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五年过去了，如果时光可以重来，方亚沁无法肯定自己当初的决定是否依然坚定不移——因为江杰和方育薇死了，只留下十二岁的方紫奕和五岁的江柔。

此刻，方亚沁脑袋发胀，两眼亦因哭泣而红肿，目光澄然的看着站在面前一脸铁青的江洛。

这些年来，他最後离去前的字字句句都深刻印在她脑海中，她多希望他们见面的情况不要总是针锋相对，偏偏事与愿违，他们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无法和平共处。

「你再说一次？」他一脸山雨欲来的阴郁表情问。

「孩子我要。」她用力吞下自己喉中的硬块，哑着声说道︰「我不给，死都不给。」

「你的自以为是难道还没给你教训吗？」江洛的口气愠怒，「当年要是你愿意听我的，强迫你妹妹离开，今天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他们都不会死！」

这个指控对方亚沁太过残忍，这场意外是大家都不愿见的，她能理解他失去弟弟的痛，但她同样也失去了自己的妹妹，她的痛苦不亚於他。

「这是意外……」她声音颤抖的说。

「若是江杰好好听从家里的安排，他有必要沦落到去摆摊卖衣服，每天工作到三更半夜，最後在回家路上被个喝醉的疯子撞上、翻车死亡吗？」

方亚沁身子一晃。她不该意外江洛清楚这几年江杰过的是什麽样的生活，为了养家，两个年轻人确实都趁着晚上的时间到夜市去摆摊。

江洛的模样，就像是在指责她没有好好照顾他的弟弟，她想反驳，但却找不到力气。

她哽着声音开口，「这些年他们过得很快乐。」她只能不停的在脑袋里重复着这句话，不愿意去思索另一个可能——就像江洛所说的，若是当初她将江杰赶走，今天的一切是否真会不一样？

只是时光无法重来，人死了……也不会再回来了。

「快乐？」江洛的手不留情地指向江杰的遗照，「人都死了，你跟我讲什麽快乐？」

从意外发生到现在，方亚沁比任何人都希望这一切只是场恶梦，一觉醒来之後就能雨过天青，然而她的期盼终究抵不过冷酷的事实。

她已经疲累难过到无法再承受更多，没料到这时他来了，不仅把江杰他们夫妇的死怪到她头上，还打算带走她妹妹的孩子。

「他们当然快乐，至少在活着的时候，他们幸福在一起，就连死了……他们也死在一块。」

「你——」江洛的心因为她泫然欲泣的语调而激烈跳动，烦躁的抬手爬过自己的黑发，压下心头的怒气道︰「别跟我说这些愚不可及的话，反正江杰死了，现在我只想解决问题。我妈搭晚上的班机到台湾，所以你快把孩子给我，江家会照顾。」

「我也会照顾！」提到孩子，方亚沁的态度一点都不让步。

他不再花心思跟她多言，直接对江柔伸出手。

她反应更快的把孩子拉到自己身後，自己挡在他的面前。

他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中，知道自己大可用抢的，但是动粗可能会伤到她……她已经瘦弱得像风一吹就会倒似的，他无法再在这时这麽做。

「方亚沁，」他语重心长的看着她，「孩子给我，我可以给你一笔钱。」

「别再想拿钱解决事情。」她有些慌乱的回道︰「不管你给我什麽，我都不会拿，柔柔是个人，不能用钱做买卖。」

「你还真是没有半点长进！」他不由得啐道，「你有一个不负责任的妹妹，现在她死了，你不需要再替她养这个女儿。」

「我不在乎，我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

「方亚沁！」他火了，瞪着一脸苍白的她，「看来这五年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依然愚蠢没脑子！」

「彼此、彼此。」用力吞下喉中的哽咽，她吼道︰「你也一样自大、不讲道理！」

「我自大、不讲道理？我若真不讲理，当年就该让你没有工作，逼得你们姐妹走投无路……」他拉起她的手腕，不留情地直视着她的眼眸，「但我没有，我还是顾念着江杰。可是你呢？就因为当年你只想着你妹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得要有个男人照顾，所以硬要江杰留在你妹妹身边，就是因为你的自私，不听我的话，因此才有今天。你害死了你妹妹和江杰，现在还要再拖江柔下水吗？」

方亚沁的眼前逐渐被水雾模糊，这些日子以来，疲累在心头不停地折磨着她，许多不安与悲伤瞬间在他冷漠语气底下彻底崩溃。

她抬起手，失控的抡起拳头用力捶向他胸前，「你凭什麽指责我？凭什麽说人是我害死的？你是什麽东西？自以为高高在上，瞧不起我、瞧不起薇，你怎麽不说他们死是你害的？如果当初你接受他们在一起，薇也不用跟着江杰辛苦过日子，最後两个人还出车祸死在一起……若是没认识江杰，薇现在一定还好好的活着，可是她死了，你没有半点内疚也就算了，现在还来跟我抢孩子？如果你想要孩子，自己去生一个，不要跟我抢！」

她的失控令他有些错愕，他一手攫住她的双手，「方亚沁，你冷静一点。」

「我不要冷静！」她喉头紧缩，突然哽咽，眼眶红了。「我们这里不欢迎你，你滚……滚……」

在他惊讶的眼神中，她身躯蓦地一软。

而在她瘫在地上前，他伸出手，一把接住了她。

江洛有些阴郁的看着躺在病床上一脸苍白的方亚沁，静静的不发一言。

「阿姨这阵子都没好好吃，也没好好睡。」方紫奕在一旁将江柔哄睡了之後，才走到江洛的身旁轻声说道︰「阿姨什麽都没说，但我们都知道她压力很大，今天一定是听到你说要带走柔柔，所以她情绪太激动才会晕倒。」

江洛在这小女孩口气中听到了对他的责难，他收回看着方亚沁的视线，转向方紫奕。当年不过七、八岁，只会胆怯地缩在大人身後的孩子，没想到一晃眼也成了一个小大人。虽然长像神似死去的母亲，却有着一双方亚沁的眼睛……

「江柔若是跟我回江家，你阿姨的压力就会减轻。」

「伯伯……」方紫奕迟疑了一会儿，「我可以这麽叫你吗？」

「嗯。」他随意的应了一声。

「这些年来，我妈妈他们为了赚钱养家，常常要忙到三更半夜才回来，我和柔柔几乎都是阿姨在照顾，对她来说，我们是她的全部，她为了我们放弃升迁的机会，不跟人家轮班，钱赚得少她也没关系，只希望可以好好照顾我们。现在妈妈死了，我和柔柔是她唯一的依靠，若你真的带走柔柔，阿姨一定会很难过，所以……请你不要带走柔柔好吗？反正你是一个大男人，不可能懂得照顾一个小女孩。」

「你放心，我无法照顾的话，自然会请保母。」

「与其要请保母这麽不负责任，不如把柔柔留给我们照顾。」

这个丫头的脑子比她阿姨清楚多了。江洛双手抱胸，认真的打量方紫奕，「你几岁了？十二？」

方紫奕老实的点头。

「你觉得你阿姨这些年照顾你和你的妹妹辛苦吗？」真要讲道理，江洛可以跟她好好谈。

「当然辛苦。」她没有迟疑的回答。

「既然知道，你就该明白她的青春都花在你们身上了，没好好过一天属於她自己的日子。你已经够大了，再过个几年就可以自力更生，但江柔呢？她只有五岁，你希望你阿姨为了照顾她，再辛苦个五年、十年，甚至更久，赔上自己的一生才甘愿吗？」

她咕哝道︰「我当然不希望。」

「既然不希望，就该把江柔交给我。」

她皱起了眉头，「伯伯，你真的就跟爸爸说的一样。」

「爸爸？」

「江杰。」方紫奕柔声的说︰「他是我的爸爸。」

在江洛的认知里，根本不愿承认方紫奕是弟弟的孩子之一，但看着她眼底闪过的光芒，他抿着嘴沉默。

「我听爸爸跟妈妈说过你，他说你实在很像他妈妈，想要什麽就是什麽，从不在乎别人的感受。」

江洛一怔，没料到在弟弟的眼中，自己和母亲竟然都是如此不堪。

「就好像现在，你根本不在乎我阿姨难过得快要死了，仍然只在乎自己想要什麽。」

江洛怎麽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沦落到被一个小女生指责，他冷冷的回道︰「不管你说什麽，我的决定不会改变。江柔回江家是最好的安排，至於你阿姨，辛苦了这些年也该喘口气，趁着还年轻去找个男人结婚吧，一辈子都做别人的依靠，也该给自己一个机会找个依靠了。」

「我们可以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看着她闪亮的双眸，江洛好奇的瞄着她，「什麽办法？」

「你结婚了吗？」

「我离婚了。」他的语气淡漠，不带感情。

「意思就是单身……那正好，你说我阿姨很辛苦，该找个人依靠，不如你给她依靠，你们结婚吧。」

「什麽？」

「对啊。」方紫奕开心的拍起手来，「你们只要结婚，阿姨就找到依靠，柔柔也可以回江家去但不跟阿姨分开，这样不是很好吗？」

江洛只觉得哭笑不得，「小丫头，你以为我们在写爱情小说还是演八点档？」

「我的阿姨是全天下最好的女人。」方紫奕护姨心切的说，「谁娶到她，谁就是全天下最幸运的男人。」

「我希望那个所谓幸运的男人早点出现。」江洛撇了下嘴角，语气没有太大的起伏。

「既然你没结婚，为什麽不能跟我阿姨在一起？」

此时江洛发觉自己真是脑袋不正常，才会跟个半大不小的孩子胡扯一堆。「我不可能为了得到江柔的监护权，就随便找个女人结婚。」

「我阿姨很好……」

「所以她总会遇到适合她的好男人，只是那个人绝对不是我，我们之间差距太大了。」

「什麽差距？」方紫奕好奇的问，「就像我妈妈和我爸爸那样吗？因为你们家很有钱，所以我们配不上？」她年纪小归小，但他们大人的谈论却都如数进了她耳里，虽然她从没说过，却一直很清楚这一点。

「你知道就好，别再说这些不可能的事。」他敷衍的对她挥了挥手。

方紫奕嘟着双唇，闭上了嘴。

江洛的话清楚地传进早已转醒的方亚沁耳里，她不该感到意外的，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是个他绝对看不上眼的女人，只是……她为什麽还是有失望的感觉？

这麽多年过去了，其实在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她就不抱任何希望的爱上他，但她也知道他看她的感觉，她是个配不上他的女人，他们此生注定不会有任何结果。

她动了下身子，吃力地撑起自己的身体，头还有点晕眩。

「再躺一会儿吧，医生说你太累了。」江洛的大手轻压在她的肩膀上，阻止她起身的动作。

她摇头，伸手拉开他，坚持坐起来。

他没好气的看着她倔强的神情，倒是没再说什麽。

「什麽时候了？」她问。

他瞄了眼手腕上的表，「快五点了。」

她吃了一惊，连忙要下床。

「你做什麽？」他赶紧伸手扶住她。

「今天我答应要帮忙代班，快来不及了！」她有些着急的低语。

「你都虚弱成这副德行了还帮人代班？你真是没脑子，别去了。」

她瞥了他一眼，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迳自看着大外甥女，「紫奕乖，把柔柔叫起来，我送你们去李奶奶那里。」

「好。」方紫奕轻拍了拍妹妹，把睡眼惺忪的她叫起来。

「方亚沁，我叫你别去了，你听到没有？」

对他的话，她依然没有太大的反应，毕竟他从不把她当成一回事，她自然也能学着把他当空气。

「方亚沁！」江洛握住她的手臂，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呼了口气，抱着江柔，神色苍白的抬头看着他，「我好累，没力气再跟你吵了，可以暂时先放过我吗？」

听到她无力的语调，他突然感到一阵烦躁，但他冷静得很快，缓缓松开自己的手，转而抱走她怀中的孩子。

「你做什麽？」拗不过他的力气，她一阵惊慌。

「放心吧，我只是替你抱一会儿。」他看了她一眼，冷冷的说︰「如果我要带走孩子，我会循合法的途径。」

他的眼神不容置疑，有如告诉她，在这个时候她只能选择相信他。

她叹气地妥协了，神情木然的跟在他身旁，出了医院在他的坚持底下，坐进他的高级轿车里。

方亚沁的脑袋虽然还是有些晕眩，可仍是靠着惊人的意志力撑到下班。

由於是江洛送她来上班，她没有骑车，不想浪费钱叫计程车，所以即使得走一小段路去搭公车很累，她还是打算去一趟殡仪馆，毕竟最後她唯一能替死去的妹妹和妹夫做的事，只剩早晚的一炷清香。

出了大门才注意到外头下着大雨，她无力的叹息，打算折回办公室去借把伞。

但她刚转过身，手腕突然就被人从後拉住，她先是一惊，转头却看到江洛一脸的阴郁。

他的长手拉着她，撑着伞，无言的带她走向等在外头的车子。

「你……怎麽会来？」

「今天是我送你上班，下班自然也是我的责任。」

她轻挑了下眉，不晓得这是哪门子的道理，不过她太累了，不想再跟他争辩。

她依言上了车，坐在椅子上，乏力地吐了口气。

他绕过车子由另一边上驾驶座，瞄了她一眼，「有吃药吗？」

她一惊，这才想起自己晚餐胡乱吃了点东西就赶着进卖场，根本忘了吃药这件事。

看到她的表情，他已经知道了答案。他没好气的看着她，「真不知道你这样怎麽还能活到现在？而且还照顾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

她不想回答这个可能引发争执的问题，他的车才发动，她便开口说道︰「我要去殡仪馆。」

他的眉头不自觉皱起来，「已经很晚了。」

「只是去上炷香，花不了太多时间。」她疲累的靠在椅背上，刻意不看他，也不理会他话语中的不以为然。

看到她有气无力的样子，江洛原本想要劝她打消念头的话，到嘴边全都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