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儿……”张沅含下一口汤药,缓缓从昏睡中醒转,声音虚弱:“裹儿,你和你娘这些日子辛苦了,原本就连累你们跟着我过苦日子,没想到最后还要为我这破身体操劳至此。”
“瞧爹说的,你是我爹,什么连累不连累,咱们是一家人,是一体。”张凤起安慰道。
张沅寡黄的脸上先是感动,模模糊糊的看着张凤起的脏脸,旧衣裳,又转成哀戚,“我的裹儿生的这么美丽,却不能像一个真正的郡主穿着最华美的曳地罗裙,也不能住进华美的宫殿里,只能陪着我在这乡野之地,吃这些苦……”最后竟呜咽不止。
张凤起见状有些慌乱,她并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宽慰,只好像夏氏经常做的那样,轻轻拍着张沅的背部。
“我知道,这等着等着,等来的也不知道是生是死。就算回京,也不知道要面对什么,若是能苟且偷生,我是什么也不求的,只求你们娘两能好好的,不然我真是愧为人夫,愧为人父了……”
张沅抽噎着,似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忽然握住张凤起的手,眼神露出少有的光彩:“裹儿,不如你和你娘悄悄逃了吧?母后只是防着我罢了,和你们无关,赵浪他们为我盘了许多积蓄在异地,你们娘两逃出房州,去别的地方重新过日子吧?我一生无用,不必再理会我了。”
张凤起先是失笑,想笑张沅从宫里长大的皇子到天下所弃的废帝,依然毫无一丝政治觉悟。但听到后来,不知为何,她的眼睛却感觉有些酸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煎了太久的药,被炭灰伤了。
此时,薛承义却先落了泪,眼睛通红的别过脸去。
“我累了,只要没了我,母后应该也不会再纠缠了吧。有了那些积蓄,你们娘两虽然不能过上京中那样的日子,却也能平安富足的过下去了。”说着,张沅的眼中有了笑意,他拉着张凤起的手,语气不舍:“裹儿,你和你娘一样美,我真想等着看你穿上罗裙,穿上嫁衣。”
张凤起很不适应眼中的酸涩感,心中似砸翻了五味瓶,不知如何形容。但她从张沅那虚弱而又沮丧的语气中,深切感受到了他的恐慌与焦虑。她忍不住抱住了张沅,“爹,不要再说这些了,你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说完,她已感觉到眼角的凉意。如果可以,她真想快些强大到能保护所有她所想保护的。
夜色浓重,万籁俱寂。汤药似乎有些催眠,张凤起服侍张沅睡下后,只觉得心里有些烦闷,冲到槐树下,对一只沙袋拳打脚踢。
“郡主……”薛承义见她脸色灰暗,心里也有些酸。薛承义承认自己陪伴她一整年,却依然不了解她。这个时候,他以为女孩子都会躲到角落默默哭泣才是。所以此时看着张凤起这个模样,他不知道她是在愤怒,还是在伤心。
但看着张凤起发狂似的,他仍上前想劝慰几句。不料却被张凤起出拳袭来,薛承义侧身向后猛然一退,虽躲过一击,但那拳势虎虎生风,就知张凤起不是寻常嬉闹。
“只需攻击不许防守!”张凤起说完,一眼叨住他,冲上去挥拳就打,无不凶狠。
薛承义先是诧异,随即又似明白了什么,回击也使出了全部力气。张凤起天资虽然不算特别聪颖,却十分刻苦坚毅,他教的那两套寻常拳脚,张凤起早就苦练得不下于他。此时他若不尽全力,只怕张凤起就无法尽兴了。
不知是真的青出于蓝,还是薛承义到底还是收了力道,总之,张凤起紧紧的将薛承义压在了身下,纤细的手指有如虎钳一般的将他卡住。
月色下,朦胧的光色投射在张凤起的脸上,如玉般双靥上浮起牵起耐人寻思的笑影,那如琉璃般的漆黑的双眸炯炯盯着他。
“我认输。”薛承义放弃了挣扎,输的心服口服。
“郡主……”他下意识想拉开和张凤起的距离,却被张凤起一手按住,整个人都压了过来。
两人的距离近到能让他呼吸得到张凤起身上那自然的少女体香,薛承义脸霎时通红,正不解,张凤起却已经做出噤声的手势。
薛承义见张凤起眼神锋利,便知事情不寻常,小心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一看,所惊非小——茅屋里院子里竟然已经潜入了数个黑衣人!
薛承义见黑衣人所携利刃,就知道这群人是奔着什么目的去的,见张凤起紧绷着脸,忽然害怕她会飞奔过去拼力救父。这么一想,他心中一紧,手下意识就紧抓住张凤起。
张凤起感觉到手上突如其来的钳制,皱起眉看向薛承义。
薛承义自知这不符礼数,虽然窘的不知如何解释,却没有放手的意思。
此时,茅屋的院子里已经响起短兵相接的刺耳声。薛承义一眼看过去,除了原来的黑衣人,不知什么时候忽然多了另一批人马。虽然同样身着黑衣,但明显不是一伙,两批人马已经打了起来。
薛承义不明所以,张凤起却十分镇定,趁着声音交杂,解释道:“是赵叔叔布置的暗卫来了。”暗卫其实是一直守着,还在她的提议下,在这一年来人数还增加了不少。
张凤起很明白,女帝有没有能力让张沅上位是一回事,另外两位甘不甘心却是另外一回事。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薛承义听说还有赵浪的人马,稍微松了口气。那群黑衣人一看便是身手高强的刺客,若张凤起不顾一切的冲过去,他就是拼尽全力只怕也无法护她周全。
“我们……”张凤起说到一半却戛然而止,眼看着赵浪的人在这场杀戮中要占上风,却见一队高举着火把的人马袭来。那群人训练有素,明显来者不善。
张凤起暗叫不好,果然那群人马却根本没有入院砍斗的意思,而是一个个将茅屋这小院子包了个密不透风,一个个飞快的将冒着弄弄黑烟的火把投了进去。
顿时火光冲天,恍如白昼。
张凤起脸色霎时阴沉如墨,却什么也来不及想,猛的抽出匕首,拉着薛承义顺着山坡滑下去,朝着茅屋背面冲去。
☆、火里闯
张凤起和薛承义仗着身量未高,又熟悉地势,顺着泥坡的灌木丛掩护着潜到了茅屋背面。只是张凤起原想着要从后门进去,却看见那里正守着个人高马大的黑衣人。
躲不过,只能闯了,张凤起和薛承义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将手里的匕首交给了他。两人同吃同睡了一年,自然有这份默契,所以薛承义立马就想到了她的意图。
这十分危险,但她却没给薛承义拒绝的机会,她有如猫一般弓着身子,有意从前头的灌木丛中一窜而过。折腾出来的声音不大不小,只够让黑衣人听到。
果然是练家子,那黑衣人机敏的回过头,飞掠上前。他眼看着要擒住猎物,失防的腰部却遭了袭。黑衣人大痛,见是薛承义黄雀在后,大怒着就将手里的大刀砍了过去。但他虽然熊腰虎背,却耐不住腰部伤口过深,尤其在薛承义刺了又收回去,已血如涌注,刀势的准头自然不稳。
张凤起反应极快,几乎同时就将抱着一块大石砸去。非是砸头,她没这么高,而是砸脚。
黑衣人原就是勉力站住,这脚吃痛,立时就跌坐在地。这时他见自己竟然是栽在两个少年手里,顿时发狂,眼看着刀子要朝张凤起投去,刀子却忽然落地,铿锵一响。
张凤起放眼看去,黑衣人虽然蒙面,但怒目圆瞪,原来是薛承义将匕首插进了黑衣人的背部。她飞快的起身上前,拉开正发怔的薛承义,夺回匕首再次捅了黑衣人一刀,这次是脖子。
鲜血飞溅,张凤起擦了一把脸,回头见薛承义依然呆坐不起,就有几分不耐:“还愣着?”
薛承义回过神,勉力起了身,似乎还不能接受杀人这件事,不敢去看黑衣人那滩子血。张凤起将手里的匕首丢给了他,径自抢过黑衣人手里的大刀,一脚踹开了院落后门。
此时,茅屋浸在熊熊大火之中,院内到处都是火!一团一团,一簇一簇,明明灭灭。刚刚还在院子里打斗的两班人马,死伤了大半,剩下的几个不是趴在地上,便是被黑烟熏的毫无战斗力。
张凤起没时间纠缠,褪了外衫在井边的水桶里弄湿,捂着鼻子就直奔张沅的房里,一片火海,她举着大刀砍掉了房门,一头栽了进去。她没想到,空气竟然能够热到“烫”的程度。
刚一进去,就一股热浪涌来,幸亏张凤起有湿衣掩着,不然只怕已经呛晕过去。这房里黑烟缭绕,她看不清张沅在哪,正要呼叫一声,却差点被一道寒光刺中。幸亏薛承义紧随其后,拉着她一退。
张凤起却是认出这匕首,虽然沾了血,但和自己的一模一样。这匕首是赵浪准备的,有三把,她一家三口各一把。刃道极好,削铁如泥。
“娘,是我,爹呢?”张凤起上前一步,果然是夏氏,她面色通红,连连咳嗽,显然气息不稳。
“裹儿……咳咳……”虚弱的声音是张沅的。
张凤起大喜,循声走去,见张沅依然躺着,第一件事就是撕衣服,也幸亏是粗布旧衣服,张凤起咬牙就将湿衫撕成了几条,递给夏氏和薛承义,道:“快掩住口鼻,你快扶着我娘去我的房里的地洞里。”
说完,张凤起已经扶着张沅起身,将湿布条塞住他的鼻口。张沅虽然瘦弱,但到底是成年男人,张凤起扶的十分吃力。
走在前头的夏氏心知肚明,推开薛承义,道:“你去扶王爷,我自己出去。”薛承义虽然不忍,但看张凤起一脸冷汗热汗,一咬牙便前去将张沅扶住。
张凤起有了助力,三人也走得快了几步,哪知就在冲出房门之际,门框上忽然掉下一根带火的粗重木条,结结实实的砸过来。薛承义将张凤起一推,就正落到了他的肩臂上。薛承义顺势猛一低头,没觉着疼,扶着张沅继续逃,冒着热浪,竟然逃出了房门。
夏氏走得最前,步子却是巍巍颤颤。张凤起放心不下,但薛承义这边……为她挡了伤。
薛承义会意,隐忍道:“我无妨,郡主,快去扶王妃。”张凤起用力点头,将张沅交给了薛承义,上前扶着夏氏进了自己那间房。
这时,烧的滚烫的房子中一根熊熊燃烧的房梁迎头砸下,她拉着夏氏快速一躲,而借着一闪而过的明亮火光,她在房中一眼看到了薛承义的床褥,床褥上皆是火苗。
张凤起眼疾手快的踢开床褥,这时便露出一方铁板来,夏氏帮着张凤起一同拉开。这时,薛承义已经扶着张沅闯了进来,他的臂膀好大一块焦黑,想来是那时被烧伤的。
四人依次进了地洞,张凤起便小心的铁板合上。
地洞的确是地下的洞,因为是张凤起拉着薛承义慢慢挖的,手工业余,所以空间狭小不规则。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洞里储备着一些清水和干粮。张凤起每隔几日就会换新,她素来懂得未雨绸缪。
张凤起还准备了金创药以备不时之需,就是不知道对薛承义的烫伤管不管用了。但不管如何,总得试试。
薛承义臂膀上的伤势不算太重,但看上去十分狰狞,约摸巴掌大一块。张凤起抬手撕了他袖子时,连皮带肉都差点撕掉,薛承义竟然忍住了没吭声。
这让张凤起有些诧异,看薛承义眼中的忍耐,不免动容,声音不自觉温和了些许:“也不知道躲,竟然傻到推开我自己迎上去。”
薛承义听来只当是嗔怒,有些不好意思,并不知辩解。
张凤起对他没招,这人太温和了,和水一样,没法硬着来。于是她心细为他擦了药,却并没为他包扎,烫伤的伤处不能捂着,不然得发炎。古代发炎没青霉素,是要死人的。
“裹儿,幸亏有你。”夏氏感慨道,能有这么有勇有谋的女儿,她与有荣焉。
张沅也大有死而后生的感觉,心情竟然开阔了许多,叹道:“总算逃过一劫。”
夏氏却没有真正轻松,皱起眉,下意识朝张凤起发问:“裹儿,你说今儿晚上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派的人马,竟然要将咱们赶尽杀绝?”
张凤起脸色一沉,道:“爹若是没了,京里得好处的就那么两位。今次看来,说不准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了。”
“谁是螳螂,谁又是黄雀?”张沅不明就里。
“爹,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是蝉。”张凤起摇摇头,又笑了,道:“不过咱们这蝉也能变成黄雀,迟早将那群害虫一网打尽。”
张沅见女儿一脸的血,先是不舍,但见她一脸自信,心里又不免跟着乐观了起来。不过,他一想到目前的处境,忍不住就有些着急:“裹儿,这地洞安不安全,外头的那群人不会发现咱们吧?”
他一想到之前躺在床上看到那个对自己挥刀子的黑衣人凶光毕露,就不由得脖子一缩。幸亏夏氏攻其不备,竟然一匕首捅死,这才救了他一命。
张凤起却不担心这个,平平淡淡作出了回答:“不会的,他们来不及发现。”因为既然能吸引这两班人马动手,证明京里的文昌女帝是有明确的旨意了。而且,这旨意很快就要下达到这里来了。
而外头那群人只怕更清楚这个,估计烧光了茅屋后,比谁都跑的快。
等到和萧崇伯会面,已经是第三日了清晨。幸亏张凤起准备了干粮和清水,不然等不到救兵来,就先得饿死了。
张凤起很肯定了自己一番,所以说,勤快的做准备比有一颗聪明脑瓜要强。
萧崇伯便是这次领命接沅陵王回京的使臣。至于为什么这么迟,张凤起看在他的人马狼狈不堪,损兵折将,萧崇伯本人也浑身血迹的份上,她也就没有再问。
可见,那群人来势极其凶猛,张凤起一家逃过这一劫必定否极泰来。
萧崇伯冲张沅一拜,语气恭敬:“王爷,此番路途凶险,行程若是急切些,还望王爷谅解。”
“不妨事,不妨事,安全为要。萧参军权宜行事即可。”萧崇伯非是他原来的近臣,还是姚相门生,能这么顾及他一介废帝,张沅就很有些受宠若惊。
“王爷客气,微臣早就听闻王爷为人豁达,今日一见,果然临危不惧,风度卓然。”萧崇伯一脸认真的说着恭维话,几句话下来便拍的张沅心里舒坦。接下来,两人毫不意外的是走到一齐交流感情了。
夏氏见了,颇有些扬眉吐气,轻声道:“原来陛下派来的那些使臣,哪个不是耀武扬威,拿咱们当罪臣看,极尽羞辱。今次这个还是姚相的门生,却恭敬逢迎,不无巴结之意,真是风水轮流转。”
张凤起却是面色平静,没有多余的表情。她照常帮着薛承义换药,仔仔细细,十分认真。
作者有话要说:码字真是痛并快乐着,这文读者吗,有的话请吱一声吧。。。
☆、回京途
待夏氏歇了后,薛承义的伤口也敷好药了。张凤起吹了灯,绕过薛承义睡的床褥,回床准备睡觉。
虽然是小镇客栈,但也不会缺房间,之所以张凤起还是要和薛承义住一间,不外是觉得这样比较安全些。事实上,薛承义的确救她数次。他伤了手,张凤起原不想让他睡地铺,反正他们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不过,薛承义一如既往的别扭,之乎者也礼义廉耻都来了,张凤起也就没了兴致。私心里却是不以为然的,反正薛家上下都打上了沅陵王一系的印记,他薛承义也是她的人,既如此,何必计较那些虚的。
黑暗中,床下传来薛承义的声音:“郡主不喜欢萧参军?”
“怎么说?”张凤起反问。
其实,张凤起对萧崇伯这个人并没有过多的感觉,既没有张沅的受宠若惊,也不似夏氏觉得吐气扬眉。没有永恒的对立,只有永恒的利。不过,姚相能选择张沅,张凤起还是心里高兴的。
“郡主待人一向谦和有礼,尤其是王爷的近臣,郡主更是体贴入微。不过此次郡主待这个萧参军,却是有些冷淡,难道不是因为不喜么?”薛承义很有些疑惑。
“不,不是。”张凤起只是觉得,萧崇伯这样的精明人,不是容易被普通的示好被打动的。张凤起虽然是郡主,却无法给予他实际的东西,于是也不耐烦做无用功了。这番因由她却没说出来,薛承义心思浅,她便随口胡诌了解释:“可能这几日太累了吧。”
床下沉默了片刻才传来薛承义带着鼓励的话语:“郡主,等回京就好起来了。郡主不必再过以往那些苦日子,能过上郡主该过的日子。”
张凤起失笑,“我并不觉得以往的日子苦,也并不觉得郡主该过的日子就是好日子。”只是郡主而已,上面还有公主,皇后,皇帝呢。
薛承义不明深意,正要开口,张凤起却转了话头:“倒是承义哥哥陪我苦了一年,辛苦了。等回京,你也能回家看看了。”
薛承义心里一暖,却又喜欢她这样客气的说话,忙道:“我不觉辛苦,至于回家……”声音一黯,“家里兄弟姐妹众多,继母理会弟妹们都忙不来,我回家只怕也没甚趣味。”
这话听来挺让人心酸,张凤起很知道一些薛承义的境况。他是薛川的次子,虽然是嫡出,但生母早年亡故后薛川就另续弦了一户世家小姐,同时薛川的姨娘姬妾也不断,子女十分高产。继母虽不至于有精力折磨他,但没精力照顾他却是一定的了。加之薛承义因性子绵实不受重视,在兄弟姐妹里受点排挤,在下人面前遭点白眼,却是难免的了。
张凤起联想到薛川大方的将嫡子送给她,虽然不无喜欢,但也心知肚明这不会是他受宠的儿子。薛承义的身世不善,在她看来,是理应如此。不然,薛川不会这么舍得。
虽然不觉得这样的遭遇多伤感,但张凤起还是适时表达了立场和关怀:“若不想回家,那就不要回。正好我还离不开你呢,有我在一天,总有你的去处,我会好好待你的。”说着,又因疲倦打了个哈欠。
只是这样简单一句话,却叫薛承义生出许多感动来,心里一波又一波的漫过去,辗转难眠。
从房州回京,要耗时大半月,可见路途颇远。
而之前的两班刺客在张沅上路后,也零星出动过几次,但没再有那样的大规模。到底不是荒山野岭,这些刺客也不是毫无顾忌。
这零星的几次行刺,也在文昌女帝指派了一列亲兵来接行后不再有动静。
张凤起一家活的好好的,养的肥肥白白。
虽然沅陵王回京并非大张旗鼓,但还是瞒不过沿途那些消息灵通的大小官员。这群官员自然不会放过这一巴结的机会,张凤起一家也从客栈住进了这些官员的府邸中,金银珠宝、古书字画、绫罗绸缎一时不绝。
张沅的心病也渐渐在这样优渥的日子里恢复了过来,猜想着这官员也不是傻的,若他这次回去不是好事,岂会如此巴巴的赶过来献媚?回京既是好事,那他还有什么好怕的,携家带口的,还可回去和其他子女团聚。
沅陵王一行回京要途经襄阳时,襄阳郡守马如宏就提前给自家夫人打了招呼。生怕自家招待不周,这次沅陵王回京,听闻可非同小可……
马夫人听自家老爷说的含糊其辞,却一个劲的强调要好生招待,攸关马家前程,她也知道不可大意。沅陵王那可是文昌女帝的亲儿子呢,如今文昌女帝就剩了两儿子了,谁知道以后……所以马夫人早早的就准备开来,从宴席的菜式,各色珠宝古玩,还准备了几个好姿色的俏婢。
只是等到沅陵王一行,夜宿这一殊荣却被袁长史抢去,不过马夫人倒不是不是服气。到底袁长史官居从四品,的确比郡守高上数级,官邸也宏伟得多。
虽不能有幸让那王爷住在自己家,马夫人却是凭着长袖善舞进了长史夫人的晚宴中。这一去才发现,几乎襄阳郡的上的了台面的夫人都汇集在此。人头攒动,珠光宝气盈满一室。
坐在主位的,便是穿着华服的沅陵王妃,梳着云髻满缀珠玉,娴雅贵气。王妃一侧还有个少女,生的和王妃有八分像,面容精致,只是更多了几分英气,举止大方,和周边的夫人应酬得宜。
马夫人目露神往,到底是皇族,便是士族门阀又如何,还是没有这种皇家风范,凭地是与众不同些。这么一想,马夫人也就往前涌去,能搭上句话,露个脸也是好的。只可惜王妃那里是挤不进去了,郡主那里还要宽松些。
待走近了,马夫人才看到郡主身侧还有一位俊俏的少年,少年气质朗朗,但并不多言。这少年身侧也围了数位搭讪献媚的夫人。
马夫人不解,因问道:“这公子可是王府世子?怎么不同王爷在前院……”
旁边的夫人作势打嘴,低声道:“说的是什么,沅陵王的世子一直在京里呢。这位郡主的陪读,自然是要陪在郡主身侧的。”
另有夫人听了,不免插嘴一句:“郡主待这位薛公子可好,形影不离,言谈温柔。这长安薛家倒是生了好儿子,日后可有的好处。”
马夫人见她说的闪烁其词,既有暧昧又有艳羡,心里就隐隐明白了。她不由多看了那薛公子几眼,若论容貌,这也不算顶好嘛。
心中一动,马夫人想到送礼之时,送姬妾俏婢的可不在少数。她府里那两个可不算最出挑,而且到底是奴婢不念情,换不来多少好处……既然人家有好儿子,难道她马家还没好儿子么。
张凤起洗浴过后,婢女帮着换上了一身月白色交领襦衫,鹅黄满绣云纹的下裳。张凤起喜欢窄袖口,梳个最简单的螺髻,虽然她并不排斥女装,但不习惯太繁复厚重的,影响行动。
乡间时,夏氏虽然训练过张凤起言行举止,对服饰的承重力却没条件训练出来。
婢女们在帮张凤起梳头时,她便在看一些史书、策论之类的,那什么四书五经的东西读起来没趣,也不觉实用。她倒爱读那香艳故事,但是茅屋被烧后,一箱子宝贝早就付之一炬。
今时也不同往日,人人恭敬的唤张凤起为“郡主”,她就不得不自恃身份,打发人去买几本春宫图,这话她就不大好意思说。也罢,史书也香艳,不论正野总有些意思在里头,而这策论,多少能让她了解大周局势。她又一向是求知若渴的。
做女人最是繁琐的,张凤起这最简单的螺髻也被梳了半个时辰。她打了个哈欠,将婢女们打发了出去。
她推开窗,外头有两只雀儿在栏杆上唧唧喳喳叫唤,叫着叫着,其中一只扇着翅膀跳到了另一只身上。身下那只半推半就躲躲藏藏,身上那只就叫的更欢了,翅膀抖的不停。
张凤起歪着头,饶有兴趣的欣赏,距离它们这样近,一向胆小的麻雀竟然也视若无睹,只顾欢好。真是令人羡慕。
直到两只麻雀心满意足的分开,飞走,张凤起恍惚觉起秋风萧瑟,她很寂寥了。似乎是老天不给她感叹的机会,廊道那头,薛承义就走了过来。
虽然这人好玩的时候不多,但好在不是一个人了,张凤起就笑着唤了一声:“承义哥哥,可是要启程了?”一路上虽是夜宿在各官的府邸中,又吃又拿,但并不久留,日白就赶路,谁也不敢耽误文昌女帝的圣命。
薛承义的脸色原不是太好,但见着张凤起笑的灿烂,心里的异样就散了几分。他尽量心平气和的引荐身后的襄阳郡守马夫人,和她的庶子。
作者有话要说:这样的排版会比较好点么?
☆、长安行
等张凤起一家真的进京时,已近十一月。
大周的京城长安,此时已有初冬景象。宫娥将几扇紫檀木映玻璃的槅扇打开,外头的晨光就照了进来,入冬了的京城,早晨的光都透着寒气。
连汤臣脸上也透着寒气,他生的寡白,面有蓄须,此时他穿着一身朱色官服跪在正厅。
上座的文昌女帝,她年有七十 ,看上去却丝毫不显,生的白皙丰满,丹凤眼狭长。她有个嘟嘟的双下巴,并不觉累赘,分外生了一种媚态。文昌女帝并没看下面跪着的汤臣,而是专注梨花台几上的棋局,手中黑子悬而不落。
汤臣倒是忍得,但和文昌女帝对弈的何昌安却不耐,斜眉嗔道:“陛下,你想了这样久,怎么还不落子。我不比五郎,陛下不必认真也能稳占上风的。”
“六郎这急性子可下不了好棋。”文昌女帝笑了,轻轻拍了拍何昌安的手,语气虽然宠溺,但手中的棋子却没有随意落下。
何昌安轻哼一声,偏他生的十分俊美,这姿态就让人无法讨厌起来。文昌女帝看他就如同看一只宠爱极了的猫咪,便是别扭也比作了撒娇。
文昌女帝同何昌安下完了一局后,女帝似乎才想起汤臣这个人,她朝何昌安看了一眼,何昌安就拂袖起身:“六郎告退。”
女帝挑眉问道:“姚崇、周茂这些人又什么动静?”
姚崇是当朝宰相,而周茂则是右羽林大将军,一文一武,皆为朝中要职。
“回陛下,姚相一系近来似乎和薛尚书、赵将军交往甚密,不知是否有所图谋。而周大将军寿辰时,满朝官宦皆往前贺,尤以魏王出手不凡,贺礼价值千金。”
汤臣身为侍御史,实为女帝麾下酷吏,专司罗织人罪。而这一年来,汤臣的主要职责就是派人监视着姚崇、周茂一系的一举一动,将之汇报给文昌女帝。
女帝并没追问下去,只转而缓缓而问:“我卧病这些日子,芮亲王和魏王最近可好?”
汤臣目中光色一闪,冷声道:“芮亲王和魏王违抗陛下圣命,竟敢派遣刺客行刺沅陵王,其罪不赦。微臣恳请陛下小惩大诫,以免二王有不臣之心。”
女帝轻笑,微凉的眸子却丝毫没有笑意,噙着一丝极幽深的讥讽,“朕不过是病了,一个个都等不及了。一个是朕的好儿子,一个是朕的好侄儿。”说着,她的脸色又趋于平静,淡淡吩咐:“你小施惩戒吧,总得让他们知道,朕还活着呢。”
“是,陛下。”汤臣声音中隐含喜色。
文昌女帝将汤臣打发走,胸中的绞痛已难以忍耐,掩嘴一瞧,竟有血色。她狠咳了数声,抬手就将案几上的汝窑瓷杯扫落在地,“快将我的金丹拿来。”
马义生的很漂亮,白净面庞嫣红脸颊,桃眸微睐,才十六,正是好年纪。他因着这脸在郡守府常被人拿来取笑,说他像个女人,像个戏子。郡守马老爷也不喜欢这个过分漂亮的儿子,所以马夫人要送他去作沅陵王郡主陪读的时候,还颇觉一颗废棋用到了点子上。
马夫人性子厉害,待庶出子女动辄打骂。
马义摸了摸腿上的污紫,想了想,去到哪里也比待在马府做个名不副实的少爷强。他听闻京中那些公主、郡主,最是喜新厌旧,他这样姿色的,只怕过几年也腻了。再借着旧情谋个一官半职,他总不至于和他姨娘一样,要一辈子看人脸色。
便是看脸色,那看郡主的脸色也比看马府人的脸色高级。何况,那郡主年轻貌美,他也不算吃亏。
有了这分心思,马义索性就放下本就没多少的男性架子,一门心思讨好起那郡主。
远远的看着张凤起屋里服侍的丫鬟们来了,马义便迎了上去,殷勤的笑:“几位姐姐,我来帮你们,这东西怪沉的。”说着,他便自然的抱过一个丫鬟手里的被褥。
那几个丫鬟见了,嘻嘻笑着:“怎敢劳烦公子,郡主不是交代了让公子好生在别居里休息么,怎么还来做这粗话?”
马义目光一沉,他明明看得出当日在襄阳时,张凤起看着他的目光并不讨厌,甚至还带着喜欢。但是,回到京中陛下新赐的沅陵王府时,张凤起却将他远远的安排到了别居里。
“身为郡主的陪读,怎么能总闲着,能帮几位姐姐一手也是好的。”马义微微一笑。
丫鬟们虽有心取笑,但都是豆蔻年华的女孩,见了马义这样翩翩公子的笑容,反而不忍再调侃了,都笑着引着马义进去。
只是进了怡然居,马义却没见着张凤起,面上虽没现出失落,却在丫鬟口中听到:“今儿是庙会,听说郡主和薛公子一早便出去了,难不成是逛庙会去了……”
“肯定是了,郡主和薛公子素来感情好……”另一丫鬟暧昧一笑,将一床褥子铺到床下。
马义心中冷哼一声,这薛承义不过是比自己早来一步罢了,模样也不如他好,性情又温吞,真不知怎么入了郡主的眼。
大周的京城长安,入夜后仍十分繁华,四通八达的大道与密如蛛网的小巷交织着。街上是无数的香车宝马,穿流不息。在通衢大道与小街曲巷上,矗立的是画栋飞檐的华美建筑,
在此之前,隐居在乡间十三年的张凤起并没见识过古代的繁华。
张凤起之所以愿意出来逛逛,只是觉得薛承义回到了长安的这几日很有些不对劲,总蔫蔫的,如霜打的茄子。原来她以为薛承义是近乡情更怯,但薛川来拜府时,薛承义也没有要跟着回去一趟的意思,便觉得不是这么回事了。
今朝张凤起不过说了句长安城有些什么好玩的,见薛承义便格外多说几句,便想着他必然是闷了。也罢,索性初来乍到,情势还待慢慢熟悉,也不急于一时。不妨就陪自己的陪读散散心,也当是熟悉京中风物。
两人在人群中走着,周围人们的笑声、小买卖的吆喝声、阵阵的食物香气飘来,张凤起很有些被感染,满满的人气,在薛承义这长安人的引领下,她就像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一样,什么都要看看,什么都要把玩。
这个决定似乎是对的,张凤起和薛承义在城里从早逛到入夜,薛承义脸上的神色终于又轻快起来。虽然张凤起不愿承认,比起薛承义蔫蔫的时候,她更愿意看到他带笑或腼腆的时候。
“郡主,你看那儿许多人,不知是做什么。”薛承义忽然转过头,张凤起顺着看了过去,前面街边的确围着一圈人,时不时传来叫好声。
“想知道就进去看。”张凤起拉着薛承义就钻着挤了进去,这才看见,原来是比射箭。
不同的靶子放在前头,五文钱三箭,就像现在游乐园的打枪一样,射中有奖。所奖的也不是什么稀罕的玩意儿,不外是些瓷瓶,笔洗,首饰,香炉什么的。
一群人射得起劲,张凤起也笑眯眯的瞧着热闹,也有射中些小奖的,更多的是射飞了,甚至还有扭了手腕儿的,她不禁哈哈笑了出来。
薛承义难得看她笑得如此开怀,不觉看入了神,还是身侧一位壮汉推了他一把,“公子不射便腾点地给咱们。”
薛承义微窘的让开道,那壮汉便拉开弓一射,架势倒十足,却射出了环外。壮汉不服,又连射数箭,但没一箭进环。围观群众顿时哄笑,端的是银样镴枪头。
张凤起笑的最是起劲,那壮汉恼羞成怒,转身就冲张凤起扬起手:“小娘们笑个屁!”
薛承义一惊,忙要上前帮手,但壮汉的手却已经被人一掌按住,壮汉看去,急道:“你又是谁?”
但这一看,才发现不知何时跑来了足足五个身材结实的男人,一看便是练家子的护卫模样。他们也不答话,只看向张凤起。
“是家里下人,以为你要对我不利。”张凤起微微一笑,一摆手,那些人就退了下去。
这些“下人”原本是赵浪安排给张沅的影卫,但是文昌女帝已经为他安排了一队影卫,便用不着这些人了。倒不是说影卫就一定安全,而是如果有了影卫,再用其他人,就等于是砸女帝的脸了。如此,倒便宜了张凤起,要了几个“下人”来。
壮汉虽然鲁莽但还不傻,见那人来去无踪,就知道眼前这小丫头来历不小,不由出了一脑门汗,忙就脚底抹油跑了。
这人倒识相,张凤起眉头一挑,见薛承义还愣着,指着靶子道:“你要不要射一支?”
薛承义有几分世家公子的矜持,原不想当众表演,但想到刚刚张凤起如此嘲笑箭术低劣的人,又觉不能示弱。
“嗖嗖”三箭射出,两中红心,都算成绩不凡。薛承义颇为满意,久不拿弓箭还以为生疏了。
他朝张凤起浅浅一笑,带着几分得意,眉角的红痣格外引人注目,有如揉入朱砂的画纸,一道道涟漪微微漾开。
张凤起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下意识赞道:“好。”
薛承义将赢得的那枚朱钗举起,张凤起十分配合的侧过头,他便有些羞赧的替她簪入发内。又以为张凤起赞起自己箭术好,脸一红,道:“郡主,你若是想学,我回头教你可好?”
张凤起歪过头,多学一门技艺总不是坏处,答道:“好。”
☆、被救人
入夜后的长安渐渐起了风,觉着凉,张凤起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薛承义瞧见张凤起的披风领子松开了,冷风灌进她的颈项,便不由自主地伸手去给她系紧,“郡主,夜深风冷,我们回去吧?”
张凤起点点头,是有点冷了。
也的确有些晚了,之前还游人如织的街巷里此时已经有些萧条来,有些摊贩已经在收拾起东西来,不少店面也打了烊,只有各式灯笼依旧光色朦胧,照亮这长安的夜。
只是静谧的街巷未能维持过久,忽然被一阵喧嚣打断,转眼间,街上的人都已经仓惶避走。
张凤起一眼看去,一列骑着棕色马匹的武夫们涌了过来,前方不知是谁家的车驾被掀翻,马车里摔出两个华服公子。那些武夫训练有素,虽然腰间有刀,但个个只挥舞着一根长棍,直冲那个摔的一身狼狈的两个公子挥去。
两个公子的家卫也涌了过来,但谁也不是武夫的对手,何况高头大马迎头踩踏过来,家卫很快被打趴在地,呜呼声一片。
有大胆百姓躲在摊子下偷看,解气的吐了唾沫:“魏王府的人也有被收拾的一天,真是老天有眼!”
张凤起这才看到那被毁马车的徽记,马车里是魏王文家的人。竟然有人敢在大街上收拾文家的人,她看的十分兴起,忍不住上前想看清楚些。
薛承义却以为她要路见不平,急忙拦住,低声劝道:“郡主,惹不得,这些人是刑部的,瞧那架势,不是奉汤臣之命,便是奉徐回之命。”
张凤起挑眉,汤臣、徐回两人的名字她当然如雷贯耳,这可是大周朝第一酷吏,最得文昌女帝信任。别说当街打人、拿马踩人,便是当街杀人,那也是秉公执法,雷厉风行。
这时仆从已经准备好了马车上前,薛承义刚要扶张凤起上车,却被一个黑影抢先一步。薛承义急忙跳上马车撩起帘子,马车里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脸上脏兮兮,身上也穿着脏兮兮的衣服,这衣服明明是外头那些魏王府家卫穿着的那样!
“你是外头的家丁?”张凤起进了马车,看见这么个脏兮兮的人坐脏了塌子,皱起眉问。
那少年擦了擦脸,白皙的脸上有着一双桃花双目,既有着慑魂的凌厉,但更多的却是孩童一般的活泼,不似十余岁少年。
张凤起眯起眼,饶有兴味的盯着他看。他无疑是个俊美的少年,睫毛直直的扑撒开来,浓密而长。虽然事过了一年多,但她还是能认出这个人,就是当年在山坡下说要拉着她见官的少年。他当时和那萧崇伯如此亲近,绝不可能是家卫。
果然,那少年不慌不忙的掏出一枚玉佩,上书魏,咧嘴一笑:“我晓得你们是沅陵王府的,我是魏王府三公子文延乐。”
张凤起这马车都是上好的青花呢纹装饰,全黑骏马马鬃飞扬,丰姿俊秀,连车檐所悬鎏金叮当都刻了沅陵王府的徽记。上得了台面的人家的马车上都有徽记,认出是沅陵王府并不稀奇。
文延乐毫不掩饰的在张凤起身上梭视了一巡,薛承义心生不悦,冷声道:“既然文三公子知道这是沅陵王府的车驾,为何不请自来?”
文延乐深深看了张凤起一眼,笑道:“瞧这年纪,这是一定是沅陵王府的郡主吧,郡主定然不会见死不救吧?”
都认出人了,张凤起微微一笑,坐到了马车一侧,道:“承义哥哥,让马夫赶车吧。”
“郡主……”薛承义脸色一沉,压下不满,却并没违逆,朝外招呼了一声,马车便飞驰起来。
“郡主瞧着有几分眼熟,不知是否有过一面之缘?”文延乐一眨不眨的望向了张凤起。
张凤起伪装茫然:“未有印象。”也不给他追问的机会,转而问道:“文三公子习惯穿着下人的衣服钻陌生人的马车?”
文延乐听闻此言,却是笑了:“怎么,郡主担心被我连累,要吃刑部的苦头?”
张凤起摇头,看了看他身上的脏衣,淡淡一笑,低声说道:“文三公子好手腕,能从刑部的人手里逃脱,既能想到这法子,怎么不管管刚刚你那两位兄弟?”
“我为什么要管他们?”文延乐答的理所当然,也不觉惭愧。
“也是。”张凤起想了想,认真的说。如果她是文延乐,应该也不会管那两人死活。
“你倒是个有趣的。”文延乐一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兴奋,忽然拉起张凤起的手:“你叫什么名?”
“公子自重!”薛承义见他如此轻狂,终于忍耐不住,上前想拍开文延乐的手,不料却反被他一手绕开,张凤起的手仍好好的被文延乐握在手里。
薛承义气红了脸,是他轻敌,没想到这文延乐一副嘻嘻哈哈的样子,居然也是练家子。
张凤起觉得文延乐太激动,激动不是容易掌控的东西。于是,她的手像一条鱼一样,很灵活的从文延乐那掌握中抽了出来,“我叫郡主。”
薛承义将帕子掏出来,张凤起自然的将手递了过去,放心的让他擦拭。
文延乐也不恼,转头看了看薛承义,又看向张凤起道,正要说什么,外头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声。文延乐的脸色微变,忽然起身撩起马车的帘子,就跳了出去。
马车驾驶的速度可不慢,但文延乐却跳的轻巧,只顺势退了几步就站稳落地。
好功夫,张凤起收回目光。
文延乐跳下马车,就如鬼魅一般的隐入小巷子中,一黑衣人上前行礼:“公子……”
“你怎么不再慢点?”文延乐挥手就是一巴掌,黑衣人的面罩就有了一丝湿痕。
黑衣人忙跪下请罪:“公子恕罪,实在是汤臣的人多势众,咱们无法硬敌,这才跟丢了公子,没能护得公子出得秦楼。”
文延乐脸色阴沉,道:“罢了,幸亏我避过众人耳目。我大哥现在如何了?”
“刑部的人打断了世子和那小倌的腿,并没怀疑伤错了人。”黑衣人顿了一顿,接着道:“属下刚刚趁乱给世子补了一棍,确定没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