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千秋采访？
林阳风不悦的扬起眉，「我怎麽不知道有这件事情？」
霈霈唉的一声，「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最开始答应的人是谁？」
「我们正在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感受到少爷的不悦，霈霈明显虚弱，「但总之，你先有个心理准备，有些媒体已经来了，我先去招呼他们。」
丢下这句，霈霈拔腿往外冲，休息室里，原本喧闹的气氛一下子僵凝，因为不管问题出在哪，那都是一个不小的包。
今天是林阳风十周年演唱会的千秋乐，最重要的一场，晚上七点，也就是两个小时之後，他将再次站上那个舞台，但是，他刚刚才知道，原来他六点还有一个记者会。
时间卡在中间，所以他的梳化得提前，重点是，情绪被打乱了，他是江湖上人称的「行程表人」，所有的公事都得照表操课，最讨厌临时的事情……
现场共事多年的人，大家都知道他有这个习惯。
佳恩一脸小心翼翼，「反正事情都这样了，让霈霈先弄清楚哪边没衔接好，我们先梳化吧。」
林阳风停了三秒，才从鼻子发出一个单音算是回应。
佳恩拿起手机打了电话，很快的，在走廊吃饭的凯莉跟晓卫走进来，两人收到的简讯都一样：紧急集合，一级状况。
佳恩三言两语交代完毕，还在吃面包的凯莉点点头，比出拇指，意思是了解，看佳恩似乎有点在冒汗，安慰道，「没关系，他这几天皮肤状况很好，我可以在四十分钟内搞定。」
负责发型的晓卫哀号，「那我不就只有二十分钟。」
「是十五。」佳恩说，「因为他还没换衣服。」
是的，林阳风现在穿的是运动衣，他不能穿这样跟媒体见面，但他也不能穿舞台装开记者会——大爷的习惯是，为演唱会设计的东西就只会在演唱会上呈现，即便衬衫、西装看起来都大同小异，他亦绝不容许有例外。
林阳风自己也想到这点，面无表情的说，「我没有西装跟鞋子。」
佳恩努力撑起微笑，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那微笑很僵硬，「云希去调了，半个小时内会送到。」
休息室的气压还是很低很低。
凯莉打开彩妆箱，拍拍椅子，对林阳风招招手，「过来。」
林阳风顿了两秒，乖乖过去了——时间有限，闹别扭对自己没好处，现状就是，他得在六点前变身为一般妆的宣传歌手，再在七点之前变身为舞台妆的林阳风。
戴上发圈後，男人开始想，到底是谁负责这件事情的？
要另外有场地，要布置桌椅跟发表台，都不是突然可以变出来的，那为什麽在忙这件事情的人没想到要通知他这个主人翁一声，如果他预留的时间不够怎麽办，让记者或让歌迷等，都不是他愿意的……
「林阳风。」凯莉吼的一声，「如果不希望明天报纸上你眉头中间出现一个‘川’，就不要再皱着眉头，这样我没办法打粉底。」
男人眉头松开了。
佳恩想笑，但顾及现在状况特殊，只能努力忍住。
众人眼光齐齐望向她，她做了一个手势：该干麽就干麽，没事的就去吃饭。
很快的，原本十几个人在的地方只剩下小猫几只。
恩琪在帮他把昨天跳掉的亮片缝回去，晓卫眼巴巴的看着凯莉，眼中写着：快点。
拿着海绵一层一层印着粉底的人突然想起什麽，问脸还是有点臭的男人，「你上次演唱会的记者来了多少？」
男人想了想，「忘了。」
「那应该不少。」
「当然。」
林阳风虽然语气如常，但嘴角却稍微的往上，虽然幅度极小，但没逃过女人的眼睛。
凯莉继续问，「那第一次的记者会来了几家？」
男人这次倒是答得很快，「四家，其中两家还是谢姊死活拜托来的。」
「当时真正对你感兴趣的只有两家媒体？」
「嗯。」
女人轻踢了一下他的脚，「所以你到底有什麽不满意？难道你当时没想过有天只要自己发宣传稿，媒体就会挤满会议室的状况吗？应该连作梦都在想吧，记者这样捧场，多少人求之不得，身在福中不知福。」
林阳风想了想，笑了。
也是。
真的也是——刚出道时总是期待又忐忑，希望歌迷喜欢，希望媒体捧场，而此时此刻，小巨蛋有一万个准备进场的歌迷，发布会场挤满媒体，以现状看来，他是美梦成真，还有什麽不满意？
男人忍不住睁开眼睛，凯莉正在精雕他的下巴，眼神很专注。
她虽然是化妆师，但却从不化妆，说皮肤容易过敏，为了保持自己的舒适，宁愿素颜。
问她这样会不会影响专业形象，她哼哼一声答，你这个月休几天？七天？我这个月每天都有工作，每天。
说实话，他并不太意外，自从去年演唱会合作之後，他才真正见识到她对於化妆的惊人专业。
以前他都是一妆到底，但她能配合歌曲利用间奏做重点改造，颓废烟熏，歌剧鬼魅，经典王子妆，有时候只是在眼角贴个小水钻，就有截然不同的效果，而这些改变，都是利用换衣服的时间完成的。
当时林阳风就想，这人太神奇了，他这辈子都不可以放开她。
凯莉如此本领，讲话自然不会太客气，从不哄他，也没有过轻声软语，有时候还不太给他面子，奇怪的是比较喜欢人家吹捧他的男人居然也觉得没关系。
「其实今天这样，根本没人会意外，你的助理那麽多，大家平起平坐，每个人地位都一样，一个人有那麽多视窗，不出包才奇怪。」
「他们自己应该沟通好。」
「平起平坐难沟通啊，不想干涉别人的工作，也不喜欢别人干涉自己，个别分头进行难免有漏洞，要不你跟淩天宇一样好了，他就一个大总管，底下几个小兵，这种方式保险又安全。」
「我才不要。」林阳风反应很大，「他一定会说我学他。」
女人嗤的一笑，「这有什麽学不学的，全世界多少人用这种方式，难道大家都学他吗？你这种为了赌一口气，宁愿一阵子就出个包的心态才奇怪。」
「我……考虑考虑。」
其实他真的也想过，但他天生是个张扬人，就爱出门一大串，前呼後拥，一呼百诺，突然变成只有一个大总管，会很空虚……
「空虚什麽的都是浮云，确切掌握行程才是真实。」
男人一惊，「你怎麽知道我在想什麽？」
「你又不难懂。」
「我很难懂的。」
「好啦好啦，你很难懂，我们都猜不透。」凯莉半敷衍半认真的说，「不要讲话，脸动来动去会妨碍我。」
「你这样根本犯规，不让我反驳。」
「等弄头发的时候再让你好好反驳，现在先闭嘴。」
凯莉在三十分钟内搞定他，晓卫扑上抱了凯莉一下，推过工作车，开始给他弄发型，差不多时间时，云希拿着西装跟鞋子冲进来，激动无比的大喊，「衣服到了。」
凯莉一边翻杂志，一边吃东西，偶尔跟林阳风搭搭腔，要说她心不在焉，却又针针见血，半聊天半争论的过了十几分钟，男人什麽气也没了，换上衣服，他又变成那个专业又敬业的歌手。
晚上六点整，林阳风神采飞扬的出现在媒体室，接受超大阵仗的采访，在此起彼落的镁光灯中，笑容满面，有问必答，完全看不出就在一个小时前，他有多低气压。
男人一边对着镜头挥手微笑，一边想，所以之前顾姊说要换化妆师给他，他才打死不从。
凯莉不只是化妆他的脸孔，还化妆他的心情，不管遇到什麽情况，她总有办法让他的身心面貌以修饰过的专业状态出现，他怎麽可以放开她。
林阳风在床上翻来翻去，睡不着——千秋乐之後必出现的症头，奇怪的是，明明知道睡不着，还是要躺上来滚动。
屋子里湿度、温度都很好，但没睡意。
男人起来，走到客厅，打开落地窗，往阳台上的躺椅一仰，点烟慢慢抽，夏日夜晚，就看到那一点红色，一明一灭。
当初买山上的房子，是因为看得到夜景，但这一两年，却觉得夜景好像没那样好看了。
家里很大，也很漂亮，但少了点什麽……
有次黎耀澜带他的小朋友来这里玩，小晴天好可爱，围着他「林叔、林叔」的喊，看得他羡慕不已，身为人父的男人不无炫耀的跟他说，柚星肚子有消息，他又要当爸爸啦——真是人不可貌相，黎耀澜多年沉静，一直以为他将来打算要出家的，没想到居然冒出这麽大的女儿，还长得圆润活泼。
幸好单身路上还有淩天宇……
男人拿起手机，也不管现在几点就拨了过去。
「林先生？我是天宇的助理，他现在在拍戏。」
「什麽时候会好？」
「不知道，女配角一直NG，时间有点难抓。」
呃，那就没办法了。
看来，他还是只能跟游戏机玩到天亮。
没想到就在男人布置好一切，预备跟线上各大高手火拼的时候，电话响了，是淩天宇。
「我可不可以去你家避难一下？」
後来林阳风才知道，原来淩天宇拍戏的地方是离他家不到一公里那间待售中的别墅，因为女配角一直无法进入状况，导演无奈之下宣布休息半小时。
「过来过来，我醒着。」
不到三分钟，淩天宇就在助理的陪同下到了。
助理接手了他刚好开机的游戏，两个男人则到露台，淩天宇不喝酒，所以林阳风给了他一瓶罐装水。
「搞得大家半夜拍戏还要休息半小时？」
「女配角一直笑场，我不知道问题出在哪，也不知道有什麽好笑的。」这个只有五集的迷你剧讲的是一个爱情离别的故事，但女配角始终处於过度亢奋的状态。
说话间，淩天宇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下萤幕，原本对女配角很不满意的臭脸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怦然心动。
林阳风看得出来，那男人很高兴。
只是一个简讯而已，他忘记了不愉快，再度有了笑意。
「晓珊？」
「嗯。」淩天宇得意的回答，「她说最近天气很热，要我拍戏的时候注意补充水分，小心别中暑。」
林阳风等了三秒，发现没下文，「就这样？」
「对啊。」男人笑咪咪的开始回覆，心情好得不得了的样子。
所以他真的喜欢刘晓珊——即便对方还没真的接受他，但仅是这样简单的关怀，已经让他完全不同了。
林阳风郁闷了，他怎麽从来没有过这种心情？
要说恋爱，他才是大师，才是高手好吗？他交过那样多女朋友，什麽样的简讯都收过，但顶多也就是笑一笑，实在无法真正打从内心的喜悦。
公认的幼稚鬼淩天宇嘻嘻一笑，「羡慕吧。」
「有什麽好羡慕，我现在群发说，正在拍戏天气好热，马上有一百个美女会回覆我。」
「但那些又不是你想要的。」
林阳风习惯性的想反驳，但又反驳不出来，想想，只能说，「你这个二十六岁才初恋的人凭什麽说我啊。」
「凭我的是真爱，你的是乱爱，宁缺勿滥，所以我才能在茫茫人海中认出天命真女，像你，走到哪里都有前女友，就算真爱在身边也不会发现。」
助理的声音传来，「天宇，时间差不多了。」
淩天宇拍拍他，一副「好自为之」的样子，跟着助理走了，留下林阳风一个人在阳台，还处於震惊中无法恢复。
他这个爱情大师居然被爱情菜鸟给说教了？
真是真是怎麽可能。
他倒回床上继续翻，想起淩天宇看到简讯时的脸，说实话，真心羡慕。
他的那些恋爱，虽然说都很愉快，但是激情大於温暖，大部分都是吃喝玩乐，去哪里见面，去哪里见面，去哪里吃饭，关心好像也仅止于见面时说两句——
男人拿起手机，开始翻查记录，讯息量虽大，但很空虚。
寂寞，演唱会之後他的寂寞病就特别严重。
就在这时候，有新讯息进来，是最近刚认识的一个模特儿，说是在新闻上看到他千秋完美演出的消息，所以恭喜他一下。
男人只犹豫了一下，立即回拨电话给她。
夏天的台北永远考验人性，
艳阳，高楼，车水马龙，没有最热，只有更热。
而在这样的天气，中办活动当然只有一个字，热。
今天是某知名百货公司的活动现场，广场上已经搭起舞台，预备在晚上六点开始举办泳装走秀。
这是欧系泳装跟防晒美妆的联合发表会，犹豫化妆师迟迟未到，电话也不接，因此秀导急叩就住在东区的凯莉来救急。
天气实在太热，凯莉想都不想就婉拒了，但不耐陈姐的哀兵攻势，「凯莉姐姐，我一个人顶不住啊。」
所以她还是提着工具箱来了。
所谓的化粧室，也就是舞台後的小隔间，几支电扇在转的地方，即便太阳逐渐下山，但还是很热。
凯莉忍着高温，给女模配上适合泳衣的彩妆。
因为化妆师只有一个，因此等待的女模们为了打发时间，很自然的聊起天来。
「今天星期六，等会要去哪里玩？」
「‘闪光舞会’今天是淑女之夜哦。」
「那不如都一起过去吧。」
「我跳过。」
「干麽不一起？」
「你们不知道，霓霓交男朋友了。」
「她上星期不是还在找男朋友吗？才几天也，怎麽这麽快？是谁，从实招来。」
那个说「跳过」的女生说了一个名字，众人惊呼，真的吗？
不是骗人？怎麽可能啦？
凯莉手一颤，因为她也听到了。
虽然那女孩刻意压低声音，但人对於喜欢的人的名字总是特别敏感，她听得很清楚，是林阳风。
所以，他又交女朋友了？
他上星期才告诉她跟菲菲分手，她还在储存勇气跟他告白的时候，他又找到了新欢，跟菲菲一样年轻貌美，活波可爱。
说来，自己也是奇怪，怎麽就这样喜欢他呢？
花心的要命，又没什麽好，可是……可是……
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没有道理，她就是爱上了，在日积月累中看到他的优点爱上了……
不怪他，是她自己的问题，他没有承诺过她什麽，是她自己开始注意他，是她自己幻想，也许有一天他会喜欢她——
即便清楚自己从来不是他的理想型，可总忍不住会有这种期望……
好巧不巧，意中人的新欢，刚好就是她的下一个化妆物件。
大眼睛，鹅蛋脸，典型的美女，能做泳装展示，身材当然没话说，丰胸细腰，是男人都会喜欢的类型。
「他约我的时候，我也很意外，还想说糟糕，是不是发错人，後来一想，没有错，是他的声音，他开着那台红色保时捷来接我，我第一次做保时捷，那台车真是没话说。」
「他载你去哪？」
「吃宵夜，夜游啊，晚上的海边很漂亮。」
「後来呢？」
叫霓霓的女孩一笑，「不跟你们讲。」
接着又说了那餐厅多高级，菜色多特别，还请了乐师来拉小提琴，送给她的花束又打又漂亮，炫耀意味十足。
一边嘻嘻哈哈，一边还比手画脚，一直在忍耐的凯莉终於出声了，「请不要动来动去，我没办法化妆。」
被打断了话题，霓霓显得很不高兴，假意唉一声，「有些人，有时间不练习技术，就想着找别人麻烦，当自己是好莱坞明星御用专家吗？功夫不到位，要反省，不要赖到别人身上，动来动去，当我第一天出来走秀啊，现在在弄粉底俄日，哪有什麽影响。」
心理素质很高的凯莉笑了一下，「或者你自己化，我想那样最没影响了。」
「自己画就自己画。」
「那块海绵是我的，请放下。」
霓霓哼的一声，把海绵往地上一丢，「还你，品质这麽差的东西我也不想用。」
凯莉脸色一黑，陈姐想，完了。小白目踩到专业人士的雷。
就见凯莉把那块海绵拾了起来，皮笑肉不笑的说，「这个牌子是法国原厂做的，好莱坞明星的指定工具，业界化妆师最爱用的品牌，天然素材纯手工，费工所以无法量产，要买还得预约才行，因为购买麻烦单价又高，用的人不多，早知道你分不出东西好坏，我准备
十元商店的海绵就好了，白白浪费我一块进口货。」
霓霓一呆，转身委屈告状，「陈姐。」
陈姐也头大，霓霓原本还不错，但自从恋爱後整个人就有点变形，连几个常玩在一起的小模都暗示她，霓霓不知道交了什麽等级的男朋友，短短几天就被宠坏，变得自以为是，难相处，觉得大家都应该让着她，哄着她。
「凯莉，霓霓她比较年轻不懂事，你别跟她计较。」
「我怎麽看会跟小女孩认真。」
陈姐松了一口气。
「但你跟我说，是个模特儿，所以我只带了十块，因为是她自己把东西丢地上的，所以等一下她要不用丢在地上的，要不就只能用别人用过的海绵了。」
林阳风是个闲不下来的人，也因此，演唱会结束没多久，他就已经准备拍摄微电影。
那是一支酒类广告，网路版本会有十分钟的长度，他必须从少年扮到迟暮。
不用怀疑，凯莉对特殊化妆也很有一套。
几层手续下来，他的脸上已经出现皱纹，眼睛有疲态，嘴角微微下垂，完全是半百的模样。
工作人员围过来参观，哇声此起彼落，除了顾姐，没有人知道凯莉还有这个本领。
「我现在知道为什麽副总一直想要换掉你了。」林阳风看着自己镜中的模样，脖子的皱纹，耳际的斑点，全部是这年岁应该有的模样，赞叹再三，「你的薪水绝对比我想的还要贵。」
「那当然。」
「透露一下吧，我好奇。」
「以你的身家，我怎麽可能在你面前卖弄，不过等我哪天身家超过你，我会跟你讲的。」经过几天，凯莉饱受打击的心情已经调试好——其实她也没有发脾气的资格，不过就是同事而已。她喜欢他跟他怎麽对她，没有绝对的关系。
何况，他们都认识两年了，林阳风是什麽样的人，她也很清楚，他这样怕寂寞，怎麽会容许自己身边没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