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张家千金的助理确认过下午会过去後，凯莉洗洗手，预备换装出门的时候，电话响了。
她以为是千金的助理，因此也没看来电，抓起电话就说，「我正准备出门，放心，来得及。」
「我是高雅全。」
高雅全？高雅全？？？这个名字不常见，应该就是她想的哪一个，环东唱片的副总裁，三十岁就手握大权的业界奇人。
在她被顾姐拗入林阳风的幕後团队之後，高雅全曾经请她跟顾姐三人一起吃过饭，他年轻，健谈，总体来说，挺愉快的，话题当然大部分绕着林阳风，那个饭局，大大的帮助了她迅速了解那个人——当然，她很清楚，高雅全是为了让林阳风顺心，而不是为了让自己
顺心。
後来有次在逛街时遇见他跟大腹便便的妻子，在夫妻的盛情邀请下，当了一回电灯泡，跟他们去吃了一客三千多块的铁板烧，席间，高雅全对妻子呵护备至，看的凯莉好生羡慕。
他生意精明的头脑在她心中没有多高的分数，反而是那日看他宝贝妻子的举止，让她对此人大大加分。
一次约定，一次偶遇，两次尾牙，她也就见过高雅全四次，实在没想过他居然会打给自己。
「有没有耽误到你工作？」
「我十分钟後要出门。」意思是，不管有什麽事，速战速决吧。
高雅全当然懂她的意思，轻笑了一声，「今天什麽时候有空，请你吃饭，或者喝茶。」
果然……
淩天宇，黎耀澜，林阳风，这三人挥金的能力几乎所向披靡，在年度报表上贡献良多，也因此，照顾好他们的身体跟情绪，一向是工作人员最重要的工作之一。
林阳风要她担任固定化妆师时，高雅全要见她，现在她不敢了，高雅全也要见她，男人受重视的程度可见一斑。
为了免除後患，凯莉知道自己一定得答应，「晚上七点过後吧，我下午有工作。」
「那我再请秘书跟你联络地点？」
「好。」
幻影俱乐部。
高雅全才坐下没多久，凯莉就在侍者的引导下到了。
看着她，总让他觉得很有趣——这女孩是化妆师，可以锁心所欲的操弄眼神，翩翩不施脂粉，不戴首饰，不染头发，连衣服也偏向自然系的简单舒服。
「吃饭了吗？」
「还没。」
在高雅全的示意下，侍者递上了菜单。
虽然是俱乐部，但菜色居然也不少，凯莉看了一下，要了人参鸡腿跟一个韩式拌饭。
「吃人参，补人生。」顿了两秒，凯莉又补上，「很冷，我知道。」
高雅全莞尔，丫头受打击了。「阳风惹火你了？」
「你好歹也跟我客套一下吧。」她才刚刚坐下来不到三分钟，连水都还没喝一口耶。
「我是为你着想，你们昨天晚上十二点才去唱歌，今天中午就马上出门工作，怕你休息时间不够。」
「那你还跟我约今天？」
「因为我得先弄清楚状况，才好在第一时间安抚他啊。」
啊啊啊啊，果然是传说中的冷血人——她饱受那样的冲击，他考虑到的却只有怎麽安抚林阳风？
俱乐部的角落有人正在弹着钢琴，琴声悠扬，但凯莉唯一的感觉就是火大。
「刚刚是开玩笑的。」高雅全笑笑，从旁边拿起一打盒装玫瑰，递了过去，「谢谢你这两年的工作辛苦，阳风有时候很情绪化，我们知道。」
盒子上有张卡片，上面写着：致官小姐。
凯莉呆了呆。
「我应该没记错吧，官翠甯小姐。」
「没。」凯莉复杂的笑了笑，「只是很久没人这样叫我了。」
她的本名叫做官翠宁。
只是随着凯莉越来越有名，就越来越没人知道她姓什麽，当然也没人知道她有个充满中国古风的名字。
「阳风的眼光其实一直不太好，但这一次明显特别不好，当然，我不会，也没有资格替他道歉，我只想跟你说，在这件事情上，我的想法跟你是一样的，他处理的很差。」
凯莉眯起眼，来了，知心游戏。
鸡农不会莫名其妙批评金鸡母，高雅全此举一定有阴谋，要小心应对。
「但药怎麽说呢，他是大人，不是三岁小孩，我们也没办法教他分辨，什麽是爱情，什麽是寂寞，只能希望有一天他能自己想明白，其他的我们也帮不了什麽忙，你说是吗？」
「那当然。」
「我可以明白你为什麽会那样生气，不知道为什麽，环东那些黄金单身汉，天宇啦，耀澜啦，阳风啊，对爱情都很迟钝且不擅长，索性他们身边都有好女人愿意给机会。」
天啊，这不是知心游戏，看高雅全嘴角那狐狸笑容，凯莉觉得他好像知道一些什麽可能是知道她喜欢林阳风，也可能是知道她之所以求去，不是那样单纯的生气。
冷气充足，但她觉得背脊开始冒汗。
官翠宁，深呼吸。
虽然惊慌，但她相信自己的天生冷脸一定也还是没有变化。
镇定过後，女人微微扬起嘴角，眼睛弯弯，「副总真爱开玩笑。」
「这可不是玩笑，我来跟你说故事吧。」
高雅全接着说了淩天宇坑坑巴巴的爱情，又说了黎耀澜千回百转的爱情，当然他自己也不遑多让，结婚离婚又再婚，两次新娘都是同一人。
凯莉真的惊了。
真的还假的？这三人都是人中龙凤，应该是张开手，就有一堆美女涌上，幸福不用追求便从天上掉下来，没想到居然坎坷成这样？
「我们都特别笨，幸好我们的女人都特别有耐性，很感谢她们。」
呃，这是在暗示她什麽吗？
高雅全眼中笑意深深，凯莉觉得自己有点招架不住的时候，人参鸡恰巧出现，解救了她的尴尬。
她松了一口气，开始低头猛吃。
「机票订了吗？」
「还没，手上还有一些愉悦，要等工作完成才行。」
「从法国回来，还考不考虑帮阳风化妆？」
「不了。」
虽然才短短一天不到，但凯莉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如果继续待在他身边，她就会一直想着他，可是，她不是他喜欢的那种漂亮女生，无论多久，林阳风都不会为她心动。
一起工作虽然开心，但每次听他说起女朋友，难免苦涩。
她想要有人爱，有人疼，感冒的时候叮嘱她多穿一件衣服，台风来袭时，要她注意出入安全。
好片上映，相约看电影，特殊的日子，一起吃大餐。
感谢包公夜审，让她想明白了，也有了一个完美的理由。
她的爱情不能浪费在没有结果的等待里。
她得离开。
林阳风去环东唱片之前，以为是例行会议——他预计明年寒假发片，现在差不多该开始构思方向跟路线，可没想到会议室里就只有顾姐跟沛沛。
沛沛一见他，就先自首，「老大别怪我，我也是身不由己。」
已经为了包公夜审时间心烦了两三天的那人，脸色不是很好看，「什麽事不能电话说？」顾姐抱起一堆写真书，「看看吧。」
全部都是男艺人的写真集，有的是走流浪风，有的则是西装时尚，其中当然少不了沙滩的腹肌照。
林阳风哼的一声，「这有什麽好看，我的写真集好看一百倍。」
「谁教你看写真，要你看看人家的妆合不合你的意，凯莉不干了，要给你找新的化妆师。」
男人一呆，「她……她什麽时候讲的？」
「昨天中午。」
沛沛小声说，「其实应该是昨天淩晨我们去吃清粥小菜之前，她就说不做了。」
「那你怎麽不跟我讲？」
「怎麽讲啊，我回去後你女朋友还在旁边呢……而且……」
见沛沛而且不出来，顾姐出声，「而且是你把人家搞得火大不做的，关沛沛什麽事，顾姐不反对你对女朋友好，但要看情况，那麽多人，你可以说今天出来玩，就先唱歌，其他以後再说，可是要凯莉说清楚，不摆明要她道歉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当然知道她绝对不是那种人，但你也知道她讲话毒，我不介意，可是别人听起来可能就有而已，我以为是霓霓误会她的意思。」
沛沛忍不住又插嘴了，「可是……後来证明是你女朋友的问题，你也没有要她道歉啊。」
男人语塞。
总不能说，他当时一直担心凯莉喊他皇上，不知道又要有几天不理他，所以心不在焉吧。
过去两年来，他曾经有两次被她当透明人。
一次是他换了家里的密码锁，忘记跟她将，害她进不来，而且因为连续三次错误，触发警示，阳明山的社区保全迅速出现，把她当可疑分子请往办公室，知道他洗完澡去解救她。
虽然她还是帮隔天要上台领奖的他做了紧急护肤，但脸色很臭，而且一直不跟他说话。
第二次是因为犯错包，凯莉买了跟云希一样的杂物包，而云希那个包基本上只放他的东西，他要找东西会自己拿……那次真的很冤枉，谁知道两个女孩子会买到一样的包包。
有了这两次经验，那天听到「皇上」之後，林阳风就忍不住开始想，啊，这下又要多久不理他了？
「你呢，就在这边好好的翻阅比较，选出两到三个比较喜欢的化妆手法，我再去联络看看。」
男人开始耍赖，「我不要。」
「我这次真的没办法，那种事情如果掉在我头上，我也受不了，大家怎麽说也一起工作两年了，凯莉是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是不是那种会欺负菜鸟的麽，你自己心里有数，安抚女朋友有很多种方法，踩工作人员绝对是最差的一种，大家看在眼里，多少都会想，
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再次强调，公司对你交女朋友没意见，但八字都还没一撇就在演老板娘，她算哪根葱。」
男人也顾不得被抢白，当务之急是先达成目的，「再去跟凯莉说说看，之前顾姐也说没办法，後来还不是磨来了？」
「当时无冤无仇，当然好磨，现在有冤有仇，我哪还有脸跟她说，‘你就试试看，阳风是个很特别的艺人’，还真够特别了，搞着一出，我完全可以了解当事人的无言跟不舒服。」
顿了一顿，顾姐又补一句，「你那个女朋友年纪太小，所以很多人情世故不懂，你要教她，人际关系应该是以平衡为主，而不是要去测探谁轻谁重，第一次见面就挑衅，而且还成功，我想後来会没完没了，如果要交往，你自己要拿捏好，不要顺了女朋友，却让整个团队都乌烟瘴气。」
来电显示：林阳风。
正在吃饭的凯莉真的是很不想接，但有鉴於对这人还有基本了解，她还是接了，不然她势必遭受幼稚又猛烈的攻击，她今天出门没带行动电源，电力很珍贵。
「喂。」
「……」
女人一边卷着义大利面，一边说，「有事上奏，无事退朝。」
「……凯莉。」
「有什麽事情就一口气来吧，这种深宫怨妇的语气，我听着不舒服。」
「顾姐跟我说，你不做了。」
「正切的说法是，我不帮你做了。」
男人看着时钟想，还不到二十秒，她就开枪了，但不怪她，就算她拿出响尾蛇飞弹，也是他造成的。
「那天的事，我很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也相信你不会做那种事。」
「是哦，相信我不是那种人，那还要我解释个屁？」
第二轮。
有时候林阳风也觉得奇怪，凯莉明明不善解人意也不温柔，但他就是觉得跟她闹别扭很难过。又一次他还怀疑自己是不是爱上她了，但想了又想，又觉得不可能。
凯莉不是他的型，他喜欢的女生要小鸟依人，弱不禁风，娇态可掬，喜欢绒毛玩具，喜欢灭规划，重点是，永远把他放在第一位，眼里只有他，不管他说什麽，都真心附和，喜欢他给予的所有小惊喜。
但这些条件，凯莉统统没有。
她独来独往，力大无穷，兴致一来就毒舌人家，从不爱那些小女生喜欢的吊饰珠串，对於那些限量邀请的时尚场合也不感兴趣，涉及专业领域时，她会拿走所有的决定权，完全像山大王。
也因此，那年头只是一闪即使，他没有更仔细的去考虑其他的可能性，只想着，自己跟凯莉真是合不来中的合得来，他们上辈子一定也认识，迢迢一辈子才会再这种奇妙的关系中拉扯。
「霓霓年纪比较轻，不懂事……」
「她不懂！你也不懂事？我还在吃东西耶，就要我解释解释，她还真当自己是皇后啊？跟你交往是多了不起的事情，了不起到可以颠倒黑白，睁眼说瞎话……不过我这样说也不对，的确挺笑不起，黑白还真的被电到了，让我大开眼界。」
一口气说完，凯莉的感觉，爽。
对不起了林阳风，我也是一肚子闷气无处发泄，所以只能倒在你身上，就当做是我暗恋你一年多，你给我的小小回馈吧……感谢白目女友，让她有个攻击点可以大吼一番。
这麽长时间以来，她若无其事演的太辛苦，附近游乐场的打地鼠机都快被她敲坏了，她需要一次正面对决，好斩断孽缘。
她相信自己在他心里绝对跟温柔可人什麽的沾不上边，既然如此，也就不用顾忌了，背影挥挥也没关系，反正日後不想见，喔耶。
男人哀号了一声，「我要怎麽做你才会愿意继续待在团队里？」
听得出来他真心痛苦，女人在一些些新位置後有了一些心软，「虽然我对自己的技术很有信心，但说实话，也还不到天下无双的地步，亮出你的名字，我相信很快会有人补上，反正是幕後，没有非谁不行的道理，在我之前，你一定也合作过好多化妆师吧？」
「可是他们又不是你。」
「看来你这麽痛苦的分上，我原谅你。」为了避免他误会，女人很快补上，「我还是会回法国，但是如果以後有机会，可以一起工作。」
「不去不行吗？」男人试图做垂死挣扎。
「没办法。」凯莉用戏谑的语气说出自己隐藏已久的心事，「因为我喜欢上你了，我需要距离，让我冷静一下。」
「在我这麽认真的时候，你还跟我开玩笑！」
女人放下叉子，眼神黯然，但语气却是活泼轻松，「谁让你是我的爱妃嘛，朕不跟爱妃开玩笑，跟谁开玩笑呢。」
林阳风一直觉得自己对女人是非常有办法的，但很显然的，他对凯莉一点办法也没有。
云希很识趣的地上睡，「大哥，喝点水。」
「我不渴。」
「我怕你中暑。」
男人想想拿过瓶子，云希在旁边说，「至少要喝一百CC哦。」
他今天帮男性杂志拍摄封面，地点是北海岸，白衣白裤，蓝天碧海，画面好清爽，但事实上是很热。
中午的海绵波光粼粼，取景最美，但真的好热啊。
工作人员帮他架起了超大遮阳伞，还在他旁边放了几大块冰，但效果有限，他仍是有种热气腾腾的感觉。
新来的化妆师不知道叫神马名字，顶着一颗辫子头，是他後来在会议室被顾姐逼着随便选出来的，两人第一次合作，也没太大的感觉，大概就跟以前遇到的都差不多，虽然中间也会试图找话聊，但他都兴趣缺缺。
不知道凯莉现在在做什麽？
距离他们上次通电话已经过了一个多星期，她是预备起飞了，还是还有段时间，如果是後者，约她吃饭不知道肯不肯出来……
话又说回来，干麽一定要去法国不可，如果一定要出过交流，不能去个日本还是新加坡吗，至少也近得多，打电话不用算时差。
摄影师在喊，男人站起身，活动活动筋骨，辫子头拿起大镜子让他确认完毕，男人就上场了。
微笑，仰脸，有点皱眉，以手遮阳，衬衫扣子打开，迎向风面，摄影师说，要拍了，腹肌准备……
他还是很专业，但感觉怪怪的。
所以他才不喜欢换工作人员，都习惯了，突然不见，有够奇怪，好像少了什麽似的。
摄影的赵哥是认识好多年的人了，跟他一样属於爱玩的类型。
由於两人也算小熟，看照片的间隙，赵哥很自然的问，「怎麽没见到凯莉？」
不过是很普通的一句话，就见所有人瞪大眼睛，好像他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一样。
「凯莉不做了？」众人瞬间抽气。
他们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安抚林阳风，没想到赵哥一句话就瓦解他们多日的牡蛎，大爷的脸瞬间垮下。
佳恩试图缓颊，「凯莉去法国啦。」
「哦，法国好玩啊。」重点她就不是去玩啊，大哥。
众人不约而同的响起那日的欢唱，不知道霓霓後来怎麽样了，是觉得男朋友帮自己出头，两人更恩爱，还是觉得男朋友没站在自己这边，所以闹性子，虽然好奇，但这种私领域的事情，他们也不好问。
看林阳风最近无聊成这样，八成是吵架分手了。
「我看她工作这麽久也没休过长假，去散散心也不错，人嘛，都需要充充电，你们说是不是啊……哈哈哈哈哈。」佳恩脸上三条线，哈什麽啊，闭嘴啦。
「凯莉应该是回去探亲吧。」一旁帮忙补粉的辫子头突然冒出这一句，「她家人住在巴黎郊区。」
一直觉得今天打不起劲的林阳风一下被勾起讲话的欲望，「她不是在那边读大学而已吗？」
「她国中时就过去了，凯莉她爸工作外调嘛，全家商量了一下，决定一起过去。」辫子头奇怪的问，「你们不是认识满久了，怎麽会不清楚。」
林阳风语塞。
看看四周，没人意外，看样子应该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不清楚，凯莉早在十几年前就移民法国。
他一直以为，他跟凯莉熟，但最近不知道怎麽看，有好多事情证明他对凯莉似乎一无所知，不吃番茄，养狗，没有男朋友，持法国护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