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不悔张口要唤他却又不敢,就怕禁卫太早发现他的身影。
而弋天显脱下身上的孤裘斗葺,往她身上一掩,“走,快!”
她跟着他的脚步,却又不住地回头,但已不见娄战来的身影。
“把帽缘拉低。”两人接近庆南门时,弋天显小声吩咐着。
她立刻将帽缘拉到最低,几乎掩盖她整张脸。她一直垂着眼,知晓身旁有人经过,感觉快到庆南门时,弋天显突地停下脚步。
“五皇子,你要上哪去?”
龚不悔垂眼,认出那是五军都督的嗓音,不禁更缩起肩颈,就怕被看出端倪。
“都督,你也真不识相,瞧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弋天显说着,将她搂进怀里,仿佛两人有暖昧。
她觉得恶心,却不敢将他推开,手心因为紧张而不断冒着汗。
“喔……是说今日皇上大婚,五皇子应该有许多要紧事,怎么……”
“正因为接下来就不得闲,才要赶紧将她送出宫,省得被波及。”弋天显笑得慵懒,然搂住她肩头的力道透露他的紧张,她更加不敢作声,由着他斡旋。
“不过,皇上有令,出入宫中的所有人,不管男女都得让人瞧瞧真面目才能够放行,还请五皇子海涵。”
说着,五军都督向前走来,龚不悔手紧抓着裙摆,心付着,只要对方再接近一步……她就要放手一搏!
“都督,你也太不解风情了,你想瞧这姑娘家的美貌,也得先问过五皇子,是不?”
突地又有人出声,尽避龚不悔没抬眼,也认得出那是右军都督莫求言的声音。
莫求言和龚风华极为要好,常常出入龚阀,为人极为正直。
“可是……”
“不如这样吧,五皇子要是不介意,就让下官送这位姑娘出宫,以免皇上有什么事找不到五皇子,那可就不安了。!
弋天显脸上轻漾笑意,“若能如此,本皇子是求之不得,就烦请右军都督将她送到宫外东南角,那里有她的随侍候着。”据他所知,莫求言与龚阀之人向来交好,把这事交给他,应该也无妨,况且他也必须回头部署自个儿的事。
“五皇子客气了。”莫求言上前一步。“姑娘,请。”
龚不?海轻点头,眼着莫求言的身后走,突地听到后头有骚动,有人高声喊着,“五军都督,传皇上旨意,关闭所有宫门!”
“可是……还有官员未到。”
“已逮着娄战来,可还有两人逃脱,皇上旨意,立刻关闭宫门!”
龚不悔闻言,正要回头,一股力道往她颈间一压。“快走!”
她愕然,抬眼看向莫求言。“你……难道他早知道她是谁,才故意守在这儿适时帮她一把?
“告知皇上,所有宫门只余庆南门开放,由本皇子和五军都督在此坐镇。”弋天显喝道。
莫求言越走越急,带着她出了宫门,宫门外的御街摆上行马,不让百胜太过靠近皇宫,然的是,皇帝大婚,去暮城中竟如死城般寂静,甚至灯火晦暗,只余宫墙上的灯火。
“小姐!”
听见房旭引的声响,龚不悔才拉下斗篷。“旭引,战来被逮住了,思行还在里头!”
房旭引闻言,看了眼她身后的莫求言,几乎毫不考虑地道。“咱们先走。”
龚不悔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旭引,我们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凛,这是我们说好的事,你必须先走。”房旭引轻扣住她的肩。“你放心,等玉音和金语带来龚家军后,由他们俩护送你,我会把他们两个救出来。”
“我不要……”她摇着头,觉得自己好没用。
“依我看,龚家千金还是走吧,否则皇上发现你已经逃离宫中,要走恐怕就不容易了。”莫求言淡声道。
房旭引这才想起自己失了礼数,忙道。“莫都督,真是太失礼了,你带着凛出宫,却没向你致谢。”
“不用多礼,倒是风华……她还好吗?”一个月前,褚非带着风华离宫时,是他奉命追捕,而后才发现褚非带着的人是风华,那时她已身受重伤,他当下决定助他们一臂之力,护着风华直到遇到龚家军,分别至今没有半点风华的消息。
“那时真是太感谢莫都督出手相助,风华已经醒了。”房旭引笑着对答如流,仿佛早有一番说词。
“真是太好了。”笑求言这才露出释怀的笑。
他多怕因为自己一时不察,累得风华丧命,如今得知她平安,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龚不悔看向房旭引,他脸上习惯带笑,有时反倒隐藏了他真正的情绪,然而毕竟是手足,她多少看得出他眼里没有喜悦,纯粹是为了让莫求言安心而如此说。
风华生死未卜、思行命在旦夕、俪人不知下落、战来已经被逮,旭引还等着龚家军到,要领兵攻入皇宫……她怎能走?
“如果不是我……大家都可以安然无恙。”她低声喃着。
房旭引皱起眉,难得发怒,“胡说什么?如果不是你,咱们几个兄弟不会聚在一起,这人世间本就有苦难喜乐,但能分享能承担那才是真手足!”
“那我不是你们的手足吗?为什么我被摒除在外?我也是龚阀的一分子,当龚阀有难的时候,为什么不让我出一分力,反倒是要我立刻离开这里?!”龚不悔也激动低喊着。她不要被排除在外的温柔,她想要的是很大家一起并肩作战,同生共死!
“我……”房旭引不禁语塞。
见两人时峙,莫求言开口缓颊,“不如这样吧,我先回宫看看状况,要是能找到娄皇子或其他人,我会想办法把他们带出宫。”
龚不悔看向他,语带踌躇。“可……你这样不会有危险?”
“那就到时候再说吧。”莫求言潇洒坦荡地答。“你们别轻举妄动,这个地方刚好是宫墙死角,只要不嚷嚷,宫墙上的禁卫不会发现。”
“多谢莫都替。”房旭引由衷感谢。
他没想到宫中竟还有这么一个人愿意相助,只盼他能带来好消息。
弋阳宫西侧的暖房里,娄战来双手被绑,禁在墙角。
“皇上驾到!”
外头宫人唱道,守着娄战来的几名禁卫立刻单膝跪下迎接。
弋照霆脚步迅捷如风,一身纷团龙黄袍,头戴金冠,俊逸尔雅的面容薄染杀意。
“子凛在哪?”他一开口便问。
类戏未笑睐着他,“人家说像不像三分样,穿上龙袍,倒真像是个皇帝了。”
弋照霆闻言,竟是低低笑开,再朝旁伸手,后头的宫人立刻送上镶上铁刺的皮鞭,二话不说地朝娄战来身上抽去。
啪的一声,裤子破裂,大腿爆开一道伤口,但娄战来神色不变,笑意依旧,就连眼也没眨。
“就这么点劲?”他语带戏澹地道。
“死到临头了,你也只能耍耍嘴皮子,不过……把子凛交出来。”弋照霆面容扭曲着,像是在极力忍对着怒火,就只为了查知龚不悔的下落。
“不知道。”
“不知道?”他声冷如北风,面容狰狞得吓人。“朕已经关闭了宫门,她走不出这座皇宫!”
“既是如此,你何不彻查皇宫?记得,连假山水池都别放过,要是还有空闲,就连土也一并掀开,看是不是躲在里头。”娄战来笑容可掬,压根不像阶下囚,还有心情打哈哈,似乎胜券在握。
“早该杀了你的……不该留你留成祸!”他话落,又是一鞭抽下。“你这个碍眼的家伙,把子凛还给朕!”
“不悔不是你的,她从来就不属于你!你处心积虑要利用她得到皇位,怎还有脸说你是爱她的?”娄战来嗤之以鼻。
“你懂什么?朕的心只在她身上,为了保护她,朕无所不用其极,只有得到皇位,掌握最大的权力,朕才能好好地保护她,而你却趁这当头……”弋照霆突地一顿,握着皮鞭的手抽搐了下。
“如果这是你的爱,我只能说可怜呀。弋照霆,你从不知道不悔要的是什么。风华为了保住不悔,可以用命相抵,可不悔为了龚阀的众人,可以连命都不要……你却为保住不悔,拿风华当替死鬼,你以为只要风华假扮女王一死,不悔便能逃过先皇栽害,届时你再带回匿名、恢复女儿身的不悔,甚至是干脆得到皇位,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将她藏在身边,也掌握着龚阀,让他们继续为弋风效命!弋照霆,你那不是爱,那不过是你的私欲!”
娄战来把一切看得极透彻,但是面对龚不悔时,他不愿透雾丝毫,不想让她知道她曾经爱过的人,是用什么方式想要操控她。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弋照霆声嘶力竭地说着,“朕要保护她有什么不对?龚阀其他人的死活与朕何关?朕只要子凛一个,只管她的生死安危,其他的……去死吧。”
娄战来定定地看着他,突地撇唇笑得悲哀,“弋照霆,你真是可怜,就连哪里错了都不懂,你得不到的……你永远也得不到她。”
一句得不到,仿佛割断他理智的一把利刃,让弋照霆彻底疯狂,“你不过是个无用的质子,一个连娄月都不要的弃子,你凭什么沾染朕最爱的女人?!”手上皮鞭不断地挥舞着,划破娄战来的衣袍,他瞬间皮开肉绽,鲜血四溅。但娄战来紧咬牙关,硬是不哼一声,直到外头传来爆裂声,墙面隐隐震动着,轰的一声,离他身侧不到一尺的墙竟开了个大洞,砾石四射。
“皇上!”禁卫立刻冲上前去护驾。
就在禁卫拉着弋照霆退出暖房外时,暖房的房顶整个塌陷,掉落地面,待灰尘稍散,弋照霆冲向前去,却不见娄战来的身影……
“追!傍朕拿下他!传令,将庆南门关上,违者斩立决!”
“遵旨!”
皇宫传来的爆炸声让龚不悔蓦地抬眼,听见里头似乎有许多凌乱脚步声,伴随着呼喝,有不少人在奔跑着。
“凛,别紧张,说不准是思行要救出娄皇子,故意声东击西。”房旭引紧盯着她,随时准备出手抓住她,就怕她转眼又冲进宫内。
“……是吗?”她低吟着,总觉得事情没那么单纯。
正忖着,突见弋天显急步走出宫门。
“五皇子。”她低声喊他。
“要关宫门了。”弋天显急急的道。
“……可有瞧见娄皇子或者是我家里的人?”
“刚刚弋阳宫发生爆炸,娄战来被人给救走了,所以皇上下令要关城门。”弋天显瞧她神色担忧随即说。“我有个法子,就不知道你愿不愿意配合。”
“愿闻其详。”她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你随本皇子入宫,挟你以令皇上,肯定可以换回娄皇子和你的家人,而后本皇子再想办法将你救出。”
“不成!”房旭引想也没想地拒绝,岂料龚不悔立即朝他双膝跪下,吓得他赶忙将她拉起。“凛,再等一下,咱们的兵马就快要到了!”
“旭引,不能再等了,战来和思行要是被弋照霆逮住,绝对活不了的!”她见识过弋照霆的疯狂,宫门一旦关上,他们根本没有活路可走!
“可是……”房旭引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弋天显一眼。
虽然娄战来说过,弋天显是他的朋友,但他们的关系是建立在彼此的利益上,这种人岂能称为朋友?又怎能奢望他会在危急之时伸出援手?
“要走的话就要快!”弋天显催促道。
“旭引,这一切都是我引起的,要不是我没有睁大眼和弋照霆交好,今天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既然是我造成的,一切就该由我承担。”
“不!”
“龚阀女王之令,房旭引竟敢违抗?!”她喝道。
房旭引身后一干护卫全数单膝跪下,房旭引抽紧下领,安协了,“我一起去。”不管怎样,他绝不能让她离开视线。
“不,我要你在这里守着,要是大伙来了就马上走……今天过后,龚阀不再有女王。”她深吸口气,为了自己做出的决定感到释怀和松口气。“弋风和龚阀的百年恩怨,就在今天,由我一手了断。”
“凛!”
龚子凛笑了笑,上前轻楼了楼他。“没有了龚阀女王,龚阀就自由了,旭引,对不起……我一直都很任性,就再让我任性一回吧。”
房旭引还没来得及抱紧她,她便已经退开,跟着弋天显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不敢眼上前,就怕被宫墙上的禁卫看出端倪,然就在他们踏进庆南门,宫门逐渐关上的瞬间,他感觉地表隐隐震动,似正有千军万马朝皇宫而来。梦远书城
他抬眼望去,远远的在御街尽头瞧见一道深沉的黑,随着黑影逐渐接近,他才发觉就连皇宫西侧、南侧,都拥进了大批兵马,而西侧带领龚家军的是——
“不群!”他不甘心地说着,不能原谅自己没有多阻档龚子凛一下。
纵马奔驰的左不群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逼近,来到房旭引面前,才急拉缓绳,朝他比了个手势。
“思行和娄皇子为了救凛现在还在宫里,而凛为了要救他们,随弋风五皇子进宫,换回他们两人。”他急声道。为何不快些……就差这么一点!
左不群刚毅俊容绷紧,立刻从怀里取出一颗烟弹,朝天空施放,发出了巨大醒目的红色信号,引起宫墙上原本就戒备的禁卫注意。
“外头有兵马!”
左不群抽出腰间无鞘长刀,朝宫门一比,后头逐渐逗近的龚家军随即有人移来大炮,塞入火药,点上引信,轰向宫门,铁铸宫门随即凹陷,宫墙略损。
左不群发出短促声音吸引房旭引注意,指了指龚家军,要他领另一支队伍。
“知道了!”
“五爷!”带着另一支军队前来的是房旭引的贴侍破澜,“对不起,城外有布兵,所以来迟了!”
龚家军共十营,人数十万,比当初娄战来估算的还要多上几万,由五个主子各领四支军队,以颜色区分,如今前来的约莫十万军,其余的安排在水师,有的则是守在曜见。
龚阀五个主子底下的贴侍全非等闲之辈,皆有能力带领军队杀阵。
房旭引随即跃上破澜准备的马,大声喝道。“绿字号和白字号跟着我走,抛绳攀宫墙!黑字号和红字号,听四爷吩咐!”
“是!”众人喝声仿佛能撼动大地。
房旭引策马飞奔,一心只想要尽快攻进宫墙内,要快……绝不能有个万一!
应思行带着娄战来一路朝庆南门跑,就见城门在他们眼前纹起闺上,抬眼看着数十丈高的宫墙,应思行喘着气,思付着要往哪退。
“思行……你先走吧。”娄战来气若游丝地道。
应思行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要是把你丢在这儿,子凛一定会恨我一辈子,你少害我。”
姿战来虚弱地勾笑,“真难伺候呢。”
“不管了,上宫墙跟他拼了,走!”应思行撑起他一边臂膀,随即如风般狂奔,手持单刀,见禁卫就砍,一路杀上石阶。
“拦下他们!”
听见一道喊声娄战来回头,瞧见弋照霆现身在阶下,对应思行道。“你先走,我殿后。”
“要走就一起走,我这辈子可不想背负弃友求生的骂名!况且稍早你让我钻水道,待会我要你陪我一起游护城河!”
见他如此坚决,娄战来不再开口,凝聚所有气力跟上他的晌步,不想抱累他。然,就在他们爬上宫墙时,脚下一阵震动,像是有外力正在轰炸宫门,应思行赶忙拉着他往外一瞧。
“太好了,不群终于把兵带来了!”应思行喜出望外地说。
“就算援兵来了,你们插翅也飞不出!”
一回头,弋照霆已经走上宫墙,后头还领着一队禁卫。
在高耸的宫墙上,冰冷的风剑得众人的衣衫猎猎作响,应思行朝他眨眨眼,再问向身旁的娄战来,“不知道你会不会泅水?”
“会啊,本事还不错。”娄战来煞有其事地道。
“那这里的护城河……你想够不够深?”
“就本皇子所知,常年癖塞而末清除……你要有摔死的觉悟。”娄战来靠在他身上,尽避失血过多教他浑身发冷,但那神情仍从容得就像没事一般,还能和应思行说笑。
“都是死,底下却还有我龚阀的人……跳跳看就知道了。”应思行笑得皮皮的,作势要跳的瞬间,轰的一声,宫墙剧烈摇晃着,应思行赶忙贴紧墙,听见底下传来阵阵哀号声,还有人高喊着,“宫门倒了!”
应思行转头往底下一看。“哇……我已经有多久没见不群生气了?”竟连大炮都拿出来了……
“龚家军杀进宫了,皇上要不要先去指挥坐镇?”娄战来以有些模糊的视线看着弋照霆。
“龚家军又如何?朕刚好可以一并拿下。”弋照霆笑得邪冷。
应思行看着底下的战况,就见龚家军逐渐拥进门,可是行动似乎有些滞留,前头好像有什么档着,宫墙上的禁卫更是不斩地射出点着火的箭矢,龚家军霎时成了人肉靶,他心急如焚,却因被困在这里无法有所作为。
“他八成早就把护城军全都集中到宫中了,难怪禁卫多得不可思议心”娄战来轻声地猜测。
“来人,杀了他们。”弋照霆手一摆,身后的禁卫立刻拉开。
“现在该怎么办?”应思行问向战友。
娄战来抓紧腰间的九节鞭,“还能怎么办?你一半,我一半……杀出去!”
就在两人欲有所行动时,突地听到——“皇上且慢!臣弟已找到龚子凛!”
他们蓦地一愣,转眼望去,果真瞧见弋天显拉着龚不悔走上宫墙。
“子凛!”应思行紧握着手中长刀,却不敢动,就怕那些禁卫手中的弓箭转了向,射到她的身上去。
龚不悔瞧着两人,见他们身上都有伤,而娄战来的伤教她怵目惊心,一身白袍几乎被血给染红了。
娄战来直睐着弋天显,但他却瞧也没瞧他一眼,教他暗叫不妙。
“子凛……”弋照霆一见她,欣喜若狂地要上前,却见弋天显扯着她走到一旁,压着她半个身子一副要把她推下宫墙,他惶恐大喝,“住手,天显,你在做什么?!”
不只是弋照霆惊诧,就连龚不悔也错愕不已。
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是战来的朋友吗?之前还受战来之托,确实地将她给带出宫外,怎么……
“皇上,交出开国玉玺。”弋天显一脸得意。
龚不悔瞠目,总算明白一切。原来这人根本就是想利用自己夺位……混帐东西,竟敢骗她?!
弋照霆微妹起眼,轻摆手,禁卫立刻拉弓,箭头讨准弋天显。“拿了玉玺又如何?你还有命坐上朕的宝座吗?”
“难道皇上不怕臣弟将她一把推下?”弋天显再伸手往外推,龚不悔几乎整个上半身都是悬空的。他冷笑回眸注视着弋照霆。
一旁伺机而动的娄战来和应思行也因此都往后退。“皇上可以和臣弟赌,臣弟今日这么做,横竖皆是一死,那么拖一个当垫背,也未尝不可。”
龚不悔双手紧抓着石墙,就怕这人同样丧心病狂,真会将她推下去。这墙有数十丈高,就算有护城河恐怕也缓冲不了下坠之势,若真掉下去……怕只有死路一条。
然,正苦思脱身之道时,却瞥见底下有龚家军杀入宫里,两旁宫墙上的禁卫制造的箭雨几乎将龚家军淹没,却没有人退后,依旧前仆后继地往前冲。
她明明要旭引和他们离开,为什么反倒是杀进宫里了?
底下杀声正隆,龚家军占满了去暮城所有的街道,难怪今日的去暮城像座死城,只因弋照霆早料到这儿即将成为战场………
她何德何能让他们为她献上生命?她被卷入这丑陋的皇位争夺,还要这么多龚家军陪葬?
不值……太不值了!
“放开子凛!”弋照霆恼声喝着。
“皇上,看来你还是没搞懂臣弟的意思。”弋天显再将她推出一些,她的脚悬空,肚子就靠在墙上,双手试图攀住石墙,却怎么也抓不住。“把开国玉玺交出来!”
弋照霆双拳紧握着,双眼直盯着龚子凛,然而却没有任何缝隙可以让他出手,他更不肯冒任何风险,就在犹豫不决时——
“把开国玉玺给他,你不是说过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不悔?!”娄战来忍耐不住地吼着。
弋照霆咬了咬牙,抹紧黑眸,抬起的手动了动,突地身体像被什么撞击,教他往前踉跄了一步,禁卫这才瞧见他的后腰插入一把短匕,而行凶的人是——
“……俪人!”应思行惊喊。
俪人死命地将短匕刺入,最终全都隐没。
弋照霆吃痛地大手一挥,俪人随即被抡倒在地。
被压制的龚不悔察觉弋天显抓着自己的力道微松,往后一挣,侧身将他撞开,双脚落在地面,回头便见弋照霆单脚踩在俪人的胸口上。
“住手!”
弋照霆对她的惊叫置若闻闻,像是杀红了眼,大脚不停地用力,踩到俪人呕出一大口血。
“不!”龚不悔声泪俱下地喊着。
“小姐……”满嘴鲜血的俪人朝她伸出手,几次张口,最后终于无力地闭上。
“俪人!”
“来人,将弋天显拿下!”弋照霆抬眼,瞧见弋天显离龚不悔约有几步的距离,忙不迭喊着。
弋天显被射出的弓箭给逼退,接近不了龚不悔,失去手中唯一的筹码,他只能先逃离,沿着宫墙直往城西的方向而去。
“子凛,没事了……”弋照霆笑咧嘴,走近龚不悔,一手捣着腰后。
龚不悔瞪着没有生息的俪人,良久才缓缓抬眼看着弋照霆,不斯地摇着头,“你竟然杀了俪人……”
“子凛,朕不是故意的,是她先伤了朕。”他一脸无奈。“不过没关系,死了就算了,朕不会诛她九族。”
“你要是再靠过来,我就跳下去。”她一脚跨上了墙头。
弋照霆蓦地停下脚步,俊脸缓缓扛出笑意。“来人,火箭伺候龚家军。”
宫墙上的禁卫长手一摆,就见沿着宫墙站上一整列的弓箭手,箭头上系着的不再是油火包,而是火药。
“你……”
弋照霆手一挥,燃烧的火箭如火雨般倾落,不管有无射中目标,一接触爆开阵阵火花,底下的龚家军哀鸿遍野。
“住手!”她放声说着。
弋照霆手一挥,弓箭手立刻停手。“过来。”他笑唤着朝她招手。
龚不悔豆大的泪水不断滑落,睨向伤重的应思行和娄战来。
“不悔。”娄战来轻唤。
“杀了他!”弋照霆朝娄战来一指,弓箭手立刻就定位。
“住手,你要是敢杀他,我会立刻跳下去……弋照霆,你可以试试看。”她视死如归地站上墙头,风扫得她身形摇摇欲坠,应思行和娄战来紧盯着她,等着机会出手。
弋照霆神色紧张地阻止弓箭手,“子凛,下来,不要吓我。”
龚不悔朝他低笑,“你也会怕吗?你如果懂得失去的可怕,你又为何能如此伤我?你伤了我的手足比伤我还痛!”
“子凛,我只是想爱你……”
“你不懂爱,弋照霆,你真的不懂爱。”她闻言失笑。
“如果我不懂爱,你又怎会爱我?”
“那不是爱……那不过是意气用事,那不过是我骗自己,爱人不如被爱……”因为他爱着自己,所以她选择被他爱,让她遗忘被战来忽视的痛,告诉自己也会爱着他,然而……如果那真是爱,她不会在失忆的时候,只想起战来。
她的心里只有战来,残破的记忆只有他的身影,再也容不下其他,遑论这个欲置她手足于死地的混帐?
如果不是等着莫求言察觉此处异常赶过来,她又岂会愿意再与他多说一句?
他为什么还不来?她以为这里的骚动必会引起他的注意……难道她猜错了吗?
“你胡说!你爱我,你是爱我的!”
龚子凛无情地看着他,思忖着该如何带着应思行和娄战来脱身时,余光瞥见有抹人影走上宫墙,定睛一瞧是莫求言,她仿佛见到一线曙光,定定地看着他,开口用口形道。“救思行。”
弋照霆察觉有异,回头望去,却听龚不悔启口说。“战来,我要走了,你跟不跟?”
就是现在,她要赌一把!
如果赌输了,龚阀就自由了,不需再为她牺牲,如果赌赢了……她就能带着爱人和手足一起走!
娄战来笑睐着她。“上穷碧落下黄泉,你在……我在!”当她翻身跃下的瞬间。他用尽最后力气朝她狂奔而去,跃下墙头,将她紧拥入怀。
应思行亦往前奔去,却被人拉住,回头一看竟是莫求言。
弋照霆见状,追到石墙边上大喊,“子凛!”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和娄战来相拥……坠落。
而底下坐镇指挥的几人闻声抬眼望去,左不群瞬间提气从马背上跃起,伸出双手托住了往下坠落的两人,但坠落的力道重击着他,他的七孔因此而溢出血来,他使尽全力撑住。
“还有我!”房旭引也眼着跃上,同样伸出双臂托住两人。
接着眼上的还有巩家两兄弟,破澜和应思行的贴侍拾藏,甚至是其他的龚家军,一个接一个,减缓着两人坠落的速度,剩余的龚家军在瞬间变换队形,无视敌军在前,硬是组成了一张人网,托住所有一并掉落的人。
“走!”房旭引呕出一口鲜血,坐回马上,沉声喝令。
受伤较重的几人被几名龚家军带着迅速地策马往前,其余的人断后,整齐划一地从正南御道而走。
“追!”弋照霆发狂地吼着,回头已不见莫求言和应思行,不禁更加恼怒地啦哮着,“把朕的皇后找回来!”
“遵旨!”
但龚家军行动迅速如流星,到了城南的渡口,有的上了船,有的分散走陆路。
楼舫全速前进,却见河面上漂有许多战船残骸,上头可见碎裂的弋风旗帜,正当大伙不解时,突见前方有上百艘的龙形战船,全员戒备准备迎战时,巩玉音瞥见上头挂的是观永和娄月的旗帜。
“大哥,我替你开道了!走吧!”娄予飞站在船首扬声喊着。
躺在甲板上的娄战来这才放心拥紧昏圾的龚不悔。“不悔……这一次咱们真的可以离开了……”
回程的路上,众人才知道娄予飞早就领着水师,从弋风南方水域一路北上,遇到守在河面上本是要拦劫龚家军的弋风水师,两军交战却被娄月的水师轻易炸沉,折损了不少上好的船和兵将。
“奇怪,那些战船明明是我设计的,怎会如此容易翻船?”回观永的路上,龚不悔不解问着。
“因为我跟思行提过,要他们找机会对弋风的船动手脚。”娄战来给了解答。
“怎么动手脚?”
“把所有的过水眼都涂上漆。”
“啊……难怪。”船若进水,水却无法排出,会让船重心不稳,也难怪炮台才发射,船便轻易翻覆。
“思行在宫中也顺便到军机所将船样全给烧了,往后弋风绝对不可能再做出上等的战船。”他边说边将她楼进怀里。“就算弋风真能再做出一模一样的战船,娄月有咱们两个在,弋风亦不可能越雷池一步。”
龚不悔舒服地窝进他怀里,“你身上的伤还好吗?”
“没事,只是小伤。”
“才怪。”他身上的伤口是她上的药,伤势有多严重,她岂会不知道?
大大小小的口子至少十几道,有的深可见骨,有的几乎是剐去了整块肉,照不群的说法,至少也要十来天才能下床走动。
“只要能够让你安然无恙地离开弋风,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他低叹着,紧搂住她,这才能真实感受到他们已经逃离那场恶梦。
“傻瓜……”她不舍地将小脸轻贴在他的胸膛上。
想起在宫墙上她说要走,他便毫不考虑地眼着她跃下,她的心暖着也痛着,明明是自己做的决定,但见到他追随身影的瞬间,仍几乎让她的心脏停止跳动。
蓦地,舱房门被打开,下一瞬又快速地掩上。
“……子凛,还没出阁的姑娘家,怎么可以随便地躺上男人的床呢?”
她背对着舱房门,听见应思行咬牙切齿的话语,教她更不想回头了,而且听刚刚的脚步声,应该不只有应思行……
“唉,子凛,不群说你让他很痛心。”应思行深深地叹口气。“他说你只在乎娄战来的伤,却没想过咱们也为保护你而伤痕累累。”
龚不悔不禁愧疚地回头,却见左不群面无表情地朝应思行脚骨一踢。
“你踢我?”应思行难以置信地跳脚怒喊。“你敢踢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你三哥,你竟然敢踢我!你信不信我祭家法!”
“谁叫你说谎。”旭引摇了摇头,忍住气朝龚不悔道。“凛,咱们来是要告诉你,待会过了观永,咱们先往曜见。”
“啊……对了,不知道风华现在怎么了。”龚不悔的眉头一下紧皱起来。
左不群望着她,比了个动作。
“风华醒了?!”她一脸喜出望外。
对喔,她怎会忘了不群本来就待在风华身边,他既会领兵前来,肯定是因为风华已无大碍……她真是傻了才会把这事给忘了。
瞧见她的笑靥,左不群也笑柔了淡真沉敛的眸。
“好,待会就一道去看风华!”龚不悔笑嘻嘻地道,回头看着娄战来,却感觉自己的身子被架起,不由得回头望去,“不……不群,你要带我去哪?战来还伤着,我要照顾他,不群……”
娄战来躺在床上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带走。
“不好意思,打扰了。”房旭引笑容可掬地点头。“在下先走一步。”
“娄皇子,你要知道,就算你们两情相悦,就算你们有夫妻之实,但终究尚未成亲,你们也就不得同房,这道理……你懂的,对不?”应思行句句在理,却笑得一脸幸灾乐祸,“况且子凛跃下宫墙时微动了胎气,她得要待在床上好好地安胎,所以……这是不群决定的,我爱莫能助。”
门掩上,房里独留娄战来一人,无限空寂。
叹了口气,他后悔没让娄予飞也上这艘船,多个帮手他就不会这么无助。
是说……他怀疑,就算他和不悔成亲,也永远甩不掉这三个男人。
后来,弋风皇朝因为龚阀整个退出,许多商贾跟进,皇朝一度财政吃紧,而弋照霆身受重伤,百官趁隙作乱,或出走,好比右军都督莫求言,干脆放弃官职,在护送应思行离开弋风时,顺便投靠龚阀。
而娄月皇朝在过年元旦之际,娄月女帝宣布退位,由娄战来登基,年号为威凛元年。过完年后,便是娄月皇帝的迎后大典。
曜见皇朝的龚阀分坊里,天未亮时,几个丫鬟忙着替龚不悔换上娄月送来的金纷龙纹红雾喜服。
镜子里的她,俨然是个粉雕玉琢的美人儿,水眸含羞还有遮掩不住的喜悦。
“准备好了吗?”
门外传来声响,接着门被打开,房内的所有丫鬓随即欠身齐唤,“华爷。”龚不悔回头,就见龚风华一身红袍,长发束冠,雾出绝美五官,尽避面颊依旧消瘦,但那浑然天成的霸主气息,硬是让她多添了几分男子气概。
“风华。”
“……多美。”风华赞叹。
龚不悔扬起眉,摆摆手,待所有的丫髦全都退到房外,她才道。“你穿回女装才真是教人惊抱。”
“不,我说的美不在面貌而是在内心。”龚风华微弯身抱了抱她。“在我眼里,你永远是最美的,如果可以,真不想让你出阁。”
“我怕娄月会出兵。”她打趣道。
“他敢?”龚风华哼了声。“如今的弋风欲振乏力,观永和曜见皇族皆与龚阀交好,你并不是非得嫁进娄月,得到娄月的庇护。”
“风华,我要嫁进娄月是因为我爱他,并不是想得到任何人的庇护。”她轻拉着龚风华的手,“我想保住报阀,但我也想得到幸福,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龚风华却笑眯眼。“胡说什么?龚阀退出弋风,为的就是要得到自由,如今你当然也自由了,可以自由选择你想要的生活,而我们这几个男宠只好另觅自己的幸福了,你说,我这么决定会不会太任性?”
“才不,龚阀不该束缚着你们。”像是想到什么,她顿了下才问。“我听说褚非到现在还搞不清你是男是女?”
“所以我说我压根都不美,褚非宁可怀疑思行是姑娘,也不愿意相信我是姑娘……”重叹口气,丽容微漾怒意。“等着瞧吧,等到哪天他搞得清,咱们再讨论也不迟。”
龚不悔闻言,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在笑什么?”
龚不悔朝门口望去,进门的竟是一身玄黑衣袍的褚非。和那日相比,他今日的气色好上太多,也不再时她怒目相向。
“我在跟子凛聊一个瞎眼的家伙。”龚风华往他身上一靠。
“怎么,龚阀有个哑巴四爷,还有瞎眼家伙?”褚非煞有介事地问着。
龚风华不禁眼角抽动,朝他一推,“要说什么赶紧说,别耽搁了子凛出阁。”
龚子凛不解地看着他们。
只见褚非撇了撇唇,粗声粗气地道。“那天是因为风华重伤,我对你说了重话。”
龚子凛,恍然大悟,才明白龚风华是钾着他来道歉的。
“不过,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道歉,我根本就没说错。”
那理直气壮的口吻让龚子凛有些傻眼,而褚非随即被扁。
“你再说一次?”龚风华眯起丽眸。
“我又没说错,本来就是这样,你和其他几个人根本就是把她宠坏了。”他完全不能认同他们的做法。
“她是我们最重要的妹子,宠她有什么不对?”
外头突地传来声音,三人回头望去,就见龚阀另外三个主子一道前来,身上穿的皆是精美华服,腰系玉带,悬玉佩坠金锁,还戴上了象征自己身分的饰物。
“不是不能宠,而是不能宠坏!”褚非万分坚持自己的论调。“如果非要那么宠,为何不分一点给风华,太不公平了。”
“喔,照你这说法,是要咱们好好地宠风华?”应思行笑得不怀好意,长指挑起了龚风华的下巴,她正欲阻止之际,褚非已经快手擒住他的莲花指。
“他是我的,我自己宠!”
“所以呀,你说咱们专宠子凛,又有什么不对?”
褚非想了想,又对上龚风华警告的目光,只好勉为其难地对龚子凛道。“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那天我说过的话我不会收回,但我态度不好,我可以为我的态度差道歉。”
瞧褚非那勉强的神情,龚不悔不由得感到好笑,“褚非,我没生你的气,也谢谢你一直保护风华,谢谢。”
“不用谢,那是我该做的。”
“是说……有时间的话,你再去找来兴城的祝迎秋大夫,请他治一下你的眼睛。”她由哀地建议。
“你说什么?”褚非一脸不解。他眼力好得要命是众所皆知,哪里需要治眼?
“没事。”龚不悔干笑,瞧向房旭引手上拿的龙冠,疑惑问:“那是……”
“娄月那儿送来的。”应思行一脸嫌恶地啤了声,“他们到底是要迎王还是要迎后?房然送了顶龙冠。”
龚不悔直睐着那顶捻金丝坠玉穗嵌宝石的龙冠,龙嘴上含着的不就是他从蚌里取出的紫色东珠。
“风华,这要怎么办?咱们女王迎男宠时所戴的王冠还要不要?”房旭引苦着脸,只因这龙冠可不是普通的沉,要是戴在凛头上,就怕压疼了她。
“子凛,你意下如何?”
龚不悔笑柔水眸,拿起摆在桌上的女王王冠,递向龚风华,“风华,这王冠你就收下吧,我要戴上战来为我准备的龙冠。”
“你决定就好。”龚风华收下了王冠,却不打算使用这王冠。“好了,时候差不多了,旭引,那顶龙冠给我。”
房旭引赶忙走近,龚风华接过,轻轻地往她头上一戴,端详她半晌,突地勾唇低笑,“那家伙倒是捉用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