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雨之中,他将车开往殡仪馆的方向。
方亚沁目光无意识的看着车外的大雨滂沱,虽然努力想要保持清醒,但她实在比她自己愿意承认的还要疲累,原本只想要闭一下眼,结果却陷入昏沉的睡眠中。
江洛将车开到殡仪馆,停好车之後转头望着她。
因为大雨,车窗外笼罩着一层雨幕,在微亮的光线中,他看着她沉睡的脸,知道她累坏了,也注意到她就算是在睡梦中,依然眉头紧皱。
压了许多事在心头,从不轻言放弃也从不认输,这女人实在愚蠢得令人生气!
他伸出手,轻抚过她皱起的眉心,除了窗外的雨声外,车内的空间显得格外宁静。
他的轻触惊醒了方亚沁,她张开眼,迎视他温柔的眸光,心突然一震。
她没有料到自己会与他如此靠近,近得仿佛能察觉他呼吸的气息。
她在作梦吧?身体像是有自我意识般的靠向他,她想确认他真实的存在。
她的唇轻刷过他的嘴,在这个时刻,他们忘了之前曾经有过的冲突,只想要贴近彼此。
如果他不愿意,大可推开她,但他没有,反而俯下身,更深的吻住了她。
他热情的吻挟带着些许温柔,她因而同样热切地响应他,双手也情不自禁环上他的颈子,将自己更贴向他。
就算可以找出几百个理由说他们有多不适合在一起,但方亚沁还是不想放过这难得的一刻。她无法思考,也不想思考,只觉得整个身体热得像快着火。
在情况失去控制前,江洛猛地将她推开。
他们在黑暗中对视,微喘着气,血液仍在体内沸腾。
她的眼神在他脸上搜索着,想知道他的想法,同时也觉得自己的脸热了起来,这爆发似的一吻令她再没有办法掩饰对他的感情。
江洛的眼在夜幕下闪闪发亮,就算已经退离了她,他依然尝到自己唇上有她的味道。
这个吻,意外的令他们踏上从没想过要跨越的鸿沟。
江洛近乎着迷地看着她发红的脸颊,他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也在里头学到了教训,就如同他的妈妈告诉他的——他该找个门当户对的女人,不然就独身一辈子以免自找麻烦。
原本,他以为这辈子就算自己一个人过日子也不是太差的点子,然而如今却着了魔似的想要这个女人。
不过是一个吻,就已让他几乎失控,他从未有过这种激情的感觉,但是……这并不是个好地点,更不是好时机。
他看了下四周,轻咳一声,「很晚了,」他轻声对她说︰「我们进去上炷香就回去吧。」
他温柔的语调令方亚沁觉得自己从头到脚好似都通了电流,她柔顺的点头,看着他俐落的下车,撑着伞替她拉开车门。
江洛站在一旁,小心翼翼的搂着她,不让雨丝打到她身上。
方亚沁有些怔然,她早忘了被人珍宠是什麽滋味,这麽多年来她担了太多的责任在肩上,一直没时间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风花雪月,但此时此刻站在他身旁、被他呵护着,使她忘形的想暂时遗忘现实的一切。
大雨中,两人撑着伞,亲密的走向放置江杰夫妻牌位的地方。
不过才接近,她便敏感的察觉他脚步缓了下来,她不解的抬起头,就见他视线望向前方。
她好奇的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只见在江杰的牌位前有个坐着轮椅的老妇人,此刻正直勾勾的用怨怼的眼神望向他们。
「妈。」江洛松开自己环在她腰上的手,几个大步走向前,「你怎麽来了?」
听到他的叫唤,方亚沁心一惊。
是江杰的母亲?她的神经不由自主绷了起来。
「我想看看他。」张朝琦喃喃的低语,「我的儿子……」
江洛叹了口气,无声地拍了拍母亲的肩膀,给予安慰。
「妈,别难过了,弟弟的後事我会好好处理。」
「我当然相信你,但你奶奶都不把江杰当一回事,现在他死了,她也没想来看他一眼……」张朝琦一叹,流着眼泪道。
「我会去跟奶奶说的。」江洛蹲在她面前,拿出面纸擦去她脸上的泪。「你别难过。」
张朝琦稍微止住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还是你最乖,若是没了你,我真活不下去了。江杰的孩子呢?什麽时候回来?」
江洛目光望了方亚沁一眼,含糊的说︰「很快。」
听到他的话,方亚沁微敛下眼眸,明白不管他们之间有多大的吸引力,在江柔的问题未解决前,他们依然会有许多争执。
「江伯母,你好。」方亚沁打起精神,向张朝琦点了下头。「我是方亚沁,是育薇的姐姐。」
张朝琦闻言头一撇,摆明不想看她。
这高傲的态度并没有影响方亚沁,反正她早就知道江杰的母亲怎麽看她们一家子,若是和蔼可亲的待她,她才会觉得奇怪。
「江洛,」张朝琦迳自问道︰「你怎麽会跟这女人一道来?」她不是没看到他一路小心翼翼的护着这女人从雨中走过来,只是她不想道破。
「她身体不舒服。」江洛面容平静,语气没有特别的起伏,「我接她下班谈些事情,顺道一起来祭拜。」
张朝琦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他,「江杰已经伤透了我的心,你可别再让我失望。这个女人不适合你。」
江洛抿了下嘴,明白母亲指的是什麽,「我知道,妈。」
他们母子的对话清楚传进了方亚沁耳里,方才环绕在她心中的温暖喜悦转眼消去,只剩下麻木冰冷。
江洛毕竟没有任何改变,就算他们的一吻再热情又能代表什麽?她在心中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那个梦一般的吻已经结束了,而且看样子永远不会再发生。
「明天我要见那个孩子。」张朝琦直截了当的说。
「好的,明天我会把人送去给你。」
方亚沁冷下脸。他们自己做了决定,好像都不用跟她商量似的。
她点了一炷香,向妹妹和妹婿拜了拜,把香插在香炉後便转过身。
「不好意思,江伯母、江先生,」她刻意不看江洛,「我先走一步了。」
江洛却倏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看了眼他拉住她的大手,抬起头对他挑着眉,「还有事?」
「下雨不好叫车,我派人送你回去。」
「不用了,像我们这种人,不用这麽大排场。」
她嘲讽的语调令他皱起了眉头。
不理会他脸上的神色,她继续说道︰「你别指望我会什麽都不做,就任你把江柔从我身边带走。」语毕她推开他的手,不顾外头的雨势,迳自走进雨中。
「江洛——」张朝琦不悦地看着他们拉扯,出声道。
「妈,等会儿司机送你回去。」江洛对母亲匆匆一扬嘴角,交代看护照顾她,便朝方亚沁追了上去。
「你是哪根筋不对?」他语带指责,从後头拉住她的手。
方亚沁想要挣脱他,但是他不肯放手,她扬起下巴,雨滴滑下她的脸颊,她也没有费心抹去,「我要回家!」
他没有第二句话,拉着她走向自己的车。
「我整身都湿了,会脏了你的高级座椅。」
他眉头深锁,沉默地打开车门将她推进去。
她气闷的轻咬下唇,「不管你说什麽,我都不会让你把江柔带走。」
他开车上路,仍旧久久不发一言。
「你听到没有?我不会让你把江柔带走!」他的不语令她不安起来。
「很晚了。」他语气平稳的表示,「明天再谈吧。」
他冷静的态度倒显得她无理取闹了,她的视线转向外头,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你说你妈失去了江杰很痛苦,但是我也失去了从小相依为命的妹妹,我的痛不下於她。」她幽幽的说︰「我妹妹最放不下的人就是紫奕和柔柔,所以请你帮帮忙……别跟我抢好吗?」
如果她大吵大闹,或许他不会留情,可当她以这种柔弱的语调跟他哀求时——
他抿紧了唇道︰「我最多只能同意,在我们还没协商出对江柔最好的处置之前,我不会在未经你允许下派人带走江柔。监护权的事,等丧礼结束之後再谈。」
她张开口,本来还想说些什麽,但最後选择闭上了嘴。
虽然不满意他公事化的说法,但他说的,的确是目前最好的处理方式了。
她重重的向後靠着椅背,明白自己已无法隐瞒对他的感情,不过一个吻,就击溃她向来的坚强。
虽然时机不宜,但一想到他们之间差点引燃的激情,她还是忍不住心头发颤。
从初识他开始,她就知道面对他,她可说是没有任何胜算,因为她的心早已全在他身上,越相处,只会越陷越深……
方亚沁凝神望着江洛深刻的五官,从丧礼开始到结束,他始终不发一言,平静的神情看不出太大的情绪起伏。
这几天,他们也没有多交谈,只是默默的处理丧事,礼貌地回避对方,避免任何身体上的碰触。而在今天丧礼结束之後,他们就没有必要天天见面了。
想到这里,方亚沁在心中叹口气,将累了一天的两个孩子带回她们房间,安抚她们,让她们睡一会儿,然後才回到客厅,倒了杯水放到一脸若有所思的江洛面前。
「谢谢。」他拿起杯子来,喝了一口水。
她坐到他对面,谁也没有先开口打破沉默。在这个时候,他们不需太多言语,就能明白彼此心中的感觉。
他们本来不会有任何的交集,今天却因为共同失去了亲人,而一起坐在她父母留下来的公寓里。
外头的天气阴沉沉的,看来会下一场大雨。
「江杰有些遗物我都打包好,放在他们的房间了。」方亚沁轻声问道︰「你要带走吗?」
江杰静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晚一点我会带走。」
「好。」她点了点头,闭上嘴,脑里突然想起当年他们在这里争吵的场面。
其实她很厌恶任何跟他怒目相向的记忆,她想与他和善相处,甚至彼此相爱,就算最後的下场是比争吵还伤她的心,她都不在乎。
只是,她敢义无反顾投入他的怀抱,他呢?是否也愿意给她一个机会,让她爱他?
她抬起头,正好看到他目光专注地看着自己,不禁疑惑地对他挑了下眉,「你是不是有什麽事要跟我说?」
江洛点头,「你要有心理准备,丧礼结束後,我们就会派律师跟你联系,讨论江柔的监护权问题。」
方亚沁很清楚这天早晚会到,她只是在想自己要不要谢谢他至少还懂得礼貌的知会她一声,不至於让她措手不及。
「你……你饿了吗?」最後她决定先把这烦人的事丢到脑後,声音温和的对他微笑说︰「我看你中午都没吃什麽东西,我弄点吃的给你。」
他看着她,还以为她会激动的跟他争论一番,谁知她竟然如此平静。
他扯了下嘴角,发现自己实在不该大惊小怪,反正这个女人的想法总是出乎他意料之外。
他摇头,「不用麻烦了。我想你也累了,趁着孩子们睡下,你也去睡一会儿吧。」
「我睡不着。冰箱有些东西可以炒个饭……」她看了他一眼,站起身,顺手将头发绑成马尾,「等紫奕她们晚点起来应该也会想要吃点东西,所以我先弄,她们要吃的时候热一下就好。」
他看着她转身走进厨房,跟着站起身走在她身後,然後倚在厨房的门框,一双眼盯着她熟练的动作。
「接下来你有什麽打算?」
听见声音,她有些意外他会跟过来,匆匆看了他一眼,耸了下肩,「继续工作,照顾好两个孩子,看她们平安长大。」
「如果最後江柔被我带走呢?」
方亚沁沉默了,她当然知道最後有可能是这个结果,她很清楚,若是江家下定决心抢到底,她等於没有胜算。
後来处理丧事的这段时间,江洛很友善,甚至很关心她和两个孩子,她曾奢想如果这样的情况能持续下去,或许他们可以走出另一条路,只是那是不可能的,她知道,现实已经磨去了她作梦的能力……
叹了口气,她突然希望他到客厅去,不要站在那里一直盯着她看。
她还记得那一个吻,不得不承认自己喜欢被他拥抱的感觉,她也明白他们之间有种强烈的吸引力,只不过他们要考虑的事太多、差距太悬殊,谁也无法先踏出那一步。
「如果最後真是这样……」她还算平静的说,「我好像也不能改变什麽,毕竟你们家很有钱,若真要砸钱的话,我是输定了。只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可以把江柔留给我,她从出生就一直都是我在照顾,小小年纪就又失去了父母,让她在熟悉的环境里继续生活,对她才是最好的安排。」
「对她是最好的安排,但你没有想过自己的人生吗?」
他的话像皮鞭一样,无预警又不留情地挥向她,令她瑟缩了一下。
「一开始是你妹妹,然後是紫奕,她的大女儿,接着是小女儿江柔,等江柔长大,你已经年近半百,又有什麽打算?」
她低着头,手忙碌的翻动着手中的锅子,闪避着他的问题,「明天会怎样我都不想花时间去想了,更别提孩子们长大之後。」
他目光深沉,看着她俐落的将锅子里的炒饭盛进盘子里。
「去外头吃吧。」这个厨房小到塞不下两个人,而她更受不了跟他靠得太近。
「逃避不能解决问题?」他接过她手上的炒饭,淡淡的告诉她。
她低着头,看着地板好一阵子,再次抬起头来时,双眸盯着他看。「我已经坚持了许多年,我相信自己不会後悔。」
他摇着头不赞同,心里有着对她的莫可奈何和一丝心疼。
踏出厨房,清楚听到了外头的雨声,江洛不由得感慨似的开口,「多熟悉的一句话……绝不後悔?」
方亚沁脸一白,黑眸闪着水光,跟他一样同时想起了江杰。
当年,江杰也是在这里,信誓旦旦的当着她与江洛的面说着不後悔,而今却是人事全非……想到两个生命早逝的年轻人,她以为自己应该流干了的眼泪,在这个时候还是涌出眼眶。
见状江洛叹了口气,将手上的盘子放在桌上,转而温柔地拉她进怀里。
他身上的暖意将她层层包围,他的怀抱使她感到宁静、安全,在这个时候,她真的需要他的陪伴。
她抬起头,鼓起勇气牵着他的手,在他惊讶的眼神下带他走进自己的房间。
一关上房门,她便投入他的怀中,双唇迎向他的嘴,而他没有拒绝她,这使她的决心更坚定了些,手也大胆地拉开他的衬衫,探向他的背後抚抱着。
他屏住气息,一双黑眸直盯着她的脸,没有任何动作,「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吗?」
她凝视着他,向心中的情感屈服了,更热情主动的吻住他,用行动告诉了他,她的回答。
他深吸口气,手指从她脸颊滑落到她的颈子,感觉她脸颊发热,微微颤抖。
他温柔地吻住她的唇,深入她的口中,她的身体不自觉朝他贴近,当他的手在她身上摸索时,她也没有抵抗。
没一会,她便被他压在身下,在他占有她的那一刻,她不禁痛呼了一声。
他错愕的顿住,低头专注地看着她,但她很快适应那阵穿刺的痛楚,对他微微一笑。
他的心因为她的笑而狂野跳动,几乎无法呼吸,猛地低下头吻住她,知道由此刻起,自己与她的关系已无法回头……
当方亚沁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她可以感觉压在自己腰间手臂的重量,这温暖的依偎令她希望将这个时刻停留到永久。
但现实终究残酷,到头来还是得要面对问题,她无可救药的爱上他,因此并不怪他,就算将来没有结果,她相信自己也会在心中一直保有对他的这份眷恋。
「接下来,我们该怎麽办?」
听到身後响起的声音,她的心先是停止跳动,然後便开始狂乱的加速。她转过身,看到他的黑眸紧盯着她不放。
她不知道通常女人在这种时候应该有什麽反应,毕竟她没有跟男人太过亲密的机会,她敛下眼眸,希望让自己像个成熟的女人,因为是她起的头,是她想要得到他。
这个年头,处女也没什麽了不起,她并不想他有被绑住的感觉。
「你放心吧,不过是场男欢女爱,我不会太认真对待的。」
江洛完全没料到会得到这麽一个没有感情的答案,他缓缓的坐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方亚沁连忙将被子拉高到自己的下巴,看着他微怒的神情,她紧张又不解的吞了口口水。
「我不会要你负责的。」以为他不相信她,她於是刻意强调,「绝对不会。」
江洛咬着牙翻身下床,知道裸着身体并不是个恰当的谈话方式,虽然她无谓的态度令他没来由的火大。
看到他赤身裸体,方亚沁的脸不自在地红了一下,目光赶快移到一旁。
他将自己的长裤给穿上,然後就大刺刺的坐在床上。
她找到了他被自己压在身下的衬衫,连忙交给他,「不好意思,很皱……」
这个节骨眼了,她还在注意衣服皱不皱?
他火大的穿上衬衫,一边扣着扣子说︰「你以为我跟你上床是为了什麽?」
她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自己这个问题,「因为我主动吧……人家不是说‘女追男隔层纱’吗?而且刚处理完丧事,我们都太悲伤了,所以才互相找个温暖。」
他的眼神危险地眯了起来,「这是你跟我上床的原因?」
一部分是,但更大的部分是对他无可救药的爱恋。不过看着他冰冷的双眸,她并没有诚实说出口,反而转移焦点道︰「有些话我得说明白——我不可能因为跟你上了床,就对柔柔的监护权做出任何让步或妥协。」
江洛脸色一沉,她的论调可以说是侮辱了他,跟她发生的一切是因为他也想要她,与她上床的时候,他可没想到有关江柔的事。
「我不可能放弃柔柔,就算到头来我还是会输,我也会选择奋战不懈。」她坚定地表达自己的立场,「监护权的事,不会因为我们之间的事而有任何改变。」
他的眼神一冷,「在你眼中,我是什麽样的人?」
她又怔住了,看着他眼底的怒火,突然不知该怎麽回答。
「该死的女人!」江洛愤怒的站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去。
方亚沁想要开口叫住他,但是却没有勇气。
在房里,她听到大门被关上的声音,沮丧地呻吟出声,她也搞不懂自己干麽要胡说八道一堆,她只是不想让他有压力而想躲开她罢了。
但现在看来,她好像弄巧成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