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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童绘 当前章节:15453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0:43

工作工作!她不再看那会让自己迷惑的方向,朝内走去。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韩悦流利的法文及德文自然使得客人惊喜;但更重要的是她的专业与热忱,让这些外国来的客人对台湾有了种与往常不一样的感觉。

韩悦让他们感到宾至如归,同时,也体认了台湾独有的人情味。

送走那些客人时,她自然是得到了一笔可观的小费。

“做得不错嘛。”

韩悦从外头进来时,经理满意地打量着她。

“谢谢经理。”此刻她脸上灿烂的笑容不是因为得到经理难得的夸赞,而是饱满的口袋。

“刚才带那些客人来的大老板对你赞不绝口,也跟我们签了特约餐厅。你也知道,八十二十原理,我们百分之八十的收入是来自这二十的贵宾级客户。”经理笑着看她偷偷翻了个白眼,才接着说:“我知道你的情况只能做晚间时段,但,我想升你做值班经理。”

韩悦眨眨眼,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本以为经理又要来个又臭又长的精神训话,没想到竟是要升她的职。

“简单来说,就是让你换身制服、加个薪,调到贵宾区来,时段不变。”经理最后才把她最在意的时间问题点出;他知道她轧了很多工作,只是故意想逗逗她。“这样好吗?”

韩悦又愣了许久,才渐渐露出笑容,大声回道:“谢谢经理!”

“嘘。”经理马上冲上前来敲了她的头。“小声点。”

“是、是……”韩悦揉揉发疼的头顶,笑得合不拢嘴。

当她雀跃地离去,弯进厨房,经理还是看着她消失的地方。

他一直不甚了解,以韩悦的才能,不该只是个打工族。好几次,他都想拉拔她,但韩悦总用时间不合的理由拒绝。后来才知道,韩悦在很多不同的地方打工,如果在餐厅升成正职,她就不能再兼差……做为管理阶层,他想吸收这样的人才,但若单纯做为一个长辈,他很想看看,这孩子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怎么样?”看见韩悦进来,刚才麻烦她顶替的服务生连忙迎上来。“刚才听说你被经理叫去?”

“嗯,没事啦,哈哈!”韩悦还是掩不住开心的心情。

看着她的表情,服务生挑挑眉。“不说就不说。”反正被讨厌的经理叫去,十次有十一次不会是好事。韩悦能笑得出来,自己也不用再因临时请她帮忙感到内疚。“对了,刚才送走那桌的小费,还有后来来的已经上到甜点了,你要不要接着去收尾?”

“耶?可以吗?”接过同事递来的小费,韩悦讶然。

“可以啦。是我拜托你,我很不好意思,反正也只是一天不领小费嘛。”服务生大方地说着。其实他是贵宾区的全职服务生,本来薪水就比这些打工的来得多。

“谢谢!那我下次请你喝咖啡。”韩悦乐得握住他的手。

“你说的喔!”他知道韩悦在咖啡店打工,而自己也很喜欢咖啡。

主厨按了下铃,探出头来。“小悦,就想说听到你的声音了,有你在真是让我大显身手了,晚点请你吃东西,下班前来找我。”他的创意都靠小悦帮忙销出去,要不然平时都只能做菜单上的,多无聊!

“谢谢主厨。”

韩悦简直要感动到喷泪了!这世界还是好人居多的——虽然遇到一次坏人就能毁坏她生活的大部分……但总之,上帝还没有遗弃她。

人生的路上,难免会踩到狗屎,走到草丛把它刷干净就没事了。

端着甜点,韩悦带着快乐到发光的笑容走向桌前的一对男女,非常专业地将托盘倾斜,好让客人能看见盘中精致的甜点,接着,弯下身非常专业地介绍起今晚的甜点,包括其材料及典故。甜点通常吸引女性,所以依经理教导,服务生一律都以女士为主。韩悦站离男方较近,好对对面的女方详述,也让她不用转头便能看清楚。“不知小姐觉得哪样比较合适呢?”

“就你刚才说的综合果酥吧。”女方说着,温温微笑。

“好的。那先生呢?喜欢甜一点的吗?”韩悦弯身回头,这才首次将眼前男人看清。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笑容……”从方才就支着下巴打量着她,还以为自己认错人了。蓝浩琛贝起了笑,瞄向她胸前的名牌。“韩悦。”唤着她的名,又将视线调回她僵住的脸,补充道:“很甜,我喜欢。”他压低了声音,只让两人听见。

花了很大的劲,韩悦才能克制住自己将手中甜点盘往那张脸上狠砸到鼻梁断裂眼珠爆出的冲动,职业性的笑容濒临垮台边缘。

蓝浩琛眼里满是捉弄的快感,将手从唇上移了开,低声又道:“我是不介意你用同一招来玩我,但,今天这位很脆弱,你狠得下心吗?”

快乐的事过不了半天。

有这种说法吗?记忆中,学校老师教过最接近的一句话叫做——乐极生悲。

但,老天上帝观世音菩萨,悲剧的源头,能不能不要是同一个该死的男人?

韩悦近距离地看着那张带有邪气笑容的脸,咬牙笑道:“我想先生应该比较适合这个松香烤派。”因为整个晚上没几个人点需要有人来帮忙销一销,与其最后集中丢弃,不如现在送几个进那如垃圾桶一般臭的嘴。可以的话,她想建议他喝巴拉松,喝不死他也能将那吐不出象牙的嘴侵蚀个干净。

“你说的都好。”蓝浩琛瞅着她因怒火而显得晶亮的眼,心情忽然非常地好。

“请稍候。”笑容、笑容!……忍!忍字头上一把刀,要忍别人所不能忍才会出人头地、报复不会带来快乐……一直到走进厨房,韩悦不停地提醒自己不要重蹈覆辙。

她身后有一道目光,观望良久。

蓝浩琛不知该怎么解释此刻自己的心情。

这不是他第一次带一个女人出来,却看着另一个女人;但,这回不同。说不上来有什么不一样,只是……他很享受看见她的怒、她的乐……

韩悦——她的名。

“浩琛?”在他对面的温婉女人轻轻唤着,是因发现了他的分神。

“嗯?”蓝浩琛转向今夜的女伴。

在蓝浩琛的注视下,女人有些羞怯。“你、你认识刚才的女服务生?”

蓝浩琛低低笑了,不置可否。“别让这个问题破坏了你我之间,好吗?”他不想向任何人解释关于她的事。

女人沉默了。她明白,自己只是他众多女友中的一个,浩琛从来没有就这一点有所隐瞒。

她怀疑过是否有人真能让他挂心一辈子。答案是否定的;而这否定的答案让人感到畅快。若没人有那能耐,自己才能甘心。

蓝浩琛啜了口高脚杯中的气泡式矿泉水。他对女人在自己身上放的心思一向不予理会,她们爱玩心机、爱幻想都无所谓。他没有逼迫任何人跟他交往,这是成人的游戏,玩不来的,随时可以喊停退出。

就这样,两人之间平和的默然持续到韩悦端来了甜点才告终。

韩悦有技巧地避开她认为不必要的对视与对话。最终,将他们送出餐厅后,她挂着已经僵在嘴边的笑脸步回员工休息室,换下了制服准备下班,赶下一份工。

……好累。

揉着酸痛的两颊,韩悦吐了口长气。

转头看了一旁桌上主厨送的小点,竟然一点食欲也没有。

脑海中,是他搂着女人腰间离去时的背影。

这个男人究竟是怎么回事?才刚分手,马上又能跟另一个人在一起吗?这样的感情,让韩悦莫名感到忿怒。

明明,就不关她的事。

韩悦拧眉,用力阖上了置物柜的门,试图将那被挑起的情绪也关起。

凯悦的酒吧,那隐于昏黄灯光的一角,蓝浩琛搂着女伴,一手摇着玻璃杯中的波本。

今夜,他们的话不多。

在他怀中,听着那平稳的心跳,她知道自己跟很多人分享这个胸膛。

顺着她的发,蓝浩琛知道,气氛不对。

韩悦的出现,影响了怀中人的心情。

将杯中物饮尽,蓝浩琛在她耳边低道:“在这边等我一下,好吗?”

无需多余的言语,她明白浩琛是要去拿房间的钥匙。如同他们之间有过的每一次约会,一样的流程——天亮,就说再见。

就算是如此,她还是点了头。

蓝浩琛起身离去。

“不要这样嘛……”九分的醉意,一看就知道是爱装阔又没酒品的大叔,两手拉着一只纤白的手臂不放。“小悦悦……”

韩悦嘴角抽动,不明白为何在五星级饭店中还会遇到这种鸟事;而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这个客人,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自己的工作时间,每回都来堵她。

“这位先生,我们这边是酒吧不是酒店,请自重。”一只手被他放在脸上磨来磨去,韩悦空出另一手按下平时用来点酒联络用的通信器,向警卫求救。

不久,领班和两名警卫前来替她解围,谁知那没酒品的大叔死抓着她不放,一个使力,将她扯向自己后又撞倒了桌子。

顿时,桌上的酒瓶酒杯落地,碎了,而韩悦失衡,整个人扑向了地面。“唔……”

“韩悦!”领班趁机架开了大叔,警卫则一人扣住他一手。

当领班来到韩悦身边,她已自力站起身,只是手上多了一道被碎玻璃划破的伤。

“先生,我们真的要报警了!”领班一见自己的下属受了伤,示意警卫将他拖出去。谁知他还在挣扎,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往其中一个警卫身上一撞,三人拉扯间又撞翻了旁桌。

警卫掏出了手铐,花了一番工夫硬是将这闹事的醉汉给铐上,便赶紧将之拖出酒吧。

好不容易平静了些,领班才想关心一下韩悦的手伤,方才受到无妄之灾的那桌客人开始发飙了。“搞什么啊!这是什么五星级饭店啊!”毕竟也是喝了酒的,说话自然大声些。

这一闹,其它客人也频频私语。

远离到无人一角,韩悦压着不停冒血的伤处,挤出微笑。“领班,我没事,只是小小的擦伤,回后头弄一下就好了,你还是先去处理一下……”

才端起韩悦的手的领班知道她说的没错,只好点点头,抛下她,领着其它员工去向其它客人道歉。

韩悦低头看看自己手上的伤,除了在心中暗骂一声衰,真的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抬头再看其它员工都在帮着安抚客人,叹了口气,又瞧瞧手伤,准备回后头休息室消毒包扎伤口。

不想,才一转身,却撞进了一副胸膛。

“啊,抱歉!”撞飞了人家的东西,韩悦急忙弯身捡起。那是房间的钥匙卡,她拾起递回,才发现对方的白衬衫上沾了血。“天啊……抱歉!真的抱歉!”韩悦上前想替他擦拭,却忘了自己两手都沾了血渍,于是越擦越脏。

那人蓦地一把抓住了她慌乱的手。“够了。”

那是非常好听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带有一丝冷淡,听来却是舒服的。

……只是,是错觉吗?这声音近来常常听见,如果她没记错,上一回,不过几小时前……

韩悦不敢抬头,也不想抬头。

蓝浩琛早已看出是她,他低头看着那伤,不禁皱起眉。

右手手掌间有深浅不一的几道口子,其中还嵌着碎玻璃片。

“呃……先生,真的很抱歉,我马上请人来帮你处理衬衫,”并未察觉他蹙眉的表情,韩悦还在装死,不愿承认一日之内会撞见这个衰鬼两次。“先生,真的很抱歉,先生……呃,先生……”一直抽不回自己的手。

“你可以假装不认得我,但,”蓝浩琛紧紧扣住她白细的手腕,不容反抗。“急救箱在哪?”

可以感觉到韩悦愣了下,然而,最讶异的人其实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为什么看见她手上的伤会令他揪心?这个问题,直到两人来到员工休息室一角处理伤口时,蓝浩琛还是很疑惑。

韩悦则觉得气氛很诡异。

不,应该说,她觉得眼前的事很不可思议。

这个男人自始至终没有放开过她的手,深怕她会跑掉似的。他细心地为她挑掉玻璃碎片、消毒上药,最后包扎起来。

那一刻,韩悦才看他舒开了眉,心中忽然有种难以言喻的波动,一抬眼,见到他轻抿的唇,不自觉吞了吞口水;她扯开笑,胡乱找了个话题:“对了,你……唔、没想到会再见耶,哈哈哈……”

在那一点也不友善的直视下,韩悦干笑着。

“蓝浩琛。”

“嗯?”

“我的名字。”

“喔。”

“不要连自己吻过的男人都不知道名字。”冷淡又带讥讽的语气。

“……”嘴角抽动。

沉默。

空荡荡的休息室中,就只有两人在对视。

“呃……喔,没想到你包扎的技术那么好。”受不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韩悦又扯道:“都不会痛耶!哦呵呵呵呵……”

这句话让他微微僵了下,而韩悦也发觉了。

蓝浩琛别开视线,起身环顾了四周。

韩悦并未再说话。

“你在很多地方工作?”蓝浩琛问道,那是顺带一问的语气:“哪一个才是你的正职?”

“都不是。”她倒是答得毫无芥蒂。

蓝浩琛回过头来,望着她将柜门关上的侧影。“你还是学生?满二十了吗?”

“……我今年二十四。”韩悦斜了他一眼。她是天生一张娃娃脸,可是猜二十也太夸张了吧?

好看的眼眯细,蓝浩琛打量着眼前的女人。这张脸近来时常出现在他脑海——以及眼前;是令人难忘的、令他不禁想念……这对他来说是很新奇的感觉。虽然绕在身边的女人很多,离去的女人也很多,他珍惜与她们在一起的时间,但从不曾想念过谁。

初见,当她年纪还小,而他是个律师,蓝浩琛的原则不允许自己做出犯法的事。

二十四……蓝浩琛贝起有点邪气的笑。

忽略他投来的注目礼,韩悦此刻担心的是他沾血的衬衫,看来价值不菲,现在沾上了点滴红印,惨不忍睹。“蓝先生,真的很抱歉。你要不要换下这一身,我……我洗干净后再还给你?”她赔笑问道。

蓝浩琛这才想起自己一身狼狈,暗忖一阵,回:“好是好,但总得给我一套替换的吧。”

韩悦有些为难起来,一时间要去哪变出衣服给他?“啊、这个……”她翻开自己的置物柜,从中掏出一个塑胶包装还未拆封的黑色T恤,是之前支持活动时发的,当时因为主办单位给错大小,她没办法穿。她将之拆封摊开。“这个可以吗?”

正面全黑,手臂部分有看来极蠢的卡通图案……蓝浩琛挑眉。

韩悦自然知道像他这样的人是不可能会穿这样的衣服,仍是笑道:“你有西装外套,穿在里面看不见的。”她不敢说背后的图案更幼稚。

“……拿来。”他冷冷地说,一边拉下领带、褪下外套。

韩悦上前替他拎起,置于椅背,又见他脱下了衬衫,露出光裸的身子。视线绕了绕,很自然地避开了不该看的地方。

见此,蓝浩琛好笑地道:“别告诉我你没见过男人的身体。”连陌生人都能强吻了。

韩悦自认没必要解释这问题,在他面前,她出过的丑已经够多的了。一手好心地为他卷起T恤一角,递上给他穿上,又弯身拾起外套。

蓝浩琛接过套上,从内袋中掏出名片夹,说着:“我的名片,到时要还我时,先打给我。”

韩悦低头读着,见到那律师事务所的名字时,暗暗讶异他果真来头不小。

蓝浩琛没再多说什么,沉默地走向休息室门口。

韩悦诚惶诚恐地上前拉开门。

步出时,蓝浩琛转头看了她一眼,才道:“手伤一天至少要换一次药。”

“喔。”韩悦望着他的背影离去,想了很久,还是觉得那句听来像是关心的话从那冷漠的嘴里说出,十分不搭。

回身,忽觉松了口气。来到方才他所站的位置,收拾着脏了的衬衫,一样东西吸引了韩悦的目光。呆愣了两秒,她一把抓起,冲出休息室。

“蓝先生!等等……”在廊下拦下他,韩悦将手中之物递出。

那是他的领带及钥匙卡。

蓝浩琛表情冷凝地将之收回,深深看了她,从她身边步离。

这令韩悦有些错愕,只因,那是恼怒的眼神。

可……

他在气什么?

蓝浩琛沉着脸。

望着空荡荡的位子,他今晚的女伴,已然离去。

拾起桌上的纸片,上头写着,明白他的心不在焉是因为另一个女人,而她,不想成为那个女人的替身。

握着纸条,他倒入沙发中。

他……显得心不在焉了吗?

从未因为与女人不欢而散感到如此郁闷,明明,是为那千篇一律的理由。只不过是因为他的若即若离、他的用情不专、他的满不在乎,才气跑了一个女人。

和往常没什么不一样。

那,又是为何,他会……恼火?

是,他在恼火。

为什么会一见韩悦被缠住就不禁想上前替她解困?是理性压抑了那想法,才会在眼看她受了伤却无力阻止?那又是为何一见她受伤,他会想揍人?为何替她裹伤、为何留下衬衫就为想再见她……甚至,与韩悦相处时便忘了还有一个女人正等着与他共度良宵?

韩悦……

咬牙。

忽然间,他要自己停止思考。

他不能再想。

他不想知道那些答案……

在住处附近停好了车,蓝浩琛不顾十字路口的信号,过了马路。

时间正值午夜,但对于平时绝不允许自己犯法、小事也不苟且而行的人,这实在有些反常……

眼看好友缓缓步来,温政繁从骑楼阴影中步出,扬声唤道:“浩琛。”

蓝浩琛这才仿佛从梦中醒来,扫了好友一眼,拧拧眉,从口袋中掏出钥匙开了门。

温政繁耸耸肩,很自动地跟着入了公寓,进了电梯、上了楼,直到进到蓝浩琛新居中,他才开口:“哇……这边不错耶,很宽敞。”环顾着,擅自推开几扇门观摩一下。“这个房间多出来的吧?”里面什么也没放,甚至连新买的窗帘都还没拆封的丢在一旁。

“我还没时间弄,就先空着吧。”那么小的房间要放他的大书柜放不下,而他也少在家中工作,就空着吧。蓝浩琛从迷你小冰箱拿出两瓶啤酒,待好友看完,递给他示意他乖乖坐下。“你来做什么?所长找我有急事?”略带讽刺的语气。

政繁极少出差、极少晚归,全为了一个女人。政紧要为她待在自己家中,就为了等,等她那三百年才出现一次的需要。政繁会随时准备好,让她依靠……虽然认识他们两人这么久,蓝浩琛却从未见过小幸向他求救。

温政繁不说话。他的确是因为一些缘故,才会在这种时间离开家中,可现在他没心情解释。尤其这个好友从以前就对他的感情观不以为然,因为小幸的事失眠这种话,他不会说出口。

默默开了啤酒,温政繁灌了一口。抬头见到好友正背过身脱下西装外套,想起今天在办公室时见他还是穿着正式的西装,怎么现下换了一件一点也不像对工作一丝不苟的他会穿的……“噗!”

脱下外套后听到身后传来奇怪的声音,蓝浩琛倏地回过头,就见政繁捂着嘴,但口中啤酒已喷在沙发前的茶几上。“你干嘛?”因为轻微洁癖而有些不悦地道。

温政繁还是捂着嘴,瞠大眼对上他疑惑的眼神,眨眨眼,摇头。

“没、没事……”顺手抽了面纸,赶紧将茶几擦干净。

蓝浩琛也开了啤酒,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当自己心中有事,自然无暇顾及那个闷骚的家伙。

“我哥说,”良久,温政繁打破沉默笑道:“过两天也来你家看看,顺便带个迁居礼给你。”

“跟他说,直接折现存到我户头就好。”蓝浩琛才不领所长的情。

“你在这也会住一阵子吧?”不理会他的话,温政繁道:“会需要一些东西的。”不经意望向那空旷的厨房,心中有了底。

“……随便你们。”自从大学时认识了这家伙,毕业后又被拉拢到他哥的事务所之后,蓝浩琛早已摸清自己的立场——所长言出必行,而其它人只有听的份。“来我家前先拨个电话给我,免得在外头空等。”他转开了话题。

“嗯。”温政繁明白浩琛说的是今晚自己的突然造访,也知道他不会在意,只是真怕自己在外头等不到人。好友的习性他很清楚,一星期总有几天外宿,多半在饭店过夜。

他的感情观,温政繁并非不能理解。人生总有一些经历,会在心中留下伤痕,迟迟无法痊愈。或许这么说是自私的,但,若是浩琛非得用这种方式才能找到生命中的另一个人、找到平静,他不会责怪浩琛的多情与滥情。站在朋友的立场,能做的,好像也只有这些了。

“借我过一夜。”温政繁说。

蓝浩琛是讶异的,对于政繁的话;但,既然他开了口,他便不会赶他出门。“你睡客厅。”

“谢了。”温政繁淡出笑。男人间的友情……是这么说的吧?不必多说、不必了解,仅仅就是伸手援手。摇摇头,又灌了啤酒;想了想,闲扯道:“对了,你今天不是早退吗?”

“……然后呢?”因好友的到来,好不容易忘了某些令他不悦之事,现在又排山倒海而来。蓝浩琛沉下脸。

近距离,温政繁可以见到那忽然转为阴沉的表情,闪进脑中的第一个想法是:浩琛被女人甩了……三秒后,他抹去这个可笑的猜测,摇摇头调笑道:“怎么?那些女人不合你胃口了?”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劈在蓝浩琛头顶,他瞪着好友。

惊见那眼中的惶恐,温政繁也有些傻了眼。“发生什么事了吗?”

“什么什么事?”拧眉,蓝浩琛闷闷地灌起啤酒。

他在逃避。

对于女人的事,浩琛虽不会挂在嘴边吹嘘,但若问起,也不会有所隐瞒,多数时候会轻描淡写带过。可浩琛不爱说谎。避而不答,这是反常的现象。想了想,温政繁试探地问:“你今天晚上去哪?”

“吃饭。”将唇靠在玻璃瓶口。

“跟女人?”

“那又怎样?”

“吃完饭呢?”

“喝酒。”

“喝完呢?”

“……关你屁事。”

“不……只是,你和女人出去约会,晚上还会回家,这让我匪夷所——”

“你可以闭嘴了。”

还未喝完的啤酒被蓝浩琛重重一掌敲在茶几上,他起身结束这个话题,走进主卧室,关上门。

温政繁望着浩琛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久久才回过神。他抚抚下巴,心忖:一定有事,而且是有趣的事。

认识浩琛这么久,温政繁不认为他甩女人或甚至被女人甩了,会对他的情绪造成太大的影响。但,浩琛罢才的模样,简直就像是……失神?

嗯……温政繁扬起嘴角。

果然有点意思。

房里,蓝浩琛烦躁地来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窗外一轮明月。

深吸了口气,却总觉压不下心中那股忐忑……为何忐忑?

韩悦……脑中浮现的是她灵黠的眼、少见上扬弧度的唇,挥之不去。

——那些女人不合你胃口了?

好友方才的话还在耳边萦绕,他知道政繁说的没有错,只是……只是他不想去承认思考了一夜他不想知道的那答案,竟教旁人一眼看穿。

从来只把女人当作不可或缺的休闲,他不该会如此。

难以言语解释地,遇见韩悦,他……

蓝浩琛咬住撑在唇边的长指。

他骗不了自己。

今夜,韩悦的出现,影响的不是身边女伴的心,而是自己的心。

清冷的月光洒在冷凝的脸上,他为此事实感到忐忑……

良久,啧了声,收起心思,蓝浩琛转身准备换下衣服,洗澡睡觉。

才回过头,瞥见一旁落地镜中自己的侧影。蓝浩琛眯细了眼,缓缓拉起身上的T恤,好看清背后的图案——

长翅膀的粉红天使骑着白马飞跃彩虹。

……有些咬牙切齿起来。

那个女人……

在能从镜中注意到自己越发狰狞的表情前,他已扯下身上恶心的东西,甩至一旁。

他疯了。

瞪着床上扭成一团的衣服,蓝浩琛这么告诉自己。

韩悦开始在吴铭雄的咖啡店以正职的身分工作,那已是将近一个月后的事。

她的个性中有一种不安分因子,并不渴望谁来安稳,所以,对于吴铭雄提供的一切,她一点也不知感恩。

“你真不知感恩。”见小悦有些发起呆来,林婉瑜毫不客气地说道。

林婉瑜今天是来探班的,顺便数落她一番。先前小悦说住在咖啡店的事,原来根本就是骗人的,小悦根本就都在麦当劳跟网咖过夜,要不是有一回她打电话来查勤,听见有人点麦香鸡,搞不好真的一路被骗下去。

于是,林婉瑜跟吴铭雄联络上,安排小悦住在店里的楼中楼夹层。

这回她学乖了,押着小悦搬过来,硬是陪着住了两晚才肯回家。

韩悦从放空的思绪中回过神,懒懒地瞥了婉瑜一眼。“我只是觉得没那个必要。”

明白小悦并非意指没必要感恩,只是没必要麻烦别人,尤其是对她有好感的人。林婉瑜拧起眉。小悦是怕之前借住友人家之后,无一幸免,跟他们全都绝交的事。

韩悦不说话。她的确是这么想的,改不了自己得寸进尺、贪小便宜的个性,她不适合跟好朋友住在一起。

小悦是个不爱跟别人计较细节的人,所以有时忽略了别人可能很在意的事;但,林婉瑜知道,小悦承担了很多事,这些缺点在她眼里,不过是一点令人心疼的任性。

一点换得小悦短暂快乐的小小任性。

“还要续杯吗?”沉默良久,韩悦转开了话题。“我知道你不喝咖啡,但我们家的茶也是一绝,你每次都喝锡兰,要不要换一种?”

“……不了。”林婉瑜忽然感到不高兴。小悦喜欢扯开话题,推拒自己的关心;是因为两家人关系一向恶劣,小悦不想自己介入太多……但,真的很令人生气。“我要回去了。”

韩悦没有挽留,送她出门口。

“叫司——”

“叫司机来接我,不要一个人回家。”林婉瑜嘟起朱唇。“我知道啦!”

跟眼前人,大约没人能生得了气吧?看她惹人怜爱的样子,韩悦失笑。“到家传简讯给我……你知道那些事了吧?最近还是少见面的好。”

林婉瑜听着她的话,眼神黯了黯,点头。“嗯。”随即又说:“可是,我还是会每天打给你喔,敢不接你就死定了!”

“好啦。”韩悦翻翻白眼。

目送婉瑜的背影到巷口,上了一辆宾士轿车,韩悦才又回到咖啡店中。

那些事……早知会发生的;一旦真的发生了,却还是令人措手不及。靠在店门久久,韩悦在大雄的叫唤下回到工作岗位。

一早,蓝浩琛就在小会议室中听一个女人啜泣诉苦。

穿着鹅黄孕妇装,女人自始至终都没有拿下遮盖了半张脸的墨镜。即使如此,她眼下的伤还是隐约可见。

婚姻暴力的案子,多半不会找上英盛这样的国际商务律师事务所,但这次是特别的。

这女人不是别人,正是科技业龙头——蒋氏企业的大千金,同时又是半导体新星林氏的长媳,名为蒋柔。

蒋柔哭诉着嫁入林家后遭受的种种不平待遇,尤其在众所周知的蒋林两大企业合并谈判破裂后,她在林家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

丈夫开始夜不归营,独留她跟公公婆婆相处。原本还对她呵护备至,在两家开始敌视彼此后,开始对她冷嘲热讽,一下说她是蒋家的人,一下又说她是生不出蛋的母鸡,嫁进林家这么久,还不闻喜讯。

不久,丈夫有了外遇,对方怀孕了,大剌剌地进住家中。蒋柔被打进冷宫。

但,这只是个开始。

就在半年前,蒋氏企业运用内线交易手段让林氏股价大跌后,蒋柔在林家更是难以生存。

一夜,丈夫喝得酩酊大醉,将她从睡梦中叫醒,来到待产的新欢房中强暴了她。

……千篇一律,如同电视剧中的剧情,但,这就是蓝浩琛答应接下的案子。

“他……口中喊、喊着那个女人的名、字,在她……在她面前……我……她……在笑……”蒋柔掩面,泣不成声。

蓝浩琛静静听着,将手边的面纸盒推向了她。

身体,心灵上的暴力……这样的事,没有一个女人会愿意对一个男人诉说吧。蓝浩琛看着她隆起的腹部,眯细了眼。是因她已求助无门了,不想再回林家,却又无法名正言顺地搬回娘家?

英盛一直跟蒋氏企业有密切的合作关系,蒋氏大家长蒋卓然看不过女儿受屈,纵使不愿将这样的丑事曝光,还是与所长联络,但求为女儿留下一点尊严。

大家族、大企业间利益输送的联姻根本不是新鲜事,会有这样的结果,或许两家在最初都料想过。

只是,利益当前,不免还是栽进了这种风险极高的投资——拿自己孩子一生的幸福做抵押。

蓝浩琛还是沉默,只是眼神已冷。

这种事,究竟还要反复操演多少回?

有时,他会恨自己总是能清楚分辨别人话语中的伤痛与情绪,明白那痛彻心肺的情绪是如此真实,所以,才更恨自己身为执法者的无能为力。

蓝浩琛起身,来到她身边,蹲了下来。“蒋小姐,你有什么愿望呢?你想得到什么呢?”

蒋柔手中握着面纸,缓缓转过头来。她想起继母说的话,至少要整垮林氏……

当初推动这政治婚姻的也是继母,才会把自己推入了这样的窘境。

墨镜下的眼中开始退缩。

“累了?”那好听的声音继续说着,淡淡的、冷冷的,却稳若盘石,好像不会倒塌。“不想争了,就回家好吗?带着你的孩子,回家。”

瞠大了眼,透过墨镜,蒋柔瞪着弯身半跪在自己眼前的男人,久久不能言语。

“你有这样的勇气吗?”蓝浩琛在低处,等待着她的回答。

回家,忍受白眼、舆论;然后,一个人扶养孩子、保护孩子。

仍是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在那深沉的眼中,蒋柔仿佛找到了一个出口,尽避眼泪还是不停的流,她却不再犹豫地点了头。

她不再害怕。

接下来的人生,她自己决定去向。

那一刻,蒋柔想起了一个人……那样的勇气,她现在也得到了。

或许……不算迟吧?

蓝浩琛扶着蒋柔从会议室中走出来时,已过午。

蒋柔的情绪稍稍稳定了下来,在墨镜后的双眼微肿。可,在婚后她却第一次感觉……如此平静……侧过身,瞄了蓝律师一眼,轻轻道了声谢。

“嗯。”他淡淡应着,在心里,自觉受不起这声谢。

唤来了秘书,吩咐将蒋柔送上车,蓝浩琛回到办公室,将自己摔进椅子中。

转向窗外,晴空万里。

他闭上眼。

脑中有片段的画面浮现。这几年,他已能假装自己是个旁观者,像是看着一部悲伤的电影,浏览那些抹不去的记忆……他不想忘。

或者,就算他想忘,也无法忘。

太深刻。

于是,折磨。

曲终,人该要散的。但总独留下他,一次次反复经历……

蓝浩琛睁开了眼,是因他听到了敲门声。“请进。”

推门而入的是温政繁。“怎样?”问的自然是今早的会议了。

依然背对着好友,蓝浩琛懒懒回着:“听她说完了,也知道怎么做了。”

“嗯。”温政繁没有再深问。对于多年前发生的事,浩琛能做到云淡风轻,但那都是假象……

“你进来就为了这个?”好友的心思,蓝浩琛一眼看穿……这么恶心的关心方式,他才不会领情。

“谁那么闲。”他也早有应对方式。温政繁这才亮出手中拎着的一个纸袋,轻轻地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蓝浩琛将椅子转回面向他,瞄了眼桌上的东西。“这是什么?”

“一个……外表活泼可爱,却有双犀利眼睛、笑起来很甜的女孩子送来的东西。”思索了下,才能找到适当的形容词。真要说,她应该是那种外表与内心不符的品种吧。温政繁觑着好友。“我可以问你,为什么你的衬衫会在她那边吗?”那是揶揄的语气。

“我没必要回答这个无聊的问题。”想也不想地答道。这不是第一回,蓝浩琛发现自己不想跟任何人分享她的事。但此刻令他耿耿于怀的是,他本来的意图,是想用还衬衫的事再见韩悦……

蓝浩琛此刻的心情不是太好,没心情再追究为何没事先接到她的电话。

没见的几日,并不会特别想念她。

只是一旦想起了,就挥之不去……能再偶遇她吗?

伸手将纸袋勾近,拿出衬衫摊开。

想起今晨才见过的蒋柔,那样柔弱的一个女人,令人不禁想怜惜。而韩悦……好像什么事都能自己解决,会为自己争取、理论,争不过别人也能抬头挺胸地离去,这样子的女人,不需要别人呵护吧?

可,他也见过韩悦逞强的一面、听过她声音中流露的伤痛……

蓝浩琛能明白人的一生总有波折,但……她也有向人示弱的时候吗?她会允许这样的时候吗?

女人……究竟有多少面?

温政繁看着他沉默不语的表情。浩琛是个多情的男人,这一点身为好友的他很清楚。

浩琛同时也是滥情的。虽然,当下他对女人付出的感情,那种真心想让一个女人快乐的心情,不会是假。

终究,还是在弥补些什么吧?温政繁悄悄扫了好友一眼。

蓝浩琛将衬衫摊开,一张纸条钉在中央的排扣上,写着:

对不起,我的血天生浓,几点血迹洗不掉,但是领带系上后应该能遮住,还是能穿的。韩悦。

掀开,果然有一两点淡淡血色。蓝浩琛的手僵住。

“噗……”凑过来看的温政繁低低笑着。想了想,又转问:“蓝先生,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衬衫上会有她的血迹吗?”这已经是嘲弄的语气了。

蓝浩琛忽略他那有如法庭上的询问语气,将衬衫随意塞回袋中。“吃饭吧?”

“……你也知道饿呀。”其实,这才是温政繁来找他的真正原因。每天中午都有人以咖啡代替午餐,让人实在看不下去。“走吧,我发现附近一家不错的咖啡厅,中午有简餐。”

“嗯。”难得没有拒绝,蓝浩琛将纸袋甩至一旁,道:“走吧。”

浩琛走出办公室时,温政繁挑了挑眉。是错觉吗?他的情绪起伏颇大,从感伤沉重,一下子变得有点无奈又有点气恼……在身后带上了门,暗暗记下了这个有趣女人的名字。

卖简餐的不是咖啡厅。因为这个理由,所以把简餐换成西式轻点的,正是吴铭雄本人。

但,这一切却是因为韩悦的威胁。

吴铭雄为刚进来的两位客人带位,放下新印好的菜单,道:“即日起我们全面更换菜单,要不要为两位介绍一下?”

“啊……”温政繁捏着手中牛皮纸印的菜单,一脸难色。“本来就是想吃吃你们的简餐呀,怎么现在变成这样呀……这什么?肉派?”

蓝浩琛一样翻阅着,早先还兴趣缺缺,只因一直没有吃午餐的习惯,却越来越觉得有趣,菜单上尽是些对台湾人来说十分陌生的餐点。“来个eggsbenedict吧,加一杯flatwhi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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