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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上桑 当前章节:14943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5:22

“对不起,娘。”张凤起长长一叹,凝望她,复又垂下目光

“出去!”夏氏拂袖扫落案几上的汝窑茶盏,怒目看向张凤起:“不过是个男人!裹儿,你实在让我失望!”

张凤起起身离去。其实夏氏何尝不令她失望。

转出长春宫,张凤起听得一阵脚步声,略一侧目。便远远看到对面廊道一头,白衣翩翩,不是何昌平还能有谁。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的男子,皆是美姿容,数个宫女捧着金盏,一路往主殿而去。

张凤起忽然就有些释然,人总是得陇望蜀的,夏氏也不例外。

那就各凭本事吧。

途经承庆宫时,张凤起遇到了池太医。他如今脸上再无稚嫩之色,老成持重,一身绯色官袍,已是正五品院使,掌理太医院事务。

“奉贤公主金安。”池太医领着身后两个司药内监拜道。

“不必多礼。”张凤起笑着点点头,见他们出行的这个方向,便问道:“这是往恒清宫去吧,二皇兄进来身体可好?”

池太医敛眉称是,道:“二殿□子一向康健,不劳公主挂心。”说完,池太医又是一拜,道:“二殿下还等着下官,先行告退了。”说完,也不等张凤起回话,便走了。

张凤起微怔,领路太监以为她是不悦,忙讨好的道:“公主息怒,公主在外开府置官数年,平日少在宫里,恐怕还不清楚。二殿下很是赏识他,听说二殿下原来体虚久病,就是托得池太医治好的。如今二殿下尤为信任池太医的医术,非他不肯就诊,十分宠信。”说着,嘿嘿一笑,道:“如此,池太医难免有些恃宠而骄,在公主面前失了礼。”

张凤起笑而不语,她虽然不比张司隶住在宫里,但这些缘故她当然知道。毕竟,当初这池太医还是她引荐去医治张司隶的……

册封太子和赐婚的旨意是同时下来的。因是张凤起请旨,又同时自请南下交上参政之权与太子,于是头一次,长安城的有关于奉贤公主的风向略有变化。

彼时公主府里,张凤起正躺在榻上看内阁今日呈上来的票拟,似感觉乏了,她揉了揉额头。侍女递上一杯温茶,张凤起刚一接过,便感觉肩上多了一双轻重有度的手。按压起来恰到好处,让张凤起舒服的想闭眼。

享受了半晌,张凤起才道:“外边情况如何?”身后的人顿时一滞,转到了张凤起跟前,拜道:“禀公主,属下已招揽了几个文人墨客就此事写了多篇策论歌赋,均以公主高风亮节为意旨。再者,使人编了朗朗上口的歌谣教于走巷孩童,如今公主请旨册太子,还政于朝的事已为广为人知。”他顿了一顿,接着道:“至于那些言辞不当的,也已经不说话了。”

看着座下的马义,张凤起满意的点点头,总算有几分本事,不枉把他提拔到原来汤臣的位置上。

“此番本宫南下,京中事宜交由薛相与贺莲主持,你可便宜行事。若有不妥……”张凤起闭目蹙眉,片刻之后再张开眼,双瞳中已燃起了细小的火苗:“若有不妥,来不及等我吩咐,便依贺莲之计,无需附会旁人。”说完,张凤起将一枚金令交与他。

马义接在手中,不用看也知道那是公主的令牌,心里不禁一紧,如同有一滴热水烫在心头。

“公主,您是疑心咱们里头有……”

张凤起她拿着票拟的手一紧,还是淡淡的说:“无需多问。”

马义垂了头,领命而去。

这时,潘公公在外禀道:“公主,皇后懿旨。”

满院春光迷杏眼,午后饱满日色里嫩黄茸绿,一丛或白或粉的桃花,若有热烈的红成一片的,依稀似喝醉的桃仙,定是火桃花。张凤起记得张沅说过,这些桃花都是太子沣所种,每年春天都会开许多火桃花。

如今桃花依旧,人已非。昔日的太子府也成了公主府。

院里很喧闹,文承嗣哭个不停,奶嬷嬷和侍婢拿着拨浪鼓和花铃棒不住的哄他,“嘭嘭嘭”、“铃铃铃”还有哭声响成了一团。

“娘,娘!”文承嗣忽然跑过来,拽住张凤起的衣角,擦了一把鼻涕和泪水,道:“娘,我也要去两江,为什么不带我去了?”

张凤起目光一沉,摸了摸他的小头颅,道:“你的皇阿奶记挂你,不舍得你去那么远。”

文承嗣吸了吸鼻子,哼唧着道:“但我想去两江,娘,你去跟皇阿奶说,从两江回来再去宫里拍阿奶好不好?“

张凤起面色一变,眉间微蹙,收回了手,道:“你自己去宫里和你皇阿奶说吧。”

“公主。”首领太监试探的唤了一声,看了看抓住张凤起不松手的文承嗣,带笑道:“公主,皇后娘娘还在宫里等着奴才们回话呢,您瞧,是不是将小王爷带走了?”

“娘!娘!”文承嗣听到“带走”两个字,又带了哭腔,死死抓住张凤起,哭道:“我不走嘛!我要和爹娘一起!”

“听话。”张凤起正起脸色,将文承嗣的手指一一掰开,给奶嬷嬷一个不耐的眼色。

奶嬷嬷一个激灵,不敢耽误,连忙一把抱起文承嗣走到了首领太监跟前。

首领太监见了,有些皮笑肉不笑的看向奶嬷嬷,道:“娘娘的旨意只让咱家带小王爷一个人入宫……”

张凤起眸色一冷,不轻不重的道:“承嗣还小,离得开我,却离不开奶嬷嬷。她若不去,若是承嗣哭闹出毛病,你可担得起干系?”

首领太监讪讪一笑,终于没再分辨什么,一群宫人簇拥着哭个不休的文承嗣和奶嬷嬷,由数十个戎装飒飒的京卫护卫离去。

“公主……”潘公公自然看出状况有些不一般,正要开口,张凤起却是沉声吩咐:“备好车马,本宫要去赵将军府。”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好大的雨啊。此文预计20W字。对了,绝对跳跃幅度大的,毕竟这不是种田文呀。。不过有关那跳跃而过的三年,我会在番外里提上一提的。^_^

☆、将军府

  赵将军府已经门庭冷落很长一段时日了。

老门房觉得自家老爷委实倒霉,对皇帝一向鞍前马后的效命,偏偏大事一成,老爷就病倒了。虽然他也瞧不出能吃能睡的老爷得了什么病,但这一病就是三年。

左羽林将军可是个实职,禁不住老爷这么病,到底朝中还是提拔了旁人,将老爷封为奉国将军。名头虽然好听,继承左羽林将军的也是老爷一手提拔上来的胡首,但在外人看来,却不是那么回事了。

老门房侧了个姿势,再度靠在门后瞌睡起来,反正也不会有什么人来。

张凤起从马车里下来时,看着赵将军府的萧瑟,心里凉凉的。

那老门房见了张凤起时还擦了擦眼睛,巍巍颤颤的就拜下来:“公主金安。”

张凤起摆了摆手。

她的确是有一阵子没来这里了,记得她刚来长安时,是时常来赵府的。这里似乎还是三年前那样。张凤起并没有料到赵浪竟然是这么固执的人,当然,她也错误的估计了他的底线。

赵浪到底是和薛川不同的。

赵浪竟然是真心将张沅奉为不贰之主来辅佐,至于世子张司棠,为长为嫡,当然是天命所归的继承人。而张凤起所做的……他再疼宠自己,也是难以接受的吧。

思及此,张凤起心里有些不好过。人在微时,赵浪已将她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爱护,她是真心将赵浪当成自家长辈的。

“公主恕罪,老爷病得昏睡过去,这会儿还唤不起身。”老管家小心翼翼的看着张凤起。

看着院子中还略略摇晃的藤椅,张凤起有些无奈的笑了。果然,赵浪还是不想见她。不愿见她这个借刀杀人的人。而这把刀,还是他赵浪的。

张凤起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玦,递给那老管家,道:“给将军看看。”

那玉玦是赵浪的信物,张凤起从没离身过。幼时她贪玩好动,胡乱跑着,多次在竹舍处受了影卫的惊吓。赵浪便给了这玉玦于她,“有了这玉玦,除了进宫,裹儿想要去哪里都没人拦你,谁拦你,羽林军帮你开路!”

虽然此事是张凤起后来听闻的,因为她成了张裹儿以后,已经身怀玉玦了。即使如此,张凤起也能想象到虬髯魁梧的赵浪在说这一席话的时候,除了厚重的豪气,还有浓浓的疼爱。

老管家手持玉玦进了内院,过了许久,然后又手持玉玦的走了回来。他面色为难的道:“公主,老爷说……他已非左羽林将军,此玉玦就此作废。”

张凤起面上纹丝未动,心底却忍不住一震。赵浪仍然愤怒,对她利用了他给的影卫解决了张司棠而愤怒。或者说,这三年来的卧病,他已不仅是愤怒,更多的是对张沅的惭愧。

终于,张凤起还是挂上了笑,深色眼眸里浮着的光,道:“你去告诉将军,就说事关陛下。”

老管家再回过来时,面上果然没有了为难之色,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公主,老爷请您进去一叙。”

张凤起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边走边有些感慨。到底在赵浪心中,忠义始终在人情之前。

内室坐着的赵浪手缠念珠,身穿一身姜色常服,装扮朴素,与周遭的富贵清雅颇有些格格不入。张凤起第一次见着这样的赵浪,虽然他身形魁梧,五官粗犷,但这样的一副姿态,却丝毫没有违和之处。反而让张凤起有些莫名的肃穆之感。

“公主金安。”赵浪起身上前,端正的请安行礼,张凤起抬手要扶,却力度难及,硬生生的被他行了大礼。这种生疏和固执,让张凤起很不是滋味。

曾几何时,赵浪见到她,那是要抱起来,大声唤她“裹儿”的。

“赵叔叔的身子如今可大好了?”张凤起关切的问道。

赵浪面色冷然,淡淡道:“不过是赖活着。”

张凤起默然,半晌才叹了口气。

赵浪视若不见,只道:“公主,微臣是想知道是何事攸关陛下。”

张凤起看了他一眼,道:“我已请旨使二皇兄册立为太子,父皇已经允了,大召已出。而我即将南下两江救灾,此事,赵叔叔应该是知晓了吧?”

只是这整个长安城都传遍了的事,赵浪听话却露出一丝惊疑,他皱起眉道:“你请旨?你……二殿下……你好糊涂!”他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只瞪了张凤起一眼,语气复杂的道:“你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再和世子不和,难道异母兄弟会更袒护你吗?”

“赵叔叔,我说过了,大哥待我毫无兄妹情分,恨不能除我后快。”张凤起微微眯着眼,神色淡淡,始终看不出情绪。

“那你也不能先除他而后快!你们是亲兄妹,他是世子!”赵浪忽然怒斥一声,接着声音却是一沉,道:“难道让二殿下当了太子,你就如意了吗?你如今权势熏天,难免不为人所猜忌,届时二殿下若登大宝,只怕也不会顾念你拥立的情分,第一个要铲除的就会是你。”

虽然赵浪嘶声力竭,但张凤起却听出他话里不经意的关怀,心里一暖。她很想说出一些什么宽慰他,但想到赵浪其人对张沅的忠诚和感恩,她那些话又咽下了,只是更加清晰了她的来意。

“赵叔叔不必为我担心,那是我该考虑的事。”张凤起打断他,顿了一顿,低了声音道:“我来是想告诉赵叔叔,此行我南下的这些日子,还请赵叔叔多多担待父皇的安危。”

“你这是何意?”赵浪脸色骤变。

张凤起敛起神色,道:“母后一向不喜二皇兄,姚相等人一向不满我与母后专政……赵叔叔,你是知道的。”

赵浪露出一丝惑然,又似不敢想的深入,反问:“这和陛下何干?”真要出了什么状况,也是夏皇后和姚相相争才是。

张凤起的眼梢斜斜挑上,眼风不自觉的变得凌厉,赵浪被看的有些冷然。半晌,她才道:“赵叔叔,母后不仅只想是皇后。”

张凤起从将军府里出来时,胡四已经在马车里等她。

“公主果然还是更信任赵将军。”胡四跟在张凤起身边三年多,虽为影卫,但实则成了心腹。当年世子之死,可说是斩断了他们这几个影卫和赵浪、羽林卫的最后一丝牵绊。赵浪的勃然大怒和信任不复,此后,他们的主子就只有张凤起一人。

张凤起并没否认,在她看来,真正对张沅忠心的,恐怕就只有赵浪一人。

胡四见她不愿多谈,便转了话头,禀道:“公主,之前您让我查访宋尚书,眼下有了些眉目。”

张凤起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宋晋东被宋莞引荐的时候,他的面色虽然寻常稳重,但心里还是有些惴惴,他拱手拜道:“周将军。”

周茂出身将门,看上去约有四十许,修长结实,面向并不武,而是偏文,似是儒将。让宋晋东惴惴的并非周茂端正斯文的相貌,而是周茂底子里透出的戾气。

“状元郎果然是一表人才,不愧出身书香名门的宋家。”周茂带笑看了他一眼,接着朝宋莞道:“听说令弟被点翰林,实在大喜。”

宋莞抚须,谦虚道:“翰林院倒是清贵,就怕不出来历练一番,反而经不住官场波云。”

周茂挑起眉,已有所指的道:“诶,宋编修岂是泛泛之辈,依我看,前些时候那场口诛笔伐,宋编修就作兴得甚好。”

听到“口诛笔伐”一词,宋晋东自然晓得他所指是甚,不外是因《帝过论》而引发士子、臣子、读书人之间对夏皇后、奉贤公主的各种隐喻和攻歼。

宋晋东微微有些尴尬,:“虽然是引发了一场风波,但眼下公主请封太子、请旨南下后,眼看着这长安城里的风向又变了。倒似白费了功夫。”

“岂会白费功夫?”周茂大咧咧笑着,道:“只是这一次下来,这些人都晓得女子专政是对大周朝百害而无一利。至于后来情势扭转,那也没什么,毕竟奉贤公主能把持住朝政,自成一党,也不是省油的灯。”说时,他看向了宋莞。

宋莞很不以为然,几分不屑的道:“公主的确有长才,但到底是公主,女子再有才,也名不正言不顺。”

周茂缓缓蹙起眉,似笑非笑的道:“这要论名正言顺,那如今也只有太子殿下虚有其名了。”

宋莞心里一咯噔,就正了脸色,道:“太子下庸碌优柔,全然被姚相等人操控,不堪造就。若是大周落入太子之手,实非幸事。”

这言下之意,周茂当然听的分明,嘴角的笑意就更浓了。 片刻,他才看向宋晋东,道:“我看此期探花郎也很不错。”

宋晋东一愣,道:“他生性固执,清高自诩,只怕难为王爷效力。”

周茂似乎也不意外,道:“可惜啊,年轻人,初生牛犊不怕虎,也是好的。”话锋一转,道:“公主此次南下救灾,不外是为收买人心。若是有探花郎这样品性高洁,又文笔如刀的人自请南下,只怕少不得要生许多风波啊。”

宋晋东听出深意,点头称是。

张凤起临行前,照例要去宫中和张沅、夏氏辞身。

张沅满心不忍,拉着张凤起的手不舍得放开,絮絮道:“好裹儿,怎叫去那种地方,有的人治水救灾,何用你?若是有了什么不测,叫朕如何安心。”

夏氏脸色不佳,只冷冷的看着张凤起,又看了看她身侧的文延乐,统共只说了一句话——“你一定要南下两江?”声音也仿佛带着一丝凉意。

张凤起点点头,眼波流转,温柔的看了文延乐一眼。

夏氏再不发一言,拂袖离去。

看着夏氏那明黄团凤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线中,张凤起心中似结成了一股欲宣不能的闷气。梗得难受,却不得不闷着承受。

张沅不明所以,怕张凤起不高兴,便为夏氏开脱道:“你不要怨你娘,她一向比朕还要担心你安危。”说着,他又看向文延乐。文延乐俊眉桃目,丰姿飒飒,身着石青印海涛暗纹罩纱衫,脚踏粉底暗青靴,俊秀的模样倒是看得张沅很是满意,难怪女儿喜欢。

张沅拉起张凤起和文延乐的手,很有几分感慨的道:“当初情急势逼,朕害怕先帝乱点了鸳鸯谱,心里也是不安。如今看来,你们倒是天作之合,夫妻和美,朕心中实在快慰。”

“爹……”张凤起忍不住轻呼了一声,却不知该说什么。或许这么多人中,最糊涂的那个,反而福气。

张沅脸上却是笑出朵花来,看着文延乐,清咳了数声,正了脸色才道:“朕就这么一个女儿,一向视若掌上明珠,你要好好待她,万不可背弃她。”

张凤起眼角有些涩。

文延乐却是歪着头,双炯炯的眼睛凝视着张凤起,嘴角浮起笑意:“是。”

四月里白日晴暖,但晚上却仍是寒风料峭,风起时,侯在公主府门口的侍婢,眼看着一株早槐绽出,夜风里飘飘洒洒地似下了一场细细春雨,不由连打了三个喷嚏。

打完了,她抱紧了自己,狠狠的啐了一口:“不知哪个缺德的在背后嘀咕我……”

忽然看见门口一行车马慢慢地停住,顿时喜上眉梢,三两步迎在阶下,谄媚唤道:“公主!”

从宫里出来后,张凤起心情不好。喝了许多酒。

侍女从马车上被搀扶下已喝的醉醺醺的张凤起,留守的侍婢忙上前搀扶,张凤起无法留意她的神色,她的脚步亦如踩在云絮上,走过了几重月亮门,侍婢忽然唤道:“驸马万福金安。”

在宫里时,文延乐已觉她神色略有些不对,虽然她一向虚假的真实,让他一时说不上来是哪里的不对。但眼下,他嗅到怀中张凤起身上的满身酒气,心里就有些不忍。

她的乌发一向只梳一个髻,这般颠三倒四后,秀发宽而散的垂落下来,堆垒起伏得一如她激情时的肌肤,看的人屏息静气。

“爹,你看,娘给我打的灯笼……真好看……”张凤起迷蒙着醉眼,嘴里是混乱的醉话。说话间一股酒气夹杂在甜郁香气中,一丝一丝漂过来,呓语不断:“娘……伤了手指疼……不要打了,我不走夜路了……娘……不要走……”

三年夫妻,文延乐很知道,张凤起是个警惕性很强的女人。轻易不饮醉,饮醉紧闭嘴。

但此时,他听到这些孩子气的胡言乱语,面容朦胧中似有难见的脆弱,心却腾的一动,有什么滚热的东西翻腾上来,硌得他心中发酸。他抱着张凤起的手,也就更紧了一些。

“娘子,走了便走了吧,我还在呢。”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南下。。。╮(╯▽╰)╭

☆、官船空

  有诗云,长安南下几程途,得到邗沟吊绿芜。

邗沟是长安南下必经之水路,而淮安则是邗沟之北始。

牛嘉作为淮安知州,接待压力很是不小。本来他只得了接待敬安王、驸马文延乐、河道大臣卢兴元以及一些医官和护送的羽林军卫。但是哪晓得,除了接待两个钦差大臣,还多了一个人——奉贤公主。

这次奉贤公主南下赈灾抚民,皇帝可是封了辅国奉贤公主的,位等亲王,哪怕没这次册封,牛嘉都是不敢怠慢的,何况有了这次册封!

“大人,这几个如何?”师爷指着下面问道,侍从正领着几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过来,莫不是白白净净,青涩可人。

牛嘉皱起眉,斥道:“你找这种哪成?中看不中用,毛还没长齐!”

师爷连连称是,忙打发侍从下去再找。

“大人,听说公主这次是和驸马同来,咱们就这么送人进去,似是不大好看吧?”师爷试探着问道,末了又补充了一句:“毕竟文氏还积存了些势力,而驸马为文氏族首,也不是泛泛之辈……”

牛嘉摆摆手,不耐道:“文氏再有势力,现在的天下不还是姓张?驸马再有能力,还不是尚了奉贤公主?既如此,咱们送点儿人这种事,他肯定见怪不怪了。但若是咱们不尽心,吃罪了公主,那可不是说笑的。”

师爷仍有几分不理解,问道:“老爷,公主权势熏天,深受陛下和娘娘宠爱是不假,但现在太子已立……”他自动隐去了后面的话。

牛嘉自然明白下属的心思,轻哼一声,压低了声音道:“眼浅,你也不看看,太子的位置是谁去请旨才册立下来的。看表面那些是不中用的,得瞧里头实在的。”

师爷听了这话,若有所悟起来,难怪老爷这么殷勤,原本半船的物件也加多到两船。

长安那些车马官兵浩浩荡荡到了淮安口岸时,以知州为首,郡守为次的众多大大小小官员都已等候多时。

那为首的马车帘子一拉,下头的官员正要高呼“公主万福金安”,却在看到那身紫色官袍时愣住,再往上看,这年纪也不是驸马……那就是河道大臣卢兴元了。

卢兴元看到车驾下乌压压拜成一片,也有几分尴尬,忙清咳了几声,道:“众位大人,公主和驸马远行劳累已经上船休憩了,恐怕不能接见各位大人了。”

众人先是一怔,但马上反应过来,有人提议道:“那下官们等公主驸马起身再上船拜见……”“是,是。”“下官还有许多风土民□汇报于公主与驸马……”

卢兴元讪讪一笑,面对围了一团的臣子,不得不敷衍交际起来。

虽然和计划有悖,牛嘉却不是不知变通之人。晚上在淮水画舫里头设宴,牛嘉见公主驸马未出席,便悄悄交代了师爷几句。

师爷哪有不会意的,当即领了三两个好看又壮实的后生往官船那边去了。守船的官爷原是不许,但正是吃宴的时候,难免松懈几分,师爷略一打点,那虾兵蟹将便以为这几个是公主叫去的,自然是放行的。

三层的官船,最上层肯定是最尊贵之所,绿琉璃的屏风隔,屏影仿佛如流水般潺潺。寂寂夜深,仍听得到远处画舫宴乐正是萧萧鼓韵,卿卿弦音,急繁人欲醉的光景。

师爷一眼就分辨出哪个是公主那舱,虽然侍女宫人感觉略少了些,但也有可能是因为南下的缘故。而他身后的那些后生多是未见过世面的,自然只老实跟着,等师爷打点了内监后,朝师爷指去的地方进入。

舱里十分宽敞,并不点灯,只有月光从船窗里透进来,隐射在地,泊泊光华。

几个后生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为首一个想起师爷许的好处,一咬牙就走上前那内室,红绡纱帐影影绰绰似是睡着人一般。

他们停住步子,相视一眼,想起师爷打发来那龟公教的事来,不约而同的,各自就轻手轻脚宽衣解带起来。只到除得剩下底裤,露出一身光洁的或麦色或白皙的肌肤,他们几个才跪下来,同声道:“公主万福金安。”

但等了半晌,几个后生还是得不到来自床上的回音。室内静悄悄的,只有月光恰似醉蒙的帘幕笼罩下来,投下精巧的湖上楼阁黄金样的倒影。这朦朦胧胧间,别样旖旎。

他们交换了个眼神,眼底有了调笑之意,忽然一同站起身,为首的人打着胆子打起帘子,甚者已经探手到了床上……

此时,却见三道寒光掠进,兀的是三支梅花镖飞向雕花拔步床,几个正忙的后生还来不及反应,其中两个的手正成了飞镖的靶心。

只是此三人痛得呲牙咧嘴,朝飞镖那方看去,只见一个男子立在窗前,身长玉立,皂衣飒飒,面容因昏暗而显得模糊,但透出的戾气却让人不敢忽视。

三人吃不定对方身份,不敢轻举妄动,毕竟是公主的地头。

而男子也看着这三人,目光落到他们光、裸的身子只留着底裤时,露出一丝厌恶和愤怒。

正当三人不知是该打回去,还是伏地请罪时,男子已经飞掠上前,三人膛目的大眼眼睁睁的看着剑光封喉,瞬时,目中已只有鲜红。

男子看着拔步床前的红绡床帐,微微露出了笑容,仿佛嗅到熟悉的体香。他疾步走上去,一手利落的撩开床帐:“裹儿……”

床帐一开,迎面却刺来一柄弯刀,男子一惊,身法却不慌,从从容容的避过了刀锋,侧退了一步。她一向用匕首……男子皱起眉看了过去——床上的确是一个女子,凡凡容貌,一身简装,并不是公主。

男子刚开口问了一句“你是谁……”话音未落,女子就已经进攻过来。她虽然身材削瘦娇小,但舞起弯刀来却非常灵活毒辣,招招冲着男子的死穴而去。

男子交战起来虽然并不算吃力,但却没使出杀招,始终留有余地,一边出招还不忘询问对方身份。女子彷如哑子,一字不吐,只愈加下了狠手,男子没了耐心,长剑飞刺,终于落到了女子的脖颈之边。

“说,你到底是谁?公主呢?”男子面色阴沉。

女子已知了无转机,面容忽然转变成了惶恐,求饶道:“大侠饶命,奴婢只是公主的侍婢,因颇识得拳脚,便奉命躺在床上,招架刺客……”

男子微微沉吟:“刺客……”难道她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就在男子出神之时,女子目中精光一闪,长袖一翻,男子已然反应过来,暗叫不好,急欲躲过暗器。金针密集,男子到底吃了一记暗亏,女子也因此脱了身,提着弯刀再度袭来,竟是不死不休的意味。

男子俊目一敛,手握长剑迎敌,正要下杀手,舱外却破入两个身着劲装的人,飞快的两刀砍下,先一步解决了女子。

“公子受惊了!”两人拜道。

男子轻轻“嗯”了一声,借着月色看了一眼那倒入血泊中的女子。鲜红的血液从她额头缓缓流下,衬红了她眼角的一颗泪痣。乍一眼看去很像是……男子不由缓缓抚上自己的眉角,仿佛是很久前有人抚摸过的那样。

次日里,师爷不见了那三个后生的消息,有心去打听消息,不想官船里严密守防,不比昨日宽松。牛嘉等臣子直到官船启程都没能见过公主的真容,很有几分遗憾。

而师爷更不是滋味,公主若是喜欢那几个,不说打赏,怎也舍不得赞赏一句?就这么拍屁股把人带走了,委实小气。

此时,临近淮安的夹道要穿过一片树林,风起时枝头被压得纷纷低垂。

夹道上行着几匹不起眼的栆色壮马,为首似乎是一对夫妇,身后是一个小厮和丫鬟。其中一匹马上的青衣少妇忽然一连打了几个喷嚏,仿佛是被人咒了几句。

另一匹马上穿着月白色袍子的男子勒住缰绳,一连帮少妇的马也拉住停下,语带关切的问道:“娘子,风寒了?”

“我无妨。”少妇摇摇头,不以为然的擦了擦鼻头。

她的相公却不甚放心,皱起眉冲后头的小厮吩咐道:“取件斗篷来。”

小厮在马上包袱里找出斗篷,男子直接取过来,手臂利落的将斗篷一扬起,恰到好处的披到了少妇的身上。他仍不满意,伸出手细细系好斗篷的结带,将少妇脖颈间露出的白皙一丝不露的遮好后,他才露出笑容。

“淮安就在前头不远了,林子里头风寒,再撑着点,到了码头就能转乘船了。”男子拉起少妇的玉手,垂下眼时,男子留意到她手腕上的同心结,系得那样盘节交错,不禁微笑。

少妇莫名,顺着他的目光才看到自己手上的同心结。那同心结不是普通的如意结,是新婚时夫妻的头发结成。她一向不爱身上带多余的东西,但男子坚持,她就没坚持拒绝。

“夫妻同心,这样真好看。”男子说完才转过头看向少妇,笑了一笑。阳光映着他俊朗的脸,纯然孩子气的笑容。

像小孩得到甜蜜的糖,连瞳孔都是闪亮的。

她看到男子故意扬起的左腕,露出的那一条参杂着黑色的发丝的红结,她忽然觉得红的也不是那么刺目。她忽然这林子似乎很特别,因为呼吸间隐隐的有股奇香,仿佛是樟树,但又并不像。

辨不清味道,丝丝缕缕的清凉甜蜜,直欲浸透人的五脏六腑。

作者有话要说:古时两江是指今江苏、安徽和江西三省。---╮(╯▽╰)╭----~不要霸王哦,要评哟\(^o^)/~

☆、乘关驳

  日前,众官在淮安码头亲迎公主一行,大行戒严的壮观景象已经过去,今日的淮安码头又恢复了往日的摸样,行人络绎不绝,挑夫们匆匆忙忙的装货卸货,一派熙熙攘攘。

岸边桃杏秾,五月里,杨柳垂丝般的灿烂洒开,清澄透明的天空,无所遮蔽地朝远方延伸而去。

张凤起穿着一身裁合得宜的绫罗衣裳,衣料富贵的寻常,梳着寻常妇人发髻,三两支金银珠钗。虽朱颜未改,但周身妆扮已然是寻常富家夫人的摸样。

这样的她,让文延乐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仿佛这个样子才真像是自己妻子一般。

张凤起自然感觉到侧前方的目光,低声简略的说了几句,打发走跟前身穿褐色短打的男子。然后,她才转身,走了几步,斜眉对文延乐道:“是时候上船了。”

张凤起和文延乐乘坐的只是一般的关驳货船,寻常半旧,搭载着几十吨货物,三个船夫。这支船恰巧是到下游处,顺着邗沟往扬州以南的长江支流。此次水患的重灾区便在那支流处。

渡口陆续又驶出几艘木蓬船,将邗沟划出几道散不去的涟漪,蒸出些许暑气。

五月初的晌午,越到南边,日头盛的几乎比得上三伏酷暑。渡口附近的一间茶寮里头,总算还有些穿堂风,坐着三三两两的客人,一边聊着昨日的盛况,不知是等船还是等车。

忽然几匹黑马停到茶寮跟前,下来几个皂衣男子,一瞧便是练家子。只是为首的青衣公子虽佩剑,但举止儒雅,面冠如玉,俊美得叫人不忍移目。

一行人形容利落的走进茶寮来,小伙计识货的很,瞧那马就知道非是凡品,何况那公子气质不凡,于是他飞快的跑上来,手脚麻利的擦干净桌椅,笑道:“几位贵客上坐着,马上给大家沏上热腾腾的新茶,保证茶香水暖,喝的通身舒畅。”

何昌平瞧他伶俐,便顺手打赏了块碎银。

小伙计喜孜孜的跑下去,旁边一名行商客也瞧见了青衣公子的姿容,忽而道:“咱们辛辛苦苦拼命赚钱,说到底也还是命苦,比不得人家生得俊儿郎,从此荣华富贵,平步青云。”

“哈哈,你嫉妒还是眼红?”同桌的另一人凑近取笑着,也看了青衣公子一眼,他使劲饮了口热茶,不以为然道:“你要是真的不平衡,自己也找个漂亮的娘子,生个俊俏公子送上公主的船如何?瞧你那满脸麻子的模样,怕是只有等下辈子才有指望。”

前面那人连连摆手,叹道:“比不得,比不得呀。”

几名行商客虽没有指明点姓,何昌平也知道说的是奉贤公主的船,不由想起昨夜几个内监在水边埋尸首的事来。他看不出那尸首是不是俊俏,但见那尸首赤身裸体,何昌平也能猜出几分由头来。荣华富贵?平步青云?都成了白骨。

男子以色事人,岂是轻易能善终的?在先帝和夏皇后身侧多年,白骨他见得多了。

思及此,何昌平微微冷笑。

同行的皂衣男子见何昌平脸色阴沉,还以为他仍为官船失手之事耿耿于怀,于是低声劝道:“公子,公主有备而来,金蝉脱壳,咱们虽然措手不及,损失些人手,但来日方长,公主一时半会儿还回不了京,咱们总有法子拦截到的。”

“对方既然早作了准备,咱们已然错失了先机……”何昌平眉头深锁,又看向另一皂衣男子,道:“淮安城里毫无踪迹?”

皂衣男子面露为难之色,点了点头。

何昌平一脸阴沉,奉贤公主势力虽大,但麾下也只有刑部的人马可供驱使。左羽林军权从赵浪,只尽忠张沅,而右羽林军周茂一向和文家联系紧密。长安京卫更是掌命于京府尹夏正德,夏正德是夏皇后亲信,京卫自然纳入羽下。

至于拱卫司,虽然在芮王之乱之时听命于公主,但这三年明显和公主一系若即若离,而徐达也是只老狐狸,不可能随便冒险。

何昌平缓缓喝了口茶,饮不知味,扫了在座皂衣男子们一眼,这些人都是宫中亲卫里的好手,若连他们都寻不到……难道公主和文家已经达成一脉?

小伙计已经将马匹喂足粮草,皂衣男子见众人歇息的差不多,赶紧将黑头大马牵过来请示赶路,何昌平恢复了平淡无波的面色,起身将手中残茶泼地,领着众人上马,沉声吩咐道:“一行走陆路,一行走水路。”声音忽然一低,目露微光:“若寻到踪迹,格杀勿论。”

话音刚落,几个皂衣男子脸色一变,面面相觑。他们原来得到的懿旨是生擒奉贤公主,密押监视……

“公子,公主乃娘娘的亲女,事关重大,属下们……”

何昌平听到质疑,却不以为杵,更不露怯。奉贤公主其人,威胁远出他的预料,夏皇后妇人之仁还有退路,他却没有。

思及此,何昌平只从袖口里掏出一枚玉牌来示人。

亲卫之任就是护卫皇宫乃至皇亲国戚的周全,多为士族名门之后,效命于皇室,岂会不知道这块玉牌所代表何人。何况何昌平在夏皇后跟前的宠幸,他们有目共睹,当即不敢再多言。

“还请诸位谨遵娘娘懿旨。”何昌平收起玉牌,淡淡补充道:“公主宽厚待人,不曾树敌,若遭不幸,定然是姚相党羽为排除异己而勾结暗杀。”

皂衣男子们早非第一次出任务,闻言虽然心惊,但应“是”声却不容置疑。

正值午后,骄阳如火,一群群驯鸽不知疲惫,在湛蓝的天空中肆意飞翔着,自万丈高空传来阵阵鸣声。有温热的风吹来,熏得空气又干又燥,四周愈显安静,整个相府都在炎热下昏然入睡。

姚元初抽出信鸽的信筒,缓缓展开来,脸色莫辩。

一侧的箫崇伯不由也皱起眉,轻声道:“老师,可是生了变化?”

姚元初揉着胀痛的眉头,心中千头万绪交织,只将手里的纸笺递给箫崇伯。

箫崇伯微有些吃惊,但见姚元初神色无他,便接了过来,这纸笺上头只有短短两句话——“官船早有埋伏,公主不知所踪。”

箫崇伯手微微一紧,他在姚元初门下多年,早非当年那么赤诚,也知道姚元初看似刚正不阿,廉洁自律,实则对权对名对安定都有执念。排除异己用到刺杀的法子并不稀奇,但箫崇伯直面看到自己老师毫不掩饰,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哪怕他和姚元初同样拥护二殿下,而非女子之身的奉贤公主。

姚元神色凝重,没察觉箫崇伯隐隐的异状,只微微沉吟:“你可曾听过一品堂徐家?”

箫崇伯点点头,虽然他走仕途,江湖中事所知不多,但一品堂渊源深厚,专司卖凶,博以重金。但是……箫崇伯露出一丝疑惑,问道:“一品堂甚少插手朝中事,此次岂会愿意暗杀权势熏天的辅国奉贤公主?”

姚元初眸望着他,道:“一品堂愿意,只要求重金。起初我也犹疑,一品堂早有这个胆子,只怕也继承不到现在了。探子几经周折,总算探听出一些密津,一品堂年初发生内斗,局势很是不稳,又受敌派趁虚而入,死伤颇重。一品堂的主业是卖凶,若门人不足,自然……一品堂名下数处产业已经易主。”

这样一说似乎是解释得通了……箫崇伯微微沉吟,但仍觉有些不妥,却说不上来。

“罢了,若连一品堂的人都无法了结她,那咱们更是没法子了。所幸一次不成,公主一日在外头,就有的是机会。”姚元初喃喃,目色一沉,啜了一口茶,转而问:“朝堂之上,公主一系虽然因公主南下,二殿下册太子而有所收敛,但皇后那一系难免刻意为难,咱们不便多起冲突,皇后无子,擅权也只这些年了。”

箫崇伯欲言又止,凝目出神了一会,终于是点点头。

关驳前船装桅,后船使舵,适于平水、顺水航行,装货多,却速度慢。船夫不明白为什么这对赶路的夫妇放着渡船不坐,摇船不坐,竟然坐他这货船。

不过管他呢,装货也是装,装人也是装,装人还赚得多些。船夫笑眯眯的拢了拢腰上的钱袋子,嘿,还真沉,沉得他心里欢实。

同坐一条船的张凤起却不怎么欢实,手里虽然捧着邸报,但脑子里回想的还是上船前胡五的话。

“公主,胡九已被刺身亡。”

张凤起心生不悦,胡九是她的替身,若非她金蝉脱壳,死的就是她。

这群酒囊饭袋!

感受到张凤起的不悦,胡五急道:“非是属下们办事不利,官船前两次遇袭,属下们埋伏各处,各司追杀,竟不料还有第三批人马……”

三批人马。

张凤起微眯起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这文卡的、实在抱歉了。恢复更新,貌似越是高潮越是卡文。

☆、先下手

  日色渐渐消去金红,淡淡的一抹霞彩射入邗沟里,波光潋滟,却是最后一丝的余光。远远的,一只白色的飞鸟拍打着翅膀,向那远山飞去,美得使得人猛一看,竟是忘了素日的辛劳。

丁三临着晚风,仰望着远方那投入青山里的一点飞鸟,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不知不觉已经离京三年了。虽然他不是长安人氏,但却在长安待得最久,总有些许感情。

如今这景况,竟然是不知道还能不能一回长安了。更不必说再见旧主了。

似是听到丁三的叹息,薛承义微微挑眉,拧好手里的水囊,一边道:“怎么了?”一边就着衣袖擦了把嘴,

丁三摇摇头,只看了薛承义一眼,依然是斯文俊秀的长相,眉角的红痣更是别有一番风韵,但这个人早就没有了三年前温润如玉的感觉,举手投足间反而流露出散不去的草莽气。蜕变有如脱胎换骨,现在的人再见了薛承义,若不知底细,谁会猜想这个江湖人竟然是曾经的世家公子。

薛承义见丁三盯着自己,牵着缰绳的手不由一停,狐疑的皱眉:“丁三,你究竟怎么回事?”

丁三一个激灵,移开了目光,随口抓了个话题:“公子,既然你不愿杀公主,为何还要接姚相的买卖?”

薛承义唇角一勾,轻描淡写道:“咱们不是缺钱么?姚元初要送钱来,咱们干嘛不收。我只说帮他们杀,可没说一定能杀成。”

丁三汗颜,他虽是拱卫司上挂了名的,但早年也是被徐达从一品堂带出来的,他可从未听闻堂里这么做买卖,实在是不诚信。

薛承义并没留意丁三的脸色,他的目光停留在远处,声音轻轻道:“那姚元初不是个好东西,迟早我要……”话还未说完,他就住了嘴,脸色也沉下来,手已经握住那柄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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