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头就是楼梯,她惊呼一声,连忙伸出手,但却扑了个空只抓到空气,吓得脸色惨白看着张朝琦摔落,发出凄厉的叫声……
她心脏急速跳动,大口喘着气,压根不知道事情是怎麽发生的。
「就算人家打你,你也不能把人推下去啊!」同事赶到她身边,谴责的看了她一眼,从他的角度看来,确实像她将人推下楼。
「我……」方亚沁吓到几乎无法言语,「我没有……」
「别再说了!」同事打断她的话,「还不快去看看人有没有怎麽样?」
方亚沁四肢冰冷的下了楼梯,看着楼梯底端的张朝琦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骇人的恐惧紧揪住她的心。
她根本没有推张朝琦,是张朝琦抓住她的手不放,然後就自己摔下去,摆明了要嫁祸给她。
她不懂,这个长辈为什麽要用这麽激烈的手段来陷害她?真的只为了阻止她拿到江柔的监护权吗?还是有其他……
受伤的张朝琦被送进急诊室,跟在後头的方亚沁只能担心的待在外头等。
「方小姐吗?」
抬起头,看见一个员警走过来,她舔了下乾涩的唇瓣,点头。
「我们接获一位张朝琦女士的报案,说你蓄意推她下楼,意图谋杀。」
她张大眼瞪着眼前的员警,难以置信地消化这个不实的指控,「不是这样的,是她自己……」
「不好意思。」员警直接打断她的话,「请你跟我们回警局做个笔录。」
方亚沁浑身发软,大口喘着气,她说意图谋杀,这真是天大的污蔑。
急诊室门口出现一个高大的人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江洛一脸铁青的走了进来。
「他说我意图谋杀,要带我回警局……」情况实在荒谬到极点,他母亲怎麽可以把她没做的事赖到她头上?她伸出手拉住江洛,双眼晶亮的看着他,「你应该相信我吧?我没有伤她!」
「她可以晚一点再到警局去吗?」江洛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员警说。
「不好意思,我们公事公办。」
他脸色更阴沉了,却是没有再开口。
「方小姐,请跟我走。」
「江洛?」方亚沁的手拉着他的手臂,期望他能帮她。
江洛冷眼看着这一幕。「跟他去吧。」他将她的手给拉开。「我得要先去看看我妈的情况。」
听到他的话,她整颗心直直下沉,「你也认为是我推你妈下楼的?」
他专注的黑眸紧瞅着她,「你希望我说什麽?我刚接到消息就过来,情形都还搞不清楚,等我弄清楚之後再谈吧。」他表情严肃的说,感觉得出来情绪紧绷。
员警在一旁等得不耐烦了,叫跟在身後的一个女警上前,伸出手拉住方亚沁。
方亚沁定定的瞧着他,虽然他母亲的嫁祸令人生气,他不信任的态度却更大大伤了她的心。
她从来没有伤害过人,但现在这些人竟说她意图谋杀,而且连他都这麽以为……
她的心冷了,面无表情的被女警带走,转过头淡淡瞄了江洛一眼,就见他头也不回,看也没再看她一眼。
等方亚沁踏出警局时,天已经黑了。
她很累了,累得不想说话,只想要回家好好睡一觉,将这戏剧化的一天彻底忘记,抛到脑後。
她垂头丧气的走向马路,已没力气去等公车,打算拦辆计程车坐回去,不过一旁用力关上车门的声响,却让怔忡的她回过神。
看见江洛牵着江柔从车上下来,她冷冷的打量他,而後直直走向他,将他手中牵着的孩子拉回自己身边。
「姨!」江柔甜甜的唤了她一声。
方亚沁伸手揉揉她的头,勉强挤出一抹笑容。
江洛若有所思的看着她,那眼神好像不知该拿她怎麽办。
看到他这副样子,方亚沁就一肚子火,「是你替我交保的对吧?我等会儿领钱还你。」她没有道谢,因为他在医院不信任的态度伤害了她,她无法再心平气和的面对他。
「我母亲一口咬定是你推她……」他幽幽的开口。
这指控她一点都不意外,耸了耸肩,不在乎的回一句,「那就这样吧。」
他伸出手捉住她手臂,忍着怒气问︰「什麽叫‘那就这样吧’?你不替自己说些什麽吗?」
「我已经说了——我没有推她,是她自己摔下去的。不过你们没人肯相信我,我说再多也没有用。」
「我妈说她去你上班的地方关心我和你的关系,但因为提及我不想结婚的事,你气得对她说了很多不礼貌的话,所以她气不过才给你一巴掌,没料到你就恼羞成怒的推她下楼。」
她惊讶的瞪大双眼,真是说谎不打草稿,「我没有,是她抓着我的手,自己身体用力向後仰,轮椅才滚下楼的。」
「我妈不可能伤害自己,她是个可怜人,已经残废超过二十个年头。」
「是啊,就因为她是可怜人,因为她残废是为了要救你,因此你就处处维护她,不论对的还是错的,没有任何判断是非的能力。」
江洛皱起眉头,「亚沁,孩子在我不想跟你吵架,你不要无理取闹。」
她生气的瞪着他,他明明不信任她,为什麽还要跑这一趟来替她保释?「现在无理取闹的人是你,是你没搞清楚状况。」
「我会替你帮我妈求情。」他深吸口气,冷静自持的道︰「但我要听你的实话。」
「我没有推她。」她的声音也很冷,「这就是实话。」
「如果你坚持这种态度,最後吃亏的只会是你自己。」
方亚沁才不怕,从她跟他们姓江的扯在一起,她就注定吃大亏了。
「我不想再结婚,一开始我就跟你说了。」他忍着怒气指责,「所以我不懂,你现在为什麽要因为这件事跟我妈起争执,一点都没有顾念她身体不方便?」
她闻言又气又难过,用力甩开他的手,牵着江柔大步越过他,不想再跟他说话。
江洛皱起眉,再次抓住她。
「放手!」她的情绪已经到了忍耐的临界点。
他没放,反而拖着她往自己停车的地方走。
「放开!」她不悦地嚷道︰「我要回家!」
「跟我去医院。」
「我不去!」一想到张朝琦她就气炸了,「你妈的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不要指望我会为了没做的事跟她道歉,我死都不会去。」
「是紫奕。」他狠狠的瞪了她一眼,「是紫奕在医院,你也不去看她吗?」
听到这个消息,方亚沁的脑袋霎时轰一声爆炸,「紫奕怎麽会在医院?她怎麽了?」她惊慌失措起来。
「紫奕在学校晕倒,高烧到快三十九度,被老师送到医院去了。」
她倒抽一口气,原本因怒火而通红的脸庞瞬间失去血色,抱着江柔,被江洛推上车,急奔医院而去。
「阿姨。」躺在床上一脸苍白的方紫奕,一看到方亚沁便微笑打招呼。
经历了疲惫的一天,此时又看到自己外甥女虚弱的模样,方亚沁差点忍不住落泪。
她咬了下唇,挤出一个笑容,「对不起,阿姨有点事耽搁了,拖到这个时候才来看你。」
「没关系,伯伯有找人照顾我。」
瞄了一旁的江洛一眼,方亚沁不太情愿的开口,「谢谢。」
注意到她身躯紧绷,想伪装出坚强冷漠,他的黑眸闪着光亮,「她常发烧吗?」
「她从小就身体不好,大小病不断。」她的手轻柔地抚了下大外甥女的额头,「不过上了小四、小五,她原本好多了,但从国中开始或许是因为换了新环境,又加上她爸、妈意外过世,最近这两、三个月常感冒。」
「医生已经替她抽了血,说要做详细检查。」
他话语中的严肃使她的心不由得揪紧,她站起身面对着他,忐忑不安的问道︰「出了什麽事?」
「只是例行检查,先不用担心。」他语气轻描淡写的说。
方亚沁仍然浑身冰冷,因为江洛总是冷静自持,不论面对什麽事,他从不轻易流露出情绪,但这一次,他眼底的沉重令她心惊。
「柔柔让我暂时带回江家照顾吧。」
看着趴在他肩上的小小身躯,她心中挣扎着,很想反对,可医院确实不适合小孩子待。
「我家隔壁的李奶奶可以替我照顾她。」她有些无力的说。
他不悦的看着她,「都什麽时候了,你还要闹脾气?」
她咬了下牙,坐到病床旁,轻抚着外甥女的手,「紫奕乖,累了就睡一下,阿姨在这里陪你。」
「明天我可以出院吗?」方紫奕问道,「明天要段考,我可以出院去考试,然後考完试再回来吗?」
「你生病了,所以……」
「伯伯会跟你们老师说,让你补考。」江洛的手轻搭在方亚沁肩上,替她回答。
方紫奕嘟着嘴想了一会儿,不太情愿的点头妥协。
她一直都是个懂事的孩子,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她也很努力读书,因为这样可以领到奖学金,虽然数目不多,但也不无小补,她担心的并不是自己不能考试,而是会领不到奖学金。
方亚沁细心的替她拉上被单,「快点睡觉吧。」
「可是我还想看点书……」
方亚沁轻摇了下头,「乖,明天起来再看吧。」
方紫奕只好听话的点点头,闭上眼睛。
等了好一会儿,确定方紫奕睡着後,江洛才开口,「我先把柔柔带回去了。」
方亚沁握了下拳,猛然转身,「明天我就去接她。」
江洛微皱起眉头,「方亚沁,一个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她近乎咬牙切齿的道︰「这句话该是我说才对!」
江洛在心中咒了一声。他不想跟她争吵,尤其是她现在看起来很累,只是她至今仍不愿服输,令他没来由的感到心烦。
他先将睡着的江柔放在一旁的长沙发上,大手一伸,直接把她往外头拉。
方亚沁挣扎的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孩子都睡了。」他冷冷瞄她一眼,「我们到外头谈。」
虽然不情愿,但她还是被他拉了出去,一到外头,她立即不客气的抽回手,退了一大步,拉开与他的距离。
「你现在是哪根筋不对?」江洛忍着火气,看她一脸不驯的样子。
她先是害他母亲受了伤,然後方紫奕在校晕倒他连忙赶去医院,之後又忙着带江柔去警局保她,忙到现在他连一滴水都没喝,她不感激也就算了还摆脸色,露出一副怨恨的模样,他真不知道原来她是这麽不讲理的女人。
「我每根筋都不对!」她一脸倔强的看着他。
「方亚沁!」他实在也火了,语带警告的说︰「做错事并不可耻,可耻的是死不认错。」
「你已经定我的罪了,我还有什麽好说的?」她勃然大怒,「江洛,你这麽全心全意的相信她不相信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真那麽好,为什麽多年来你奶奶就是不让她进江家大门?」
他又气又苦恼的盯着她,「我奶奶有门第之见,为此我妈一直很难过,你……」
你奶奶如果真有门第之见,她怎麽会在回日本前来找我?她很喜欢我,也很喜欢紫奕,我非常肯定这一点。」
「我奶奶喜欢你跟不喜欢我妈妈,是两件事。」
她猛然摇着头,想起张朝琦坠下楼梯前那番意有所指的言论,「我不认为是两件事,甚至,我怀疑她当年救你也不是出於真心,反而是想要得到认同的手段之一。虽然她终究没有如愿进了江家大门,但她也从中得利了,毕竟这麽多年来你把她视为亲生母亲看待,将她的话当成圣旨,就算觉得她是错的,你也听她的。」
江洛无法相信,她激烈的言论简直是在污蔑他母亲,「你怎麽会变得如此可怕?我妈只是个坐在轮椅上二十几年的可怜女人……」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过了今天,我已经没办法同情她。」热泪刺痛了她的眼睛,她却仍继续说︰「因为,我实在怀疑她的动机可议。如果她真那麽慈爱,为什麽不能接受自己亲生儿子爱上的女人,反而强硬的认为门不当户不对,在一开始连机会都不给就否定了他们?」
「那是因为我失败的婚姻给了她教训,她也认为你们姐妹是为了江家的钱才会巴上江杰!」
「所以你也这麽以为喽?」她的视线被泪水模糊了。「我方亚沁因为得不到你就迁怒你妈妈,动手推她下楼是吗?」
她的痛苦是那麽明显,他想安慰她,但最後却只能留在原地,神情认真的说︰「亚沁……你只要认错就好了。」
他这句话比指着她鼻子大骂更令她难过。她摇着头,「我最後再问你一次,你信我还是信她?」
「一句道歉而已,有这麽难吗?」他语重心长的望着她。
她的眼睛充满泪水,内心也深深受了伤,「我们已经没必要再谈了,你走吧。至於江柔,不用麻烦你,我自己会照顾。我不想要再跟你说话了。」
她不是不愿靠近他,而是他的态度伤她太重,他们认识了这麽久,他应该了解她的个性才对,她不会伤人,但是他却不相信她……
「你真是不可理喻!」江洛懊恼的低语。
方亚沁的心因为他的话而更下沉,见他黑眸直盯着自己,她赶在泪水夺眶前别过脸,侧身越过他身旁离开。
他没有叫住她,只是看着她倔强地挺直背脊,消失在自己眼前。
开车回家的路上,江洛心情很差,他知道方亚沁有时行事冲动,但其实这麽多年下来,生活已教会她忍耐这门功课,因此内心深处的他,并不相信她会动手伤人,偏偏,母亲斩钉截铁、一口咬定的态度,又不像在说谎……
他揉着太阳穴,将车停在家门前,踩着沉重的步伐上楼,她委屈的神情不停在他脑海打转。
进了房间,他环顾四周,这些日子他几乎都窝在方亚沁的小公寓里,这个大房间现在反而变得陌生又空洞。
他的视线落到放在一角的纸箱,里头是江杰的遗物,从方亚沁那里搬回来之後,他都还没有翻动过。
他走上前,坐在地板上,伸出手将里头的东西一件件拿了出来……
一整天都没有江洛的踪影,方亚沁的心不禁升起失望的心情,可都到这个时候了她竟然还如此想念他,她真恨自己不争气。
方紫奕的主治医生来巡房了,她打起精神站起身,等在一旁。
「方小姐,请跟我出来一下。」医生微笑的对她说道。
「好的。」方亚沁拍了拍江柔的头,「乖乖在这里陪姐姐。紫奕,看一下妹妹。」
方紫奕躺在病床上,点了点头。
方亚沁连忙跟着医生走出去。
「方小姐,」一出病房,医生立刻翻着病历,语带遗憾的说道︰「紫奕的检查报告出来了。」
「是。」医生的态度令方亚沁忍不住神经紧绷。
「是急性淋巴球性白血病。」医生直截了当的说︰「就是俗称的血癌。」
方亚沁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双腿几乎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身子一晃。
一旁护士连忙伸出手,扶住受到打击的她,带她到椅子上坐下,「方小姐,你还好吧?」
方亚沁只觉得世界一阵天旋地转,残酷的现实在这一刻使她失去了一切力量。
她怔然的看着医生,根本说不出话来。
「方小姐,你不用悲观。」医生又安慰道︰「现在医学很发达,白血病不是绝症,而且幸好发现得早,痊癒的机会很高。」
方亚沁脑子一片空白,老天爷难道还耍她不够,为什麽又要给她这麽大的打击?在紫奕还是小娃娃的时候,是她不眠不休的照顾着,就连三更半夜都无法安心入眠,就怕突然会有状况,好不容易现在紫奕十二岁了,可这个很乖巧的孩子竟然得了癌症?
不,她不愿接受,也不敢相信上天如此残酷……
「方小姐,传统治疗儿童急性淋巴球性白血病是使用颅部放射治疗,容易有些智力受损、长不高的後遗症,但现在有家儿童医院使用骨髓腔内注射治疗,也有很好的疗效,还能免除不好的後遗症……我建议你转院,如果你首肯的话,我立刻帮你处理。」
她颤抖的紧握自己冰冷的双手,无法言语,只能点头。
一想到自己失去了妹妹,现在又可能失去大外甥女,就连小外甥女柔柔也大概留不住,方亚沁终於承受不住这份痛苦和打击,彻底崩溃了,她躲在医院楼梯间的角落啜泣起来,哀伤无助的流下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