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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上桑 当前章节:14925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5:22

严子楚的确是十分的不好意思,他一向严于自律,以圣人之道律己,不肯失信。既然答应了宋晋东和陆玉善要饮酒庆贺,若是真在二殿下处耽误了也就罢了,毕竟君君臣臣,君重臣轻,也不算失信。

但说是二殿下召见他,但严子楚一去,看到的却是姚相和萧尚书等人。虽然说姚相也是他拜服尊重的人,但以二殿下名义行私下交涉,这还是让严子楚感觉心里别扭。于是他无心多言,如此,姚相等人也不好久留。

既然脱了身,严子楚也就守信而来。

张凤起明白他言下之意,因为现在泊回了湖边的画舫只有她这一条,这是想让张凤起渡他到湖心会友。

除了文延乐,好久没人这么和她说话了,张凤起很觉得有些意思,接着画舫上的灯火细细看了那公子一眼,端的是唇红齿白,含羞带怯,挺好看。

而侍女见张凤起半晌无语,怕她是不悦,正要开口,张凤起却先一步说道:“举手之劳,公子随我上船吧。”

侍女也会过意来,提灯转身。

严子楚更是喜出望外,没想到这位姑娘不仅生的漂亮,心地也善良。他连连作揖:“谢谢姑娘,谢谢姑娘。”

倒迂的可爱,张凤起挑眉而笑。

只是严子楚似乎并没坐过船,刚一踩上去,感觉到浮沉,竟然就有些站立不稳起来。眼看要跌倒,张凤起却是眼疾手快,一手将他揽住。

“无碍吧,公子?”张凤起感受到怀里的身躯很是弱质纤瘦,不禁暗暗感慨,如今这等文弱的书生可少了。便是真文弱,也要佩剑在身,不然就似落了下乘一般。

严子楚脸红如血,靠在女子柔软的身躯里,别有异样,他尴尬解释道:“唐突姑娘了,在下生长于西北,从未坐过船……”说着,他一边急急起身,但他的确是太瘦弱了,根本无法站稳。

张凤起很是不忍看这样好看的人的摔成狗吃屎,于是一手挽住他。

“这……”严子楚有些诧异的侧过头,迎着舫上灯火,更加映得一张脸红的无处可藏。

张凤起回给他一个含着笑意的眼神,另一只手也扶了过来,道:“无妨,船一起,更有些摇晃。”

严子楚明明知道于礼教不符,但看着女子一双明眸盈盈而动,只觉明丽而笃定,一时竟然无法拒绝。

只是张凤起说的起船,却在仰头一动后,失了后文,迟迟不行。

张凤起皱眉,正待要问,却听得侍女在身后的声音:“驸马万福。”

作者有话要说:对的,后文的争斗将围绕谁展开,一目了然。\(^o^)/~努力更新中哟~~~~~求评求分,打分给评的都是好孩子!

☆、心思异

  夜色深浓,月色迤逦映到了文延乐橘罗销金的锦袍间,他站在岸边,那双暗黑的眸子中,晶亮逼人,却是笑着,笑起来牙齿倒是像贝壳一般。

这个人倒一直是很好看的。

张凤起看了一眼,却是转过身,见那公子看着下拜请安的侍女,在发怔,于是她温声带笑道:“进去吧。”

“什么?”严子楚一时没会过意来。

“进去吧。”张凤起又说了一遍,朝那画舫里一指:“进去了自然有人渡你去湖心。”侍女适时过来为张凤起系上斗篷,提灯站到了舱门处。

严子楚明白过来,但却忍不住开口相问:“那姑娘……姑娘不过去了么?”

张凤起听了这话,停下步子,黑色的斗篷一瞬间展开,笑道:“夜深了,是时候回家了。”说完,已是转身。

“等等……姑娘……”严子楚忍不住出言挽留,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待张凤起下去,画舫真起了的时候,他才一拍额头,看着岸下的男子和姑娘……他忘了问这姑娘是驸马的什么人了。他听说……驸马是不能纳妾的。

岸边停好了一辆双驾马车,车前上悬了两盏宝盖珠络的琉璃灯,夜色中如两颗明珠扶摇而起。侍从们行礼后便拉下车檐,恭谨的开了车门,伺候着张凤起和文延乐上车。

刚一落座,文延乐揽住了张凤起的肩,清清楚楚的问道:“娘子喜欢那新晋的探花郎?”

“探花郎?”张凤起微微挑起眉,明白他是指船上那个公子……探花郎?

她忽然想起之前听说那《帝过论》便是探花郎严子楚所作,便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原来是他。”

文延乐听出她语气里的漫不经心,微微翘起唇角,将头埋入了她的发间,嗅着她的体香。过了半晌,他才发问:“今夜如何这样迟?”

“事多。”张凤起言简意赅,端起案几上的清茶,呷了一口。

文延乐斜斜一挑眼角,道:“听说姚相那群人联名上折子要为二殿下悔婚?”

张凤起看了他一眼,笑:“你消息倒灵通。”

文延乐瞥着她,比了一指滑到她面颊上,嗔道:“为夫这不是关心娘子么。”

张凤起不置可否,三年了,早就习惯他这腔调。

文延乐却忽然端正她的脸,使两人直直对望,他咬牙切齿的抱怨道:“娘子好生无情,为夫情深一片,娘子吱都不吱一声。却对外头的小白脸那叫一个谈笑风生。”

张凤起并不避开,而是捧起他的脸,在额头上亲了口,好像长辈安抚小孩。对着文延乐睁得大大的眼睛,她开口:“……吱。”

文延乐一愣过后,看着张凤起吱得一脸的认真,狠狠瞪了她一眼,笑容却逸散开来,一把将她揉进了怀里,低下头缠绵的长吻了对方的嘴唇。

张凤起只觉得嘴里搅进了一个强盗,文延乐的吻和他的人一样,火热、激情带着侵略性。张凤起不喜欢这样,但文延乐已经很了解她了,他的手已经滑进她的衣襟。他的手顺着她的胸线蔓延而下,停在丛荫处挑逗。

当张凤起忍不住轻呼出声,她就知道自己不会再拒绝了,他的手总能恰到好处的挑起自己的欲、望。她像条白蛇一般缠了过去,搂着他的脖子翻身上前,一手利落的向下想解开他的衣带。

但文延乐这个一向形容风骚,穿衣风格非同张凤起这么简略,只是一件锦袍再一件斗篷。文延乐衣饰繁复华贵,张凤起解得烦躁不已,她一向不擅长伺候人。她皱眉将贴身的匕首抽了出来,在昏暗的马车中发出一道寒光。

文延乐好笑的看着急躁的张凤起,她的唇轻轻的抿着,因未涂胭脂,粉中便带了灰的颜色,眼中满是欲、念,说不出的潋滟妩媚。

匕首削铁如泥,张凤起一刀下来,文延乐的衣带和锦袍全都破开,露出他流畅结实的胴体,别有一种诱惑的味道。

文延乐只觉得有丛火愈烧愈烈,感觉到前胸蔓延到□的一凉,已经忍耐不住,先一步将张凤起的身体按到了身上,另一只手就要夺过她手中的利刃。

张凤起原本迷蒙的双眸却忽然清亮了一刹,灵活的侧过手,便将匕首□了自己贴身的皮鞘。

文延乐莞尔,吻到了她的脖颈,轻咬她的耳垂,道:“有为夫在,还需要那死物保护不成?”

“死物可比活物忠诚。”张凤起却是笑,手滑到了他的下方,熟稔的捏住了那双丸,轻轻划弄,引得文延乐低呼了一声,那物很快就紧绷起来。

“难道为夫对你不忠诚?”文延乐歪嘴一笑,将那灼热之物塞进了她的玉手中套、弄,愈发膨胀,声音低沉沙哑:“感觉到我对你有多忠诚了么?”

张凤起虽不以为然,但感受到手里的滚烫,她还是不由得轻咽了一下。她一向随心所欲,想要就要,不要就扔。既然有了欲、望,对方技巧又一向很好,她也不含糊,一坐过去,掐着他的腰,身子一沉,填满自己欲望的宣泄口。

两人兴起,又都不是羞耻之辈,马车里顿时只有肉体相撞的声音,夹杂着几声低吼和嘤咛,一片旖旎。

当文延乐的灼热在张凤起体内胀到极致时,他忽然沉□子,紧紧揽住张凤起,低沉的声音夹杂着不易察觉的希翼:“娘子,咱们要个孩子吧。”

昏暗中,张凤起恍然睁眼,欲、火层层褪去,露出一抹锐利。但她的身子却是迎合如常,声音依然带着化不开的情、欲:“已经有承嗣了。”

话音刚落,她身上的人动作却骤然狂风暴雨,狠狠做弄起来,张凤起毫不遮掩的娇喘,任自己沉湎其中,直到体内涌进一股暖流。

张凤起虽然不致瘫软如泥,却也很有几分疲乏。感觉到□的汩汩龌龊,她面上泛起一丝厌弃,有些不悦的清了清喉,马车便应声停下。

不多时,侍女蹑手蹑脚的进了马车,马车里十分奢华宽大,纵然斜躺着张凤起和文延乐两人,再多一个侍女也不算拥挤。

侍女微垂着头,便是看到两人衣裳不整,也面无异色。她就着马车金壶里的清水湿了巾帕,帮张凤起擦拭□乳白色的污秽。

文延乐斜倚着引枕似笑非笑,张凤起感受到这目光,看了过去,由上到下,看到他胯间那物带着丝白浊时,便点了侍女道:“帮驸马也收拾好。”

侍女点头称是,语气并无羞赧,三年来,依着公主的习惯,事后总要双双擦拭干净。

她已经习以为常。

侍女绞了帕子正要上前,文延乐却是将她推开,一把将张凤起抱住,眨眨眼道:“娘子,你来。”

张凤起斜眉,声音却是温温和和:“别闹。”

文延乐却是浪浪荡荡的展颜一笑:“好吧,那不闹了。”说时,他就慵懒的提上裤子,竟是毫无理会□那处狼藉的意思。

侍女看向张凤起,张凤起眯起了眼睛,略一犹豫,终于还是从侍女手中拿起了湿帕子。她俯身过去,解开他的裤头帮他擦拭。她的手法虽然没轻没重,却是十分仔细,不肯遗漏一处。

文延乐感受到□的伺候,却是微微仰起头,似乎是享受。但在张凤起目光不及之处,他的眼神逐渐布满森森冷意。

夜色沉沉,春翠楼的舫内高烛慢燃,辉煌如昼,照得画舫里犹如水晶宫殿,琉璃台阁。舞姬脸带醉后的酡红,娇娆的挥着舞袖,别有一番意趣,让人心痒难耐。

歌姬已换了曲子,一双罗袖掩声歌道:“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陆玉善擎着酒盏,左右搂着一个娇柔的姬人,带着三分醉意,道:“晋东兄,我觉着也不需要青云直上,现在这般便已经大好。你看,陛下富有天下,却大权旁落,妻淫宫闱,驸马为文氏一族之首,却趋于奉贤公主之下,连我这左拥右抱的福分都无,实在可怜……”

宋晋东面色虽有一两分醉红,但还不至胡言乱语,他摆退酒桌上的姬人,笑着打断:“玉善贤弟,你醉了。”

“醉?我没醉……我是高兴……”陆玉善恍惚的摇开纸扇,扇上展开一句“已忍伶俜十年事,强移栖息一枝安。”

宋晋东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兀自饮酒。

陆玉善摇摇晃晃的侧过身,低着声音道:“晋东兄,有件事小弟一直很疑惑,《帝过论》是子楚私下所作,至多在学社里传阅过。依子楚的性子,也不是那轻浮之人,怎么会在一夕之间,这策论便使得长安学子无人不知的……还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宋晋东垂眸不语,陆玉善又接着道:“再者,咱们当时初看此文,也不过是觉得言辞过分犀利,先帝大行不久,就此论功过不美,恐招言狱。但为何传到后来,竟然成了隐喻公主?”

“子楚一向不满女人专权,策论里可能真透出了这个意思也未可知。”宋晋东沉吟着。

陆玉善摇头,似笑非笑的道:“子楚不喜女子专权非假,但他那等清高不染的性情,只怕不会做出这等哗众取宠,指桑骂槐之事。”说着,他语带含糊:“子楚只怕是为有心人所用……可惜了这赤子之心。”

宋晋东目中微有精光,深深的看了陆玉善一眼,却是顾左右而言他:“各人有命,贤弟何必妄自嗟叹。”

陆玉善苦笑,痛饮一杯,唏嘘道:“小弟不比贤兄,出身皇戚宋家,还是刑部尚书宋莞之弟。宋尚书是奉贤公主近臣,晋东兄日后少不得平步青云。而小弟我不过是金陵的商贾之家,便是小有余财,但在这繁华似火的长安城里又算得上什么。如今大周朝党派林立,群臣倾轧,小弟思及自身和前程,又看到子楚这一番经历,不过是觉得兔死狐悲罢了。

宋晋东见他说的情真意切,他不免也有些动容,官场险恶,实在令人身不由己。他正开开口宽慰几句,却听得一声“晋东兄,玉善兄,小弟来迟。”

两人应声看去,正是严子楚,陆玉善已经换了一副笑容,边招呼姬人待客,边问:“不是说二殿下有请,怎还巴巴的过来。”

“我……”严子楚刚一开口,却又咬断下文,姚相等人假借二殿下之召的轻狂虽然让他不满,但君子不言人是非,他决定还是将此事烂在肚子里。于是他只道:“已经散了,和两位贤兄有言在先,自然要来的。”

“子楚贤弟果然是重信之人。”陆玉善进酒一杯,与严子楚对饮。

宋晋东听出严子楚言之未尽,也不点破,只转问:“这个时辰,画舫都泊到湖心了,子楚贤弟是如何来的?”

“莫不真是腾云驾雾?”陆玉善醉眼一亮,朗声取笑。

严子楚摇头道:“当然不是,是遇到一位善心的姑娘,她的画舫刚好靠岸,于是渡了我过来。”

陆玉善暧昧的看了他一眼,笑问:“那怎么不请姑娘进来一叙,也好让咱们两位愚兄当面道谢。”说着,他和宋晋东相视一眼,十分的玩笑意味。

严子楚眼神一黯,道:“可惜姑娘已经归家了。”

宋晋东见他有些失魂落魄,且笑:“能叫子楚不舍,那姑娘必然美貌动人。”

严子楚点点头,目光有丝神往,回想起那女子的容貌来,的确美貌,但动人的却是其他的什么。

刚回了宋府,宋莞的近侍便迎了上来:“五爷,二爷正在书房里头等你呢。”

这么晚了……宋晋东皱起眉头,转眼又有些明白了。他带着试探的眼神看向那近侍,近侍便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转过身道:“五爷,请您快些的去罢。”

作者有话要说:写这种文实在死脑细胞╮(╯▽╰)╭求抚慰。。。真想写个不费脑子的,嘿嘿,我写过爆笑文哟

☆、欲南下

  只微一阵喧嘈,张凤起的眼便睁开来,目光清明。

文延乐还未曾睡醒,搂着她的手自觉紧了紧,只迷糊一句:“娘子,还早着呢。”

张凤起皱眉,揉了揉额角,看了窗外天色,还未亮,确是还早。但想起今日还有要事,便也不含糊,径自起了身。

文延乐感觉到怀里空虚,也醒了大半,语气不悦道:“外面何事喧闹?”

“驸马,是小王爷发了噩梦,吵闹着要见公主和驸马。奴才怕打扰公主和驸马休息……”潘公公的声音隔着雕花门传来,夹杂着小孩儿的哭叫。

张凤起往脸上擦了一把凉水,听了这话却是有几分不耐,道:“不过是噩梦,他叫要来便来?奶嬷嬷们是怎么伺候的?”

“是是,奴才这就让他们将小王爷送回房……”潘公公连连告罪。

“等等。”文延乐已经下了床,随意往身上套了件袍子,道:“把承嗣抱进来吧。”

张凤起转过头,斜眉道:“胡闹。”

文延乐却是一脸笑嘻嘻,一把抱住她亲在脸颊,道:“你才是胡闹,哪有做娘的不哄孩子的,你不哄,为夫代劳就是。”

“你就总惯着吧。”张凤起挑眉轻哼。

这时门一开,穿着绛色衣裳的嬷嬷抱着一个三两岁的男孩儿进了来,正是文承嗣。他白皙的小脸皱成一团,挂着点点泪珠,好不惹人怜爱。

“爹,娘!”一看见张凤起和文延乐两人,文承嗣便破涕为笑,伸出小手臂要抱。

张凤起视若不见,她一向不觉得惯孩子好事,哪怕这孩子真是她十月怀胎生出来的。于是她只示意侍女过来梳妆更衣,她今儿会很忙。

张凤起不抱,文延乐却是熟稔的将文承嗣抱了过来,还用下颚初冒了头的须根刺他,惹得文承嗣躲了又躲,叫起来:“爹好坏,娘救我,救我!”

“他坏你也坏回去。”张凤起头也不回,说道。

虽然张凤起一向不那么亲热,文承嗣却十分听话,手脚并用的朝文延乐出击。文延乐不忍伤了稚子,文承嗣的手指甲又没减净,文延乐的脸侧不小心就被留下一道划痕。

“承嗣好厉害,爹好疼!”文延乐也不恼,只眨巴眨巴眼,将他举起来。

文承嗣得意的笑,抱着文延乐的头啵了一口,朝他的脸吹了吹气,道:“爹不疼……”

文延乐抱着孩子少不得一阵闹,但见张凤起已经收拾得妥当,便知她今日有事。他虽不知道是什么事,但张凤起忙得几日不回府,也是有的。

于是他将文承嗣交给奶嬷嬷,上前抱住张凤起,道:“日前,两江总督递了折子,两江地域水患成灾,致灾民逾万。我身为御史中丞,上命巡抚两江,此次要随河道大臣卢兴元等南下救灾治水。”

自从三年前文延乐谋得暂时的侍御史之位后,这三年来,他步步为营,究竟是从没退下来,反而在御史台越做越高了。如今还能谋得巡抚之职,救灾治水这样的差事看似是脏活累活,实则一回京述职便理应是要再做升迁的。

张凤起玩味的看了他一眼,再升,升到御史大夫?只怕也要问姚相一系的房阿庆肯不肯让位了。

忽而,她便觉有絮温热的丝在耳后颈项轻轻一勾,仿佛是文延乐叹了口气。

“娘子,为夫将要远行,数月不得归,你竟毫无不舍,半句话都不说。”

“好吧。”张凤起莞尔,抬手拍了拍他的背,温柔的道:“驸马此行一路珍重。”

文延乐兀的直起身,揽着她的肩头,瞪眼道:“珍重,什么叫珍重,倒似我这一去不回!”

张凤起用手背轻轻磨蹭他的光滑面颊,声音温和:“驸马,你知我并无此意。”

文延乐对上了她的眼,看到她眼波微转的时候的温柔,不施脂粉的脸颊也更显柔和,别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娟美。明知道这未必有几分真,文延乐还是不忍移目,抚摸上她的脸颊,滑过,拢入发间,倏然抓紧,粗暴的扯起,吻住张凤起的唇。

这等突如其来,张凤起先是膛目,然后手已经滑道他身下,捏紧了他的双丸,似是无言的警告。

于是,渐渐的,文延乐粗暴的动作变得如丝一般的轻巧而细致,犹如羽毛拂过,让张凤起舒服得想打盹,不由又眯起了眼睛。

文延乐将头埋在她的脖颈内,半是戏谑半是撒娇的道:“一别数月,为夫真舍不得你。娘子,不如随为夫南下,如何?”

张凤起歪着脑袋转向他,目光缓缓而动,终于是笑了:“那好吧。”

“此话当真?”文延乐猛然抬头,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捏起她的下颚。

张凤起皱起眉,一指一指的掰开他的手,揉了揉他的头,失笑:“当真。”

话音刚落,张凤起就觉一轻,转眼已经被文延乐拦腰抱起。被抱在奶嬷嬷手里的文承嗣看的目瞪口呆,露出艳羡,吵闹道:“爹!爹!承嗣也要抱抱!要转圈!”

文延乐朗声大笑,一只手将文承嗣也抓进怀中,道:“承嗣也一起去吧!”

承嗣不明所以,也是很兴奋,大声问道:“爹,爹,去哪儿,去哪儿!”

“去两江!去两江!”文延乐也爱玩,学着他的语气重复叫道。

有如高音喇叭和复读机,张凤起掏掏耳朵,有些无奈的笑了。

黎明前的宫廷,沉浸在昏暗中,四面空廊迂回,长长的竹帘低低遮垂,随风轻动。

已近五更,张司隶才刚起。躺在他内侧的女人只穿了一件牙白锦织肚兜,一条纱裤,帐中旖旎。

“殿下醒了,是早朝的时辰了吧?”女人嘤咛了一声,正要坐起服侍他,张司隶却是打了呵欠,道:“无妨,你睡吧。”说着,温柔的推开了她的手。他自己尚且起来的为难,不忍叫美妾也受这苦。若非姚相等众耳提面命,他只想长睡不起才好呢,好过在朝堂上听那些针锋相对,还有皇后冰冷的目光,皇帝的忽略。

内监目无表情的领着两三个小宫婢上前,为张司隶披了罩衫,又服他盥洗了。方退出去,又有捧托盘走了进来,便是早朝前垫肚子的餐食了。

桌上的蜜汁麻球,红稻米粥,肉松香蒜花卷,散发出食物的芬芳。张司隶不禁想起三年前,别说如此丰富的膳食,能不克扣,按时有的吃,他和姨娘就谢天谢地了。若是克扣过了,姨娘少不得要去向娘家两位舅舅求助。

两位舅舅虽然贪财又眼皮子浅,但到底没真对他们娘两见死不救,总归接济了些许。如今这世上,只怕真心待他,最亲的,也就这两人了吧。

思及此,张司隶不禁微微叹了口气,口中的美味也味同嚼蜡起来。这两个舅舅,他也好久没瞧见了,上一次看到,还是去年,姚相为他请旨来了太傅之前。匆匆一见,张凤起便以他如今身份尊贵,声誉攸关整个皇族为由再将人带了下去。

而后,他有了太傅,又有群臣请旨册封太子的事后,也就再没见过舅舅了。张凤起的理由还是一样。虽然以兄杀妹不美,但事以过去如此之久,张司隶也觉得张凤起的理由有些牵强。但他一向看不出张凤起的用意。

“殿下,姚相来了。”内监禀道,话刚说完,便听得脚步声近。

张司隶抬眼看去,果然身着紫色官袍的中书令姚元初,他素来是不需要传唤就直接进来的。

“二殿下万福金安。”姚元初撩起官袍作势欲拜,张司隶当然上前拦了,看了他鬓上白霜,温声道:“姚相年岁渐高,总要顾及身子,何必多礼。”

姚元初直起身子,看向张司隶,见他眼角微青,神色不虞,正色道:“二殿下劝微臣顾及身子,二殿下自己却不知顾及,需知二殿□份尊贵,岂能随意服食金丹,不加爱惜?”

张司隶见他言辞厉色的说到金丹,微微一赧,道:“时常觉得有些疲乏无力,御医又诊断不出什么道理来,正好镇国公主呈上新贡的金丹,便服食了一二,顿觉清明了许多……”

“镇国公主?”姚元初的声音顿时含了愠怒,劝谏道:“二殿下,镇国公主大节有亏,为人又识得奉承上意,她所贡之金丹,二殿下岂能随意服食?”

“我是服食金丹,又不是服食她的气节和人品,有何不可。何况金丹确有其效,想来先帝和父皇皆爱,是有其因。”张司隶清咳了一声,道。镇国公主是不是大节有亏,他无暇理会,只是金丹的确美妙,每有疲竭力乏之时,只需服食一二,便顿时有了精神,自觉无坚不摧……

姚元初见张司隶面泛红色,又见内殿里床帐还闭合着,隐约有人影,便大觉扼叹,但此时却非追究金丹的时候,他另有要事。他清了清喉咙,道:“二殿下,一会在朝堂上,微臣会联合一众臣子再向陛下上禀二殿下婚事。届时,二殿下请一定要在陛下面前痛陈镇国公主不法、节亏之处,再提及靖海侯的忠君节义。”

张司隶面带犹豫,姚相等不满镇国公主之女淮阳公主,他是知道的。但镇国公主到底是他的长辈姑母,也一向待他不薄,现在若在群臣面前如此这般,是不是稍显薄情了些。

“二殿下!”姚元初见他面露不忍,疾呼一声道:“二殿下,请为大局为重。奉贤公主和镇国公主谋了这桩婚事本就是狼子野心,不怀好意,二殿下若是顺了此意,以淮阳郡主为皇子妃,那妻族岂不白白断送?”

姚元初说话一向遮头藏尾,极少将话掰开,说的如此明白。但他面对的是张司隶,他深知张司隶其人心软、优柔寡断,惜命,如不将话说开来,只怕张司隶还得犹疑不决。

张司隶见他说的如此坚决,又痛陈厉害了一番,终于是点了点头。听姚元初的话,总不会错的,虽然姚元初严厉、死板,但却是精明能干之人,比他厉害不止一星半点。既然他看不透其中各方关系,不如跟着他们去做吧,反正一向如此。

姚元初见他同意的这么艰难,很有些朽木难雕之感。

但看到张司隶脸上露出的慈悲感慨之色,他又有些释然和庆幸。伴君如伴虎,比起侍奉张凤起那样杀伐果断、心狠手辣的暴君,张司隶这样心软心慈、轻信感恩的人成了君主才是好事。

哪怕是庸君也无妨,自有良臣辅佐,而且,至少以后做臣下的,不用随身操心自己的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

作者有话要说:上午跑的稿子让我听了一上午的京戏。。。发觉我的职业能让我体验不同的生活╮(╯▽╰)╭这文是有点冷清,堪称我的文中最冷清的,但题材却是我一直想写的,坚持吧,谁叫这是真爱。。。

☆、册太子

  承庆宫的隆宝殿原本是皇帝举行朝会的地方,张沅疲懒朝政,推给妻女,已不是一两日的事。初登大宝时,种种谏言的上疏雪片似的几乎淹没张沅,可张沅从来懒于过目,好不容易得来的安荣繁华,他舍不得再兢兢业业了。

享乐一时是一时。

至于那些啰嗦繁复的奏折,自有夏氏和裹儿为他参谋。再不济,还有个庶子呢。

如此,隆宝殿上的宝座经常空置,除了初一十五,早上的朝会时常上座只有皇位后坐着的夏氏。

今日不巧是十五,刚过五更,正是早朝之时。

金殿上满朝朱紫,御座后颗颗致浑圆的珍珠做成的帷幕,潋滟似地光晕里,隐隐可见位盛装贵妇,看不清面容,唯发间那顶十二龙九凤冠。

张沅坐在皇位之上,只昏昏欲睡,但身后坐着夏氏,他才勉强打起精神,说了一句:“爱卿的意思是?”

姚相若非早已习惯张沅的心不在焉,这会只怕要吐血,只得再将所呈之事重复道:“……是以淮阳郡主非为二殿下良配,还请陛下为社稷计,为二殿下另择良配。”

张沅听得身后一声咳嗽,便正了正脸色,道:“姚卿家,朝堂之上,谈何皇子婚配,还需以国事为重……”

房阿庆此时执笏上前,拜道:“陛下,二殿下是大周唯一的皇子殿下,当为陛下后继之人。皇储之妃,岂非国事?臣以为,此乃头等国事。”

“这……”张沅愣了愣,虽然知道该反驳,但一时却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

“陛下,房大夫此言大不敬!”夏晋卿出列,拜道:“陛下正直壮年,何来二殿下是大周唯一的皇子之说,难不成房大夫认为陛下再难有皇子了?”

房阿庆脸色一白,连忙告解道:“陛下,臣下非是此意……”

“陛下,臣以为二殿下的婚事既早已订下,便断无反悔之说,为皇室颜面,岂能出尔反尔,叫天下人知道,岂非贻笑大方!”宋莞亦拜出。

顿时,朝堂为着此事争的不可开交。张沅头疼的揉了揉额头,姚相则频频使眼色给张司隶,示意他出列痛陈镇国公主不忠不义。

张司隶见情形多有争执,而他的父皇明显没有要悔婚的意思,心里不由有些犹疑。

此时,隆宝殿首领太监在外传唤:“陛下,奉贤公主求见。”

张沅愁色一褪,露出一丝欢容,道:“宣……”

姚相脸色一变,箫崇伯已经反应过来,忙请出道:“陛下,朝堂之上,岂有公主立足之地?”

张沅神情不悦起来,身后更是传来连连的咳嗽声,他皱眉沉声道:“如何不能有?当年芮王之乱,奉贤居功至伟。此三年来更是为朕分忧解困,为子女为公主,都足以立足在此。”

“陛下……”箫崇伯还待要谏言,姚相则用眼神制止了。张沅宠爱奉贤公主已非一朝一夕,非是只言片语就能让皇帝改变心意的,一个不好,反而得不偿失。

张凤起是穿戴诰命进殿的,礼服极为烦琐,大红织金云霞外衫,发上金冠纹珠,额上翠博山,灿金打的凤凰口衔细密明珠,摇曳在簪了宝钿的鬓侧。较之她寻常的简装,此时一身诰命更显庄重,缓缓走到中央,拜跪道:“吾皇万岁!”

“奉贤平身。”张沅虽然猜不透她的用意,却不舍她久跪。

张凤起撩袍而起,垂首奉上一折奏章,沉声道:“父皇,建立储嗣,崇严国本,所以承祧守器,所以继文统业,钦若前训。二皇兄体乾降灵,袭圣生德,早集大成,不屑幼志,温文得於天纵,孝友因於自然,符采昭融,器业英远,是以儿臣请父皇册封二皇兄为太子,永怀嗣训,当副君临。”

话音刚落,满座哗然。

姚相的脸色尤其精彩,张司隶先是大惊随后是动容,箫崇伯却是沉吟,薛川默然,夏晋卿则是观局,莫不一是。

到底还是贺莲响应最快,跪禀:“陛下,公主一心为国,此乃高节大义!”

而后,有了一个人带头,便引领了这一系群臣而呼。顿时,朝堂上高呼“公主千岁”之声不绝于耳。

张沅已然怔住,差点听不到身后隔着屏风传来的搁茶盏的声音。他清咳了一声,呐了呐道:“奉贤,册立储君之事言之尚早,司隶未及弱冠,还尚未婚配,只怕暂难堪当储君重任。”

姚相神色一敛,正要上前拜禀,张凤起已先一步道:“父皇,若为婚配故,实在不值一提。二皇兄已和淮阳郡主订下亲事,择日完婚即可。淮阳郡主性秉温庄,度娴礼法,亦堪为太子妃选。”

“这……容朕想想……”张沅心里一时乱起来,这位子交给谁,是给看着长大的宠女,还是给根正苗红的庶子?

“陛下,若论太子妃人选,淮阳郡主非为良配。臣以为靖海侯嫡女淑惠端庄,贤名远播,当为太子妃良选。”姚相拜说时,连连给那沉浸在感动中的张司隶使眼色。

张司隶嚅嗫着要出声,张凤起已经走上前来,温情脉脉的看着他道:“二皇兄,我素来知道你非是那无情无义,出尔反尔之辈。若是如今当册太子,却反悔之前所订之婚,这叫天下人如何看二皇兄你?”

“我……”张司隶显出几分纠结,虽然比起张凤起,他直觉更信任姚相。但到底对方是他亲妹妹,又助他封太子……

“二皇兄,你早日成婚,得封太子,我也能放心让你那两个舅父与你团聚。”张凤起又上前一步,声音不轻不重,刚够两人听到。

张司隶手一抖,玉笏差点落地。终于还是不忍,他垂首朝张沅拜道:“恳请父皇为儿臣与淮阳郡主赐婚。”

姚相愣住,箫崇伯和房阿庆忍不住疾呼一声:“二殿下!”

“你们早有婚约在先,如此也是应当,那朕下旨,着你们二人尽快完婚。”没听得身后的咳嗽声,张沅抚须而笑,总算有一件和顺事。

姚相扼腕,他近身臣子甚者顿足,箫崇伯冷冷道:“公主高风亮节,不恋权势,既为大周计,劝立太子,何不为社稷计,将参政之权放出,全了这份节义。”

张沅不事朝政,这些奏章多为夏氏和张凤起批阅,草拟,内阁臣子多为门下臣子,可谓只手遮天。箫崇伯所指参政之权,便暗指其意。

张凤起愿意促请册封二皇子,对公主一系的臣子来说已是极限,这会儿箫崇伯竟然要张凤起再放参政之权,可说是蹬鼻子上脸了。

但于姚相一系臣子而言,若张司隶只得了太子的位分,那参政之权还揽在张凤起和夏氏手中,这太子的位分也不过虚有其表。

如此,朝堂上气氛一时剑拔弩张,却似静到了极处。乌金鼎里燃着檀木香屑,袅袅的烟雾后面,各人面上神色迥异。

张凤起面无波澜,看了那箫崇伯一眼,很有些可惜,这等反应机敏,擅把握时机的人却非她门下。

箫崇伯接到张凤起的目光,却是丝毫不怯,直视过去,轻嗤道:“怎么,公主的节义还不够全?”

张凤起失笑,道:“都是为大周社稷,本宫有何不可不可为?”

说完,张凤起便朝张沅一拜,道:“父皇,儿臣听闻两江十年难遇之水患,致灾民逾万,路有饿殍上千。为苍生计,儿臣自请随河道大臣南下救灾治水。”说时,张凤起又朝张司隶一拜,道:“如此,协理父皇母后参政事宜,便交由二皇兄代劳了。”

下朝时,文延乐眼看一系臣子要围过来,先一步走到了张凤起身侧。他的手从宽大的官袍袖子里伸出来握住了张凤起,拢在自己掌心,轻声道:“娘子,为着为夫一句戏言,竟舍得如此?”

“有何不可。”张凤起挑起眉,不动声色的捏了捏他的手背,然后鱼一般的抽回手。然后,她半是喟叹半是戏谑的道:“君为轻,社稷与苍生为重。”

文延乐目光微微闪烁,还想说什么,但见那些臣子已经围过张凤起的身边,便收了嘴。他踌躇了一下,转身离去,绯色的官袍划下利落的投影。

徐达远远的看见了,在群臣之间,不远不进的跟了上去。

待文延乐身侧再无旁人,徐达才上前,冷然的面孔似笑非笑,道:“敬安王,你怎么看今儿这事?”

敬安王这名头,素来只有文家人还有文家一系才叫。魏王这种外戚爵位一向不是世袭罔替,每袭一次是降一阶的。所以如今的文延乐虽然袭了王位,却已经是郡王,非亲王,封号便是敬安。

“怎么看?本王和妻子一起南下,乃是美事。”文延乐脸上带着笑,声音也似含着笑,唯有眼中不见丝毫。

徐达眼骨碌碌的转了转,伏身向文延乐耳边低声说道:“王爷必会美愿成真。”

张凤起有些不耐的打发走身边一干臣子,只说稍安勿躁,心里却是好笑。她只说让张司隶代劳,又未曾真言放权,竟然一个个惊惶至此,好似她真要出嫁从夫,不理朝政一般。

“公主,皇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张凤起听了这尖锐的声音,看了过去,正是长春宫中首领太监。

作者有话要说:╮(╯▽╰)╭日更了哎哟喂、、明天又是礼拜一了,各种痛苦。

☆、人已非

  长春宫是历代皇后所居,虽然因先帝为女子之身而空置十数年,但夏氏入主后,这三年来,长春宫已经重现辉煌。

张凤起随大太监入殿,却正见迎面那扇沉香屏风后退出一人,簪环摇曳的影映在其上,竟比屏风上的侍女图还要清丽上几分。他见了张凤起,忙微拜道:“公主金安。”

“平安公子。”张凤起微微颔首,这人让她知道,男人也可以是祸水。曾经的何昌平,眼前的平安。她虽然也喜爱好看的东西,但却趋吉避害,不愿同他多交道。

“公主,两江水患一向凶猛,您此番南下……”何昌平的睫毛盛着细密低迷的微光,抬起,轻轻一唤:“务必事事当心才是。”

只看见何昌平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黝黑而清澈,张凤起心一咯噔,面色却是寻常,点头道:“多谢关怀。”说完,转身进内。

殿内的夏氏坐在南墙红檀榻上,三两个宫女正为她捶腿。她一身团凤正装已然褪下,身上一袭靛青夹纱常服,旧日的婉约不见,上位者的气息却褪不去。见张凤起进来,微抬手将宫女打发了出去,又冲张凤起招了招手:“裹儿,过来。”然后,拍了拍她身侧的空位。

“娘。”无人的时候,张凤起还是习惯这么叫夏氏,也始终将她当成娘。

夏氏目光微暖,涂着丹蔻的手伸过去摸在张凤起额前的金坠儿上,温声道:“我的女儿本就该这样雍容华贵才对,偏你只愿意穿着那素净的衣裳,乍一看去,哪里有公主的样子?倒像街边的小子。”

张凤起失笑,认真的道:“那好,若娘喜欢看我这么穿,那我日后日日穿成这样进宫给娘看,女儿素来孝顺,彩衣娱亲岂在话下?”

夏氏戳了她一指,笑骂:“也就你敢把这诰命叫成彩衣了!”

张凤起只是笑,但见夏氏笑时眼角的小小的纹路后,心里微漾,皱起眉道:“娘,那金丹还是少吃吧,不是什么好东西,也劝劝爹才好。”

夏氏先是一愣,然后不以为然的道:“岁月催人老,这金丹却是好物,吃了这么几粒后,便也觉年前起来。难怪先帝如此宠爱泰安公主……如今泰安公主虽然故去,镇国公主寻来的道士也不差,那金丹……”说话间就有些絮絮起来,似发觉走题,夏氏清咳了两声,正了脸色,看向张凤起道:“我换你来,是要问你,你今日在朝堂上所做之事,是何用意?”

张凤起早料到夏氏会有此一问,也不含糊,便道:“二皇兄将及弱冠,又要大婚,也是时候晋太子之位了。”触及夏氏审视的目光,张凤起略一垂眸,淡淡补充道:“初时还好,近来却愈加流言蜚语四起,不外论我权倾天下,狼子野心,欲为文昌帝贰。”

说到这里,张凤起轻轻拂去手上一根落发,道:“我想着,其实也没真要争夺什么的意思,何苦担了这骂名。还不如请父皇快快册封了二皇兄,也省得再声名狼藉。”

“争夺?”夏氏面上神色几转,脸上浮起一层十分奇异的微笑,慢慢的说:“他个贱婢养的,算个什么东西?便是争夺,也是争夺你的。”

张凤起仿佛没听出话外之意,仍旧淡淡说:“娘说笑了,满朝文武,不管面上如何,心里却多数认为,是我在争夺的。”此话不假,哪怕投身于她麾下,张凤起也知道他们是屈服于绝对的权势,而非屈于她。

思及此,张凤起不免叹了口气,这个时代,做个女人实在为难。本来理所当然该是她的,却要费尽手段才能获得。

夏氏忽的恍惚了一下,随即不禁失笑:“哦,若你是为着这些,做做表面功夫倒也不是坏事,册太子什么的,就当是堵一堵那般老顽固的嘴吧。”说着,她语气一沉,深深看向张凤起,道:“但既然已经决定以退为进,为何还要更退一步,南下救灾是为着什么?白白将参政之权送给那竖子?”

张凤起缓缓喝了两口茶,语气轻描淡写,道:“驸马此番也是南下。”

夏氏膛目,很有几分难以置信,叱道:“糊涂!他有什么好的,三年来也只让你生下一个!你拒绝了我为你挑选的几个壮年男子也罢了,我只当你是看不上。但你这等重要的时候,竟然抛下这些跟驸马南下……等你再回来,姚相那群人只怕就能取你代之了!你是何时成了这样小心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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