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你们就恶心。”他转身朝外面走,对柳生用安抚的语气说,“好了你别急,我马上派人去找她。”挂断后立刻打另外的号码,“春风,帮我个忙。”
***
“……怎么了?怎么不接手机?”风筝扭头看着一脸仇大苦深状盯着响个不停的手机的切原,“幸村学长打的?还是我表哥打的?”
“仁王前辈……”切原为难地说。
风筝愣了下,接过手机:“不接更可疑,我来吧。”说着按下了通话键,模仿着切原的声音,“我在游戏通关啦!”
仁王那边似乎是停顿了一下,随即带着笑意传了过来:“又在打游戏?怎么不找我一起?”
“跟你有年龄代沟。”
“前辈的心已经被你摔成一地碎片了。”
“我告你骚扰后辈哦!”
闻言,切原紧张的表情顿时变成了咬牙切齿的表情,朝风筝拼命做着唇语示意不要用自己的声音说这么恶心的话!风筝干笑了下,扭过头去当自己没看到。
“啊别被我女朋友知道就行了。”仁王轻松地说,“好了不打扰你玩了,路上小心点,按时回去,家里人担心。”
风筝背过去躲过切原的目光同时,脸上一直的笑容变成了想哭的表情,吞了口唾沫,说:“哦,知道了。”
挂断手机后,她深呼吸一口气,回过身朝切原露出笑容:“走吧!下一个地点!去动物园还是游乐园?”
“……不是说好了电玩厅吗?!”
“啊啊啊忘了……走吧走吧!”
走了两步,切原停了下来:“仁王前辈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怎么会,就是想找你出去打网球的。”
“哦……”
玩了一整天,最终来到了切原家附近的神社。这个时间的神社没什么人,十分静谧,天空开始下起小雨来。
风筝笑道:“切原,你绝对没有少在这里许愿要打败真田君。”
切原瞥她一眼:“废话!在这里许愿要打败幸村部长的是谁?!”
你看,所以说谁也不能说谁。
在许愿的时候,切原拍了拍手,闭上眼睛,然而却犹豫着,又睁开了眼睛,偷偷地侧过头去看一旁的风筝。
她正无比认真而虔诚地双手合在一起,闭着眼睛,嘴角轻轻地蠕动着,但没有发出声音,不知道在许着什么样的愿望。
……大概是,能够活下去之类的?
平时大大咧咧的,但不代表切原什么都不知道。这段时间以来,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气氛的诡异就算是切原也能感受出来。柳生和仁王不再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甚至是连私下交流都很少,而班上也有了各种传言。
纸包不住火,何况切原还是她同桌。
她似乎走上了当时幸村部长的后路……或者说,如果是那样的话,完全是那样的话,也会像幸村部长一样康复的。然而,情况却并不是那么乐观。
首先她就根本没有幸村那样的精神力,很久以前她私底下就和切原吐槽过,说幸村说不定是妖精变的什么的……
切原当时则是在心想幸村部长不收你当弟子绝对是因为看透了你……
总之,她的病……似乎很麻烦。
以前一直没有怎么显现出来过,只是经常会无意识的流鼻血或者头晕之类的,但因为发生的时机都很巧合,比如游泳课的时候或者什么时候,还曾经一段时间因为这个被称为“色女五十岚”什么的……
万一真的死了的话,该怎么办?
说起来,很神奇的是,在幸村因病住院的时候,切原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大概是潜意识里就觉得,那对于幸村部长来说,并不是足以摧毁他的一件事情。虽然也会觉得担心,但并不会很认真地思考到这个问题。
但是这一次,当五十岚风筝遇到这件事的时候,切原总是会无意间就想到这个问题。
家人都很好地活着,年老的长辈去世也都是在自己很年幼的时候,所以切原没怎么担忧过这种事。而这次,身边的同伴却就面临着死去的危险。并且还不是突然已经发生了的事情,而是你明知道不久的将来就会发生,同时还完全无能为力去阻止它发生的事实。
人死了,到底会是怎么一回事呢?
会不会真的变成鬼?自己还能不能再看到她?或者死了就是死了,从此就再也不存在了?
当身边一个自己并不讨厌,甚至有点喜欢的人,已经习惯了总是一起打闹的同伴,就这么从此消失了,并且你知道她再也不会有机会回来了。
……
风筝正许愿到让怪兽和表哥三年抱俩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了温暖和熟悉的气息,有人从身侧将自己抱住了。
她的眼睛突然发酸,忍住了眼泪,笑了起来:“不要NTR你的前辈啦,我喜欢的是真田前辈哦。”
“真田副部长喜欢幸村部长都不会喜欢你……”切原撇过头去小声说,完全没在意自己说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发言。
就这样沉默了下来,继续抱着。
风筝侧过头去看着他:“……赤也,我没事。”
“……嗯。”
“我会没事的。”
“嗯。”
“万一有事了怎么办?”
“……少说废话!”切原抱着她的胳膊又收紧了一点,好像这样的话,人就不会死,不会离开,不会消失,不会分别。
“能跟赤也成为好朋友,真的很开心呢。”
“……谁跟你是好朋友了。”他小声地抗议。
她当做没听到,继续说下去。
“打败幸村学长的重任,就交给你了哟。”
“……有本事自己去,别拉我!”
这一次,过了很久,久到切原都怀疑自己抱的是她□术变的一块木头了,才听到她轻飘飘的声音。
说:“我也想啊。”
可是没有机会了。
不去完成的梦想,总是想着还会有时间还会有机会的梦想,就这么放在那里,于是,终于没有时间了,没有机会了。
所以说,人生有什么梦想的话,就要赶紧去追寻,指不定那一天,就再也没机会追了。
终于踏上了回去的路。正如人生一样,无论长短,无论远近,终归是要往回走的。
两人坐在最后一排的位子上,按照一如既往的模式,风筝坐在最里面的位子上,切原坐在中间的位子上,中间隔着一个位子。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除了两人谁也不愿意妥协于对方的乘车习惯之外,还有一点,是一开始的时候各自扭扭捏捏都不肯坐到一起。
虽然在班上大家已经基本默认了这俩人是一对,但两人毕竟是国中生,即便关系好,坐车的时候明目张胆靠在一起还是会不好意思的。
可是按照惯例,坐了两站之后,切原就感觉到有人靠自己肩上了。
“啊,我困了Zzzzzzz”所以说切原的肩膀就是好靠,除非急刹车把他给推出去了,否则一点也不要担心他会突然恶作剧╮( ̄▽ ̄”)╭
想了想,自己也困了,头一歪,反过来靠着她的头也睡着了。
……真是一如既往的模式。
于是坐到了终点站,被司机叫醒后,两人又互相推卸责任着往回搭车。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切原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他姐姐打电话催回家。
风筝站在医院门口,朝他笑着挥手,看他转身往回家的方向跑远了。
她一回身,就看到了不远处树下的仁王。
他脸上带着一如既往懒洋洋的笑容:“哟,私奔回来了?”
“本来打算不回来的,但是切原说得拿了游戏机才肯跟我私奔。”她回答。
“那他可失算了。”
“……什么意思?”风筝突然觉得不对劲。
仁王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地说:“行了回去吧,比吕士他们在房里等你。”
“……还有谁?”
“你哥。”
风筝的脚步停下了。
“我、我……他怎么会在这里?”
“你以为为什么他在这里?”
“……”
风筝突然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面前仁王的背影。虽然他刚刚的笑容和平时一样没有错,虽然说话的语气也不是很凶没有错……
“对不起,我知道今天是我任性了……我有说过的,但大家都不准我出医院,我……”
“如果今天你在外面出事了,有想过赤也会怎么样吗?”
“……”
“而且你可以找我来做这件事。”
“……”
“行了,上去吧。”仁王说着,继续要朝前面走去。
“就算是仁王前辈你的话,也会拒绝我吧?”她终于开口了,语气有点激动,“就是因为我知道这点,所以才只能找赤也啊!因为只有他愿意带我出去玩!只有他相信我,你们都觉得我出了这个医院就会死!其实事实是不管我待在这里还是出去,反正都会死!到底有什么差别?完全没有差别!只有你们会自欺欺人,觉得我继续待在这里就不会死一样!仁王前辈也是一样,以为不来医院,就可以当做我根本没住院一样!你们都是一样喜欢自欺欺人!只有赤也知道反正我都要死了,不如高兴点去死!只有他……”
仁王忽地转身,风筝还没来得及擦眼泪,就被他一把抓住手腕往大门口拖:“诶……诶等、等等……”
“行了少废话,再不走就真的没得走了!”仁王余光瞟过大门口侧的几个黑西装身影,抓着风筝往另一个方向跑两步,迅速拦了一部出租车,打开门把她往里面一塞,自己也迅速钻了进去,对司机下了几个指示,回过头看着边用手机讲着什么边追着出租车,然后被甩在了上一个路口的黑西装们。
这才转过身来看着一脸茫然的少女:“Puri~”
“……哈⊙▽⊙?”
他好笑地看着她,伸手把她还挂着的眼泪给擦了:“别每次都说我会拒绝你,事实上我哪次这么做了?”
“去年我说跟我打网球的时候QAQ”
“……那是例外。”
而在他俩“逃走”的同时,风筝的病房里,一直在窗口默默看着这边情况的吉永纯也第一时间炸毛了:“卧槽那个混蛋在搞什么!老子果然不应该信他!”
站在一旁的柳生推了推眼镜,默然地想:居然还想着信仁王雅治,纯也果然还是个单纯的孩子……
上杉春风听着手机里自家保镖焦急的声音,顿了顿,看向吉永纯也:“纯也,要不要追?”
“你说呢?!”
“不用追了。”
“……卧槽你脑子摔坏了吧?!”
上杉春风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那小子挺靠得住的。”
柳生也帮腔了:“我会联系仁王,不会有事的。”
“小比你也——算了!”吉永纯也狠狠地吸了一口气,“要有什么事的话我就把你们一起绑了扔海里去!”
“既然这样的话,我先回去了。”一直沉默的幸村开口。
柳生看向他:“嗯,今天麻烦你了。”
“没什么,正好而已。”幸村今天来医院拿复检报告,正好撞上了这件事,也不便就这么离开。
说完,他朝柳生点了点头,转身朝病房外走去。柳生想了想,追到了走廊里。
“幸村!”
幸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柳生朝幸村深深行礼:“一直以来多谢了。”
幸村摇摇头,并没有说话。
柳生直起身之后,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来,朝幸村再次行了一礼,便转身准备回病房,却突然又听到了背后幸村的声音,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幸村。
幸村注视着他:“柳生,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道路,谁也无法阻止谁。即便是我们关怀的人,可是那人有自己坚持要走下去的路,我们能做的并不是把路斩断,而只能是在他们偏离了轨道的时候扶一把罢了。”
柳生静默片刻,说:“……如果感情愈深,最后分开的时候就会越发痛苦。”
“所以你一直试图阻止五十岚和仁王的事情,但是柳生,无论你怎么阻止,最终彼此喜欢的两个人在一起,都是无法避免的事情。”幸村突然笑了笑,转头望着走廊窗外的树枝。
他记得,当时自己在教室里,透过窗户远远看到了外面的操场一隅,五十岚风筝正和仁王雅治站在繁花盛放的树下,不知道说到了什么,笑得十分灿烂而自然。
那是从来不会在别人面前露出来的笑容。
“也许我这件事,确实做错了——”
“不,柳生,也许我并没有这个资格来评论,不过——倘若我处在你的位置,说不定也会和你想的、做的一样。”幸村慢慢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尽到了一个哥哥和一个朋友所能做到的最大努力。”
可这人世间,有很多事情,并不是努力了就一定会得到想要的结果。
这一点,对谁都是如此。
“幸村学长喜欢怪兽吗?”
当五十岚风筝不知道吃了什么雄心豹子胆,或者说是嗑错了药,径直了当地这么问幸村的时候,幸村的神色波澜不惊,转头注视着她,半晌过后微微扬起了眉,笑了起来。
“五十岚,我知道她喜欢的是柳生。”
这是他给她的答案。
他知道她这么问的原因,所以他告诉她,他不会伤害到她心爱的表哥。
其实五十岚风筝本来不知道的,只是有一天,她趴在教室的桌子上睡午觉,睡着睡着突然做了噩梦,就醒过来了,并且再也了无睡意。不想面对着切原不知道做了什么美梦而笑得春光灿烂的一张脸,她百般无趣地扭头去看窗外,就看到了幸村和怪兽。
幸村和怪兽走在一起,幸村笑得很好看,怪兽也笑得很灿烂。风筝觉得幸村的笑容比起平时来少了点什么,又多了很多什么。
他俩似乎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什么事情,怪兽越说越开心,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走到了前面,依旧在空中用手指比划着什么东西。
幸村本来微笑着看着她跟着她再走,突然停住了脚步,望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在这一瞬间,风筝看到他眼睛兀的睁大。
怪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疑惑地回头望他,退回来询问他怎么了。
僵站在那里数秒之后,幸村才轻轻摇了摇头,说了两句什么,怪兽点点头,转身先走了。
风筝单手托着腮,望着幸村慢慢走到一旁坐到石椅上,抬起手望着自己的手腕发呆。
再过了几个月,从切原那里得到了第一手资料:幸村入院了。
仁王一脸超级敬佩的样子:“你居然为了你表哥单挑幸村!我可没这种待遇。”
“……我要为了你的什么才需要去单挑幸村学长啊?”她狂瞥他,“贞操吗?”
“表妹,是这样的,你最近说话……”
“没关系节操这种东西我早就看开了不要了。”顿了顿,她低下头,望着从自己指缝间滑落下去的沙子,“反正现在扮不扮淑女都没什么关系了。”
仁王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表情认真地看着抬头的她:“恕我直言,表妹你什么时候扮过淑女来着?那就真没看出来啊。”
“……”她开始以疯狂的速度开始抖肩膀,试图把他的爪子给抖下去。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仁王的手机发出了短促的声音,没有人催他俩回去,但有些事情想告诉他们。
在他打开手机的同时,柳生合上了屏幕上显示着“发送成功”字样的手机,转身看着正在被上杉春风拍着背安慰的吉永纯也。
他发出了轻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夜晚的海边十分凉爽,海风轻轻拂在□在外的皮肤上,让人觉得很舒服。同时夜空中满是繁星点点,一切都显得很惬意。
一切都终于说得差不多了。
吉永纯也一直都知道自己的母亲并没有去世,也知道当初为什么父亲坚持带走自己,而不要妹妹。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搞出来的。
小时候有一次到柳生家里留宿,他半夜醒来,偷听到了大人们的谈话。
和妹妹之间有一人得了治不好的病,而父亲会为了赔罪心理而将得病的那个带走,而母亲也同意了。
父亲家里很有钱,但也很恐怖,有一个很恐怖的阿姨,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露出了让妹妹害怕的恐怖样子。
吉永纯也背靠着墙,在黑暗的走廊里沉默地呼吸。
他听到了自家母亲颓败的声音。
母亲其实一个也不想要,她受够了被父亲背叛的痛苦,无法忍受看到两个孩子的任何一个继续出现在自己面前。
既然这样的话,当初为什么还要将人生出来?
吉永纯也继续沉默地听着柳生叔叔和阿姨对母亲不负责任态度的指责。
终于他有了判断,并且下定了决心,推开了虚掩的门,里面的大人们都被吓了一跳,齐刷刷瞪大了眼镜看着握紧了拳头的他。
他在一瞬间觉得很害怕,但又转瞬就有了勇气。大人们都是不负责任的人,那么就该由自己来做这个决定。
“让我代替风筝吧。”
“如果吉永雄只是为了赎罪的话,其实是谁都对他来说无所谓,对于你们大人来说,需要被满足的只有你们自私的自救心理而已,事实上是谁都无所谓的。”
母亲的表情一瞬间变得雪白,像是没有灵魂的幽灵。大概她从来没想到过,最懂事温顺的儿子会说出这么一阵见血的话。
“但对于风筝来说,我绝对不会允许她成为你们自私之下的牺牲品。”
“所以,母亲,既然你也不想要任何一个人的话,可以将风筝让给柳生家,我觉得这对风筝来说,也比跟着你好多了。”
母亲终于恼羞地说话了:“你——”
“这是事实不是吗?”
“纯也——”
“这样对你来说不也是很好吗?你摆脱了包袱。”
说是这么说,那天暂且是那么过去了,柳生的父亲调换报告结果也需要时机,因此纯也暂且和母亲回家,只是两人之间的气氛格外尴尬。
风筝什么都不知道。
有时候看着她,纯也感觉自己的决心又动摇了。其实可以两个人都被柳生叔叔收养的,其实这是可以的,为什么一定要分开?
所以当自己被带走的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他后悔了,想要反悔了。
可是风筝的态度又让他觉得,或许自己离开是一件好事,起码对她来说。
于是他就这么离开了。
在吉永家的时候,他实在忍不住,又偷跑回去想要反悔,可是现实告诉他,这世上很多决定做了之后,就没有反悔的余地。
从那次之后,他逐渐开始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不再像自己了。
这样也挺好的,反正都是个笨蛋,一路笨下去挺好的。
风筝看着短信,轻轻地笑了起来,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真好啊,原来哥哥并不讨厌自己。
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
“只是现在会觉得有点丢脸啊,我一直以为自己非常讨人厌,没有任何人喜欢我。”她想了想,“所以我一直很想知道怎么样才会让所有的人都喜欢我。其实很多人,我也并不是那么喜欢,但我想,如果不这样的话,不就永远没人理我了吗?”
大概是从小的时候开始就总是在失去,所以特别怕继续被剥夺掉什么。可与之相矛盾的是,同时又不知道怎么去喜欢别人。希望被别人真心地喜欢,可是又不去真心地喜欢别人,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达成所愿呢?
仁王想了想,一脸认真地说:“这样的话,我可以解除真田和切原危机了。”
“……除了真田君和赤也之外,我也说过我喜欢仁王前辈呢!”
“哎呀这个也要说是谎话?”
“不是。”
她回答得很快。
“我很喜欢仁王前辈,现在的我,非常喜欢仁王前辈,是真心的。”她看着近在咫尺的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漂亮得吓人,好像看久了,会掉进一片海里似的,“……不过其实说起来,最开始跟着仁王前辈的时候,确实是虚荣心作祟也说不定。因为表哥的缘故,我可以和仁王前辈走得近,和立海很受欢迎的校草玩在一起的感觉,还真的挺不赖……后来我就觉得,怎么这个人这么讨厌,总是喜欢作弄人,十句话里有九句话是骗人的,还有一句根本就是口头禅比如‘puli’……什么的。”
仁王笑了起来。
她也笑起来:“笑什么嘛,我当时真的是这么觉得的,仁王前辈这个人根本靠不住嘛,说一就是二,说风就是雨。再加上赤也经常被你骗,我自然也觉得你就是喜欢调戏后辈啊。”顿了顿,她轻轻叹口气,“还经常喜欢故意耍帅什么的,十足十很恶啊……”
“说了不要随便说前辈的坏话。”
“才不是坏话,是真话!我这人就喜欢说真话!”她朝他皱皱鼻子,又接着说,“但是到了后来,到了现在,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这么喜欢仁王前辈了。事实上我不能确定喜欢是什么感觉,因为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喜欢过一个人……和喜欢表哥还有纯子不同,和喜欢赤也也不同,和尊敬幸村学长也不同……想要和仁王前辈一起吃饭一起走路,想和仁王前辈一起看书,一起温习功课,一起打打闹闹,说些不着边际的笑话,想和仁王前辈牵着手一起去游乐园玩。”
“……我真的找了很多偶像剧温习啊,结果发现,其实只要和仁王前辈在一起,坐在那里看相片看一下午都是好的。我就是这么喜欢仁王前辈的。”她抬手抹了抹眼角,朝他笑,然后推开他,坐了起来。
他望着她削瘦的背脊。
“所以……”她拿着手机,站起身来,没有回头看他,“我们分手吧,仁王前辈。”
“喂……”
“大道理我不会讲,也不知道怎么讲,但是我总会死的,在那之后,我希望仁王前辈能够忘记我——当然,我肯定不是真心希望被仁王前辈忘得一干二净的。”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不过,我想要仁王前辈能继续过自己的生活,然后有一天,遇到自己爱的女人,和那个女人结婚,然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因为我很喜欢你,所以如果因为我的原因破坏了你的生活,那样我会很内疚的。能够喜欢仁王前辈,并且被仁王前辈喜欢,我觉得已经很足够了。”
“喂——”
“还有……”
“前辈说话的时候你应该听着!”
她闭嘴了。
“听好了,我没你那么喜欢想,还想那么久的事情。”他望着她的背影,“我就知道一件事,你五十岚风筝活着一天,那一天就是我仁王雅治的女朋友,想跑你试试?”
……
风筝被送回医院的时候,病房里空无一人。
仁王出去的时候,在走廊拐角冷不防被人一拳揍过来。他不慌不忙也不闪不躲,拳头擦过他的发,揍到了墙上。仁王心里想着这货整天耍帅到底手痛不痛。边这么想着边不忍直视那张和自己女朋友一模一样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脸,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他。
吉永纯也一边接过手帕一边唾弃地鄙视他:“大男人带手帕,你还是不是男人啊……”
“这是比吕士的,上次和他互相COS完了忘还回去。”
“小比就是心细,你这个大老粗也不指望什么了……”
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但能稍微有点节操吗?仁王简直不想吐槽什么了。
***
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红得过分刺眼。大家安静地或站或坐,无一不低垂着头,目光沉郁。仿佛是一个世纪那么久,已经浑身都僵硬掉了,连心都快没有跳动的感觉了。
灯灭掉了,让人的眼皮和心脏同时突的一跳,汩汩流过的血液令人心慌意乱。切原赤也抬头,望见围过去的大家,将走出来的满脸疲惫的医生围在最中央。他没有上前去,只是下意识舔了舔自己已经干涩发痒的嘴唇。
这个习惯曾被五十岚风筝发现过,生日当天便送了他一只唇膏。虽然这件事情被他红了脸追着她打了两条走廊,最后齐齐被真田副部长罚去扫走廊。但是他一直将唇膏塞到包里,偶尔掏东西时候摸到了,望一眼,想一想,依旧觉得用这个万一被人看到了肯定会被笑死,所以又扔回去包里,至今为止都没有用过。
他沉默着拉开背包的拉链,将手伸进去,摸到一个小小的圆柱形物体。
……
深夜里最后一班的公交车总是格外人少而安静,胆小的人甚至会觉得诡异无比。而切原从来不属于此列,他上车投币之后,径直走到最后一排位置靠窗地方坐下。
其实他更习惯于坐在最后一排正中央的位置,但和她一起坐车的时候,她往往喜欢往角落窗户边钻,并且振振有词,批评他坐在中间位置上面睡觉,只要急刹车就会突然整个人都滚出去。
虽然他真的曾经在睡梦中因为急刹车而滚出去过。
她总是喜欢对一件事情想得很多,也不知道是不是女生都这样,但自家姐姐好像就没她那么婆妈啰嗦,也不知道到底哪个才更像正常的女生。
他今天没有睡觉,而是转头看着车窗。车内开着灯,车外只有昏暗的路灯,所以在光差之下,他看到了自己被投映在车窗玻璃上的样子。
依旧乱糟糟的头发,发尾仍旧让人觉得苦恼地向外翘了起来。
所以在男生节那天,她送给了自己一瓶发蜡,虽然这东西自己也没有用过。
她总是喜欢在乱七八糟的节日里送自己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实际上都没怎么用过,不过总是会因为习惯而塞到包里,久而久之,也就忘记了拿出来。
那个医生说:“手术之前,五十岚说如果她忘记说这些话,如果再也没有机会的话,拜托我转告你们。”
那个笨蛋总是骂自己笨,其实她自己记性也不好。如果有话要说,那就自己出来说啊!
“她说认识你们,她觉得很快乐。”医生的声音很醇厚低沉,“赤也君是哪位?”
大家迟疑着转头看切原。
切原迟疑着抬头看过去,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被点名了。
医生看向他,说:“她要我转告赤也君,她的笔记全部归你了,希望你能认真听课。”
……混蛋啊!上课比我睡得还要死的混蛋是谁?!她那笔记能看么?每次都是考试前一起借班长的抄一抄,现在还在装什么啊!
“赤也应该少生一点气,情绪波动太大对身体真的伤害很大,其实他的发型真的很酷了,说他海带头的人不是嫉妒他就是羡慕他,自然卷的人都是好人呢。”
“丸井学长也要少吃一点甜食了,血压太高,容易和赤也一样身体不好。”
“怪兽,你和我表哥千万不能吵架,我指望着以后投胎当你们孩子呢。另外你那时候跟我说,你要生了孩子,女的养腐男的卖腐,我希望你只是开玩笑的……”
“我要偷偷告诉纯子,其实我也觉得花仙子比凹凸曼要厉害,最起码再不济也能对凹凸曼用美人计不是?俗话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啊这是怪兽教我的。”
“……”
她真的很罗嗦。
但她再也不会罗嗦了。
“二年级王牌呀,什么时候跟我来一场比赛啊?”
“随时都行!”
“等你不红眼了再说,我靠脸混饭吃,万一被你打破相了,真田君就不会要我了。”
“滚!=皿=凸”
怪兽和柳生纯子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大家依次向她告别。
这次,是再也不见了。
她就那么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毫无生气的,一点也不像她。虽然有时候会过于奇怪,可是大多数时间在人前的她总是会十分热闹和活泼,哪怕让人觉得她那是肆意夸张过头了。其实……也只是因为她特意想要迎合人群罢了。
总是害怕被孤立在人群外,所以刻意地让自己去迎合人群。
你说说,怎么有人这么傻呢。
轮到仁王的时候,他走到她身前,望着她,突然笑出了声。
吉永纯也抬眼望着他,柳生比吕士则推了推眼镜。柳生父母望着仁王的神色有些不解,也有些微微的恼怒。毕竟无论如何,即便是自家儿子的好友,也是风筝曾经的学长,但是……在死人面前笑出声来这种行为,不管怎么说都是逾矩的吧?!
太不礼貌——
他们皱着眉,刚要出声,却又愣住了。柳生母微微张开嘴,下意识上前一步就要阻挡,却被丈夫扯住了手腕。她有些惊慌地回头去看,丈夫神色反而释然,无声叹了口气,对妻子摇了摇头。
其实不光是他们,室内其他人都被吓到了,甚至包括了吉永纯也和柳生比吕士。
一向不按规矩出牌的仁王这次又做出了超乎人们想象的事情。虽然这些人里有一部分人或多或少知道仁王和风筝确实之前在交往,剩下的人也知道两人在学校里的时候感情特别牢固,但是……
风筝的嘴唇已经冰凉了,仁王望着近在咫尺的她的眼睛,轻轻一眨眼,一滴眼泪落到了她的眼角下面,顺着她的脸颊很快滑落下去,被布料吸收掉了,再也消失不见。
他结束了这个吻,站直身子,并不去理周围的人事物,好像这里也不存在这些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发夹,别在她的头发上,看了看,笑了笑,转身径直离开了。
幸村回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依旧沉默地站在原地。
仁王姐姐回到家里,看到小弟站在浴室外面,双眼通红得很,她第一反应就是那个讨嫌的大弟又欺负老实巴交的二弟了,不由得怒从心起,走过去道:“仁王雅治他又——”
“不是……”仁王弟弟摇摇头,望着姐姐,哭得越发厉害,“哥哥他把自己锁浴室里了,不管我怎么叫他都不肯开门QAQ他怎么了QAQ他是不是被欺负了啊QAQ”
“……诶?”仁王姐姐一怔,“怎么了?”被欺负不可能吧?从小到大那家伙吃过亏么……
“我也不知道,他今天回来就这样了……”
***
新的学期开始了。
大家都读高中去了,留下切原一个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然后被真田以“不像个男子汉”为名最后给训了一顿。
切原读国三了,开学的时候,他身边的座位是空的,一个月之后,被新转来的学生填补了空缺。
大家都不知道,为什么一向脾气不好的切原在对待新同桌的时候,虽然并不会温柔到哪里去,却分明十分包容。
知道的人,都不常见面了。
一直到,有一天,新同桌的女孩子问他:“我是不是,和一个人长得很像?”
他用力捏紧了手中的网球,往空中高高一扔,挥拍将球重重打了出去,在对面墙上砸出一个浅微的印子。
那个人曾经笑着对他说过:“喂,赤也!一个人打球多没趣啊,跟我来一场呗!”
那个家伙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跑来纠缠别人跟她打球,实际上她打得又不好,被球砸了当场不会发飙,可是第二天就会故意用这种事威胁他请客喝豆奶。
“那个人是切原君以前的同桌吧?”
切原拎着拍子转身就走。
“是切原君的恋人吗?”
他的脚步没有停顿一瞬。
“她去世了,是不是?”
他停了停脚步,然后头也没回地离开了。
一点也不像,完全不像,无论是从名字到身高到长相到性格,没有一个地方是像的。
除了她俩都是他的同桌。
这一年,切原赤也是神奈川立海大附属中学男子网球部的部长,带领立海大赢得了全国大赛的冠军。
决赛那一场,以往的前辈们都来看了。这个以往被他们喜爱并且以欺负为乐疼爱为实的后辈,并不愧于他们的期待,果然让立海大重新坐上了王位。
比赛结束的那一瞬间,全场尖叫欢呼起来。切原赤也顾不上满身的汗水和伤口,白净帅气的脸上露出了一如既往嚣张而单纯的笑容。
捧到了奖杯之后,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犹豫一下,回过头在后援阵容里看了看,然后迎着全场的视线,走到千草的面前,犹豫着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千草就是他的新同桌,那个转校女生。
千草也不问不催,安静地看着他,不明真相的队友们在身后起哄着让他赶紧趁着这好机会告白。如果换了以往切原赤也的性格,肯定是红了脸回头冲过去和他们来一场男人间的战斗。
可是他事实上并不是要来告白。
他抱着奖杯,迟疑半晌,递到千草的面前:“……你要不要摸一下?”
“……诶?”千草微微挑眉,随即伸手摸了一下奖杯,“嗯,切原君和大家都很厉害呢,恭喜了。”
听起来是十分诚心的恭贺,虽然同时也很场面化,事实上她也确实对网球这项运动没有太大的执着和热血,当初进入网球部当助理是莫名其妙被同学一起扯进去的,同学暗恋切原,想近水楼台,可是又一个人壮不起来胆子,所以扯着千草一起。千草本来想拒绝,但想着自己是新转来的,难得能顺利交到好朋友,所以没有拒绝,一直做了下来,还能当减肥。
切原突然哭了。
他依然和往常一样像个小孩子,不顾场合不顾面子马上就能哭出来。一如去年这个时候,立海大的三连霸被青学截断,他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哭得撕心裂肺好像天塌了一样,回去的时候眼睛红肿得跟兔子一样。
五十岚那个混蛋,明明是她吵着闹着要摸奖杯,这下子他给她捧回来了,她却不知道死哪里去了!
……啊,是真的死了。
在记忆里,那个混蛋穿着立海大附属中学的女生校服,就坐在他的身边,朝他笑得灿烂而张扬,说:“喂赤也,明年立海大的奖杯就要靠你捧回来了,可别到时候脚发软啊!”
“要你废话啊?!”
“哈哈哈哈哈,不过说起来是这样的……”她龇一龇牙,一脸谄笑蹭过来,“到时候借我拍个照。”
“……什么?”
“摸一摸嘛!我又不是男的不能加入你们,让我摸一摸合照一下意淫一下嘛!”
“神经病!”
“喂兄弟一场你是不是这么不讲义气啊!”
“谁跟你兄弟一场?!喂女人别靠过来!”
“哦哦哦你对女人这么敏感可是不行的,太恶心女人的话以后你只能走上搞基这条不归路了啊!”
“混蛋——你搞清楚点,我只恶心你啊!”
那一日,他记得窗外的日头正明媚,春风吹落了粉樱。
***
高三毕业,仁王雅治在家清理要带去大学宿舍的行李。
来帮忙的弟弟不经意碰下一本书,他弯腰拾起来,看到是国中的数学书,想着自己能拿去看看,就随意地翻了翻。
不料从里面掉出来一张信纸,很是花俏的样子,看起来像情书。估计着是自家哥哥收到的情书,他露出了好奇的奸笑,打开来看。
其实不是给仁王雅治的。
真田君,谢谢你帮我解围!>_<!
BY五十岚风筝
信纸都有些泛黄了,看起来年代久远,上面的字体也很稚嫩。
“喂,偷看别人东西不道德。”仁王雅治从他手中抽走信纸,顺便拍拍他的头,将信纸又夹了回去,把书放到箱子里封好。
仁王弟弟犹豫着看他:“……为什么给真田君的信会在你这里?”
“你不知道我叫真田弦一郎么?”仁王雅治似笑非笑瞥他一眼,“还是要我告诉大姐你前晚回来晚了是去和男人约会?”
“……都说了不是约会!仁王雅治你太讨厌啦!我那只是被学长叫去补习而已啦!”仁王弟弟泪奔出房间。
看着他出去,仁王雅治静默片刻,弯腰将箱子打开,重新从书里拿出信纸。
这次他没有骗人,因为这本来就是该他的。
那时候一时兴起扮成真田去耍刚入部的切原赤也,不料正好遇到被小混混欺负的五十岚风筝,他顺手帮她解了围就走了。不料几天后她突然拦住他,把这东西给了他。
想一想自己受之无愧,便收下了。
日后因为柳生的缘故和她熟悉起来,自然听到她不厌其烦地一脸仰慕神色浑身冒粉红泡泡和小花朵讲述她和真田的浪漫英雄救美初遇。他也不解释,偶尔吐槽她两句就算了。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却早就知道了那个“真田”是“仁王”。
她也不说,就当做一切都不知道,依旧大言不惭宣称真田是她命中注定的王子,天天跑去网球场外面蹲点看真田——虽然天知道她看的到底是谁。
天知道,云知道,仁王雅治也知道了。
这个小混蛋还天天追着他跑,说要拜师学艺学欺诈,到头来她在那么一段时间里,把欺诈师都给骗了。
***
真田结婚的那一天,仁王喝了很多酒,席间和老友们嘻嘻闹闹的如往常一般没个正经,柳生微微皱眉,抬手挡下他的手:“你喝太多了,没人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