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江洛陪着方亚沁到学校去接方紫奕下课，还连同江柔四人一起吃饭，和乐相处的景象看来就像是快乐的一家人。

停好车，江洛将江柔扛在肩上，跟方紫奕比赛看谁先回到家里，老旧公寓的楼梯间霎时都是他们愉快的笑声。

「小声点！你们会害我们成为这里住户的公敌。」方亚沁不是很认真地警告着前面的一大两小。

「你们阿姨实在太无趣了，真不知道你们怎麽受得了她？」

方亚沁没好气的瞪了下他带笑的眼眸，拿出钥匙打开门，三个人立刻不客气的越过她抢进门。

江柔娇声说道︰「阿姨，我要喝水水！」

「阿姨，我也要！」方紫奕坐在沙发上，兴奋的说。「谢谢！」

「顺便也给我一杯！」江洛也直接下命令。

方亚沁将阳台通往客厅的纱门给拉上，莞尔的摇头，「是的，少爷、小姐们。」

「是老爷！」江洛扬着下巴指正道。

方亚沁对他皱了皱鼻子，一脸不以为然，倒了水放在他们的面前，便转身进厨房准备切点水果。

听到客厅传来的笑声，她几乎想要愉快的唱起歌来，都已经忘了上次这麽轻松快乐是什麽时候。很难想像只是多了江洛一个人，却为她向来平淡无奇的生活注入了炫丽的色彩。

想起今天他在自己家人面前帮她为了江柔的监护权发声，她脸上的笑容更加甜蜜。

她在心中忍不住思索着另一个可能性，或许……他也有一丝丝的喜欢她吧？

想起这里，她不由得脸红了起来。

「你在想什麽，脸这麽红？」

听到身旁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她吓了好大一跳，猛然回过身。

看到她手上的水果刀，江洛轻挑了下眉。

「不好意思。」她缩了下脖子，连忙把刀放下。

他玩味地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拿起她切好的一片西瓜咬了一口，视线仍盯着她不放。

她看着他自在的模样，也跟着扬起嘴角。「今天谢谢你。」

他给了她一个不解的眼神。

「江柔的事。」她轻声的说︰「你在你奶奶和妈妈面前，赞成把江柔留在我身边。」

他将嘴里的西瓜吞下才开口，「因为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为了江柔着想，她暂时留在熟悉的环境确实比较好。」

她的心跳沉重地撞击心房，忍不住脱口问道︰「除了为江柔着想外，你还有想过其他吗？」

他对她一笑，扬起一道眉，「你希望有什麽其他？」

她的心一惊，发现好像挖了个洞给自己跳，於是端起盘子走出厨房，声音一沉说︰「没有。」

「我好像没跟你谈过我的前妻？」

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开口谈过去，她脚步一顿，转身看着他。

「她是个完美的女人，在认识她之前，我从不相信这世上会有这麽一个仿佛为我订做的女人。」

她面容僵硬，实在不想听他提及爱过的女人，想转身走开，但他专注看她的眼神却令她停留在原地。

他走到她面前，接过她手中的盘子，状似漫不经心的继续说道︰「她温柔可人，有着高学历和令人羡慕的工作，却又能体贴地配合我的喜好，跟我有同样的兴趣，因此我很快跟她陷入热恋，不论所有人的反对就是要娶她。」

方亚沁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他就非得把前妻讲得那麽好吗？她闷闷的从牙缝挤出话来，「如果她那麽完美，我很好奇你最後为什麽要跟她离婚？」

他好笑地瞄了她一脸不悦，「你在嫉妒吗？」

她冷着脸不说话，死也不会承认他说中了。

江洛笑了起来，没有错过她微怒的神情，「不可否认，我的前妻确实带给我一段很愉快的生活。」

他拉着她回到客厅，不见孩子们的踪影，房里传来声音，看来应该回房间去玩了。

「真令人开心。」方亚沁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

看着她刻意挺直的背脊，他轻摇了下头，坦诚说道︰「但是不到半年的时间，她却像是变了个人，酗酒、飙车、乱搞男女关系，最後甚至吸毒跟男人在家里的床上被我撞见。」

「啊？」她惊呼出声，事情转变得也太快了吧？

「那时她让我颜面尽失，我觉得受够了，所以决定跟她离婚。」他吐了口气，慢慢又说︰「但她说……除非我愿意给她一大笔钱，不然她不可能放过我。也一直到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一切都是假的，早在认识我之前她便摸清我的底细，为了引我上勾，那些共同的兴趣、温柔可人的样子全都是她刻意装出来的，她不爱我，只是爱我的钱。」

听到这番话，方亚沁为他感到难过，「所以那个时候江杰认识薇，你才会根本不愿意给我们姐妹一点机会，就认定我和我妹妹都是贪图利益才会跟江杰有牵扯，是不是？」

江洛点头。他不是故意的，只是过去带给他的伤害，让他无法再选择相信。

但是，他真的被她感动了，若说她是装的，那他只能佩服她演技高超，毕竟大半生为家庭奉献、到今天依然无私的付出，他不觉得这麽辛苦的角色有谁愿意演。

「因为曾错看人，你不再相信女人，也不想再接触婚姻，无论对象是谁，你连试都不想再试。」她幽幽的看着他，替他的话做了结。

他没有回答，只是定定的看着她。如果不是过去那些令人不愉快的回忆和受伤的感觉，他或许会考虑跟她结婚，就像紫奕那孩子所说的——这麽一来情况就会简单得多。

很可惜婚姻不再是他想要的关系，他已经历过一次失败，他受够了。

方亚沁觉得自己被判了死刑，但她掩去眼底伤心的情绪，企图想要让他感到好过一点，「其实你根本不需要这麽赤裸裸的把过去告诉我，一开始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存在很大的差异。」

他微眯起眼，好奇的看她。

「我们毕竟不是孩子了，不可能像江杰和育薇当年一样为爱义无反顾，所以就算你什麽都不说，我也早理解我们不可能走向同一个未来。我从没想过嫁给你，只要在这一刻我们是快乐的，那就够了。」

江洛在心中思索她的话，不大相信她，因为他在她的眼中明明看见一丝受伤的神色。

他可以不留情的点破她说谎，但他却选择沉默。他应该庆幸自己能跟这个吸引他的女人来一场不用负责任的恋爱，偏偏看她强挤出微笑，他的心竟微微抽痛。

方亚沁移开自己的视线站起身，尽可能语气轻快的转移话题。

「我今天接到你律师打来的电话，他说要跟我谈江柔的监护权，我告诉他，除非你们愿意放弃跟我抢江柔，不然我们没什麽好谈的，所以最後他只说了句——我们法庭上见。」

他扬起一道眉，「你听到怎麽回答？」

「好。」她走向房间，打算叫孩子们出来吃水果，还不忘回头对他得意的一笑。

「好？」

她用力的点头，「是啊，既然没办法有共识，你妈跟我都不愿让步，让法庭来裁决就是最好的解决之道。你很清楚，我绝不是个会任人摆布的懦弱女子，我才不怕你的律师。」不论什麽时候，她绝不轻易表现出脆弱的一面。

她伸出手，正要推开房门，人却被他从身後一把抱住。

在被他抱住的一刹那，她心头一颤。

「上了法院走入司法程式，你的心情可能会大受影响。」

她沉默了一会儿，留恋着被他拥抱的温柔，低声说道︰「我没有选择。」

「我会跟我妈谈谈，或许能说服她放弃。」

「或者……」她低下头，轻声说，「是你说服我放弃。」

他将她转过身，注意到她眼底浮起防备，「你不相信在江柔这件事上我会选择帮你，是吗？」

她摇了摇头，没有瞒他，很老实的回答，「不是不相信，而是不论江柔或是紫奕，只要跟她们有关的事，我就得更小心翼翼。我情愿选择相信自己，毕竟她们是我妹妹留下的孩子，妹妹死了之後，就只剩她们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我不能失去她们。」

他当然清楚在她心中永远会将孩子摆在前头，可看着她脸上的恬静坚强，不知为何他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她笑着拉开他的手，「所以，你不用因为我的事跟你妈妈起冲突。我知道你欠她很多，她为了你失去双腿，你也对她有愧，帮我的话，你只会对她感到更愧疚，我不想要看你为难。」

都这个时候了，她还能站在他的立场替他设想……江洛垂下眼眸，没让她看到他眼里的震动。

方亚沁冷着脸从法院走出来，外头阳光普照、气候宜人，但她却想狠狠的咒駡一番。

步下阶梯时，她好巧不巧与正大步上楼的江洛碰个正着，她冷哼一声，视而不见的越过他。

江洛长手一伸，立刻拉住了她。

「你想怎麽样？」她扬起下巴，火气不小的质问。

他看着她，对她怒气冲冲的模样轻挑起眉，「庭开完了吗？」

她瞪他一眼，微侧着身看向後头走来的律师，「你可以问问你请的大律师。」

他目光无言的望向律师。

「这一组开庭的两边当事人都未到，所以我们开庭的时间提前了。」律师尽责的回答。

江洛在心中叹了口气，他原本打算在第一次开庭时亲自出庭看看情况，没料到却还是迟了一步。

他打量的看着方亚沁，她的样子似乎在法庭上受了气。

「江先生……」

「晚一点再谈吧。」他对律师说道。「我再给你电话。」

律师看了眼他紧握着方亚沁不放的手，虽然有疑惑但也没再多说，道声再见就离开。

见江洛一副心平气和、事不关己的模样，方亚沁实在越看越气，「江洛！把我放开！」

「你到底怎麽了？」

听到这句轻描淡写的问话，她的怒气整个爆发出来，「你还有脸问我？你知道你请的那个大律师怎麽说我吗？」

他撇撇嘴摇头，「我想你一定会很乐意告诉我。」

他的态度令她气得一跺脚，「他说我根本不适合带孩子，我的经济状况不好、学历不高，还把妹妹教导成一个在国中就未婚生子的太妹……」她委屈又生气的问︰「我妹妹已经死了，你们为什麽还要伤害她？」

他无奈的看着她因为气愤而涨红脸，若能选择，他情愿不要与她对簿公堂，但是他母亲很坚持，她也摆明了不放手，所以只剩这条路能解决问题。

「他拿我的钱，」他口气平稳的提醒她，「当然得要替我打赢官司。」

「是啊。」她讽刺的看着他，「就因为我不想浪费钱请律师，就得任你们侮辱吗？」

「这是法院。」他直接的表示，「任何人都一样，只要踏进这里，跟你立场对立的人就不会对你客气。如果你没有这个觉悟，一开始就不应该跟我们打官司。」

她简直不能相信，他竟然没有因他律师胡说八道而有一丝的羞愧？

「好极了，我今天才知道我方亚沁在你的认知里头，就是一个没钱没学历也没能力的女人。」

「方亚沁……」江洛的太阳穴隐隐作痛，这女人怎麽只要遇上那两个孩子的事，就一点都不理智，「这是两码子事！」

她的双手忍不住紧握，不想再面对他，甩开他的手越过他离开。

被别人瞧不起就算了，原来连他也这麽看她，这个发现令她突然很想哭……

「你怎麽过来的？」他跟上她问。

她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到在法院外头的公车站牌站定。

见她不打算开口，他乾脆拉住她，走向停车场的方向。

她怒道︰「你放开我！」

他不受影响继续拧着她走，虽然他们的立场对立，但他可以理解她的怒气，因此对於她的愤怒，他一点都不意外，也给了较大的包容。

「我叫你放开我，你听到……」

「别让我们成为笑柄！」他打断她的大吼，严肃地瞄了她一眼，「我送你回去。」

方亚沁眉头一皱，终於注意到他们已经引起周遭行人的侧目，只好不情愿的被他拉着走。

送方亚沁回家的路上，江洛很清楚此时她怒火正炽，所以他没有自讨没趣的跟她交谈。

她其实是个很容易了解的女人，绝对有脾气，可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所以他可以等，等她气消之後再好好和她谈。

送她到了家门口，当他拿走她手中的钥匙替她开门而她没有拒绝时，他才淡淡的开口问︰「孩子都在学校吗？」

「嗯。」她踏进屋子里，不是很甘愿的应了一声当作回答。

「今天不用上班吗？」

讲到这个，方亚沁又是一肚子气。她瞪着他，「因为今天要开庭，所以我只好请假。」她损失了一天的收入，还得忍受法庭上那个该死的律师指责她、数落她死去的妹妹，这真是个没天理的社会。

「我很抱歉。」

他的道歉令她吓了一跳，「什麽？」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抱歉。」江洛坐在沙发上，抬头看着她，「我并不想跟你上法院，但是关於江柔的监护权，你跟我母亲都很坚持。」

她坐到了他身旁，因为他的道歉，她怒火渐消。

「你很清楚，一个单身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在世俗的眼光看来本就不是件轻松的事，法律有法律上头的考虑，律师只不过就事论事。」他讲得很中肯，但八成不是她乐意听到的。

果然，方亚沁再次因他的话而光火起来，「我不累。你又不是我，干麽替我决定我累还不累？」

看着她眼中闪现的怒火，江洛叹了口气，「你应该明白，若我妈执意抢到底，法院的判决肯定不会于你有利，你现在做的一切，只是浪费自己的时间。」

方亚沁死命的瞪着他，她当然了解在这场争夺战中自己明显居於弱势。

这世上许多事情没有爱行不通，但是只有爱也不行——江家确实可以提供江柔更好的环境，她也很清楚这点，只是就算知道最後的结果是输掉监护权，她也不允许自己什麽都不做。

毕竟孩子是妹妹生命的延续，而她想要留下江柔，或许也为了自己内心的另一个期盼……她希望能因此留下江洛。

江洛伸出手，轻触她的脸颊，「之前还信心满满的样子，不过才出一次庭，就被打败了吗？」

看着他脸上温柔的神情，她不由得轻叹口气，索性整个人窝进他怀里，咕哝的说︰「我才不会这样就认输，只是有点沮丧是真的。」

他轻抚着她的背，为她无精打采的模样感到心疼，「你有没有想过结婚的可能性？」

方亚沁在他怀中僵住。

结婚的可能性？她在脑里极力思索他话语背後代表的意思……他是跟她求婚吗？

因为紧张和期待，她的神经绷了起来。

江洛也有点讶异自己脱口而出的话，他承认被她吸引，但他并不想结婚。上一段婚姻已经给他足够的教训，他们也早有共识，他现在真是疯了才会问她这种问题。

他将怀中的她轻推开，淡淡的澄清，「我并不是在求婚。」

方亚沁的心因他突然退却的态度而沉下来，慢半拍地嘲讽自己心底不该有期盼。

江洛怎麽可能跟她求婚？就算是为了江柔，他也不可能，更何况他被女人骗过一次，根本不再相信婚姻，所以她还在作什麽梦？她该清醒了。

「你当然不会跟我求婚。」她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摆明不以为意，她还想在他面前保有一些自尊，「你只是很好心的提醒我另一条可能还有胜算的路。」

他挑了下眉，等她说下去。

「在法庭上，你的律师说我一个单身女人照顾孩子，若是工作或有什麽意外，孩子将没有其他人照顾，但江家不一样，人手众多，时刻都有人照顾孩子……」她若有所思，喃喃自语，「因此你才好心提醒我可以找个男人嫁，至少这个家庭多了个男主人，就等於多个照顾孩子的帮手，对吧？」

他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他连想都没想过将来她可能属於另一个男人。

他站起身，严肃的俯视她。

她强迫自己迎向他深沉的目光，「难道我说错了吗？我很清楚我们两个有太多的差异，不可能结婚，而且你也不想结婚，若你有一丝结婚的可能性，就是为了江柔。

「不过你自己都知道，现在情况对你有利，可以说是稳操胜算，所以在这时你更不可能为了江柔跟我求婚……放心吧，我不会把你的话放在心上，反正我也不会为了江柔跟你结婚，如果你真开口，我也绝不会接受。」

她说了一长串，他只听到她不想嫁给他？

「你情愿随便挑个男人嫁了，也不想跟我结婚？」

听到他阴郁的口吻，方亚沁不解的瞄了他一眼，她都替彼此找个安全的台阶下了，不懂他为什麽还要绕着这个问题打转？

她耸了耸肩，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站起身道︰「你下午应该还要上班吧？你先去……」

她话还没说完，他忽地用力将她拉近怀里，低头吻住了她。

她有些意外他突如其来的热情，等回过神时，人已经被他压躺在沙发上。

理智提醒她应该叫停，毕竟存在他们之间的问题太过复杂，然而她又不想抗拒这一切。

当他的舌探进她嘴里，她只能急切的迎向他。

一切问题都被丢在脑後，他们只能想着现在，狂喜的享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