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事……太好了……她的唇扭曲着,似哭又似笑笑,怔忪之际,突地感觉阴影逼近。
“子凛,疼吗?”
龚不悔徐缓抬眼,在逆光之中看见那一张晦黯不明的脸,森冷无情,眸色如鬼魅,瞬间她的脑袋闪过一阵剧痛,像是有人拿刀子狠狠地扎进她的脑袋里。
“凛?!”房旭引紧楼着她,却被弋照霆一把抢过,“皇上,凛她……”
“这是朕和子凛之间的事。”他笑意不达眸底地说。
看向外头,黑衣人几乎都被拿下,他颇满意地扬开笑。特地出宫,放出消息,就是要几个皇子的余党能闻讯而来,一票乌合之众虽不是对手,但能够一网打尽,至少不会教人心烦。
要是连那人也能一并拿下……才真正的能解他心头之恨。
龚风华当引路人护送公主和亲的前一晚,龚不悔来到了荣亲王府。
因为她知道这一超路,没两三个月是回不来的,所以她想要再见他一面,好不容易才摆脱了巩家两兄弟,溜出龚阀。
她身轻如燕,且因经常出入,对荣亲王府里的侍卫布局再清楚不过,轻易避开了巡逻的侍卫,可来到了他的房,却不见他的人,于是绕到后方长廊,猜想他八成是在书房里头。
来到书房窗边,听见细微声响,她不由得放轻脚步,从窗缝偷舰着,想知道这么晚了,他和谁在书房里谈事情。
“一个都不留。”
“小的明白了。”
“还有,娄战来非死不可。”
龚不悔瞪大眼,只见弋照霆神色阴冷,语气无情得像是陌生人。
这是怎么回事?他总是笑脸迎人,待人宽宏大量,对娄战来向来不差,怎么会说要他非死不可?
而一个都不留……指的是谁?
而且那个人……不是他的贴身侍卫魏碧吗?
“可惜龚阀商宴上,没能将他炸死。”
“他逃得过一次,逃不过第二次。”弋照霆冷笑。“记住,龚阀那些人……一个都不留。”
“小的明白了。”魏碧低声道。“小的先退下。”
魏碧离开,龚不悔还呆愣地站在窗外,明明夏暑时候,却逼出了她一身冷汗。
这不是她所识得的弋照霆,他不会残忍地想要对付龚阀,可是龚阀今一年商宴办在船上,却发生了爆炸,要不是娄战来救她,她恐怕早就被炸死了……
后来,她连自己是怎么离开的都不知道。
随着风华一道前往娄月,尤是第一天待在龚阀位在鹰漠边境的分坊,当晚就遇到了暗杀。
风华像是早有防备,要她照顾娄战来,将他们安置在分坊最北的院落。
当外头杀声四起时,娄战来说。“别怕,我会保护你。”
她怔愣许久,没办法像以往那样与他斗嘴。她和他向来不对盘,尽其可能地避开他,可是在商宴上,他毫不犹豫地以身护住自己,她怎能不感动?
耽如眼前,因船上爆炸而受的伤根本都还没好,他还说要保护她……
最终抵达了娄月栖夜城外,娄月女帝不让娄战来进城,她替他感到不值,突然觉得他处境竟如此艰难。
弋照霆要杀他,娄月女帝不要他……要他何去何从?
而后在栖夜城又遇袭,她在众人保护下转往丰若城,搭船要前往曜见,但行驶第一天就遇到后方船只攻击。
她妹眼望去,只见船上指挥之人竟是魏碧,她的心……死了。
原来弋照霆要杀的是龚阀每个人,自然也包括她……亏她还欺骗自己,他不会对自己如此残忍,因为他说他爱她,他会永远陪伴在她身边,然而事实证明,他要杀她,而在后方敌船以火药攻击时,紧紧将她护在怀里的却是……娄战来。
他是傻子吗?明知道她把心给了别人,为何还对她这么好?
说爱她的,欲置她于死地;戏弄捉弄她的,却反将她护得牢牢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要这样时待她?为什么……
“怎会如此?都已经过了一天一夜,为何她身上的伤却压根不收口?”
龚不悔恍恍惚惚之间,好似听见谁在身边怒咆着。
“奴婢不知道……”
“御医呢?!”
“甄御医刚来过,已经替二爷上了药。”
“可有熬药?”
“奴婢……”
她缓缓地张开眼,瞧见弋照霆面容森冷,而俪人像是吓得不知所措。
眼角余光瞥见她醒来,他随即笑逐颜开地往床畔一坐。
“子凛……你终于醒了,真是教朕着急。”
直睐着弋照霆那焦急又仿佛恨不得替她疼的模样,以往总觉得窝心感动,怎么如今心如止水?
她脑中浮上一个念头……也许她并没有那么深地爱着他,只是因为他知道她的身分、明白她的处境,无时无刻地嘘寒问暖,再加上他刻意让她看见战来寻欢,才会让她把整个心都偏到他身上去。
记忆恢复,完整地填回脑袋里,她终于明白了……这个男人只是想利用她!所以眼见有人要伤她,他还是可以无动于哀、视若无睹。
“子凛?”他轻唤着,大手轻抚着她粉嫩的颊。
“……这是哪里?”她哑声问着。
环顾四周,这里并非她之前所住的暖房……从左侧敞开的门望去,外头是座露台,意味着这里是在高处。
“这是朕的寝宫。”见她开口,他总算松了口气。“你背部中了一刀,以往总是会自动愈合的,可这次却至今没有动静,真是吓着朕了。”
她垂敛长睫,微不可察地哼笑了声。她的伤当然没有动静,因为战来并不在她身边。她不知道战来何时发现她为女儿身,但她可以确定的是,尽避她明显表态心仪弋照霆,他却还是守在她身边,无论她受了大伤、小伤,他都为她治愈,代替她痛。
他才是深爱着自己的人,即使知道她的心不在他身上,依旧低调地用这种方式爱着她,而她却直到现在才发现。
“朕在想,可能只有一种原因。”弋照霆突道。
没来由的,她心头一颤,却面无表情地等着下文,房门这时突然被人打开。
“皇上,药来了。”来者是弋天显,端来了一碗汤药。
“天显。”弋照霆伸手接过,凑在唇边吹凉。“喝了这药,你就好了。
龚不悔不解地皱眉,却见俪人扑通一声跪在床边,哀求说。“皇上,不要……二爷受伤已经失血过多,她不能再……”
“住口,朕是为了她好,你却说得像是朕要伤害她似的。”
俪人咬了咬牙,用力地朝他嗑着头。“皇上,二爷身子正虚,要是在这当头拿掉孩子,二爷的身子肯定受不住!”
龚不悔闻言,睦目结舌地看着她。
孩子?她肚子里有孩子了?她错愕不已。想起她进宫翌日他便派了御医替她号脉……难道他在那时候便已知晓?
弋照霆垂敛长睫,一把将俪人踢开,她满脸是血地抬头。“皇上,不要……”
“朕要你看好她,你却让她怀了身孕……朕还留你何用?!”他狠狠一踢,将她踢飞撞到矮柜,她顿时动也不动看似昏厥了过去。
“俪人!”龚不悔蓦地坐起身,管不了背上的伤,但他却逼近到面前。
“药,你不喝,刺客也没能弄掉你肚子里的孩子……朕,不想等了。”弋照霆喃着,轻柔地漾开柔煦的笑。“放心,不会很疼的,朕要御医下了温药,不会伤害你,只会取下那孽种。”
龚不悔蓦地将他推开,忍着痛往露台跑。
她抓着露台栏杆,往下望去,惊见离地竟有三层楼高……她身上若是无伤,跳下去倒还不打紧,可问题是她身上有伤,肚里还有孩子。
“跳啊,跳下去,要是摔瘸了,朕刚好可以把你禁在寝殿内,要是摔着肚子,刚好打掉那孽种!”
龚不悔恼火回头,“他不是孽种,他是我的孩子!”
“他是孽种……”弋照霆神色癫狂,却又努力冷静。“没关系,朕会原谅你,因为你失去了记忆,才会被娄战来给欺凌……朕烧不死他,早晚也会拿下他,慢慢将他凌迟至死。”
“不付,正因为我失去了记忆,反倒将一切看得透彻,我不再被自己的意气用事给蒙蔽了双眼,我看清楚我爱的到底是谁,而爱我的又是谁!”她是如此庆幸自己失去记忆,让她重新获得真爱。“而现在,我已经想起一切了!”
“你爱他,他爱你……朕呢?朕爱你如命,为了保住你龚阀,朕周旋在诸位皇子间,与他们斗智斗力,朕为了你而得天下,就是为了要庇护你龚阀不再受任何迫害……”他状似疯狂,恼着却又无比哀戚。“你想起了一切,为何没想起我为你做的一切?”
“你不爱我!你只想杀我!”不要跟她说爱,他不配!
“我没有!”
“今年龚阀商宴时船爆炸……与你有关,对不?后来风华护送和亲队,你要魏碧尾随在后暗杀,甚至要魏碧用火药将我活活炸死!你还敢否认?!”
弋照霆怔愕地看着她。“不……是谁胡说?船爆炸是六皇子所为,尾随在后的是先皇派去的此刻,我派魏碧去是要保护你!”
“我亲眼看见魏碧站在敌船上,指挥着人抛掷火药……你还想骗谁?我亲眼所见,难道还错得了?!”龚不悔怒不可遏地喝道。“他是你的心腹,没有你的命令,他会这么做?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辫?”
弋照霆面无表情地徐缓回头,看着亦在寝殿内的魏碧。
魏碧早已单膝下,“王爷,小的是得先皇之命,小的……”
弋照霆缓缓走向他,将药碗递给弋天显,一把抽出他腰间佩剑,剑光如银电,闪落瞬间,魏碧已身首分离,他再将长剑交给弋天显,取回药碗,走到露台边,一脸讨好道。“子凛,我把他给杀了,你就别再生我的气了。”
龚不悔惊惧地往后退,腰已经抵在栏杆上。
这人……疯了。
“你乖,把这药给喝了,我保证,往后我绝对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他徐步靠近着,脸上表情是卑微的恳求。
“你走开……你明明无视我的死活,甚至有人要伤我你也不救……”她看向四周,根本就是无路可逃。
往底下一看……难道真要她赌一把?
“子凛,你误会我了,我以为你身上的伤会自动愈合,所以就没出手,可我现在知道不会,但那肯定是你肚子里有孽种所致……把孩子拿掉,你就会恢复正常,而且我已经将其他皇子余党全都收拾了,不会有任何问题了。”
“你不要再过来,你再靠近一步,我真要往下跳了!”她一脚踩上栏杆,作势要往下跳。“只要我不挣扎,我就会摔死。”
这人果真是城府深沉,答允要带她回龚阀,却是他计划中的一环,他故意放出消息,引来其他皇子的余党,要是龚阀无法自保,岂不是要一起陪葬?
“你跳啊,我会让整个龚阀陪葬!”弋照霆扬着邪冷笑意。“我会将龚阀几个主子的首级割下,吊在城门,再将他们的尸体切成碎片喂鱼,至于娄战来……我要将他绑在炮烙台上,天天烙他一回,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陪葬就陪葬,谁都得走上死路!当我双眼一闭,什么都不要的时候,谁也不能威胁我!”她不屈服,尤真是这等卑鄙小人,她绝不屈服在他之下。“我再说一次……走开!”
她就不信拿自己成胁他,他还能不动如山!
弋照霆神情冷鸷地注视着她,突地往后走回寝殿内。
正当她以为他改变心意时,却见他拖着俪人走来。
“你要做什么?!”她胆战心惊地问,只见俪人无力挣扎着。
弋照霆大手按在俪人的喉间,蓦地五爪收力,她的脸蓦地涨成猪肝色,泪水和血水齐落。
“住手!”龚不悔惊俱地向前。
“子凛,你知道吗?她是我安插进龚阀的内应,她今日会背叛我,明日就会背叛你……像这种墙头草,不该留下!”
只见他像是奋力一握,俪人瞪大眼,嘴张开,满脸痛苦,龚不悔声嘶力竭地吼着,“住手,我喝!我喝!”
弋照霆闻言,满意地松开手。“子凛,我就知道你的心最软了,就算是个再卑微的人,你都不忍心杀害。”
俪人虚弱地抓住他的袍角,嘶哑地说。“二爷……不要管我……”
龚不悔直睐着她,泪水盈眶,“我怎么可能不管你?”俪人待她就像手足一样……她怎可能无视她的生死?
“二爷……”俪人不斯抽噎着,懊恼自己犯了无法弥补的错。
她以为皇上真会好生对待二爷,可是……皇上的做法太疯狂,如此可怕,二爷怎能待在他身边?
“来,过来这边,我喂你喝。”弋照霆一把扣住她的手,一脚踢开俪人,徐缓拉着她走回寝殿,让她安稳地坐在床上。
瞪着那碗药,龚不悔紧抿着嘴。
“快,我的耐心有限。”他语气轻柔,却充满成胁之意。
龚不悔垂眼望着那碗药,泪水释不及防地滑落,一把接过药碗,双手轻颤着。她不想喝,却不能不喝……
孩子,原谅娘,娘想活下去,娘必须为龚阀而活,娘必须想办法离开这里……娘你,而是保不住你……你可要把娘给记牢,娘要再把你给怀回来……
咬了咬牙,她仰首一饮,将药碗砸碎在地。
“满意了吗?”她声泪俱下道。
弋照霆满脸不舍地抚着她的颊,“满意。你躺着,好生休息,过三日,咱们就成亲,再生一个属于咱们的孩子。”
她张口要怒斥,一股尖锐痛楚却倏地从腹内窜上,教她浑身颤栗不休。
“二爷……”俪人从露台死命地爬入。
龚不悔捧着肚子,冷汗如瀑布般滑落。
弋照霆起身走向弋天显,“待那孩子没了,再将她移往隔壁寝殿。”
从头至尾都沉默不语的弋天显,忍不住问。“皇上真要迎她为后?”
“为何不?就算她被弄脏了,她还是朕最想要的女人。”弋照霆面无表情道。“派人处置龚阀,务必要逮着娄战来。”
“……是。”
他头也不回地走,弋天显欲眼着走时,听见俪人在身后哭嚎,“二爷……都是血,救救二爷……来人啊,我求求你……”
弋天显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大步离开充满血腥味的寝殿。
龚阀里头,有人在翻箱倒柜。
书房被翻得乱七八槽,但几个人还是坦首在杂乱书籍里头寻找着某样东西。
突地,有人喊道。“找到了!”
“在哪在哪?”应思行把翻到一半的书一丢,急步走来。
而在另一个角落里找书的娄战来,亦是推开周围的书籍,走向房旭引。
“就是这个。”他献宝似地摊开了一张手描的羊皮地图。“以往都是我画地图给凛,后来凛在宫中,起了兴趣,便干脆画起了皇宫的地形图,包括了底下的水脉和上头的建筑。”
应思行凑近一看,娄战来突地指向一处,“这里……果然我没记错,从庆东门外的护城河,底下确实有水道可以通往后花园的清池。”
“哇……这距离算算也该有近一里路,水道自然也就有一里长,要游这么久而不换气,会不会溺死?”应思行咋舌咋个不停,忍不住再问。“你确定要这么做?”
“除了这个法子,还有什么办法进宫?不悔身上有伤,我不放心,非得进宫确定不可。”娄战来看了他一眼。“况且弋照霆利用龚阀引来其他皇子余党,根本是企图将龚阀一网打尽,没意外的话,他早晚也会对龚阀下手。如今只能先确认不悔的状况,再做其他打算。”
“他真以为龚阀会任由他打不还手?”房旭引哼了声。“早在咱们回弋风前,我已经派人通报其他分坊驻军,要他们即刻前来弋风,算了算,这两三天也该要到了,到时候与他决一死战,胜负还难分得很。”
“可不是,我那一营可都是完好无缺地守在鹰漠分坊,咋日已经派人联络,过一两天也差不多会到去暮城外,到时候就真可以大开杀戒,出这口怨气。”应思行说着,妖冶瞳阵竟怒染杀气。
他能不恼?光凭子凛被押进宫,而他无法有所作为,就已经够让他愧疚,要是子凛真有个万,他死了也是无脸见先祖的!
“不悔有你们两个兄长,也真是她的福气。”娄战来由哀道。
“谁是子凛的兄长?我们是她的男宠,我才是正牌的头号相公。”应思行拨了拨发,拍落一些灰尘。
“……你真的是男人?”他忍不住问。
“你想看吗?”应思行拉开衣襟,娄战来随即别开眼,就怕自己瞧见了不该瞧的东西。
“不管怎样,我和不悔已有了夫妻之实,所以……只能跟你说声抱歉。”
“什么?!”应思行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外头却突地传来巩玉音的声响——
“三爷、五爷,有一位自称小五爷的男子前来,说要找娄皇子……”
“什么小五爷?”应思行咭浓着。
“我的朋友,我去见见他。”
“你的朋友?咱们一道去。”应思行手往他肩头一芬。虽说风华提过可以相信娄战来,但是时局正乱,谁知道谁会阵前倒弋?还是小心为上。
三人来到龚阀的小偏厅时,就见到一个穿着镶孤裘斗篷,帽缘几乎遮盖整张脸的人。
“天显,在龚阀里头,你不需要这么小心翼翼。”一见到他,娄战来不由得低笑着,拉下他的帽子。
帽子滑落在肩,见到那人面容,房旭引和应思行不禁微愕,“……五皇子?”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娄战来,不懂他什么时候和五皇子搅和在一块。
“战来,事情有变,待会你就和龚阀两位爷先离开吧。”弋天显也不罗唆,开门见山道。
这事时姿战来来说,早已是意料中的事,但他只想知道龚不悔的伤势,“可知道不悔的状况?”
“她……”弋天显顿了顿,思付着到底要透露多少。“伤口还未收口,可倒没大碍,毕竟伤口不深,不过……”
“不过什么?”
“她之前失去的记忆,现在好像已经恢复了。”
娄战来垂敛长睫。“是吗?”恢复记忆了……也好,如此一来,他忐忑不安的心终于踏实了。
“皇上决定三日后成亲,所以……你们快走,不要等到本皇子动手。”
“不悔答应成亲了?”他震愕道。她恢复记忆,想起了那份感情,所以答应成亲了?
“不……她是不得不。”
“什么意思?”
“因为……”
弋风皇朝的皇宫犹如一座小城池,共有八座宫门,宫墙高耸如城墙,皆有禁卫在上头巡逻,五步一俏,而宫外有护城河,唯有白天时,八扇宫门垂放,才能做为踏板而过。
入夜时,宫墙上灯火灿亮如白日,想要跃过宫墙,避开禁卫,简直是比登天还难。
从护城河下方的水道而入,成了娄战来唯一的方法。
水冰寒刺骨,伸手不见五指,然而为了见不悔一面,他还是奋力一搏。
弋天显说,不悔初入宫时,便被弋照霆发现有了身孕,弄了汤药,但她因误以为他死在质子府而不食不眠,凑巧让她逃过一劫。
然,这一次回龚阀受了伤,弋照霆以为她身上的伤无法痊愈,全是因为她怀有身孕,所以成胁逼迫要让她喝下打胎药。
一思及此,他心急如焚地往前游去。
冰冻的河水比不上她所受的痛弋,胸口涨得像是要爆裂的疼痛,也不及她万分之一的痛,他的动作必须更快……要快!
沿着水道直游到最末端,可见前方有闪动的光,他加快速度地柱上而去,浮出了清池,顾不得一身湿,更不管强劲北风冻入骨子里,他只想赶紧见不悔一面。
无声无息地上了岸,娄战来不敢走长廊,反倒是往泥地走,就怕身上的水落下长廊,会被人瞧出端倪。
眼尖见到禁卫巡逻,他闪身躲进林子里,褪去外袍拧吧再套上,迅捷地纵身跃上弋阳宫后方的三楼寝台。
“谁?”寝殿内的俪人敏锐地察觉露台有声响。
“俪人。”娄战来站在掩起的门外喊着。
她愣了下,立刻起身开了门,不敢相信他还活着,而且在弋照霆下令严加守备的情况之下,他竟还能不惊扰人地来到这儿。
然而,他一身湿,就连长发还尚落水滴,教她百思不得其解。
“不悔呢?”他哑声问着。
“二爷还没醒。”俪人赶紧让他入内,掩上了门,找来干净的几条布巾。
娄战来走到床畔,垂眼啾着脸色苍白的龚不悔,小脸上仿佛还挂着泪痕,泪痕如刀,剐进他的心底。
“……不悔。”他轻声唤着。
俪人将干净的布巾递给他,红着眼问。“娄皇子怎会来到这儿,难道就不怕这儿部署了重兵?”
“如果弋照霆要在这儿布下重兵抓我,根本就没必要让宫中禁卫严阵以待。”娄战来低声回答,将身上的水吸干了些,才敢轻触着龚不悔的颊。
碰触到她的瞬间,不知是他指尖太冰冷,还是那股熟悉的气息影响,她竟从沉睡中苏醒,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战来?”龚不悔颤声道,朝他伸出了手。
“是我。”轻握着她的手,他目光激动着。
隐忍的委屈瞬间涌上,她紧紧环抱住他,不敢放声大哭,就怕哭声会惹来殿外禁卫的注意,只能压抑地让泪水无声滑落,俪人见状,不由得陪着掉泪。
“战来,我没有保住我们的孩子……”
“没事,还在。”他忙不迭安抚着。
龚不悔长睫上还挂着泪珠,不解地啾着他。
“弋天显拿给你的那碗药,并非麝香红花。”他笑道。
“……你怎会知道?”
“因为弋天显不会骗我。”
“为什么?”
“记不记得多年前原本交换到娄月当质子的是五皇子弋天显,后来推说水土不服,回来弋风,换了大皇子弋谦廉前往?”
“嗯。”她点点头,这才发现他浑身湿透。
“那事是我蔽了计,要我二弟让他像是得了某种病回到弋风的,后来他行事低调,但我与他一直互有往来,打从在怒涛江上看见他,我就知道这是一大转机。”娄战来轻抚着她的发。
“他有他的算计,我有我的想法,只要互相配合就能相安无事。”
她愣愣地看着他。“可是……我流了很多血,我……”她无法确定孩子是否还在她肚子里。
“流血吗……弋天显说药是他差人熬的,那是安胎药,因为他怕你情绪不稳会伤及胎儿……不管这孩子还在不在,你别怕,我一定会把你救出去。”娄战来吻了吻她的额。“你等我。”
龚不悔点了点头。“可是……弋天显真的能相信吗?”她跟弋天显没有半点交情,无从得知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姑且相信他吧,毕竟我和他想得到的虽然不同,但却能借彼此的力量达到目的。”瞧她面带疑色,娄战来考故句笑意。“放心吧,要不是他,那晚我可逃不出质子府。”
“是吗?”龚不悔扁着嘴,把脸坦进他的胸膛里。“吓死我了……要不是在龚阀瞧见你,我真以为你出事了,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闻言,他心里像是浸在糖水里,哑声喃道。“我还以为你会不肯见我……”
“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好像是变傻了,不断地询问为什么。
他笑得苦涩,“因为你恢复记忆了,不是吗?你想起了你真正所爱的是……”
“你。”她万分笃定道。
一趟护送公主和亲的路上,让她的心察觉到真正的想法,也因为如此,在她失忆之后,她唯一记得的唯有他。
姿战来不禁咧嘴笑着。意外极了,又看她不像是在哄自己开心,但一直待在她身旁的他,为何从未发觉?
“好,不管怎样……我今日前来,是为了要跟你说接下来的计划。”按捺内心的喜悦,他沉住气说明今晚前来的主要目的。
“计划?”
“对,为了将你救出宫。”他有许多话想对她说,也想知道她是何时对自己动心,然而眼前还不是时候。
等过了这个关卡,他们多得是时间话说从头。
龚不悔听了娄战来的计划后,心里虽觉得在踏实许多,一方面却又担忧着计划是否能如此顺利,更令人厌恶的是,她还必须和那讨人厌的弋照霆同处一室——
“咦……伤好了?”
置日前来探亲她的弋照霆意外见她背上的伤不药而愈,而且新生的肌肤细嫩赛雪,压根不像伤过。
“托你的福,不是吗?”龚不悔皮笑肉不笑地说。
他微扬起眉。是打掉了肚里胎儿,才会让她的能力再现吗?他如今更加肯定她肚子的胎儿已逝。
“子凛,别生朕的气,你知道朕是最疼你的。”弋照霆压根没将她的厌恶看在眼里,径自要抱她,却被她一把推开,他不介意笑望她好一会,突地一把将她揪进怀里,面貌瞬间森冷阴蔫道。“给我听好了,朕疼你,不代表你能一再拒绝朕,朕会不开心的。”
看着他倏变又癫狂的神色,龚不悔不禁瑟缩着了下,不敢杭拒。
这人……是彻头彻尾地疯了,她不能跟他硬碰硬……她不确定肚子里的胎儿还在不在,但要是还在,惹他恼怒而析腾到了孩子,岂不是更槽?
“笑。”她突道。
弋照霆微愣地看着她,像是一时之间不能理解她的意思。
“你知道,我一向喜欢你的笑脸。”
闻言,他才笑弯眼眸,那咧嘴而笑的模样,如星月般令人望而喜之。然,龚不悔看了却觉得可悲。
这人是真的爱他自己,为了保住他自己,可以什么人都利用,什么事都做……所以,她才不信他的所作所为真是为了她。
他只不过拿她当借口做他想做的事罢了。这样的人要是真惹恼他,恐怕他在错乱之下也会杀了自己,她再不愿,也得忍受。
可弋照霆岂会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再次将她拥入怀,她没有半丝抗拒,教他不由得笑柔了森冷的眸,无比喜悦。
为了计划,她强迫自己接受他的拥抱。
庆幸的是,大婚之日,时辰挑在丑时,一大堆的繁文缛节总算将他逼开了她身边,八大宫门全开,只为了迎接百官入朝。而她沐浴焚香完,被送回寝殿后,她坚持只留俪人一人服侍,将其他宫人赶了出去。
坐在梳妆台前,她身穿喜服,长发由俪人轻挽起,在镜中瞧见了像个真真实实姑娘家的自己。
十八年来,这是她头一次换回女装,却想不到竟是在这种情况底下。
“二爷,娄皇子真会来吗?”俪人以气音问着,就怕隔墙有耳。
龚不悔不由得轻扬笑意,“俪人,你非得唤我二爷不可?”
“……奴婢习惯了。”
“还是我真像个男人?”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尽避没有施以脂粉,但她眸似琉璃,唇弯讨喜……她应该是好看的吧?
“才不是呢,二……小姐是最美的。”俪人满意地替她盘好了发。“瞧,名神不就是这个样?”
“可有比风华还美?”
“当然。”
门扉敞开的露台上突地传来娄战来的声音,龚不悔喜出望外地望去,却见他身旁站了个高头大马的姑娘。
那女子眉眼妖媚,轮廓深刻,浑身还滴着水,才真像极了水中名神,美得不可方物,美得无双无俦。
娄战来察觉她的视线,低笑着推了推身旁的人,“美人,你不自我介绍?”
“我去你个美人。”应思行用无比低沉的嗓音骂着。
龚不悔闻声,不禁惊诧地掩着嘴,“……思行?”天,他到底是男是女?他的妖抱更胜风华三分……
“俪人,机伶点拿布巾来,没瞧见我浑身湿透了?”应思行没好气道,右手拨着披垂的长发,眼波流转,风情万种。
俪人傻了半晌才回神,赶忙将布巾给两人。
“天啊,我差点死在水道里。”应思行褪尽身上的衣物,只留一件宽口裤,露出他骨肉匀称的好身材。
龚不悔看傻眼,不住地盯着他的胸膛,再细打量他的脸……
“不悔,你这样看他,我会吃味。”娄战来没好气地说。
“不是,我……”她只是真的很怀疑他的性别,不过那厚实刀凿的胸膛……是男人没错。
小时候,她以为应思行是个姐姐,后来确定他不过是长得偏女相罢了,听说大多年少时长得偏女相的男子,随着年岁增长,就会更添男人味,可他模样却越发妖冶得让人怀疑,都快三十岁了,还长得比女人还像女人……真不知道是好是坏。
“我倒不在意,反正我本来就是你御用的男宠,想找我时,告知一声,马上侍寝,让你知道我是个真男人。”应思行说着,朝她抛了个媚眼。
“阉了你。”娄战来低声要胁着。
“你想让我应家绝后不成?”他连发火都像个女人在娇慎,与其说是生气,倒不如说是在撒娇,逗得龚不悔忍不住轻选笑声。
两个男人极有默契地对视一眼,一致认同爱极了她的笑脸。
突地,门外传来唤声,“时辰已到,龚千金是否已准备好?”
“我在更衣,退下!”龚不悔低喝着。
“是。”
外头催促着,她才赶紧问。“思行,你真要待在这儿?”
所谓的计划,就是拿应思行充当她,施延时间,直到最后一刻再上皇举绕宫进殿,可问题是两人身形相差这么多,肯定会被看穿。
“不然我干么钻水道走这一超?”他没好气地说,摸摸她的头。“快走吧,这里有我档着。”
龚不悔啾着他,突然搂了搂他,教他微愕了下,笑眯丽眸。
“思行,你一定要小心。”她喃着。
“我的女王妹子何时变得如此清丽动人了?”应思行回抱她,看着她盘着发,穿着细柔锦缎橘衫还搭了件金色纷曳尾风罗裙。“这衣哀虽好看,可你的嫁衣哥哥早就替你给备好了,跟着娄皇子出宫,旭引就在外头接应,一上马车就往南走,不要回头。”
“思行,当我出阁时,我等你牵着我的手。”就怕他身陷在宫中出不去,她要他给个承诺,不管如何都要杀出血路。
“当然,谁都不准抢我这差事,我会用这双漂亮的千把你交到那家伙手中。”应思行美眸笑得弯弯。“他要是敢欺负你,哥哥打斯他的腿。”
龚不悔笑了笑,心里却很不安。本该是她自个儿承担的事,却又让别人受罪,就怕这一别,再无机会相见。
“不悔,该走了。”娄战来轻声提醒着。
“……嗯。”
应思行摆摆手,娄战来立刻将她打横抱起,迅疾如雷的从雾台跃下。
“好啦,俪人,帮我把发给盘上吧。”他把湿了的女装拧了再拧,穿上之后往梳妆台前一坐。
“……是。”俪人快手替他盘着发,眼看着就要盘好时,外头传来声响。
“皇上驾到!”
她不禁一愣,“怎会这样?皇上该在殿上等着,怎会到这儿了?”
应思行却不意外,只微扬眉笑了笑,“看来是露馅了……也好,正面迎敌,比较符合我的个性。”话落,他起身掀开被子就往床上一躺。
几乎是同时,殿门被推开,俪人立刻欠身迎圣驾,“奴婢见过皇上。”
“子凛呢?”弋照霆面无表情地问着。
“小姐……”俪人看向大床,就见应思行把长手长脚缩成一团,乍看之下身形小了不少。
弋照霆冷步走向大床,垂眼睐着以被蒙头的人。“子凛,你身子不适?”他一拉被子,瞬间一道银光闪出,但他像是早已有了防备地往后一闪,稳住身形,定睛一瞧——“你……”
“我是子凛妹妹呀,照霆哥哥。”应思行眨了眨阵子,波光潋一。
“……有趣了,应思行。”他似笑非笑地瞅着他。“朕没想到偷天换日的人竟会是你。”
“要是让你猜着,我要怎么混?”弋照霆太过气定神闲,教他暗叫不妙,但表面却不动声色。
“钻水道……很苦吧。”他笑抹冰冷的眸。
应思行闻言,心道。槽了……
娄战来抱着龚不悔从寝宫后方跑往后花园,却见不少禁卫守在清池畔,不禁疑惑地躲进后方林子里。
“被发现了。”龚不悔低声道,“他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他知道清池里有水道?”
“嗯……这事是他以前告诉我的。”她想起来,内疚地垂下脸。
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发现你身上的伤好了?”
“可他以为是因为孩子没了。”
“不,弋照霆防心极重,他肯定会做其他猜想,又也许……他曾经怀疑过你没有不药而愈的能力,又也许他是宁可错杀也不肯放过,毕竟他前两日要人辑拿龚阀几个主子末果,自然猜到你大婚时,我们必会前来。”
“他要样拿龚阀主子?,龚不悔怔问了句,瞧他轻点头,不禁微恼地拧起眉,“这人是真是可恶,一再骗我。”说一套做一套,简直是可恶至极!梦远-书城
“等等……他会派人守在清池,那就代表他猜你们会来,那思行他……”龚不悔突地想通,担忧着身在寝殿的应思行。
娄战来抱着她,思忖了下,“思行不会有事,咱们先找出路再说。”今日皇帝大婚,百官庆贺,八大宫门齐开,看看有否机会闯出。
但,来到庆东门附近,却见宫门是掩上的。
这意味着弋照霆竞连自个儿的大婚都当成了捕捉他们的诱饵……这下子该如何是好?
正付着,听见一列脚步声接近,他不假思索地饱着龚不悔隐身在林木后头,瞥见来人是弋天显,后头带了一支禁卫。
娄战来卷舌发出夜鹤般的声响,弋天显立刻停下脚步,指挥着禁卫,“你们去守着庆东门。”
“是。”
待禁卫们离开之后,他才朝声音来源走去。
“战来。”他试探性地低唤着。
娄战来从林木后头闪出。“天显,给条路吧。”
他打量着他们两个。“皇上下令关上八大宫门,如今只剩庆南门尚未关上,待会我找机会让你们离开。”
“真是多谢。”
“不用说谢,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当然。”
可话才刚落,就突地听见有人高喊着——“娄战来在那里!”
三人不约而同地朝宫墙望去,从高而下,就算身在林木之间,依旧被窥视得一清二楚。
“该死!”弋天显暗咒着,仿佛懂着功亏一溃。
“战来……”龚不悔紧抓着他。完了,弋照霆是鬼……早已部署好一切,请君入瓮。
“天显,把不悔带出宫外。”娄战来将她放下。
“我不要!”龚不悔紧抓着他。“要走,起走,要留,起留!”
“不悔,听话。”
“不听!”她不能丢下来救她的人,自己一走了之。宫门一旦关上,皇宫就等于弋照霆的猎场,在这种情况下,他和思行要如何逃出生天?
“你要让我们前功尽弄吗?”娄战来低斥着。“快走,旭引就在城南外,在龚家军的护送下,你直接到城南渡口,到了南方水域会有娄月水师和龚家水师护行,你先到娄月等我。”
“不要……”等不到的,她比谁还清楚!
他正要再劝说时,弋天显已低声提醒,“禁卫到了,你先走!”
“不悔,放心,我会回到娄月,等我。”娄战来不舍地轻抚过她的颊,随即朝城北的方向跑,企图引开禁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