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铭雄有点不可思议地瞪着眼前人。“先生,你……”
“怎么了?”蓝浩琛还在看,不自觉地仰起嘴角。什么样的店,会冒险来卖这些东西?
“不……你是第一位不需要介绍就点菜的客人,我……”很他妈的讶异。这些东西不是难吃,只是,有冒险精神的人还是少数吧。吴铭雄干笑着。
一听,蓝浩琛轻轻笑了。“我倒要看看你们做的能多地道。你要点什么?”顺道问了同行的友人。
“……”欺负他这个出国没几次的人。“一样。”温政繁将菜单一扔。
“请稍等一下。”吴铭雄开心地记下,离去。
待他离去,温政繁再开口:“要不要聊聊?”
“如果你想聊蒋家的案子,别找我。”明知好友是关心自己才如此问,蓝浩琛却没句好话。扯松了领带,他望向窗外。
他们坐在一个靠窗的角落,木质的窗棂是干净而温暖的颜色,蓝浩琛不禁倚起面庞,任紧绷了一上午的心情能有片刻放松。
将好友的反应看在眼里,温政繁并不讶异。这件事不是一天两天,若浩琛不想说,拿枪抵在他头上他可能还会拿来搔头皮。“那……聊聊你的白衬衫?”
斜了他一眼,蓝浩琛懒得解释。
温政繁抚抚下巴。从前,浩琛虽不会主动提及他那群女友,但若自己问起,他也极少避谈……嗯,这回情况不同。
温政繁很确信这不是自己的错觉。
盯着浩琛,直到餐点送上,两人开动了,看着他吃得津津有味,温政繁在心里下了结论。
蓝浩琛并不是没感觉到对面的家伙从刚才开始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可,盘中料理实在……实在太令他惊异了。
叠起的土耳其面包上是两颗半熟的水波蛋,上头淋上了温煮过的荷兰酱,旁边摆了一片片香酥培根,和厚蕃茄片、莴苣等等的配菜……
没有。
蓝浩琛从没在台湾这宝岛上吃过如此地道的eggsbenedict。双眼发亮,他以刀叉截了几样料送入口。
边啜着大洋洲特产的咖啡flatwhite,以特有的咖啡与牛奶比例,调出与拿铁截然不同的浓郁风味,是人间一大享受。
前者他在英国留学时常吃,离开之后十分想念;后者则是一回到澳洲洽公时偶然发现的宝。受英国文化影响,从来只喝茶的他,自此也开始喝咖啡。
只是,这发迹于纽澳的品种,不知怎地,一跨到别国就全失了真。
但,眼前这杯,竟与他回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样温暖的餐点,蓝浩琛希望每天一睁眼就能吃到。
拧眉抬头,望了眼柜台一抹忙碌的影子。
总是背着身,只能见到她脑后扎起的马尾,与她低头时白皙的颈间……
忽地,一人挡去了那身影。
好看的眉拧起,睨着那刚才帮他们点菜、应是这家咖啡听店长的壮汉。
好几次,几乎能见到她的样子,却总又被挡去。
就这样,面对面而坐的两人观察各自的目标,直到扫光了盘中飧,蓝浩琛才在温政繁的催促下离开了咖啡厅。
吴铭雄收了钱,见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店中,唤道:“小悦,帮我整理一下六桌。”
听见那声“悦”字,走在后头的温政繁回过头来。
……悦?不会那么巧吧?和浩琛的新神秘女友名字一样……不禁又探头望了望窗内。
就见一个身着白T恤、牛仔裤,外加店内一致的黑色长围裙,白皙小巧的脸蛋未施脂粉,柔顺黑发系在脑后……不就是刚才拿着沾血衬衫来还的那个她吗?
的确是很清新、很可爱,但——真的不像浩琛一向的品味。
“喂!说要快点走是你,拖拖拉拉的也是你。”已走到巷口的蓝浩琛不耐烦地:“等等要跟你那个没人性的大哥开会,迟到算你的。”
“好啦。”温政繁不再多看,赶着回去开会。
“小悦,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一个小时内,第十七次同样的问句。
“没问题。”韩悦还是给他一样的回复。几乎,她要以为他们的对话是来自重复播放的什么会话练习CD了。
“但,换了菜单之后,店里真的很忙。”吴铭雄还是不放心。“我怕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付我双倍薪水。”她转转眼,笑道:“其它的,包在我身上。”
“……问题不是在钱呀,小悦。”跟小悦沟通,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我这一去,一来一回至少要两天呀。”
“你有没有良心啊?!”闻言,韩悦劈头就骂,一副骂不肖子的模样。“你妈生病,你至少要陪她到病好!”
太小题大作了吧?吴铭雄嗤笑了声。“她不过是感冒发烧——”
“我妈就是感冒死的。”韩悦定定地说。
一席话,让两人都沉默了。
谁想过,伤风感冒,竟能夺人命?
可,她不是在说笑。
而吴铭雄也明白,自己说错话了。
“小悦……对不起……”他不是有意,只是比起自己那个在家中可说是被父亲及其它哥哥宠着的母亲,吴铭雄更想陪在小悦身边。
“你不需要道歉。”还是一般平静的语气,韩悦替他下了结论:“一个星期内,我不想看到你的脸。今天午餐时段过后就给我滚。”站在高处睥睨坐在椅子上的大锥。
吴铭雄垂下头,算是应了她。
韩悦满意地点点头。举腕看看手表,其实也接近午餐时段了,该开始准备材料。“今天咖啡交给你,这几天点餐人数越来越多了,我要在里面忙。”说着,她露出自傲的笑。
虽然刚开始的几天他们花了很多时间介绍餐点,但口耳相传,现在每到中午整间咖啡厅就塞满了人……其中,也包括了——
那个男人。
想起他,韩悦的眼飘了飘。
不敢想象他收到衬衫时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她该有担当点,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这不是自讨苦吃吗?照他那得理不饶人的个性,一定会找上门来要她赔。
……虽然,什么都没留下,他还是有本事找到店里来。好佳在他好像没发现自己——当然也因为自己小心避开。
回想跟他的每一回见面,都只能用巧合两字来形容。
他们之间,少了巧合,或许就真的一点关联也不剩了吧……
不知为何,一旦这么想,胸口竟然有点闷。
“啊,欢迎光临。”听见店门上的铃铛响起,吴铭雄反射地道。“请进。”回头想请小悦倒水,却不见了她的人影。
进店的是一个男人,近来天天中午都到此报到,有时会有另一位男同事跟着,多数时候,他会点一杯flatwhite咖啡,和尝试各种不同的欧式轻点。
“蓝先生。”吴铭雄已经记得他的名字。“今天一样是flatwhite吗?要不要来一份我们的英式早餐?这是种早中晚都有供应的餐点,蓝先生应该用过,试试我们家的吧?”
蓝浩琛抬起头。“嗯,就这样。”将菜单交回给店长时,不经意环顾了空无一人的店中。
他故意早了十五分钟到,想不到还是见不着那整天在柜台后的女人。是无妨,但,有些可惜。
回到柜台后,向厨房送了单,吴铭雄替他倒了杯水端来。“蓝先生,今天一个人吗?另一位……我记得是……温先生?”
“嗯,事务所有点事,他晚点会来。”蓝浩琛一向不喜欢跟店员聊些无关紧要的事,是因为来到这里,让他怀念起在英国那段无忧的日子,才会对这家店的人也都不设防了?
“那,有没有想听什么音乐?还是想看什么杂志?”吴铭雄热心地道。
“……不用了,你忙你的吧。”没有防心,但也一样没什么耐心。蓝浩琛冷冷地回。
服务业做久了,自然也就明白客人所想。“好。那有需要什么,再跟我说。”
“嗯。”蓝浩琛淡淡应着。
店主离开后,他一个人享受宁静。
一早去了法院,听的、见的,都令人疲惫……第一个窜进脑海的是这家咖啡厅,所以他来了;然后,想起了很久不见的韩悦。
他是男人,不是会去相信命运的物种,只是忽然有种预感,会再遇见她。
那时,他该说什么好呢?该说什么,才能让他们之间不再只是偶然?
一下子想见她,一下子又不想再见到她,这种反反复覆的心情,这些日子他受够了,蓝浩琛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或至少,一个能找到解答的方向。
拉开厨房与柜台间的小门,韩悦将餐点推出,悄悄地望着总是坐在同一个位子的蓝浩琛。
她必须说,那模样是优雅的,虽然她的脑袋一直提醒自己,他的本性一点也不……
很久很久,韩悦才按下铃,通知大雄取餐送去。
同一刻,她拉上了小门,阻隔了他抛来的视线。
人来、人去,自午后大雄离开,韩悦一个人忙里忙外,整个人就快要虚脱了。
收拾着杯盘狼藉,脑中想着该怎么样更有效率地工作。大雄一星期内是不敢回来的了,但她又不愿因为忙不过来而请工读生……才一个星期,牙一咬就过了。
那……不是得见到他了吗?想起那高大骄傲又优雅的家伙,手边的动作迟疑了会。
这么说来,若那家伙天天中午都来报到,明天岂不就要对上面了?
……算了,担心明天的事做什么呢?
说不定明天他被车撞——不、不,是那间他从自己手上抢去的公寓塌了,根本也就见不到了。呵呵呵……啧,什么时候她也变得这么黑心了?
不,她不是真的希望他出事,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为什么?为什么呢?
啊!好烦!不想了不想了不想了……
打起精神,韩悦将最后的几个杯盘洗好擦干,最后将门窗都上了锁。
顺手关上灯,准备上阁楼,才转身的那一秒——
碰!
韩悦回过头来,瞠大了眼。
她什么也没看清,只知道,偌大的玻璃应声碎了,月光洒下,满地碎片闪烁着。
碰!
一叠资料砸在他眼前的桌上。蓝浩琛回过神,一抬头,就见到所长摆出的臭脸。
“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所长严厉地问着。
“老实说,没有。”他很诚实的回答。
“噗。”坐在另一边的温政繁掩嘴偷笑。
“一个会开了九个小时,不愧是没人性的所长会做的事。”别人会怕他,他蓝浩琛的字典里没有害怕这两个字。
“其中有四个小时你离席。”所长提醒道。
“而另外三个小时你离席,还有一个小时他离席。”蓝浩琛指着眼前的两兄弟。“再说我出去是为了公事,你们自己说说是为了什么?”
两人都不回话。
“老婆产检,女朋友又不知道搞了什么飞机。”蓝浩琛说出两人的罪名。
工作狂的老婆因为工作压力过大而差点流产,再怎么没人性的人也有回光返照的一天,所长一接到电话,马上赶到医院,直到老婆状况好了点,才被老婆赶离医院。
对下属兼好友投来的视线,所长轻咳了声,眼心虚地转了转。
温政繁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因为每天三餐定时打电话给女朋友——不,还称不上是女朋友的青梅竹马,要她好好吃饭,电话打了二十几通没人接,终于按捺不住在会议中夺门而出冲去她家……
蓝浩琛杯着食指轻敲桌面。
明明,他的动作是极轻的,那声音在两兄弟耳里却是震耳欲聋。
嘴边噙着一贯讨人厌的笑,蓝浩琛将脚跷上桌角,似是不经意踢翻了那叠被硬加到自己头上的案件,长手捞过遥控器,转开了电视。
他的意思很明白了。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
所长咬咬牙,只有依了他。
“浩琛,”温政繁望着大哥的脸,转开了话题,想聊点轻松一点的。“那今晚就要打扰你罗。”
把玩着遥控器,蓝浩琛知道他在说什么。本来就约好,今晚他们两兄弟要到家中为他贺新居……虽然,他一点也不需要。于是懒懒地应着:“不回去看老婆?不回去看小幸?”
……真是个欠揍的家伙!所长眯细了眼。“她要我还是绕去你家看看,看你过的是什么狗屁生活之后再回去。”
“小幸没事。你也知道她,一开始翻译东西,根本不会理其它人……”温政繁倒是说得心酸。
“你们还真是听女人的话。”话中的揶揄调侃任谁都听得出来。转到了新闻台,蓝浩琛略略停下,只因,现在正在播一个独家。
“要去就快,东西收一收,电视回家也能看。”所长催促着,心中到底还是挂念着老婆。
蓝浩琛盯着电视,不说话。
“等等……这……”温政繁亦发现了不对劲,起身贴近了想确定。
“这不是那家大雄咖啡吗?”
电视中,记者一边报导,一边指着身后被砸得几乎面目全非的咖啡厅,若不是那块摔在地上的招牌是木刻的,只怕谁也认不出。“记者现在所在的位置是信义区靠基隆路这边的一个小巷,警方在凌晨一点十八分时接到附近住户报案,说是一阵吵闹,似是有仇家找上门来,将这间咖啡厅门窗都砸烂。警方到达时是空无一人,究竟是什么人做的、有无人员伤亡,一切都还有待调查……以上是记者的现场连线报导。”
摄影机照出了他们坐过的那扇窗边位子,也照到了一旁围观的人群。
蓝浩琛深锁着眉,直到看见一抹令他傻眼的身影,以令他儍眼的方式出现在萤幕一角,一闪即逝。
他知道自己没有看错。
……怎么会……一手撑上了下巴处,暗忖一阵,蓝浩琛起身冲出了会议室。
“浩琛!”
“喂!你去哪——”
他已将他们抛在脑后。
韩悦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奋力挣扎,却斗不过挟持自己的两个壮汉,比大雄还壮的壮汉。
早先,闻声回头见到的是玻璃被砸碎了,然后,这两个人进来,一见到她似乎颇为讶异,仿佛没料到店中有人似的;接着二话不说便朝她扑来,一手捂上了她的嘴,让她无法对外求援。
黑暗中她听见其中一人打了几通电话像是在联络谁、该怎么处置她;等了一段时间,她被拖着又走了几条巷子,有一辆破车正在等候。
本来抓着她双手的壮汉放开了手去开车门。
就在这一刻,韩悦握拳,以手肘顶向身后捂着她嘴的壮汉下体。
“呃——”壮汉痛呼,松了手。
韩悦弯身脱离了他的箝制,头也不回地跑离。
想也不用想现在身后有两只,不,可能有三只熊在追她,她不敢回头。
天——究竟是为什么?大雄是不是惹上了什么麻烦?那又为什么是她遭殃?!
好在她打工时练了一身好体力,要比谁有耐力,这些人是比不过她的。
跑着,她虽想随便找个人家求救,但又怕一旦停下脚步就会被追上。
摸出了手机,拨了通讯录中唯一的号码。
“喂……婉瑜?”好不容易有人接起来,她吼着:“快点!快、我……”她已有些喘。
“喔,韩悦喔?”应声的竟是个男的。“婉瑜跟我在外面——什么?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啊?被什么追?狗吗……我听不见——啊呦,不说了,婉瑜洗澡出来了,懂吧,你不要再打来啦,掰!”
听着那无情的话语,韩悦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也不想想他们两个能像现在这样幽会是托了谁的福啊!恼得发抖,韩悦气得想大叫,重拨却已关机。于是,她只能对着留言系统发泄:“以下留言给该死的王大东!要不是婉瑜喜欢你这个大猪头,我早想把你大卸八块送到猪市便宜卖!不,是大放送——唔……”闪过一根电线杆,她继续道:“你给我听清楚,我能忍到现在都是因为婉瑜,要是让我知道你这个废物敢做出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我就要你好看!听见了没?!要你好——喂!我还没说完!”但留言已断。
一口气骂完,她现在更加呼吸困难了。喘着气,她稍稍回头,看见身后果然有三个壮汉在追。低咒一声,不敢再看。眼见前方不远处就有红绿灯,想必是大马路了,那了那边,总会有人……吧?
才想着,一辆车开至她身前,让她整个撞了上去。“唔……”抚着痛处,才想破口大骂。
车门被推开了。“上车!”
车上传来一道好听的声音,虽然现在并不是欣赏的好时机。韩悦朝他瞪了一眼。“你……”是蓝浩琛!
“我说上车!”这女人,难不成忘了后头还有人在追?蓝浩琛伸手将她拉进车中,门还没关好,他已踩下油门。
“你……”韩悦余惊未定,但惊的已不是莫名其妙追着自己跑的三只熊,而是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
“你究竟在做什么?”直到确信那三人追不上了,蓝浩琛才道。想起刚才无意中在新闻画面瞄到有人被挟持;而为什么,他竟能一眼就认出那是韩悦?明明只是在角落那一闪而过的画面,就连现场都没人发现……
韩悦回头看着追在车后的三只熊,直到车子转了弯,看不见他们了,她才放心地摊在前座。
“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已是有些不耐,过着红灯,蓝浩琛停下车,转头望向身旁的韩悦,发现她颈间有个伤,正在冒血,染上了白色T恤,脸颊上也有一点擦伤,下意识地,向她伸出手。
韩悦轻轻蹙起眉,直觉要避,举臂想挡开他的触碰,却被反手抓住。
刚才一直被壮汉捏着的手,似乎是瘀青了,一按就疼。“呃——”
见她的表情,蓝浩琛亦凝眉。
就这样,藉由车窗外照来的路灯,两人对望着。
她的容颜、她的身影,近来时常出现在脑海。多数时候,像个令他印象深刻的过客;但有时,占据他的思绪一整天……蓝浩琛想念她的笑容,尽避,他只见过一回她在工作时的笑。
不能吗?不能见到她真心的笑容吗?韩悦应该不是吝于笑的女人;可有没有可能,那笑容会是为自己……为什么偏偏是她?他的老毛病又犯了,觉得女人生来就该被呵护,所以才私心想证明自己能博得她的笑容?如同过去在每个女人身上证明了自己能温柔、能付出,或许他给出的从来就称不上爱情,但没人能否定他的全心全意。
只是……眼前的她,全身上下,没一处让人有呵护的冲动。就算带着伤,以他对韩悦的认识,知道她没有脆弱到会因为留了几滴血、几道疤而大惊小敝。
所以,心中的浮动究竟该怎么解释……
蓝浩琛的脸庞很近,近到……她四周的空间若有似无地染上那独有的味道——坏心,却又不可思议地掺杂了一点沉稳。好几次,在他那深邃的眼中见到一种痛,好像,这世上所有的伤,他都能体认、他一肩承受。
可他的行为,又总让人恨得牙痒痒。
这个男人,让她,想探究……
——停!韩悦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这真是一个花痴才会有的想法!从笫一回见到这个男人就知道他不是好东西,第二回见更是烂东西,第三回见他根本就不是个东西……她在想什么?这个男人不仅没风度至极,还是个花心大萝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话就是为这种人存在的。
蓝浩琛的手还握着自己的,韩悦可以从他停在自己手腕处的指缝间,感觉到来自自己体内那脱节的心跳。她微微抽了口气,再不能理直气壮地与他对视,撇开了头。“啊,绿灯了。”
有点可笑的扯离话题方式,却十分有用。
蓝浩琛轻轻放开她的手,重新抓起方向盘,换档、踩下油门。
他们谁也没有再开口。
韩悦其实想问,他要把她带去哪里,但她忍下了。她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也不想被问起。
仿佛听见她的心声,蓝浩琛也不打算问,只是开到了一处将车停好,沉默地走下车,在她奇怪的注视下为她开了门;接着却是十分粗鲁地一把抓起韩悦手肘,将她从车上拉起,一路拉进了一间公寓。
蓝浩琛的步伐是恼怒的,一步一步,越走越快;虽然,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恼什么。
先前在饭店酒吧见韩悦受伤,他恼的是那醉汉;而此刻,蓝浩琛不确定该气的是把韩悦弄伤的人,还是总是让自己陷入这种困境中的她本人。
不若他腿长,方才的事还让韩悦有些腿软,令她在后头跟得有些吃力。“喂喂喂!现在是怎样?”自然认出这里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是他从自己手中抢去的公寓套房。
蓝浩琛不说话。
这不是他第一次带女人回家,但这种情形应该不会有第二次。
隐隐约约感觉到,他是在为自己担心。蓝浩琛为她包扎过伤,若只是想为她料理伤口,韩悦想不到拒绝的理由。
在一扇他们都熟悉的门前,蓝浩琛从西装口袋中掏出钥匙,开了门——
“喂,终于回来——呃……”温政繁大剌剌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见主人回家,身边还带了个女人,且还是个流着血的女人,正在按遥控器的手僵住。
“真是的,去哪了,手机也不接。”另一头,所长正从冰箱拿出两罐啤酒,从厨房探出头来。“没有好一点的酒吗……她是?”
将手中的女人拉进家门,关上,仍没放手的意思。蓝浩琛瞪着两兄弟。“谁让你们进来的?”瞥了眼厨房。“还有,那是什么?”他指着原本放着迷你小冰箱的位置——现在是个超大的五门冰箱。
温政繁起身,盯着那个显然有些错愕的女人,觉得似曾相识。
“蓝律师,一次一个问题。”所长不理会亲弟怪异的眼神,开了啤酒。“一,你的房东。二,那是礼物。感谢的收下吧。”
“为什么我的房东会让你们这些陌生人进来?”眯起眼,蓝浩琛边说着,脱了鞋,将放在门后储藏柜的急救箱拿出来,顺便斜了一眼还盯着韩悦瞧的好友。“过来帮忙。”
“喔。”温政繁应了声,走向前来,见她对自己笑了笑。好熟悉……
“因为我们有事先告知身分跟情由。”所长也开始打量下属带回来的女人。“换我发问了。她,是谁?”
蓝浩琛斜了所长一眼,姑且把为什么这两个人可以非法入侵他的公寓这件事放在一边,面对这两个白的也能说成黑的的律师,算他白问。“我不需要那么大的冰箱。”他从不开伙、从不买菜,这么大的冰箱放在这边占位子又浪费电。
“交保请求电话、保证人、保证金……你送我东西时,会考虑我的需要吗?”所长喝着啤酒,懒懒地道。指的是多年前在日本过生日时,接到台湾警察局来电,收到来自这个下属的“大礼”。
蓝浩琛被他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甫一进门就有些无所适从的韩悦听着他们的对话,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
蓝浩琛白她一眼,将她拉到一旁沙发座。
“啊……小悦?”帮着打开急救箱,拿出纱布、优碘的温政繁叫道。
“嗯……”韩悦眨眨眼。“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真的是你!我早就想见见你了。”温政繁咧出笑,语气中没有半点虚假。
但听在他耳里,不知怎地就是刺耳。蓝浩琛拿出棉花棒及生理食盐水开始为她清理伤口。
“哪位?”一向不喜欢有自己无法掌控的事,所长加入了谈话。
“她是浩琛的——”在某人的瞪视下,温政繁及时改了口:“的一个朋友。对吧,小悦?”
“嗯……喔。”韩悦干笑着。“呵呵,应该算是朋友……吗?”硬要说,可能仇家比较贴切?
“小……悦?”所长挑挑眉,仔细将她从头到脚瞧了一回。浩琛的女人他见过不少;刚开始,他还会一个个观察,就怕那些女人会让浩琛再次受伤;但到头来,受伤的都是那些女人。久而久之,他也不想再过问浩琛靶情上的事。
说他自私也好、冷血也罢,一路走来,没有人会比他更了解浩琛的孤独。
所以,眼前的女人倒是令所长有些讶异的。
“韩悦。”迎上两个男人的注视,她自我介绍道。“喜悦的悦。”
……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但她……很不一样。所长还是盯着她。
“真是一个好名字耶!”温政繁叫道:“小悦!”
“是吗?”韩悦搔搔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这两个男人,一冷一热,但她能感觉,都是很真诚的人。“是我爸取的。”是错觉吗?为自己清理伤口的那双手好像有点使力过大?
“小悦吗?”所长惯性地摸摸下巴,难得地扬了嘴角。“感觉跟小幸真像。”
“咦!真的耶。”温政繁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大哥的笑容。面对大嫂以外的女人还会露出笑容与好奇心的,小幸以外,小悦是第二个。
“小幸?”韩悦不明白。
“是我妹。”所长解释着。
“不是亲妹妹。”温政繁加上注解。
“喔……”她被搞得更迷糊了,却仍笑道:“这位不是亲妹妹的妹妹还真是幸福,有两个哥哥疼。”那是不做作的语气,真的觉得有这样的哥哥,是幸福的。
两人皆愣了下,才会心一笑。
“她会这么想吗?”所长揶揄地说。
温政繁斜了大哥一眼。“我从没把她当妹妹。”
韩悦静静听着,嗅出了一点端倪,只是并没有再多问。她转开了话题:“对了,还没请教,该怎么称呼两位?”
“别这么客气,”所长说着:“叫我政略就行了。”
“政繁。”温政繁温柔笑道:“温政繁。”
“温……等等!”韩悦讶异地道:“是温政略大律师吗?”
所长奇怪地看着她。“……大律师不敢当。”
“我……”韩悦是想说些什么的,但话到喉间,终究还是吞了下去,她又露笑。“没什么。”
看着她轻拧的眉间,所长知道,不是没什么。但她若不想说,他也不是非问出来不可……这些问题的答案,就留给那个对她最有兴趣的人去寻吧。
所长不经意睨了眼一直保持沉默的浩琛。
完全被晾在一边的蓝浩琛料理完她的伤,用力地将防水透明贴布按在她颈项。
“噢……”韩悦痛呼了声,低头瞪了蹲在自已脚边的男人一眼。
而在她能看清他的表情前,蓝浩琛又一把将韩悦拉起,将两兄弟抛在脑后,拖她进了卧房的浴室。“给我洗个澡,洗干净点。”抓了毛巾扔在她脸上,随手带上了门。
蓝浩琛从不记得自己以前这么容易被激怒。
外头那烦人的两兄弟心中早有认定的人,韩悦也只是与他们闲聊……但为何,见到韩悦对他们展露笑容,自己竟会如此怒不可遏?
深吸了口气,他闭上眼。
好一阵子,蓝浩琛闷闷地步出卧室,将门关起。扫了一眼以奇妙眼神盯着自己的两兄弟,没好气道:“你们还不滚吗?”
“好留给你们一点私人空间吗?”所长又躺回沙发中,喝着他的啤酒。
“我跟她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蓝浩琛冷冷地回。“我等等就送她回去。”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急着跟这两个人解释他与女人的关系了?是情绪太差,才不由自主的说着。
“何必这样。浩琛,诚实点。”温政繁耸耸肩。“她刚刚发生了什么事,现在送她回去,你真的放心?”
蓝浩琛回不了话。事实上,他也的确不放心再放韩悦一个人回去,至少不是今晚。
更有甚者,他想留住韩悦,打从心底——无关她的伤或她的遭遇。
不想再依赖老天给他们偶过的机会。
所长将浩琛的表情尽收眼底,想了想,说道:“浩琛,她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蓝浩琛将手插进口袋。他明白所长的意思,所长问的是:韩悦是否卷入什么触犯法律的事件中。
不能说所长冷血无情,但他职责所在,有义务把浩琛身边每个可能毁掉自己的导因去除。尤其事关法律。
蓝浩琛咬咬牙,将他在新闻中见到的景象、到现场看见的情形、将韩悦从一场追逐中救出,全盘托出,没有一丝隐瞒。
所长听着,抚了抚下巴,似乎在想些什么,没有再开口。
温政繁见状,知道大哥是默许了某些事,想化解这凝重的气氛,起身调笑道:“原来是英雄救美呀,也亏你看得到呢,我只注意到那是我们常去的那家咖啡厅。”他呵呵笑着,一见两人都还是结冰的脸,在心中叫苦,为何总是自己做这吃力不讨好的角色?
“对了,”温政繁从沙发中起身,走至客厅另一边,开启一扇紧闭的门。“我们刚刚才在说这个房间,说大不大,但也不算小,还在想着要帮你贴出租告示,找个室友呢。”这当然是在说笑,看浩琛现在孤僻的个性,可以想见几十年后会是个独居老人。
蓝浩琛一点也不觉得好笑。一天当中,大部分的时间他必须面对人群,难道下了班就不能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
或许他在筑墙,但,每个人心中都有不允许别人践踏的圣地。
他只是,将之实体化罢了。
“什么?”出声的是韩悦,穿着刚才蓝浩琛扔给她的过大休闲衫;她擦着湿漉漉的长发,看三个男人回过头来。“你刚刚说这边能出租?”
没想过还有这条路可走。她不能与好友同住,那,何不尝试着与讨厌的人共处?
“没有人这么说。”对上她的视线,蓝浩琛一字一字说着。
将毛巾挂在颈间,韩悦望向扶着门把的温政繁。“但我刚刚听到……”
温政繁转向好友。“我看你这里面也只是堆些杂物,就清出来让她住嘛。”
“……你说要让她在这边待一个晚上,我能勉强考虑一下,但才一晚,睡沙发就行了,何必特地清房间出来。”蓝浩琛眯细了眼,不懂政繁话中逻辑。意识到韩悦也望着他,语带嘲弄地说:“再说,堆些杂物总比放个废物来得好吧。”
尖酸刻薄的话,就算是当律师这么多年,他也很少说;而他在韩悦面前却有太多失常。此刻的蓝浩琛已经不想再去深思,那只会让他心情更差。
韩悦顿了顿,一下子不知如何反应。这男人会说出那样的话,其实不令人意外,但总觉得,好像哪里不一样。
“浩琛,你怎么这么说。”温政繁不满地道,不仅是为小悦抱不平,心里更清楚明白,这根本不是浩琛的本意。
“我有说错吗?”还不见他有悔意。
这个蠢男人,为什么要说出违心之论?温政紧有点火了。浩琛情绪不稳,大家都能体谅,但不分轻重就有些过头了。“我不能带她回家,你知道为什么的。大嫂还在医院,我哥还要赶去看她,你现在把小悦赶出去,你要她一个女孩子睡马路吗?”
见两个男人快吵起来了,韩悦赶紧阻止道:“没事、没事,我没事啦!政繁,蓝先生说不租就不租,我也还没沦落到睡马路,大不了就再到麦当劳点杯饮料,也是能过夜的。”她嘻嘻笑着。“别为我的事吵架了。”
虽然刚刚听见房间要出租真的很心动,但……抬头看看那张冷漠的脸,叹口气,早八百年前就放弃跟他争这公寓了,现在更别肖想。
蓝浩琛没漏听她唤的是政繁的名字和自己的姓。“你脸皮真厚。”
“过奖。”韩悦微笑以对,转身回房准备收拾衣物。
“蓝浩琛,你有没有人性。”温政繁一见她进房,揪起好友衣领。“咖啡厅都被砸了,她是真的没地方住了你知不知道?”
“……你说什么咖啡厅?”有些疑惑的表情,蓝浩琛还没完全搞懂。
“少给我装傻。”温政繁才不会上他的当。“咖啡厅店长不是说过,他们家的主厨就睡在店里。我本来也以为你没发现,但你今天不就是去咖啡厅那边把她带回来的吗?”
一席话像是雷劈中他脑门,蓝浩琛直瞪着政繁。
韩悦……是那咖啡厅里,捉住他视线的身影?
所以,她今天才会出现在那里?所以,她早就发现自己经常到店中?所以,她跟那店长是什么关系?所以……
所以……她一直在躲着自己?
蓝浩琛咬牙。
“那我就先回去了,今天谢谢你,”从房间出来,韩悦已换回一身狼狈的衣服,头发还只是半干的。“蓝先生,谢谢你刚好路过……回想起来,我们之间好像有很多偶然,但只有这回,我真心觉得感谢。”她自嘲地说着。
蓝浩琛瞪着她,扯下了揪着自己衣领的手。
而在那瞪视下,韩悦停下了要往玄关走的脚步。
客厅中,四人八只眼,陷入了沉默。
过了很久,所长站起身。
“浩琛,让她留下。”所长缓缓开了口:“要不,送她到警察局做笔录。我相信那群无头苍蝇会需要她这个受害人兼目击证人。”
蓝浩琛觑着所长,不发一语。
“耶……”听着所长的话,韩悦眨眨美目。“那他们会帮我叫便当吗?”
“你的脸皮,真的很厚。”坐在安静的客厅中,蓝浩琛单手撑在颊边,看着眼前的女人大口大口吃着刚刚送来的热腾腾披萨。
“嗯?”忙着进食,韩悦灌了一大口可乐。“你说什么?”
他无言了。
在所长开出的两个选择中,蓝浩琛选了前者。
这也是韩悦能坐在这边大啖披萨的原因。
并不在意他话才说到一半,韩悦开心地吃着。越过蓝浩琛的肩,能见到那个房间里的杂物已经搬了一半出来,是他的两个朋友帮忙的;而接下来的日子,她会在那房间生活。
不用依赖大雄这件事让她心情大好。
蓝浩琛看着韩悦的笑容,眯细了眼。她是因为能住进这间公寓感到开心,还是因为食物?无论是哪一项,也都算是自己供应的,所以,韩悦的笑容,是他的功劳?
……不是。他要的不仅是这样。
“暂时,你就住下来吧。”重复了一次所长他们还在时说过的话。
韩悦顿了顿,放下吃到一半的披萨与可乐,正颜道:“蓝先生,真的很谢谢你。”她微微倾身鞠躬。“老实说,我没有想过你会愿意收留我……不,我甚至没有想过,今晚救了我的会是你。”虽然她一点也不明白为何蓝浩琛会那么刚好在那种时间出现在那个地方。
韩悦的声音在满是披萨香味的客厅中,仍是显现不出太多的欢乐气氛。大雄的店被砸了,这不是件令人开心的事。唯一庆幸的是,大雄人不在场,而她也没真的出事。
蓝浩琛静静听着,忽然很不习惯他们之间这样礼貌过头的对话。
刚才与咖啡厅店长联络过了,他会马上赶回来处理,并且尽量不牵扯到韩悦身上。这是所长的意思,也是店长自己的意思。所长的意图蓝浩琛能猜到七八分,八成跟自己有关;至于那店长的出发点……韩悦自己也应该明白。
而现在,那声音里尚有一丝不安,她在害怕什么?怕那个店长成为那些人寻仇的目标吗?
在事情未查清楚之前,大雄不愿韩悦出面。她为了咖啡厅的工作辞掉了很多打工,一下子要找合意的高薪工作只怕没有那么容易。
韩悦在那双眼的睨视下,顿觉无处可逃。
好像一直到眼下这一秒,她才惊觉这间公寓中只有他们两人。以后,大部分的时间,也只会有他们两人。
……她不应该会害怕与一个男人共处一室,她不是没借住饼独居在外的男性友人家,这一回,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蓝浩琛发觉了韩悦的退缩,别开了视线,望向窗外的夜色,久久,转回道:“既然要搬进来,有些事我要事先跟你说清楚,我不希望以后因此有什么纠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