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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上桑 当前章节:14844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5:22

远处一身玄衣,高挑瘦削的男子是他的舅父徐达。

关驳行驶速度实在不算快,好在张凤起早做了完全的准备,比如干粮。她早料到这种货船上肯定不会有为乘客准备什么。果然,这三个船夫只生起一炉子火,里头也不是煮着什么肉,一人手里捧着几个窝头。

但东西虽然糙,张凤起却闻到了阵阵热食芳香,情不自禁砸吧了下嘴。

见张凤起看了过去,文延乐挑起眉,用素白的绢帕擦了擦唇角的糕点碎屑,一边道:“娘子不会是想吃那些粗糙的东西吧?”

“有何不可?”张凤起斜眉,咬了一口糕点,虽然做工精细,到底是凉的,不知滋味。

文延乐笑了,一把拉着张凤起走了过去,随手掏出一锭银子扔给为首的船夫,道:“这锅肉留给咱们吧。”

几个船夫一瞧那纹银,眼睛都放光,哪有不肯的。他们只拿了窝头就退出了地方,一边讨好的道:“成!两位请慢用。”

张凤起却不急着坐下,只歪着头问道:“可有酒?”

船夫们相视一眼,搓着手看向文延乐。

文延乐轻嗤一声,又扔过去一锭银子。

这回,三个船夫一溜烟就进了舱,不一会就抬出一坛子酒来。

夜已深了,炉火微光,但仍映得张凤起半面流金,衬着她发间的璎珞坠饰,似铺开的点点繁星。

张凤起抓起坛子娴熟的取下银钗一拭后,便就着瓷碗给她和文延乐各倒了一碗。她端起酒碗道了一声“干”,仰头就饮,动作利落爽气。

文延乐却不急,端起酒碗先是闻了闻,浅尝辄止。但酒刚一入口,他便不由撇唇道:“兑了水的烧刀子,这么烂的酒你也喝得下去?”

张凤起并不理会,接着干掉几碗,毫无女子扭捏姿态。

文延乐皱眉,忙伸手拦住她:“空着肚子喝这么多作甚?”

她虽武学造诣寻常,但力气却不小,只是奈何不了文延乐这样的练家子。

张凤起配合的很,放下酒碗,筷子叉了一块肉,银钗试过后,入口便吧唧吃了。好半晌,她才低低道:“驸马,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想起数年前的王家村,那个用石头砸死人的张凤起,文延乐恍惚了一下,马上又恢复嬉笑的面容,道:“当然记得,娘子委实心狠手辣。”

“驸马记得我说的话吗?”张凤起望了望他,文延乐微愣,显然不知道她指的哪一句。

张凤起挑起眉,又喝了一碗酒,缓缓道:“你问我砸死人推给你们,村里人能信吗?我说,因为你们是外姓人,还是外村人。”

文延乐露出一丝不解,不明白为什么张凤起怎么说起这个,于是只笑笑:“娘子的记性真不错,难不成那时候就惦记上为夫了?”说着,他抬手捏了捏张凤起的脸颊。

张凤起推开他的手,微眯起蒙上酒气的眼睛,只问道:“驸马,当时你明白我话里的意思吗?”

文延乐听出一丝玄意,面上却不显,漫不经心的朝后头舱板一靠,悠悠道:“当时不明白,后来明白了。闭塞之地,总是特别排外,只要不是姓王,不是本村的,就一概不信任。”

张凤起慢慢呷着酒,一字一句说:“驸马,皇家也是闭塞之地。”

文延乐心里一紧,眸光一闪,但任凭平日心思机敏,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但望着她那平淡如水的面色,突地生了寒意,几乎是下意识打起了全副精神。

张凤起却形似无感,转头看向他,缓缓叹了一口气,面色渐渐温柔:“驸马,其实,我是很喜欢你的。”

听见这样直白示爱的话,文延乐似稍感意外,他听过她说的喜欢,但这一次,他明显得出里头的感情。张凤起慢慢地转过眼睛,眼前的篝火顺着微风,在风中摇曳起伏,正映着她那一双波光流转的眸子。

文延乐突然发觉,这双眸子此时朦胧的竟无法分辨清楚她的神情,原本应该动容欣喜的话听在耳里,却忽然失了效应。

看到文延乐眼一翻,手微微抽抖,终于昏了过去,张凤起松了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钗,自言自语道:“说是散功粉,若搅得多了,倒还有蒙汗药的潜质。”

邗沟绿沉沉的夜风扑面而来,夏天都好像微有寒意的秋日。

几个船夫原本在底舱吃饱欲睡,不想却被张凤起打搅,她推开舱门,道:“几位船哥,外子喝醉,麻烦几位帮我抬他进房吧。”说着,她已经抛过几块碎银。

几个船夫连忙接过,跟着张凤起上了船板上,见那文延乐躺着一副不省人事的样子,不仅生了几分鄙夷,道:“这公子生得倒是俊模俊样,不过一些烧刀子就醉成这样,也太不爷们了!”

矮个的船夫更是轻佻的看了张凤起一眼,嬉笑道:“夫人生得花容月貌,却要委身给这种中看不中用的男人,实在委屈啊!”

其他两个船夫一边抬着文延乐,一边也哈哈笑起来,眼神暧昧。

张凤起心知他们见自己孤身女流,起了了调戏之心,当下也不恼,只微挑眉头笑道:“实不相瞒,外子初入拱卫司时就酒量清浅,没想到如今外子在拱卫司那种地方熏陶数年,官是做到了小主簿,奈何酒量却一分不增,几碗烧刀子就醉了,倒叫几位船哥笑话。”

几个船夫只听到“拱卫司”三个字,就已经谈虎变色,何况听到后来“主簿”二字,更是收敛了调笑。高个的那个船夫忍不住轻问一句:“这位爷竟然是拱卫司主簿,可为何不坐渡船南下,到底也舒适些个。”

张凤起弯弯嘴角,故弄玄虚道:“渡船到底人多口杂。”

几个船夫虽然不是聪敏之辈,到底也混了许久的营生,往来这些事也见得多了。他们见张凤起说半句藏半句,当即相视一眼,再不敢多问。

张凤起看着他们几个将文延乐抬到床榻上后,就急急忙忙的走了连打赏都不敢要,不由微微一笑。

拱卫司这种地下警察一样所在,在民间的威慑力可见一斑,哪怕只是主簿这样的小小文职,也叫人不敢小觑。看来,接下来她不用怕被打扰了。

到底是关驳,舱内厢房就不会很好,原本只是给三个船夫睡觉用的,破旧、简陋、也不甚干净。

睡在木板床上的文延乐,一丝不苟的冠发,平滑舒展的眉端,闭合着的眼无法展示玩世不恭的桃眸,尖巧到如刻的下颌,只有咫尺之遥,恍然间,张凤起已经在他面上落下一吻。

这样漂亮的人,却又这样狡猾凶狠。

竟半点不念夫妻情分。

张凤起眉端一凝,在舱房的一侧拾起一根寻常的粗绳。那粗绳原是为了系码桩备用的,十分坚固厚重,长长一卷。她扶起文延乐的身躯,抓起他的双手,将粗神在他的手腕上仔仔细细的绑好,再圈紧在舱房里的船柱上。

过长的粗绳,在张凤起做完这些程序后,还余有长长一截,在她看来很是多余。多余的东西,都应该去除,她掏出了匕首。

作者有话要说:文当然会继续的,不过这文不会太长的^_^多多评哟,我真被数据打击到了,幸亏还有大家的评支撑我一直更新下来。

☆、后遭殃

  文延乐睁眼时,就看见眼前银光一闪,以及映在匕首刀锋中张凤起的脸,比刀光还冷。

张凤起见他忽然醒了,也不是很意外,这本来也不是蒙汗药。

文延乐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境况,似乎也不意外,只问:“你要杀我?”

听了这话,张凤起先是一愣,然后点点头,道:“本宫是应该杀你。”说着,她抬手一斩,却是斩掉那截多余的粗绳。

不知怎的,张凤起刀起刀落向的不是自己的脑袋,文延乐还是觉得有些难受,忍不住问:“为什么应该杀我?”我们不是一直好好的吗?

后面一句他到底还是没说出口,虽然表面上的确是好好的,但现在这样的状况,他总觉得说出来有点心虚。

张凤起觉得他问这话有点傻,但她又不觉得文延乐是个傻人,于是言简意赅:“你要杀我,我只有先杀了你才是安全的办法。”

“你是我的娘子,我为什么要杀你?我还不想当鳏夫。” 文延乐忽然就笑了,若不是被绑得死紧又浑身无力,只怕他会把张凤起揉进怀里好好摇一摇。

张凤起皱起眉,又松开,淡淡道:“你是我的驸马,我也想信你。但事实是,要杀我的,足有三批人马。”

“娘子,我不想杀你。”文延乐望着她,垂头沉默了半响,忽然抬头对她一笑:“我是文氏族首,若天下易姓,你是我的王妃,届时必然是母仪天下。”

张凤起蹙着眉头,细细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生得漂亮,原本显得浅薄。但他在直白的说出这番大逆不道的说辞后,反而弥漫出一层野性来,将容貌渗透得格外有侵略性。别有一种味道。

她有些失望,当初为什么会觉得这样的男人会愿意退居其次呢?

这根本不是只狐狸,分明是一头饿狼。

张凤起知道自己原来的有些念想,只怕是不可能实现了。她将匕首入鞘,道:“你不用说这些,我不要这个。不过你放心,我暂时也不会杀你。”

文延乐似乎没把握好这句话的重点,问的是:“那你想要什么?”

张凤起起身喝了口茶,斜眉道:“和你一样。”

“我要你。”文延乐炯炯有神的看着她,目光仿佛能生吃了张凤起。

这种灼热的目光让张凤起下意识舔了舔唇畔的水珠,水带着一股咸涩的味道,刺人。她摇摇头道:“可是本宫不能要你了。”

文延乐眯起眼睛,这回没再问为什么。

夫妻三年,张凤起早习惯了文延乐嬉笑聒噪,忽然见他安静了,反而不适。但眼下夫妻变对手,她为刀俎,文延乐成了鱼肉,委实不是谈心说话的好时机。

张凤起满以为他们夫妻感情是很不错的,还有了儿子。即使她觉得文延乐狡猾凶狠,辜负了她一番念想,但事到如今,她又不想真的想撕破脸。

这三年来,他们总还是有许多欢乐时光的。

这么一想,张凤起就好像怜悯似的打破了沉默,径自道:“这大周本就姓张,何况,先帝已故数年,文家大不如前,你这条路不好走。”

文延乐微微歪头扫了她一眼,只觉她小巧的下颌在船窗外的微光中模糊刻出一个轮廓来,显得神情柔软好似不知世事的孩子。心中如流水牵动,但他依旧是不说话,仿佛一说话就打破了。

张凤起就有些悻悻了,也觉出自己这话虽然是好意,但这时候说出来难免显出几分耻笑的意思来。于是她也不说话了,两人安静的坐在破落的船舱里头,下舱里几个船夫的鼾声就显得格外惊人。

这种安静并没有持续太久,过了一个时辰,忽然船窗外就传来其他的光亮,影影绰绰的投射进来。

张凤起虽然早有准备,但为小心起见,仍是将匕首握在手里,走到窗边探看。

薛承义见来者是徐达时,就已经握紧长剑,全身戒备起来。他身后跟着的随从,也莫不如是,如临大敌。

待走近,薛承义才发现徐达竟然是单枪匹马。

“承义,这么久没见,视听敏锐得多了嘛。”徐达骑在一匹油黑发亮的骏马之上,说的是赞赏的话,神情却含着轻蔑。

薛承义敷衍道:“比不得舅父敏锐,这么容易就寻到了咱们。”

徐达似笑非笑:“还是叫我舅父?你过继在我名下已经三年了。”

薛承义并不分辨,一声“爹。”叫得干干脆脆。

徐达挑眉,笑了,忍不住道:“既然知道我是你爹,我百年之后,我的不都是你的,何必着急?”

薛承义等了三年已是极限,徐达身子一向康健,他可不愿等徐达百年。于是目无表情:“我等不及了。”

徐达也不恼,反而有些高兴。

虽然薛承义的行径很称得上是忤逆,但徐达却看得高兴,瞧,这才是他的儿子。他徐达的儿子就不该是那副畏首畏尾的样子,这不,在他的地盘□了一番,这才人模狗样了。

薛承义见徐达盯着自己的瞧,嘴角笑得不怀好意,便不动声色的扣在了袖口的暗器之上。他在武学上虽然日进千里,但却绝不是徐达的对手。

薛承义很知道自身的不足,于是将暗器用得十分灵活,只要徐达有任何异动,他袖口的毒针就能取他性命。

徐达并没留意这些,或是说,在他眼中,薛承义根本不值得全神贯注。他只是随手拍了拍马鬃,一边轻声道:“听说一品堂接了个大买卖,要取奉贤公主首级?”

听到公主二字,薛承义的手就不由一紧,面上仍是平静,不置可否。

徐达也并不需要他证实,自顾道:“七日后,她的船会在余镇码头靠岸。”

薛承义不解,道:“你怎么知道?又为什么告诉我?”

徐达当然有自己的理由,他想张凤起死,但却不是死在自己手上。张凤起再应该死,却也身份尊贵,不管是谁上位,都和张凤起脱离不了亲密关系。倘若秋后算账,够他吃上一壶。何况,要是他没能一击毙命,最后上位的是张凤起呢?

虽然徐达觉得可能性不大,却也不敢掉以轻心。是以,他虽然是站定了文家的队伍,但太过冒险的事,他却不准备亲自动手。

若是薛承义动手,那又不同。毕竟,薛承义代表一品堂,而一品堂则是受姚元初一派所指使……

薛承义冷眼看着徐达的背影消失,折好袖子,边道:“走吧。”

丁三有些愣神,道:“那往哪走?”

薛承义一扬马鞭,目光炯亮,语气坚定:“余镇。”

丁三领着身后的门人策马跟上,远远问着:“公子是准备真动手么?”

这句话迟迟没有得到回音,夜晚的树林中只留下阵阵马蹄声。

胡六、胡七带着的几个影卫手脚十分轻巧,加之舱下几个船夫只怕是蠢睡如猪,他们一行人登上船都竟没遇到什么阻滞。

胡六胡七带人走进舱内时,正见打扮成寻常富妇的张凤起正在收匕首,文延乐有气无力的被捆绑得紧紧实实。这种画面怎么看怎么违和,但又透着一股理所当然。

他们所带的其他几个影卫虽然也曾见过张凤起,却是头一次见到她如此俗气家常的打扮,但张凤起目光中的戾色却叫他们不得不恭敬。

胡六胡七带着众人请安罢,便按张凤起所要求的迅速行动。他们敲晕文延乐带下去,并为张凤起准备了另一艘小船,连同几个船夫也处理了干净

临上船,胡六瞧了一眼被塞进另一艘船舱的文延乐,忍不住道:“公主,既然驸马成了祸患,何不除之而后快?只是禁锢,为免夜长梦多。”

张凤起睨了他一眼,胡六顿时眼皮直跳,但他并没有被张凤起训斥。

“死了一个文延乐,文家就没有另一个文延乐了么?这个死了,下一个冒出来得更快,到时候,可未必能轻易得手了。”张凤起说的很平静。

张凤起一直是知道的,文家一日没有连根拔起,就必然会要出现一个文延乐。

文家在先帝手里过惯了皇亲国戚的好日子,哪怕如今张沅这样大方,却也是喂不饱这偌大的文家的。

皇权岂容旁人分食,何况靠喂也不是长久之计,她迟早是要摘干净的。

张凤起莫名有些沮丧,她不明白,文延乐这样聪明的人,为什么非得做这个文延乐呢。

难得张凤起肯解释两句,胡六听得眼睛放光,顿悟许多,不由趁热追问:“那公主的意思是要……”

张凤起却没了说话的兴致,只摆摆手,领着胡七和几个影卫上了小船。

这艘小船很快在一个并非是码头的地方靠了岸。明面上,张凤起身边只跟着胡七一人,但其他几个影卫都隐匿在暗中。

此事发生得机巧,所以张凤起并不急于赶路,一行人在树林中对付了一晚,次日才启程。

赶了一日的路后,天黑之前进了一处镇子。影卫打点好粮草、马匹,胡七寻了间客栈,张凤起便歇了进去。

既有了合适的地方,张凤起便将身上这衣服换成了粗布的,朱钗褪净,发髻也打散,随手绾了个鬟儿,乍一看,颇似未嫁民女。

张凤起抬手拢了一起碎发,恍然间瞧见了腕间那同心结,灯火下依然红得逼人。

她不禁想,不知道胡六他们几个将文延乐招呼得如何了,可不能让他跑了才是。不然,不仅换不到好处,而且再见面时,她的匕首就要朝他脖子落去了。

他的血不知道会不会比这同心结还红些。

作者有话要说:惭愧,这文更的挺慢的,希望情节发展能利落点。看到好多评,真是我的动力,有了这些动力,我一定会好好写完的^_^求更多动力~灭哈哈

☆、入都昌

  到底是进了夏,大周宫里的宫女们也都换上了轻薄柔媚的彩裙,浅翠娇青、嫩紫嫣红,无一不是各显风姿身段。

前几日为了文承嗣的生辰,故而承庆宫内特意布置了一番。因文承嗣喜欢热闹之景,张沅又格外疼宠这唯一的外孙,故而诸如红灯宝绡、黄幔流坠等物,皆未立时撤下,特意多悬挂几日以供赏玩。

文承嗣嘟着小嘴,垂着脑瓜正望着花团锦簇庭院出神,顺手在白玉花觚里取了枝芍药花,一瓣一瓣拆着玩,弄得花瓣落英缤纷的洒了一地。

张沅过去抱起去抓花瓣的小孙子,替他拍了拍小手,摇头笑道:“怎么不和你那些堂兄弟们玩儿,倒一个人在这里发呆?”

赵浪也弓起身子,轻轻掸了掸他的小锦袍,将碎散花瓣抖落,又弯下腰逗文承嗣。笑声朗朗,“小王爷,可是他们欺负你,告诉我,我去帮你出气!”

文承嗣乐得跳下地,连声嚷嚷道:“好,好啊,他们在背后说我爹娘的坏话,说我爹娘不要我了,才把我丢到宫里的!”

赵浪一愣,目光就有些深深的。

“你呀,越说越来劲了。”张沅却不曾察觉什么,只笑斥了孙儿一句,又看向赵浪,道:“都是宗家里几个四五岁的小孩儿,童言无忌,你可别真去出气,不要惯着承嗣。”

赵浪默然,自知没有空穴来风。

正巧宫人端着什锦小点心进来,张沅遂拣了一块递给小外孙,“承嗣听话,来吃芙蓉糕。等会吃完再拿两块,去给你那些堂兄弟们送点心,在一块儿好好玩。要是他们再淘气,乱说话,你皇爷爷再为你做主。”

文承嗣不免有些泄气,嘴里咬着芙蓉糕,哼声道:“他们才不怕皇爷爷……”

张沅也不恼,笑眯眯的摸了摸外孙的小脑瓜,道:“不怕皇爷爷,总会怕你皇阿奶吧?”

正说着,便有宫人来禀,说是快用晚膳了,夏皇后已经在等着小王爷了。

文承嗣每日都得歇在长春宫,到时候便要过去,虽不情愿,但却不敢违背,乖乖的跟着走了。张沅则是有些感慨的道:“到底是亲外孙,梓潼就是关怀得多些。”

赵浪神色不动,只近到张沅身侧,低声道:“微臣刚才说的那些,陛下是否……”

“这,应该不会吧,朕待她不算差。”张沅脸色一变,满心迷惑不解。

赵浪微垂眼帘,静静道:“陛下,小心驶得万年船,何况,也是公主亲自找到微臣……若非有得蛛丝马迹,公主怎会如此?”

比夏氏更得张沅信任的,就只有张凤起。

所以听了这话,张沅不由一惊,尽量按捺住起伏的心绪,声音仍是颤抖:“这……”

赵浪自知这位主子优柔寡断,当即果断道:“陛下放心,只需陛下密旨一封,微臣将竭尽全力回护陛下周全。”

张凤起同胡七扮作一对普通人家的兄妹,由暗处的数个影卫护着,从江西府往南赶了两三日的路。

越往南边下去,城镇大多不堪入目,多被恶水欺凌。浊气弥漫的夹道上,尽是衣不蔽体的饿殍,便是有一撮活人,也大多面黄肌瘦,没几分活人气。

张凤起一路看下来,不由凝目皱眉。

胡七见状,低声劝道:“公主不必担心,既然朝廷的灾银下来了,这些灾民和惨况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张凤起斜眉,拿湿帕子擦了一把脸,不以为然的道:“灾银下来这么久都没能改善灾民一星半点,只怕慢慢好起来的只有地方知州罢了。”

说完,她又递给胡七一条湿帕子,胡七一脸受宠若惊,张凤起则道:“死人多的地方不处理,稍不留神洁净,好好的人都要生病。”

胡七一听,抹了脸又四处打量了这街上有些都生虫的饿殍,不禁摇摇头道:“公主说的是,病的人一多,这么下去,非要瘟疫不可。

张凤起飞快的咽下一块干粮,边用匕首划破衣服,边沉声道:“瘟疫事小,动荡事大。”

胡七一惊,张凤起从流民身上收回目光,眼睛黯淡了一下,轻道:“咱们得快些了。”

到了都昌余镇,也就等于到了此次两淮水患的重灾区。

严子楚从官船上下来,领着一个书童一个老仆便从渡口往镇里去。他南下行水路,这才初初上岸,这一上岸,才知道那书面文字里十年难见,灾民逾万的水患究竟有多惨。 

恶水虽然退了,但这城镇已不配叫城镇,城内城外皆是遭受水患之灾而奔逃的流民,城内的酒肆、食店、米粮铺子多数不是关了店门,就是被流民砸开了店门哄抢一光,城中富户则是闭门不开,龟缩在不知何处。

街上不是死人,便也是和死人差不多的人。

书童原是严子楚身边打小伺候的,哪里见过这样的惨况,又见那群灾民盯着自己一行两眼放光,不自觉瑟了瑟,道:“公子,宋公子好歹也和公子有同袍之谊,怎举荐公子来这样的鬼地方?公子是不是得罪了他?”

严子楚瞪了他一眼,正色道:“休得胡说,晋东兄知晓我不喜京中那乌烟瘴气,又想做些实事,这才为我选了都昌县。”

书童努了努嘴,牵着马的老仆则是感慨道:“公子要做这都昌县的父母官,只怕是不容易啊。”

路过所看到的那些衣不蔽体的灾民无数,严子楚脸色就越来越凝重,忿忿道:“那辅国奉贤公主不是南下赈灾么,我比他们后出发都到了灾区,他们的灾银米粮也不知道才到了何处。晋东兄说公主惺惺作态,果真不假,竟全然不顾百姓死活!”

陆路的确是慢,因愈往下,景况愈差,为免惹人注目,多生事端,张凤起早就将马换成了干粮,行程也就更慢了几分。等再进了一城镇时,又比昨日所经之处还要凄惨几分。

张凤起也和旁的流民一般,蹲坐在一颗老树下休息。干粮她早在无人处的时候用过了,此时她只抓着水囊喝了几口水,润润干涸的唇瓣。

抱着干粮来的胡七忽然投了个眼色于她,近身低语道:“公主,有人跟过来了,咬死不放,影卫已经没了三个。”

张凤起侧头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大惊失色,只道:“分头行事。”说着,她状若无事的走了几步,看着墙根处一撮老弱病残里头一个还能辨认出男女的女人。

胡七接到张凤起的眼风,当即将这个女人从流民里头拖了出来,她的老父一惊,自然要闹,张凤起便从包袱里掏出两块干粮扔了过去。

那老父看着干粮眼睛放光,哪里还顾得女儿的死活,只贪婪的看向张凤起的包裹。若非胡七身得高大魁梧,只怕他就敢冲上来强抢。

张凤起露出几分不耐,胡七便抽出了一柄长剑来,立马喝退了那老父。

那老父本就被饿的四肢无力,此时一见真家伙,当即抓紧了手里的干粮,悻悻回了那撮流民里头窝着去了。

张凤起看了一眼那一身破烂,满面病容的女人,便从包裹里头抓出一件干净体面的衣裳递给胡七,道:“给她换了,不成样子。”

胡七点头称是,七手八脚的帮女人套上衣服,张凤起便道:“去吧。”

胡七一手搀着那女人,脚步徒地有些犹疑,忍不住低声道:“公主请万分小心,能这么快就准确把握咱们踪迹,也只有……”

也只有驸马。

他一旦知道自己被绑走,自然能猜到张凤起不可能再坐着那船。

张凤起心里明白,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冷淡的一点头:“嗯,去吧。”

眼见胡七带着女人上路了,张凤起的面色又更冷了一分。她起身正要走,却听到街那头一阵喧闹声起,让这死寂的小城平添几分突兀的热闹。

虽然不知追来的人在何方,她自知此处已不再安全,于是循着人流而去,有意淹没在流民之中。

原本死寂的都昌城里,忽然熙熙攘攘,你推我挤,张凤起原不知道是何缘故,但听得前头的流民激动的叫着“官府施粥啦!官府施粥啦!”,这才明白过来。

一路途经几个城镇,张凤起还是头一回看到官府施粥,按理说,赈灾的银两米粮还在卢兴元一行想船上,这些小城小县里哪来的米粮施粥?

“给我,给我!给我粥!”

“大人,我饿了好多天了,给我吃口粥吧!”

“大人,求你再给我一碗吧,我还有两个孩子呢!”

张凤起正纳闷,却不知不觉已经随着人流到了灾民的最前端,热腾腾的粥香几乎扑鼻而来。连多日吃着粗粮的张凤起都有些按耐不住,何况那些饥饿了上月的灾民,队伍莫名的就躁动起来。

不知是谁起的头,排在后头的几个灾民忽然生了口角,竟要去抢那口粥锅。原本就不安的灾民此时仿佛点燃了引线一般,生怕到手的粥水被抢,几乎一涌而上。

张凤起虽心生警惕,但脑后没有长眼,更何况流民队伍过于壮大,她又已经排到了粥锅的边上,连瓷碗都拿到了手,眼看着那穿着灰扑扑官袍的衙役舀了一勺粥来,却忽然被身后几个灾民民推开。

那力道之大,简直不似骨瘦如柴的人能使出来的。

张凤起护住头颅,已经算好要跌一跤狠的,却被一只手拉扯住,生生止住了倾倒的身子。

作者有话要说:恢复更新,争取快些完结。求多评多鼓励\(^o^)/~\(^o^)/~

☆、亲赈灾

  “姑娘,小心!”

张凤起借力稳住身子,顺着声音抬头看去,却见抓住她的是个年轻男子,穿着身青色常服,五官清朗,神色紧张。

待她细眼一看,才从他那热汗淋漓的脸上辨认出,竟是那有过一面之缘的探花。

“是你?”

严子楚正唤着衙役维持秩序,闻言却是回头,朝张凤起打量了几眼。不看还好,一看他便也想起来了,虽然张凤起穿着寻常粗布衣裳,不饰朱钗,脸上也有些秽渍,但那夜情景严子楚历历在目,又听得一声“是你”,怎能想不起是谁。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严子楚又惊又喜,不曾想离京后还能在异地偶遇,但惊喜之余,又不免疑惑:“姑娘怎孤身一人在此?”

张凤起正叹柳暗花明,见他疑惑,当即垂首叹气:“听闻家乡水患肆虐,心急如焚,这才回乡寻亲。”

严子楚见她面有哀容,便知这寻亲之旅只怕是凶多吉少,又见她一弱女子流落在外,恻隐之心顿生:“若姑娘亲人没有消息,不妨在我府里住下,等都昌赈灾之事告一段落,我便找人送你回京。”

见他如此热心,张凤起不免玩味。

严子楚却以为她心有犹豫,慌不迭解释道:“我虽不才,却是信任都昌的知县,姑娘大可放心,城中流民成患,我也是担心姑娘,才……”

倒十足是个热心肠,张凤起看了看又恢复了秩序的施粥队伍,笑了道:“大人好意,我却之不恭,不过不敢白白受了,这些日子也让我来帮大人一起,为这些灾民尽尽心意吧。”

都昌来了新县令,又是施粥又是派米粮,流民与平民的日子自然是好过了许多。但那些商贩、富户却是叫苦不迭,每日都被衙役逼捐。

灾后本就人丁稀落,开着门也无多少生意,又遭逼捐,这些商贩们大多干脆关了板子。

薛承义一行从余镇来到都昌时,正是这个情景,丁三去转了一圈都没投到栈。好不容易才用一袋干粮在城外民居里借到了两间便房。

“公子确定公主一定是在都昌?”丁三语带疑惑,若不是于理不合,他也不敢质疑薛承义。

薛承义挑眉不语,知道丁三是怕像在余镇一样又在都昌白等数日,再一无所获。若非四处派出去搜寻张凤起下落的暗探虽没寻到真人,却寻到一具影卫和假公主的尸首,只怕他还会在余镇等下去。

见薛承义沉默,丁三接着劝道:“公子,那怀揣着公主府令的影卫尸首虽然是在都昌城外发现的,但那也是四五日前的事了。何况还有具女子的尸首,明显是公主有意让人乔装她引开刺客,说不准公主早就逃离都昌了。”

“不会,这不是她的作风。”薛承义斩钉截铁,与她朝夕相处那么久,虽无法完全看明白她,却也知道她不是按牌理出牌的人。

若是被伏击便只是逃,那被三班人马追杀的她也不会到现在还活着了。

思及此,薛承义唇角微翘,眼前浮现出旧日里张凤起笑出那齐整白牙的摸样,叫他心暖又想念。

这时门外声音一动,薛承义敛眉而问:“可是有了公主的消息?”

外头声音低沉的道:“回公子,不是公主的消息,而是属下们搜寻时发现了另一批人马也在城中暗中搜寻公主下落。”

丁三适时道:“公子,必是杀了影卫的那一批人还滞留在此。”

薛承义扬眉,问:“那批人马有多少人?”

外头的人顿了顿,才道:“约十五六人,皆训练有素,不似江湖中人,应是行伍出身。”

张凤起此时能在众暗探眼中销声匿迹,就算不是独自一人,只怕身边影卫也为数不多。

若叫这匹人马搜中,只怕凶多吉少。

薛承义思索着一皱眉头:“召集堂中兄弟,先暗中解决这群人。”

外头的人似乎愣住,丁三也是一惊,忙道:“公子,一品堂一向不与朝堂为敌,来除公主的人肯定是朝廷里派的人……”

薛承义斜眉,冷冷道:“一品堂曾经也不过接朝廷的差事,如今不也接了姚相的?我才是堂主。”

丁三哽住,没再说话。

倒不是认同,而是恍然发觉,眼前之人的确早非当初那个优柔寡断的世家公子,也不是初来乍到的江湖新人。

外头的人似乎也觉出气氛不对,领命而去。

赵福是都昌城中最富的,正街的铺子十之七八姓赵,又有知州表舅做靠山,难免自命不凡。便是明知新官上任三把火,众多商户纷纷关门之际,他也敢开张营业,且拒不捐粮。

若是官场老手,只怕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过去了,毕竟知州可是自己直隶上司,但严子楚却是初生牛犊不畏虎,或说,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眼见自己米铺的米都被衙役们搬了大半,赵福气得七窍生烟,追出去跺脚骂道:“好个不长眼的,竟连老子的米都敢抢,你等着,小县令,过两日朝廷里赈灾的大臣就到余镇了,我表舅肯定也陪同,到时候有你好看!”

严子楚哪里会理他,只清点米袋,吩咐衙役搬去施粥点。

倒是张凤起朝那赵福多看了两眼,道:“过两日,朝廷赈灾的大臣就要到余镇了?”

严子楚点点头,道:“河道大臣还有奉贤公主及驸马都会来。”

总算到了,张凤起微微挑眉,嘴上只道:“既如此,灾银灾粮也会到了,大人何必急着这一时,为着几袋米得罪了这等小人,委实不值。”

“他们来了也不见得会有多少灾银和米粮来赈济我都昌,说不定还不只要等两日呢,如此磨磨蹭蹭,不顾灾民性命,也不知那公主是来游山玩水还是。不管后事如何,我一定要起几篇折子向圣上禀明,公主玩忽职守……”

似乎察觉说得远了,严子楚见张凤起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忙道:“差点辜负小凤姑娘关怀,倒听我说了这些乱七八糟的。”

张凤起莞尔,似乎不以为意,心里却是有些明白,为什么严子楚这等今科探花会被派到这种灾区来当县令了。

听说,还是宋家那位状元郎举荐的。

卢兴元也自知这一次南下赈灾的脚程实在是慢了些,但公主有令,还轮不到他一个小小四品的河道大臣违抗。只好依命沿途接受来自各路大小官员的馈赠,顺便代公主致谢,交往多方感情。

终于到了第一站余镇时,差不多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水患差不多止了,真的只需要赈灾了。

卢兴元刚下官船,便和之前每个码头口岸一般,看到下头乌压压一堆大小官员。他清了清嗓子,正要重复之前每次都说的“公主和驸马远行劳累已经上船休憩了,恐怕不能接见各位……”

这话刚开了个头,便听见身后尖利的声音一起:“辅国奉贤公主到。”

何昌平将分开的水陆两班亲卫军回合在一起时,正是收到了奉贤公主在余镇下船,接见众官员,亲临余镇救灾这一消息。

原本他们这一匹人马一路搜查,因没有寻到踪迹,已经越过了余镇,甚至都昌,更往南下。

若非一无所获,何昌平也未必会听信这个消息,毕竟当初他是亲眼所见,官船里只有一个公主的替身。而且,后来也死了。

但是都南下到了水患的最后一处城镇,依然没有公主的消息,就叫何昌平重视起这条线索来。

加之京中传来夏皇后已有动作的风声,他当即整合人马前往都昌,不敢再作耽误。不管是真是假,都得一探虚实。

只是何昌平刚到都昌,还没来得及散出探子,便迎来了不速之客。

“竟能在此遇见平安公子,真是有幸。”来者穿着玄色丝袍,嘴角笑容颇为意味深长。

众亲卫见状,忙逼上前,何昌平却是摆手退下,知道他看似孤身一人,实则影卫在暗。他抬手作揖,皮笑肉不笑:“能在这穷乡僻壤得见敬安王,也是有幸。”

两人皆是俊美无匹,一个穿玄袍,一个着青衣,若忽视掉他们虚伪的笑意,倒几可入画。

文延乐嘴角笑意漂浮,眯着双目道:“听闻皇后娘娘日前数尽太子殿下十大罪状,威逼太子退位,眼下正与姚相一干人斗得难舍难分……平安公子此时不是应该在宫中,安抚照料与凤驾之前么?”

何昌平面不改色,淡淡道:“我也听闻,正在都昌赈灾的公主说,驸马疲于水路,染上时疫,正在淮安驿站养病……敬安王不在淮安,可是病情得愈?”

文延乐笑了,摆手道:“得了,明人不说暗话,本王既然能寻到你,旁人自然也能寻到你。何况,你来这儿是做什么,大家心照不宣。”

何昌平却是捕捉到什么,皱眉道:“什么叫旁人来寻我?”

文延乐似笑非笑:“数日前,本王也有一批人逗留在都昌,不过已尽数死于非命。”

何昌平脸色微动,手不自觉的抚到剑柄上,哪怕他的剑术毫无杀伤之力。

“你不想知道是谁做的?”文延乐负手笑问。

何昌平皱眉相视,道:“难道公主实力已经强横至此?”

十六个右羽林卫中的翘楚全部毙命,无一生还,这种手段张凤起还没有。

虽然同床异梦,但与张凤起做了三年夫妻,这点认知文延乐还是料想得到的。

说起来,左羽林卫的将军早非赵浪,虽然新将是赵浪一手提拔,他在羽林卫中尚有影响力。但张凤起早已赵浪不合,所以,其实张凤起麾下只有刑部的人马完全可供驱使。

拱卫司虽然曾经有助与她清理异己,使张沅安然上位,但拱卫司毕竟还是握在徐达手上。

徐达现在为谁效命,文延乐心知肚明,虽然这个人惯是投机取巧,但也正是因为他投机取巧,也就不可能为张凤起所用。

所以,能让文延乐的人死得这么干净,必然是另一批人马,不是何昌平,就只能是姚相的。

作者有话要说:---╮(╯▽╰)╭----~不要霸王哦,要评哟\(^o^)/~

☆、各筹谋

  张凤起与衙役们一同施粥罢,回到县府时已是正午时分。

严子楚迎面走来,正见张凤起一身粗布衣裳,面有薄汗的模样却愈发衬得容色水灵,五官细致,又教他想起那一晚的邂逅来。

张凤起见他神色恍惚,招呼了一声道:“大人这又是去陪公主赈灾?”

严子楚迷糊的称了一声是,却根本没听得分明,只听清赈灾二字,眉头便皱起来:“公主既然是千金贵体,怎不好好的待在宫里头,却做这等男人的差事。灾银倒是足,只是这几日跑遍了这小小的都昌赈灾,有何益处,白白扰了百姓的清净。”

张凤起挑挑眉头,早就习惯了他对奉贤公主的各种不满,面上只笑:“好在明日公主就要去下一个城了,大人也可松弛些。”

严子楚心里一暖,兜兜转转的也不及多作思量,就开口道:“小凤姑娘日日施粥是有些辛苦,不过水患虽然止了,但流民甚多,若眼下安排船只回京,只怕还是有些不安全呢……毕竟小凤姑娘一介女子……”

与严子楚相处的这些时日,张凤起只以为他是那耿直文人,却不知他还有这般吞吐的时候。吞吐得连面色也泛出微微的红色来,这叫她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严子楚说着说着,见张凤起没有下文,便有些急了,道:“若小凤你着急的话……”

“我不着急。”张凤起摇头道,京中正乱,她的确不着急回去。

这时师爷过来催促了一声,严子楚看了看她,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转身去了。

好像以前有这么一个人,也是很容易就高兴了,笑得同样不加掩饰。

张凤起顺手探了探袖口的匕首,望向乌青透亮的清冷天空,微微出神站了一瞬,忽然觉得有些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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