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野兽公子的赌约(黑色童话PartⅡ之三)》作者:绿光【完结】 > 《野兽公子的赌约》作者:绿光.txt

第 6 页

作者:绿光 当前章节:15453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07

“樊老板不必再多说,至于雕饰的事,现在的我真的雕不出东西,所以还是请樊老板另请高明。”她欠了欠身。“我想要赶回凤鸣山谷了。”

“等等……”他想要说什么,却突地听到远处有阵阵的惊呼声,不禁轻啧了声,看了贴侍一眼,掠阳立刻前去查探,而他则是沉声道:“你可知道那箱玉化膏是谁托去的?”

“不是樊老板?”

“不是,是世涛。”

“……他?”

“他如果真绝情,又为何要特地请人从宫中调出一箱的玉化膏?那可是让他欠下好大一笔人情和牺牲庞大的生意利润才做成的交易。”他正是因为世涛这个举动才确认,他对卜姑娘用情有多深。

“他……”她字句破碎着,无法捉摸他的心思。

说了不要她,还丢了她给的七彩鸟,这不是意谓着绝裂了?既然如此,又何必管她脸上的伤疤?

“大少。”掠阳无声无息地走近,停在两人两步之外。

“发生什么事了?”樊入羲看向他。

“文爷跳溪了。”

“嘎?”

“谁?”

“不要紧张,世涛谙水性,不打紧的,只是……他跳水干么?”樊入羲皱紧浓眉,觉得这个兄弟的心思愈来愈难以捉摸了。

“看起来像是在找东西。”掠阳沉吟着。

樊入羲轻呀了声,道:“卜姑娘,走吧,去瞧瞧他到底在搞什么。”

卜希临顿了下,跟上他的脚步,绕过回廊,步上渡桥,瞧见男人就在桥下的溪里不断地浮起再沉入,像是在找什么,再抬眼,比对他刚刚所待的雅间位置,她几乎可以确定他在找七彩鸟。

可这是为什么?

是他不要的,是他亲手丢的,为何在她离去之后,又要跳进溪里寻找?

而且像是找得很急,不断地沉入溪里,浮上水面换了口气又立刻沉下。

卜希临看着,红了眼眶,拎起裙摆,二话不说地从桥上跃入溪里,动作快得让樊入羲来不及阻止。

“……有这么急吗?那边有柳叶舟啊。”

只见她有如水中蛟龙,划动双臂,游向文世涛。

文世涛怔了下,随即浮起溪面,她也跟着浮出溪面,红肿着眼,骂道:“如果不要了,就别再找,如果要找……你一开始就不该丢!”

瞧着她哭红的眼,文世涛忍遏不住地将她搂进怀里。“别哭……”

“那就别让我哭啊!我又不爱哭。”她抓着他,嚎啕大哭。

最终樊入羲划着柳叶舟将两人带回岸边,送进雅房,找来替换的干净衣裳,送进晚膳,再把雅房的门从外头封死,不让好友再有机会赶卜希临走。

桌上,摆着六菜一汤,碗一对,筷也一对,两人对坐着,默默无语,唯有桌上的烛火缓慢地垂下烛泪。

“……干么不说话?”长发披落的卜希临看着他问。

同样长发披落的文世涛叹了口气。

“不要光会叹气,你要耍凶狠就残忍到底,如果不是无情的人,就不要装冷漠。”她有些没好气的道。“我认识的七彩,虽然有点淡漠,但情深义重。”

“那是七彩,不是文世涛。”好半晌,他幽幽道。

“有什么差别?”

“七彩没有文世涛的记忆。”

“那又怎样?”

“七彩可以爱你,文世涛不能。”

“为什么?”

他攒紧浓眉。“你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到底是想要知道什么?”

“我要知道你为什么爱我却又不要我!”她拍桌站起,然后缓步走到他身旁。“七彩可以爱,你不能爱,可是你拥有七彩的记忆,你还记得爱我的心情,你为什么狠心不要我?给我一个足以说服我的理由!”

“你……”他表情痛苦地看着她。“为什么要折磨我?”

“我逼你什么了?不过是要你说出实话而已,有这么困难?”

“因为我的眼睛。”他闭上眼。

卜希临怔然。“你……你何必把朱大爷说过的事给搁在心上?”她记得朱大爷找碴那天,说过天水城里有着关于异瞳的传说。

“那并非传说。”他沉声反驳。

“只是传说。”她坚定道。

“不是!打从我有记忆以来,只要和我牵上关系的,没有一个有好下场!”他突地暴喝,像是将藏住的伤痕狠狠揭开,才惊觉愈合的只有表面,底下其实腐烂化脓得厉害。

卜希临小嘴紧抿着。“胡扯,我一点事都没有。”

“你的脸都毁了,还说没有?!”

他话一出口,卜希临才恍然大悟。原来他的冷漠无情,只是为了要保护她。

“只是毁容而已啊。”她压根不觉得皮相有什么重要,更不觉得异于常人有什么可怕。“我是为了自己、为了我所爱的人而活,别人要怎么指指点点由着他们,我根本不在乎。”

她向来活得坦荡。

“那是你不知道,我是怎么活过来的。”他的表情痛苦扭曲着,回忆对他而言是一张用黑暗织就的网,将他团团包围,困得他喘不过气。

“你说。”她在他身旁坐下,双眼坚定地直视着他。

文世涛神情凄恻,斟了一杯酒,端在手中,才轻声说起关于自己的一切。

文家原本并不算富户,是打从他出生之后,生意才开始做大,但也是自那时候起,家里人陆续染上怪病,而且急速亡故,再不然就是死于意外。

短短三年,文家人口竟锐减大半,于是文家人开始追究原因,发现一切皆从他出生之后而起,本来被捧在手心里疼惜的天之骄子一夕之间被打入地狱里。

他被关进暗无天日的房间,每天只能从门缝遥望天际,透过门缝听到外头的声响,没有人和他说话,就算送三餐给他,也是放下饭菜就走,就算他喊破喉咙,哭哑声音,也没有人理他。

他像是罪人,被囚在黑暗里。

听到这里,卜希临水眸圆瞠着,想起初救他时,他常在睡梦中呻吟“何必有我”……那种揉进愤怒的悲伤,她直到现在才懂。

“后来,我妹妹执秀出世了,文家更富裕了,家人视她为福神,而我是厄星,几乎被遗忘,三餐有时会忘了送,天气冷了也没有暖被,我缩在角落,又饿又冻,我开始诅咒老天。”

卜希临突地紧握着他的手。

他笑得自嘲。“有一天,执秀跑到房外玩,我便找她说话,几次下来,她习惯跑来找我玩,我要她帮我找来钥匙,好让我可以逃出去。那时,我只想去找待我极好的小叔叔,所以爬上他院落的树上……我明明看见执秀跟着我爬上树,明知道危险,我还是弃她不顾,直到她摔到地上,一身是血……”

像是要给他力量,卜希临一把将他抱住,不让他孤单面对过往。

“后来,执秀被救了回来,却再也听不见,身子骨羸弱的她老是在鬼门关前徘徊,但因为她,我终于不用再待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不久,我的家人开始因为各种意外死去,初时我尝到某种报复的快意,然而到只剩下我和执秀时,我开始害怕自己。”

“那只是巧合!”她大声道,像是要驱赶笼罩在他身上的黑暗。

“希临,没有那么多巧合!文家原本有五房共三十七口人!现在只剩下我和执秀!”像是无法再隐忍那份镌在骨子里的恐惧,他失控地咆哮着。

“照你这么说,我爹娘生下我之后没多久,就双双罹难而死,难不成那是我造成的?”她怒声诘问。

“那不一样。”

她深吸口气,真想咬他那顽固的脑袋。“可文家还有执秀啊!”

“她出嫁了,而且原本的病都好了,就连耳朵也听得见了。”他不禁想,执秀的身子可以康复,就是因为她远离了他。

卜希临瞪着他。“所以,你现在要告诉我,如果我嫁给你,我就会死吗?”

“希临,我不要看到那一幕。”他双眼泛红。“是老天在处罚我,它看穿了我骨子里的劣根性,我天生就该活在黑暗中,不该走到阳光底下,我的存在只会带给身边的人不幸。”

“胡扯!哪有这种道理?别人待自己不好,难不成还要笑笑地感谢对方吗?朱大爷欲置我于死地,我心里不知道诅咒他个千百遍,这是人之常情,老天爷才不会借此大作文章!况且,你也感到害怕和愧疚了不是吗?”

“就算我害怕,就算我愧疚,全都于事无补,谁都不能改变我异瞳带厄的命!”那该死的诅咒占住他的肉体,像是要处罚他孤老到死!

“我能!”捧着他的脸,她用力地亲着他。“我能!我会让你知道,我有多坚韧的生命力,谁都不能莫名其妙要了我的命!”

“……希临。”他哑声轻喃。

“所以,别在夜里再呻吟着何必有我……我要你啊,老天不要,别人不要,你不要,我要!”她用力地抱住他,想要抚慰他不安的灵魂。

“不要……”他摇头抗拒。

“文世涛,你为什么不要?我明明就在你面前,你明明还爱着我,为什么不要我?事情又还没有走到最后,你为什么这么急着放弃?”她吼着,用尽全力搂紧他。“我不会有事,绝对不会有事!”

“希临……”他垂放在腿上的双手,缓缓环抱住她。“我舍不得你……”

他怕失去,也怕拥有,握在掌心的,不知道怎么拿捏力道。

“舍不得我,你就要抓住我,怕失去我,你就要保护我,我会用行动告诉你,我会活得好好的。”像是在为他打气似的,她拍着他的背。“我说你是七彩鸟,就是七彩鸟,那是希望,才不是灾厄!”

拥着她,就像是抓住一线希望,她的存在可以安抚他日日惶恐的心,却也同时提醒自己带厄的命。

要与不要,真的是他可以决定的吗?老天爷会不会再一次夺走他生命中的光?

“可是……我们分开会比较好。”假使相爱着但别在一起,这样是不是就不会祸延于她?

她眯眼瞪着他。“文世涛,到底是别人隔离了你,还是你驱离别人?”

他不由得一怔。

“给我听清楚了,毁容就毁容,对我而言,这点小事根本是不痛不痒,我才不放在心上。”她哼着,环顾四周,仿佛这房里不够明亮的角落正藏着魑魅,她正一一警告着。

“你不爱自己有张漂亮的脸蛋?”

听他的口气渐缓,她垂眼瞅着他,皱了皱鼻子。“反正你送了我一箱玉化膏嘛,我加减用点,免得你讨厌我的脸。”

“我怎么可能讨厌你的脸?”他抬眼,吻上她颊上的疤痕。“能够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

他真的可以拥有她,不用担心永远失去她?他自问着,却没人能给他答案。

“当然幸福啦,我叫希临,希望降临,有我在,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全给我滚开!”她气势万钧,朝无形的黑暗咆哮。

文世涛闻言,低低笑开。

“你笑什么?我说的可都是真的!”她努了努嘴。“虽说我爹娘在我出生不久就去世,可爷爷总说,还好还有我,否则他真不知道要怎么活了。”

“爷爷是个好人。”

“可我对你好,不是因为我是个好人,而是因为我喜欢你,你到底懂不懂?这种话不要让我说太多次,很羞人的。”她嘀咕着,小脸泛红。

“我爱你。”他感动的回应。

卜希临的脸红得像是要烧起来,小手猛扇着风。“真是太羞人了,我饿了,我要吃饭。”

“说的也是,你舟车劳顿来到天水城必定是累了,吃饱早点歇着。”他将碗筷递给她。

“然后呢?”她挑眉看着他。

“等我明天把丢掉的七彩鸟找到再说。”他叹道。

“自作孽。”她哼了声。

他笑而不语,一边替她夹着菜,一边想着明天要怎么把七彩鸟给找回来。

一早张开眼,怀里温热的存在让文世涛笑眯了眼,垂眼瞅着还在沉睡中的人儿,两人的发丝交缠,体温分享着,让他尝到了幸福的滋味。

和她分开时,他以为自己可以慢慢遗忘,但却是愈想忘,记忆愈是清晰,如今,她就在眼前,不需要用回忆填补,就在他的怀里……

“唔……七彩,天亮了?”她发出沙哑嘤咛声,在他怀里寻找着舒服的位置。

“你再睡会。”他吻着她的额,却觉得她的体温似乎高了些,便以颊边贴着她的额。

“希临,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眉一拧,他问。

“没有啊。”她张开惺忪的眼。

“你的额头有点烫。”

“……天气热的关系吧。”她不以为意地打了个哈欠。

“是吗?”

拉开被子,他正准备起身,她却抓着他的手,用撒娇的口吻问:“你要去哪?我也要去。”

“我要去找七彩鸟。”

“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了。不过既然你已经醒了,那就一道去吃早膳吧。”

“早膳?”她又打了个哈欠,指了指窗外的天色。“应该是午膳了吧。”

文世涛一怔,才发现,原来自己睡了这么久;才知道,原来拥着最爱的人入睡,就是最平凡的幸福。

他勾笑,将她轻柔抱起,亲爱的厮磨一会,才稍作梳洗换装,临出门却发现,门竟推不开。

“怎么了?”卜希临不解地看着他。“你饿到没力气了吗?”

要不然怎么会连门都推不开?

“有人把门给链住了。”他推着门,可以听到铁链摩擦的声响。

“怎么会这样?那怎么办?我们被困在里头了。”

文世涛轻推两下,看向嵌在墙面的门柱,二话不说,大掌一拍,门柱中间的小木榫掉了出来,旋即门板往外倒落。

“走吧。”他云淡风轻地说,牵着她下楼。

在一楼,午膳吃得差不多时,樊入羲走了过来,往文世涛的肩头一靠,桃花眼暧昧的眨了眨,声音压得很低的开口。“好兄弟,你是不是应该要感谢我?”

他抬眼,微微笑道:“是啊,所以我把你的门给拆了。”

“非要送这么大的礼?”他眯眼瞪他。

“谁要你把门上铁链?”

“……”樊入羲被堵得无话可说,瞧见卜希临低头笑着,也跟着笑了。“算了,看在未来弟妹这么开心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难怪他见不得姑娘哭,瞧,像这样笑着多好,说有多美就有多美。

“那还真是多谢。”他哼了声。

“哪,瞧你快吃完了,待会有没有什么打算?”

“……我要去找东西。”如果可以,他并不太想告诉他。

“找你昨天丢的东西?”

“……”

“既然要丢,干么找呢?”樊入羲落井下石。

他话一出口,卜希临噗哧一声笑出口。

文世涛淡淡地看向她,耳边听见樊入羲问:“敢问弟妹在笑什么?”

“你管太多了。”他插话,冷着脸,等着卜希临边笑边将剩余的菜肴吃完,才又绕到后方的溪边。

悦来酒楼,由三栋七层高的楼衔并合抱,楼后有数条浅溪穿切而过,上头搭上石桥,盖上亭台,较宽的溪岸更搭建观景楼,方便欣赏船景,或是配合各种时令,欣赏不同的景致。

而昨天文世涛所待的地方就是观景楼,窗下就是溪水,如今溪上还有柳叶舟在划行着。

“要不要我叫那些船夫划开?”樊入羲很好心地问着。

文世涛看着溪边,正忖着是否有其他方法,却发现卜希临静静地待在一旁,好似从用过午膳之后,她就没什么气力,和她过往爱闹好动的性子相差甚多。

“怎么了?”看她垂着脸,他关心的问。

她缓缓抬眼,浅勾着笑。“没事。”

他眯眼盯着她颊上不寻常的红,探手轻抚,发觉热度比刚起床时要高上许多,再触上润白的额,惊觉她根本就发着高烧。

“希临,你在发烧。”他低声道,随即将她打横抱起。

“是喔……我从小到大壮得像头牛,从来没有发烧过,这还是第一次……”她无力地靠在他肩头上,连话都不想说。

原来这就是发烧呀,浑身好沉,头好重……

“入羲,帮我找大夫过来。”他边走上楼,连头也不回地吼着。

“没问题!”

樊入羲办事向来牢靠,不一会工夫便差人找来大夫。

大夫推测,许是昨天泡了水,再加上之前赶路,导致她体虚染上风邪。

喝了汤药之后,卜希临沉沉睡去,不断地发着汗,但是体温却还是没降下,教文世涛惊慌不已。

“世涛,染上风邪就是这样的,要解热也没那么快。”樊入羲轻声安抚着。

文世涛哪里听得进去。他有其他的方法,可以更快替她解热。

“入羲,可以到黑雾林帮我请伏旭过来吗?”守在病榻边,文世涛沉声问着。

照理,他应该自己前去,可是他现在不想离她太远。

“黑雾林?”樊入羲眨了眨眼。“你不会连这么点小事都要找那位炼丹师吧?”

天水城的南城门外,有通往孔雀山的官道,但要是往东,则是一片连阳光都照不进的森林,终年罩着雾气,神秘而诡异,听说聚集着魑魅魍魉,让人不敢踏进一步。

据说,住在那里的,只有邪恶的炼丹师。

相传,炼丹师习于以咒炼丹,甚至以人的魂魄为丹药,被视为邪门歪道。

不过,他听世涛提过那个叫伏旭的人,因为之前执秀每次病情危急,都是倚靠那个人救治,只是他从没见过那个人,更不曾踏进过黑雾林。

“算了,帮我找辆马车,我直接送她过去。”文世涛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已经快到掌灯时分,既怕伏旭在这时分不愿到城里,又怕他到来替酒楼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于是当机立断将卜希临抱起。

“你说那什么话?你是以为我不愿意让那位炼丹师踏入我的酒楼吗?我是那种人吗?告诉你,为了兄弟你,就算是黑雾林我也敢去。”瞪着他,樊入羲撇了撇唇道:“走,我陪你一道去。”

“不用了。”

“什么不用?多个人也好照应。”樊入羲说着,随即走出门要贴侍去准备马车。

来到黑雾林,文世涛二话不说,直接踹门进去,连招呼都省了。

所幸,伏旭不是个不通情理的人,对于大门被踹开一事,看在文世涛心急如焚的份上,也没有多计较。

专注地替卜希临把了一会脉,他淡声道:“她是染上风邪,你把她带来我这里做什么?”

他身为炼丹师,并非大夫,却偶尔被充当大夫使用,纯粹是因为他炼的丹药对治疗外伤极管用,但若是伤风等,找大夫还快一点。

“真是风邪?”文世涛不死心地问。

伏旭扬眉。“要不然呢?你以为她是得了什么病?”

“她……我怕她是因为我的缘故。”文世涛垂下眼。

这种状况并非没有过,毕竟他的家人里,有不少是因为急病去世。

况且打从他认识希临以来,一直就觉得她的身体底子极好,就连那回在山上和他淋雨跑下山,也没见她咳上半声,如今不过是在溪里泡了一下人就病倒,不能怪他会有诸多猜疑。

如今确定不是因他而起,至少让他安心一点。

“依我看……”伏旭打量着卜希临的脸,正要说什么,却因为一旁的灼人视线,教他不耐的瞪去一眼。“世涛,他是谁?”

那个“他”,指的自然是跟着前来的樊入羲。

打从他进门至今,那双眼瞪得大大的,像是瞧见什么天仙绝色,一瞬也不瞬,看得他很不舒服。

文世涛看向樊入羲。“入羲,你在干么?”

“我……”樊入羲这才回神过来。

他一直以为炼丹师应该长得很邪气或其貌不扬,哪里知道和他想的差得可远了!他樊入羲最爱看美人,但从来没有一个美人像眼前这个炼丹师一样,让他看呆了。

瞧那家伙总算移开眼,伏旭才道:“我还以为你带她来,是为了要我医治她脸上的伤痕。”

“她……”文世涛顿了下,瞧卜希临长睫颤了几下,缓缓地张开眼。“希临,你醒了。”

他喜出望外地靠近她,大手轻握住她的。

卜希临睡得迷糊,眨了眨眼,看向四周,觉得好陌生。“这是哪里?”很简朴的屋子,摆设着简单的木造家具,空气中透着一股吊诡的湿冷和药味。

“这里是我的朋友家里,这位是伏旭。”他简单介绍着。“你高烧不退,所以我才把你带来这里。”

“喔……”她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不过,我现在觉得好多了。”

“那么,我带你回文府。”正要将她抱起,却感觉身后有抹阴影逼近,文世涛回头,对上伏旭的师兄朔夜似笑非笑的眼。“朔夜大师,有何指教?”

卜希临闻言,转过头,看着朔夜,旋即皱起眉头。

盛暑的天气,他竟穿着黑色斗篷,脸上还戴着黑色的皮革面具,唯一瞧得清楚的,是他的眼和唇。他的眼睛极为深邃,仿佛可以勾魂摄魄,勾弯的唇有抹血色的艳红,莫名教她不寒而栗,直觉他非善类。

“不打算医她的脸吗?”朔夜问着,黑眸噙笑微眯,如黑曜石般闪亮。

文世涛闻言,垂睫看着卜希临。“想医好你的脸吗?”

“……医得好吗?”她疑惑的问。

她脸上的伤口极深,连皮肉都削薄了,要怎么医?光是能让伤口愈合,就已是相当不简单的事了。

“当然可以,只要你拿出等值的东西交换。”朔夜笑眯了眼。

卜希临一愣,不解地看着文世涛,听到他说:“朔夜是伏旭的师兄,是个咒术师,可以以咒治人。”

卜希临瞠圆眼。

“咒术师?”樊入羲惊呼,硬是往竹榻边一站。“那可不成,听说咒术师向来是从受咒者身上取得同等价值之物来弥补其他缺憾,这样补来补去,还不是一样?

况且天晓得这种逆天而行的咒术,是不是会惹来天谴?”

卜希临没开口,但樊入羲已经替她把话说开了。她没见过咒术师,不过曾经听闻过,对于其行径和做法皆不认同。

她宁可丑着一张脸,也不要拿身上其他东西去换,反正丑一点,日子还不是照过,只要世涛不嫌弃她就好。

“入羲。”文世涛阻止他再说下去。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他当然知道咒术师的咒术有风险,若非逼不得已,又有谁愿意这么做。

“不考虑?”像是不察旁人对他的排斥,朔夜不死心地再问一次。“再拖下去,恐怕就来不及了。”

然而,看在文世涛的眼里,总觉得他的询问,并非针对卜希临的脸,像是知道了什么,教他很不安。

“师兄,用我的法子就能把她的脸给医好,哪里会来不及?”伏旭叹了口气,看向文世涛。“放心吧,想医治再来找我,我有把握可以把她的脸治好,至于风邪之类的病,还是找大夫喝药汤比较快。”

“伏旭,谢了。”文世涛点头道,将卜希临抱起。

“不用谢,记得下次别踹我的门。”伏旭送着他俩走出屋外。

“踹坏了,我会帮你修理。”他勾笑上了马车,却见好友像是着魔似的一直杵在伏旭身旁。“入羲,你还待在那里做什么?”

樊入羲置若罔闻,眯起桃花眼,俊脸往左微斜,展现他最迷人的角度,朝伏旭压低嗓音道:“不知道有没有荣幸请你到悦来酒楼把酒言欢?”

伏旭眼皮抽搐。“滚。”

“嗄?”

“滚!”伏旭一脚将他踹出去,关上门拴上闩,动作一气呵成。

“你到底在做什么?”文世涛傻眼的看着好友。

樊入羲堪称天水城第一美男子,面如白玉,鼻若悬胆,加上一双会说话的桃花眼,通常只要他眯眼勾笑,就可以迷晕一票姑娘家的,如今首次尝到败北的滋味,教他好痛心。

坐回马车里,他摆了摆手,示意马车夫快快回城里,才艰涩地问着,“我说世涛,你认识她多久了?”

“你是指伏旭?”

樊入羲轻轻点着头。

“应该……有十年了吧。”他大略估算着。

“十年?”樊入羲惊诧地张大眼。“她今年几岁?”

“我没事问他几岁干么?”

“也对,姑娘家的芳龄总是不方便透露。”樊入羲颇认同地点了点头。

他话一出口,连快要睡着的卜希临也不禁睁大眼,和文世涛不约而同地瞪着他。

“干么这样看我?”他有点不自在地轻咳几声。“外头的人都以为我仗着好皮相在美人窝里游戏花丛,但实际上,我很纯情的,而且我眼光很高,真正入得了我的眼的……就只有刚刚初见的伏旭了。”

两人倒抽口气,默契极佳地对看一眼。

“刚才那一瞬间,我的心被挟持了……我才知道,什么叫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我终于遇到对的人,终于遇到我的真命天女。”樊入羲说着,俊脸上泛着微妙的酸甜。“唉,才初识,一分开就犯相思……原来这就是思念的滋味。”

文世涛听不下去,很好心地想要纠正他错误的想法时,突地听到外头有马蹄声逼近,马车随即停住。

樊入羲一顿,掀开车帘问:“发生什么事了?”

“爷儿,孔雀城悦来茶肆的何掌柜派人捎来消息,说是卜姑娘的爷爷犯病。”掠阳策马靠近马车,禀报道。

文世涛眉头深锁,将卜希临搂进怀里。

得到消息,卜希临急着想赶回凤鸣山谷,却被文世涛给拦下来,先将她带回文府歇息。

一来是天色已黑,赶夜路,就怕遇到山贼,二来是何掌柜早就请了大夫医治卜三思,只是为了保险起见,才差人快马加鞭向他们通报一声。

能够年纪经轻就将家里的事业经营得有声有色,樊入羲玩世不恭的外表下,其实有着细腻的心,早在他带着文世涛回天水城时,便跟底下人吩咐过,多加注意卜家的状况,正因为如此,何掌柜不敢轻怠,三不五时便到卜家走动,这一回才能在第一时间安排卜三思就医。

“可是,我担心爷爷……”躺在床上的卜希临心急如焚,只想赶快回家。

“别担心,入羲说了,有何掌柜发落着,有任何状况他会立刻派人送口信来。”文世涛安抚着她。“要回去,等天亮再回去,更何况你的身子还虚弱得很,也不适合在这当头长途跋涉。”

“可是……我怕拾幸的秘密会被发现……”

“别担心,明天我就陪你回去。”他紧握着她的手,不断地安抚。

卜希临只能无奈点点头,在喝了有安神效用的药之后,慢慢沉入梦乡中。

文世涛瞅着她的睡脸,心一阵阵地泛疼着。

他很想勇敢地替自己争取一回,可现实却残酷地一再打击他,让他不得不正视现实。

向来硬朗的卜爷爷,总是身强体壮的希临,却莫名都病倒了,这意谓着什么,已经不需再说明。

这情况,就跟当年一模一样,看似不起眼的小病,却慢慢地转变成无药可医的重症,从此撒手人寰……而她,也面临着同样的未来吗?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

还是说……赶紧离开她?

他忖着,又怕诅咒已经开始生效,就算他现在离开,也是于事无补。那么……他还能做什么?

看着熟睡中的人儿,他不禁悲从中来。

不是他不肯争取,而是他根本没有资格争取什么,他的存在只会伤害身边的人,这样的他还留着做什么?!

他真恨这样的自己,恨之入骨!

“留着你的命,也许还能救她。”

门外传来低沉的嗓音,文世涛防备地抬眼望去,房内烛火映照出门外人的身形,那高大的身影像是穿着宽大的斗篷,教他不由得一怔。

看了眼卜希临后,文世涛随即起身开门,果真瞧见朔夜就在门外。

文世涛眯起眼瞪他。“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我听到有人在祈求。”朔夜笑道。

“……你以为自己是神吗?”

“不,我只是一个可以实现你愿望的恶鬼。”

文世涛怔愣地看着他,抿了抿唇,怕两人对谈的声音会扰醒卜希临,于是合上了门,往外走了几步。

“你……可以实现我的愿望?”他问着。

他才不管他到底是不是恶鬼,他只想知道……自己能否摆脱一身诅咒。

“当然可以。”

“真的?”

“我实现了范姜魁的愿望,不是吗?”朔夜笑睇着他,那眸色有几分癫狂妖冶,似人似魅。

文世涛微拧眉。“范姜魁的愿望?”

“你也亲眼见识到执秀的身子,已经和一个寻常人没两样了。”

文世涛想起那一晚,范姜魁为了让执秀能像个寻常人生活,愿以己身五感做为交换,可是……“执秀说,咒没有成立,因为范姜魁的五感并未消失,他还是和往常一样。”

“是谁跟你说,咒术师就非得以物换咒?”朔夜好笑地看着他。“我确实对范姜魁施了咒,但咒被文执秀给破解了,因为她那一份执着的爱,所以咒在瞬间化解,祛除她身上的病痛。”

文世涛听得一愣一愣,不知道该不该信他,可执秀能够恢复成正常人,确实是不争的事实。

垂眼寻思片刻,他抬眼道:“那么你要怎么实现我的愿望?你又怎么知道我内心的渴望?我得用身上什么东西换取?”

他刻意隐瞒想法质问着,就不信他会知道。

朔夜始终含笑。“你想要解开身上的诅咒,让你身边的人永远不再受其害。”

文世涛不敢相信的半眯眼。“你……到底是谁?”他连伏旭也从未提起过这事,知晓的人唯有执秀、入羲和希临,而他们不可能随意向人透露。

“不过是个可以实现你愿望的咒术师罢了。”朔夜冷笑着,上下打量着他,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卖关子,好半晌才道:“我不需要你拿任何东西换取,我只要你跟我打一个赌。”

“赌?”

“对,很简单的赌。从赌约定下的瞬间,卜希临的病会马上好转,明天她就可以上路回家,只要你跟她约定,要她七日内回到文府见你,那么……你身上的诅咒就会消失。”

文世涛身体泛起阵阵寒栗。他竟连希临明日要回家都知道……“只要这样就可以?”而且,这样的赌不会太简单吗?

“对,只要她爱你,她可以在期限内赶回,那么她的爱就可以化解你身上的诅咒。”朔夜伸出长指比着他。“不过,既然是赌嘛总有输有赢,要是她没回来的话,我要挖出你的眼睛,而且你身上的诅咒会一直缠着你到死为止。”

文世涛毫不犹豫地道:“好,一言为定。”

七天之约,这对他而言,根本就是赢定了,他没有不接受的道理,况且如此一来,他就再也不受诅咒束缚。

“很好。”朔夜笑弯了血红的唇瓣,长指在空中快速地笔画,眼前出现古老绽放金色光芒的文字,往文世涛身上一绕,瞬间消失不见。“赌约成立。”

文世涛垂眼看着自己的手脚,没有任何异状,再抬眼时,朔夜已经消失不见,他愣了下,随即又自嘲一笑。

怕什么呢?他自己不也是个近似恶鬼的人吗?

翌日一早,果真如朔夜所言,卜希临病情好转,烧退了,人能跑能跳,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赶回凤鸣山谷……

“七天之约?”卜希临不解地看着他。“你不是说要跟我一道回去的吗?”

“希临,对不起,木造厂临时有事,我走不开身。”文世涛早已想好说词,温柔地搂着她。“只能让你独自回去,但我希望你可以在七天之内再赶回文府。”

他算过时间了,要是一切安好,当日来回,时间上是绰绰有余,但若她想要照顾爷爷,或者安置拾幸,五天的时间也够了,如此一来,七天之内她绝对可以返回文府。

“喔……”她有些失望,但还是打起精神。“没问题的,我一定会赶回来,只是,为什么一定要赶在七天之内?”

“这是一个赌约,要是你在七天之内赶回,你就知道赢得了什么。”他紧握着她的手,像是要得到她承诺般请求。“你可以做到吧?”

“当然可以。”她想了下,又说:“爷爷的身子骨向来硬朗,就算生病,应该也不会太严重,我只是有点放心不下,才一定要回去一趟,你放心,我一定会很快赶回来,搞不好连七天都不用呢。”

来回两地,搭马车只要一天的时间,七天对她而言,绰绰有余。

于是,尽避离情依依,文世涛还是送她搭上文家的马车,目送她离去。

在卜希临离去之后,他再度前往悦来酒楼,想要寻找七彩鸟,然而樊入羲一见到他,不禁愣住。

“你怎么一个人来了?卜姑娘呢?”

“她回去了。”文世涛迳自朝观景楼走去。

“你怎会让她一个人离开?你不是应该要陪着她一道回去的吗?”樊入羲跟在他的身后,瞧他涉入溪里,有些没好气地问:“我愈来愈搞不懂你了,你把她丢下,结果却独自跑来我这找雕饰,你脑袋到底在想什么?”

“想一个美梦。”他笑着说。

只要七天,所有灾厄都将结束,要他怎能不开心?

短暂离别可以换来无灾无厄的未来,怎么想都觉得值得。

“这是怎么着?瞧你笑得很乐,发生什么好事了?”樊入羲很不雅地蹲在溪岸,打量着他的笑脸。

“当你爱上一个人,你就会懂。”他卷起袖管,沿着溪边寻找。

樊入羲轻呀了声。“啊……我懂、我懂,直到现在,我的心还卜通卜通地跳,哎呀,相思好磨人。”他摇头叹气,一副为情所困的模样。

文世涛直起腰,很正经地看向他。“伏旭是男的。”其实昨晚他就很想戳破他的幻想,但卜家有事,教他暂时给忘了。

樊入羲愣了下,随即笑得很凶狠。“你当我的眼睛是装饰品,是男是女也分不清楚?我告诉你,你已经有卜姑娘了,外头别再藏个红粉知己,要不然我一定唾弃你,跟你切八段。”

文世涛几不可微地叹口气。“爱情是盲目的。”他确定入羲那双桃花眼是装饰用的了。

“喂,你可不能盲目,下定离手,不好朝秦暮楚,做人不能贪心,否则迟早两头空。”樊入羲再三警告着,就怕好友不肯交出红粉知己,害他持续病相思。

“他是炼丹师喔。”文世涛提醒他。

“啧,炼丹师又怎样?她不偷又不抢,不但生得标致,还能治人病痛,就像个大夫嘛,炼丹师也是人,何必胡乱冠她罪名?”想起伏旭,他的心不由得酸甜泛疼。

她的五官清秀,虽然眸色是清冷了些,但时下很流行冰山美人嘛。而且她的身形又高挑,配他刚刚好。

“所以,你是非追不可?”文世涛憋着笑问。

“追!为什么不追?你以为我天天发情、年年心动?你要知道,我爹娘盼着我成家盼多久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让我有感觉的,不追,难道要让自己孤老到死吗?”樊入羲没好气地道。

“那就祝你追妻成功。”

“我收下啦。”

文世涛再也忍不住,干脆脱下外衫,直接潜入溪底笑个痛快。

在等待的日子里,有入羲供他娱乐,比较不折磨人,然而,当他搜遍整段溪流,却始终找不到七彩鸟时,他的心底泛起古怪的不安。

不安在他心里如涟漪般扩大,日夜煎熬着他。

一天、两天、三天……到了第六天,他终于忍不住,打算要求樊入羲派人将附近所有相通的溪水都搜过一遍,希望在她归来时,可以将七彩鸟寻回。然而,他还未前往悦来酒楼,樊入羲就先跑到他家里。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