收拾桌面的狼藉。

全数弄妥之后,再回房里,见她已经倚着床柱睡着。

蹲在床边,他抬眼凝睇她的睡脸良久,直到外头滴答雨声中传来细微的石子投掷声,他才回神,想起那是樊入羲到来的暗号。想了下,他轻柔地扶着她躺下,她却突地张开眼,教他一愣。

“七彩,是不是我都没洗澡,太臭了,所以你不想靠近我……”她扁着嘴,可怜兮兮地问,但他还来不及反应,她又沉沉睡去。

他笑了,替她盖好被子,不舍地再看她一眼,才推开门走到外头,顿觉这雨水份外温热。他仰头看着天,不禁羡慕牛郎织女,至少他们还有一年一会的日子。

而他和希临之间,注定是不再相逢……不能相逢。

当薄阳筛落在山林间,林里的百鸟发出轻啼,宣告一天开始。

卜希临醒来之后,如往常的先去打水,她蹲在溪边,看着早已收口,却伤痕明显的左颊。

直到现在,她还是忍不住想,七彩离开她是不是因为她毁容了?

她脸上的伤,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怕,从鼻梁两边,布满伤痕,可以想见当时的伤是深入皮肉,必须剐去部份,才会让伤好,便形成凹凸不平的伤疤。

也难怪,七彩一直不让她照镜子……他一定是怕她伤心,可如果怕她伤心,又为什么一声不吭地离开?

她想找答案,却无迹可循。

几天过去了,她在山里到处找,找到山洞,想起两人被困在山洞时,他瞬间僵直的模样,想起他搂着她睡了一个下午……每个角落,都可以让她想起他,他的淡漠和开怀大笑、他的疏离和亲近。

每想一次就哭一次,泪水像是永不干涸,不断地淌落。

他到底是上哪去了?是离开了,还是出事了?

没有人告诉她,她找不到半点蛛丝马迹,只能日复一日地寻找着。

“姐,悦来茶肆的何掌柜来了。”

听到妹妹的叫唤,卜希临赶忙用溪水抹了抹脸,语气如平常一样地道:“我知道了。”

她打了一桶水,随即跟着卜拾幸往家的方向走。

“姐,你想,咱们要不要问问何掌柜,看他知不知道七彩哥的下落?”卜拾幸问着,不时偷觑她的反应。

她状似不在意地道:“找他做什么呢?说不定他不过是恢复记忆走了罢了。”

她表现得云淡风轻,只是不希望家人担忧她。

“可是,就在七彩哥离去后,樊老板也没再来过,我在想……会不会是樊老板把七彩哥给绑走了?”

卜希临不禁笑出声。“绑个男人做什么?樊老板喜男风吗?”

“话不是这么说的,樊老板知道七彩哥善设计雕形,要是他真的居心不良,把七彩哥给绑了回去,逼他设计雕形,再找其他雕师雕刻,不就好了?”

卜希临顿住,愈听愈觉得不无可能,但一想起樊入羲那双爱笑的桃花眼,怎么看都不觉得他会是个坏人。

“拾幸,别乱猜,对人家太失礼了。”她淡声道:“要是樊老板真把七彩给绑走了,还要何掌柜来这里做什么?”

“喔。”

走了一段路,便见何掌柜牵着马,就站在茅屋前,一见她提着水桶,赶紧走上前接过。

“哎呀,这打水的工作怎么会是你在做?你身上的伤可已经好了?”何掌柜关心地问着。

“多谢你的关心,我的伤不碍事了,到处走走,对身子骨也好,不过是一桶水,不打紧的。”她说着,看着有点年岁的何掌柜,走得歪歪斜斜地将水桶往门口一搁,赶忙掏出帕子拭汗。

“只是,不知道何掌柜今天前来所为何事?”她随手将水桶提起,卜拾幸赶忙接过,走进厨房里。

“是这样的,我老板挂心你的身子不知道恢复得怎么样……”何掌柜擦着汗,这才发现她的双颊……

卜希临不以为意地勾笑。“伤好得差不多了,还请何掌柜转告樊老板,多谢他的关心。”

“我老板回天水城去了,但记挂着你的身子,所以特地差人从天水城把这药膏送来,说是可以生肌去疤的。”何掌柜从马鞍边上,取下一只木盒,打开一瞧,是满满一盒的药罐。“听说这是宫内御药,很有效的。”

听他这么说,再看那精致盒身和里头的瓶罐,她赶忙挥着手。

“不,我和樊老板素昧平生,怎能收下这种大礼。”

“一定要的,我老板说了,他太喜欢卜大师的手艺,如果可以的话,他还希望你到天水城一趟,和他谈买卖。”

“这……”卜希临不由得怔住。

打从七彩离开之后,她再也没碰过雕刀。虽然不过是几天的时间,但对她而言,是自她学习雕刻以来,从未有过的现象。

她不确定现在的自己到底还能不能雕出东西。

“而且,只要你点头,会有樊家的马车接你入城,进城之后,便到樊家旗下的客栈住下,完全不需要花费你一分一毫。”何掌柜赶忙鼓吹,就怕她摇头,老板会把他的头给摘下来。

卜希临不禁失笑。“不是钱的问题。”事实上,七彩那次一出手,就替她赚进千两银子,到现在还好好地搁在爷爷房里,就算她不再靠雕刻营生,一家三口也可以富裕地过下半辈子。

“那么,你是答应了?”何掌柜喜出望外。

“不是的,我……”

“就这么决定,明日一早,樊家的马车会到这里来接你,载你到天水城。”压根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何掌柜立刻跳上马,迳自驾马离去。

“何掌柜!”卜希临傻眼。“这人怎么这样赶鸭子上架?”

在厨房边的卜拾幸听着,提议道:“姐,你去走走也好,就当是散散心吧。”

“我?”

“嗯……姐的眼睛已经肿了好几天,爷爷很担心,你去天水城吧,说不定能遇到七彩哥呀。”

卜希临垂下长睫笑得苦涩。

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可原来家人一直都看在眼里。

想了下,她叹口气。就到天水城去走走吧,也顺便告诉樊老板,现在的她,再雕不出任何东西了。

天水城,悦来酒楼。

天水城境内由千条溪水横切纵走,形成自然运河景象。由各水闸控制溪水的深度,进而开放吃水程度不同的船只航行。

一旦时节进入夏季,便可以看见不同大小的船只在不同的水道上悠游徜徉。天水西支的水道上,行驶的通常是吃水较深的楼船,东支行驶的则大都是吃水较浅的柳叶舟。

而樊家的悦来酒楼,正是沿着东支较浅水脉而建,有不少溪流纵横,坐在酒楼三楼的雅房里,只要临窗便可以看见各色船只装饰得争奇斗艳,在水面上形成斑斓而奢侈的色彩,美不胜收。

“我说世涛啊……我邀你到酒楼,不是要你在这里赏船景的。”樊入羲走进来,就见好友坐在雅间的窗边,目光落向外头,但心神早不知道飘去哪。

“不然?”文世涛眼也没抬,淡声问着。

恢复文大当家的身份,开始与以往没两样的生活,掩覆左边深蓝瞳眸的眼罩再次戴上,更显得他人阴郁晦暗。

“再怎么样,你都回来几天了,今天你的好妹婿和执秀也来了,你总得去道声谢,在你不在的期间,替你打理文家的事业吧。”樊入羲摇头晃脑地走到他身旁。

他是文世涛的好友,也是范姜魁的好兄弟,夹在这两个不对盘的人之间,他一直很为难,以为他们会因为执秀的关系而和解,谁知道,他们也只在执秀面前和平相处,私底下还是对对方很有意见。

“我把执秀嫁给他,他差点把她害死,我都原谅他了,还要我怎样?”他一贯的淡然口吻,表情却比以前还阴郁,像是还活着,但魂魄却逐渐消散。

樊入羲淡淡地打量他,像在想什么,好一会才试探性地道:“还是,我帮你把卜姑娘找来吧?”

文世涛蓦地抬眼。“你敢!”

“怎么了?”刚踏进雅房的文执秀因兄长的低咆声而怔住,不解地来回看着两人。“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见好友要开口,文世涛怒目瞪他。

收到警告,樊入羲只能乖乖地闭上嘴。

“大哥。”看着欲言又止的樊入羲,文执秀心里有了底,把托盘上的茶水搁在桌面便走向兄长。“都已经好些天了,你是不是可以告诉我,到底是哪户好心人家救了你,好让我有机会去谢谢人家?”

“不用了,我已经谢过对方了。”

“那是你谢的,又不是我,不管怎样,我还是要亲自好好地谢谢对方。”她勾起温婉的笑。

“执秀,”文世涛勉强勾起笑。“对方是隐居人士,不喜欢有人去叨扰。”

“那为什么樊大哥可以找到你,又将你带回来?”她笑眯眼。“还是你要我问樊大哥就好?”

“……他忘了。”他沉声低哑的道,双眼满是威胁地看向好友。

樊入羲也只能屈服于恶势力之下,“呃……是啊,我不太记得正确位置,毕竟凤鸣山谷那里山脉极多,很容易搞混的。”

文执秀微抿起唇。“好,你们都不说,我就叫我相公去查,就不信查不出来。”话落,她起身就走。

雅房内突地静默起来,樊入羲看了好友一眼,忍不住叹气。“你这是何必?执秀想要感谢对方,就让她去嘛,而你既然想她就去找她嘛,干么折磨自己?”他看得出来,世涛之所以失魂落魄的,关键就在于卜希临。

他是不知道卜希临怎么办到的,但他观察过了,只要她在,世涛就会笑,那感觉就像是前些日子,酒楼刚开张时,他请来百戏团,其中有一团掌中戏,那掌中木偶因为掌偶师有了生命。

在他看来,卜希临就像是那位掌偶师,让世涛开始有血有肉,连表情也丰富起来。

“你未免管得太宽!”文世涛咬牙低斥。

如果可以,他不想再听到希临的名字,不想让那名字再扰乱自己。

他以为自己可以把那些日子磨成回忆,藏在心底深处,在他孤单时慰藉自己,可是他错了。回忆一旦出笼,根本慰藉不了,还缠起相思,扯着他的魂魄想寻找她。

他好想她……好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可是,不能,只怕见到她,他再也不愿放开她。

更怕的是,也许有一天,她会在他怀里失去呼吸……与其如此,他宁可抱着回忆磨得自己伤痕累累。

“对,我向来管得很宽,还很想充当喜鹊,搭起鹊桥,让牛郎织女见上一面!”像是和他杠上,樊入羲见他哪儿疼偏往哪儿戳。

七夕那晚,他早在卜家外等候,亲眼看见他朝卜希临笑得万般艰涩,那么疼惜难以割舍。

“就凭你!”

“对,就凭我!”

察觉他份外认真,文世涛眯眼警告,“入羲,别告诉我,你背着我做了什么。”

“不好意思呐,我这个人向来是明人不干暗事,想做什么我一定会先告诉你。”抽出腰间的折扇,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扬着。

见状,文世涛微松口气。“我警告你,别胡乱干预我的事,我和她之间……是绝无可能的。”

“要是真绝无可能,你又何必动用关系找来玉化膏,还托我差人转交给她?”

文世涛沉默不语。

“要是对她一点感觉都没有,你又何必为她做这么多?”

“你明知道我不能……”他沉痛地闭了闭眼。

“好!咱们就来谈这件事。”樊入羲突地收起折扇,一本正经地看着他。“咱们说执秀好了,她因你而伤,身有残疾,这事你从没说过,所以我也无从得知,但执秀在我眼里,跟个寻常人没两样。”

“那是她为了不让我内疚。”

“对,我也这么认为,毕竟执秀是个贴心的女孩,但是她身上所有的病症都痊愈了。”说到这里,他轻转着扇柄。“好,就算你的异瞳真是灾厄,但执秀痊愈了,你不认为这也代表你身上的诅咒已经不见了?”

文世涛撇唇冷笑,“你知不知道希临差点死在那姓朱的混蛋手中?”

“我知道,所以那个姓朱的被我整得已经走投无路,这辈子是注定要当乞丐了。”樊入羲不以为意地扬起眉。“但是,这又与你何关?卜姑娘和那姓朱的早就相识,他们之间的事并不是因为你出现才发生,甚至说不定要是你没出现,卜姑娘早就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那只是你的推测。”文世涛冷声打断他。“你不会懂得我的恐惧……入羲,你永远都不会懂。”

那种根深柢固的恐惧,经年累月的惊惶,就算有人告诉他,他已不再带厄,他也无法相信。

“那么,你去问问,看卜姑娘懂不懂。”

文世涛闻言一愣,缓缓看向他,瞧见他一弹指,雅房的门被推开,长廊的尽头,卜希临就站在那里。

“你……混蛋!”他眯眼瞪向樊入羲。

樊入羲掏掏耳朵。“彼此彼此。”

文世涛想走,但卜希临已经从那头走来,愈来愈近,近到他可以瞧见她脸上凹凸不平的疤痕,可以看见她难以置信的眸色。

卜希临一步步地走,却不断地颤抖着。

原本刚来到天水城,她被这浑然天成的水泽之都给吸引,但当她踏进悦来酒楼,看见她朝思暮想的男人,不是被绑走,也没有迷路,更没有发生意外,只是回到原本属于他的地方,她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过许多他离开她的理由,但不管是哪个,她都不愿深想,但如今,眼前的一切,拉着她的思绪往黑暗走。

也许,她不该再往前,不该执着询问他离开的理由,可是……她好想他、好想……眼前的他,穿着绣工细致,质地精美的锦袍,长发束得一丝不苟,左眼戴着黑色皮质眼罩。

走近了,却发现他好陌生。

疑惑着,他到底是不是她所爱的七彩?

或许,他不过是个和七彩相似的男人罢了?

他们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开口。她质疑眼前的人,而他眷恋眼前的人。

“我说……世涛,说点话吧。”樊入羲刷开了折扇,轻扬着。“我特地要卜姑娘前来,就是为了雕饰的事,可她说,她家七彩不见了,她已经没办法再雕刻,你说,这要怎么办才好?”

文世涛冷眼横睨他,紧抿着唇不发一语。

她无法再雕刻?为什么?他心里有许多疑问,却问不出口,反倒是卜希临先开口了。

“世涛?我还以为是七彩呢。”她像是喃喃自语,说完之后,还稍稍松了口气。

可不是,如果是她的七彩,那神情怎会如此淡漠?

但她的反应看在文世涛的眼里,在他心底震开涟漪似的痛。

所以,她认为眼前的他,不是她所识得的他比较好?

所以,他应该继续保持沉默,假装不认识她?

“是啊,你眼前的文世涛就是七彩。”偏偏樊入羲不想顺他的意,提点着卜希临。

她一怔,看向他。

文世涛神色狼狈地闪避她的目光,恼怒好友的多管闲事,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前的状况。

但卜希临蓦地大步向前,冷不防捧住他的脸,强迫他与她对视,再探手轻触他的眼罩,哑声道:“七彩,你的眼睛怎么了……为什么要戴着眼罩?”

“不关你的事。”拉开她的手,他垂眼不看她。

卜希临愕然,想了下,小手飞快地拉开他的眼罩……

“你!”他想要移身已经来不及。

“好好的啊,既然没事戴着眼罩做什么?不觉得不方便吗?”她皱着眉。“你害我以为你的眼睛受伤了。”

她的担忧和直率跟记忆中一样,还是那么爽飒的性子,反观真实的他,冷郁孤僻,内心藏着恐惧,他觉得自己浑身都是毒,凡是靠近他的都没好下场……这样的他,要怎么和她在一起?

“七彩……你恢复记忆了?”她怯怯地问。

他的冷漠让她很不安,可她知道,他还记得她,因为他看她的眼神,并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甚至复杂得教她的心都跟着揪疼起来。

文世涛抽紧下颚不语。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一声就走了?”

他闭上眼,不去看她削瘦受创的颊,不看她红肿像是哭过的眼……他不能再优柔寡断,长痛不如短痛,他要是再保持暧昧的态度,只会让她跟着受罪,所以……

就一次狠到底吧,让她痛到心坎底,这样她才会把他给忘了。

“是不是因为我毁容了?”

那幽幽的自嘲,教他心头一震,没看向她,但他猜得出此刻的她是用什么表情在说话。

这是个好机会,他应该顺着她的话回答,可是……太残忍。

他宁可伤的是自己,而不是她……但既然要断,不够心狠,又怎能断得干净?

“……对。”说着,他抬眼,瞧见她痛缩了一下。

瞬间那痛意仿佛加倍反射到他身上。他现在做的事是最恶劣的,就像他自己从小因为这双异瞳而遭受无数的讪笑奚落,结果他这会却做着一样的事,伤的还是他最爱的人。

“是、是吗?”卜希临笑得艰涩,轻抚着颊。

原本,她就曾这么猜想过,没想到得到证实时,除了错愕,还感到一种空虚,像心破了个洞后的怅然。

她知道,自己应该赶紧离开,因为她的眼泪快要掉下来了,可她的脚像是生了根,怎么也移不开。

“走啊,你还站在这边做什么?”文世涛沉声低咆着。“你以为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她顿住,充盈在眸底的泪水掉得仓卒。

“世涛!你在搞什么鬼?卜姑娘是我的客人!”樊入羲蓦地起身,恼怒地瞪着他,显然没料到他刻意的安排,竟会伤了卜希临。

“既是你的客人,就将她带走。”他冷声道。

痛,就一次痛到底,痛到极限,就不会再想起。

“你!”樊入羲一把揪起他的衣襟,却见一只雕饰翻出。“这是……”

“樊老板,你别这样!”卜希临冲向前阻止,却瞥见他将她赠与的七彩鸟穿上红绳戴在颈项间,这意谓着、意谓着……

察觉她的注视,文世涛把心一横,扯下七彩鸟。“你给我这个,是故意在嘲笑我?我不可能拥有正常的双眼,这七彩鸟……”i他奋力将它丢向窗外,落进溪承里。

“不要!”她要阻止,却已来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七彩鸟掉叠在溪里,消失不见。

“那玩意一点都不适合我,就如你,也不适合我。”他强迫自己无情,强迫自己演完最后一幕戏,只是有点遗憾,曾经美好的一切,竟是由他亲手撕裂得粉碎。

卜希临看着他,豆大泪水滑落,她用力地抿紧嘴,转身就跑。

“卜姑娘!掠阳,跟上!”樊入羲命令贴侍跟上,旋即转头怒瞪着好友,却见他眼睛绽着鲜红光痕,眨也不眨的追逐那抹纤细的背影,像是多么不舍,不断地用眼去记住她。“你……你这是何苦?”

樊入羲骂完,撇下他,大步离去。

“什么是苦?求不到是苦,求得到……更苦。”他哑声喃着。

他独自在黑暗中很久很久,渴望得到一抹光,渴望得到温暖陪伴,老天怜他,何其有幸拥有,他看见了色彩,感受到温暖,如此奢侈的盼望就在他的眼前,伸手可及,可是他要不起……他输不起……

“掠阳,卜姑娘在哪?”

樊入羲一下楼,就见贴侍站在楼梯边,有点不知所措地指着前方,状似在赏莲,其实正努力压抑哭泣的卜希临。

瞧她不断抖颤的肩头,樊入羲俊俏的脸都快要皱成一团。

“咳……”他缓步走向她。“卜姑娘……你……”

喔,该死,他到底要怎么安慰她?

虽说他一向很懂得怎么逗姑娘家笑,可是眼前这位并非他的爱慕者,当然不买他的帐,尤其她刚被心上人狠狠伤透心。

偏偏他又知道来龙去脉,不能和她一鼻孔出气地苛责好兄弟,但也不能委屈她……啧,真是麻烦。

“对不起,樊老板,我失态了……”她没有回头,脆亮的嗓音不再,裹着浓浓的鼻音。

“不不不,如果我是你,也会哭的。”这句话安抚的意味极重,因为他根本没被无情对待过,哪会明白个中心伤?

“樊老板原来是识得七彩的,怎么都未提起过?”她问着。

“呃……”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樊入羲顿时词穷了。“就……”

“这代表着,你见到七彩时,他就已经恢复记忆了?啊……不,他不是七彩,是文世涛,是文家雕刻坊的老板……”她轻喃着,想起卢叡溟曾经说过的事,不禁摇了摇头。“原来如此,怪不得他会那么喜欢我的雕工,又会做推车。”

“啊,你不会以为他是故意混进你家,想要偷你的技巧吧?”樊入羲眨眨眼,突然发现她和一般姑娘有些不同。

既没哭得柔肠寸断,也没咬牙切齿的问候文家祖宗十八代。

卜希临闻言,反倒笑了。“怎么可能?你知道我是在哪救了他吗?”

樊入羲摇了摇头。这事世涛并没跟他提过。

“我是在半山腰的山沟救了他,要是我没出现,一旦入夜,他就会被狼群给生吞活剥,如果他是为了偷雕技而来,没必要赌这么大吧。”顿了顿,她看向远方潋滟的溪流。“况且,我的雕技并非一绝,有什么好偷的?”

她被偷走的,是心。

听着她条理分明的分析,他心思一转,问:“那么,你想为什么我遇到世涛时,他已经恢复记忆,却不允许我戳破他?”他循循善诱着。

卜希临眯着哭肿的眼。“那就代表他已经决定要离开我……”

樊入羲一愣。“何以见得?”他赶忙追问。

“不戳破,是要我没有防备,到时候他走了,我也没法子透过任何关系找到他。”说着,晶亮泪水在她的眸底打转。

樊入羲叹息一声,没有说话。

“唉,原来是因为我毁容了……”她苦涩的勾扬唇,笑声中流泄着自嘲。

“不是的!绝不是这个原因!”樊入羲大声反驳。

她抬眼。“那么……是因为觉得我配不上他?也对,不管是家世背景,还是外貌,我都匹配不上他……”说着,她轻抚自己的脸。

他身为文家的当家,如果娶妻,自然要门当户对,再不然也要一个出得厅堂的娇妻,而她……没有资格。

“不是,是……”樊入羲急了,想说又说不得,毕竟那是文家的秘密,总不能经他的嘴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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