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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童绘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0:43

“喔……”韩悦清清喉,又拎起披萨塞进口中。

“第一,我很重个人隐私。”他说着。“除了客厅、厨房这些公用地方,我们都不要涉足对方的空间。”

“……好。”错觉吗?他的语气好像有点变了……变得像她以为的那个他,傲慢又可恶;但……会来救她、会收留她的,不是同一个蓝浩琛吗?

“第二,虽然这个家中如你所见,”蓝浩琛环顾了这摆设简单到不行的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我还是希望我们彼此尊重。”

“了解。”她点头。明明是一项基本的条例,为何从那口中说出,就有种特别瞧不起人的感觉?

“第三,星期一到星期五,若非必要,我希望你不要跟我说话。”尤其最近有个烦人的案子在手,难保他不会迁怒别人。

韩悦白了蓝浩琛一眼。别说星期一到星期五,若非必要,她真的一点也不想跟他说话。

“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条件要说?这些事,一开始讲清楚会比较好。”蓝浩琛扬扬嘴角。

“……没有。”她不觉得以自己的立场还有什么好说的。

“好。”蓝浩琛轻笑着。“那请你尽快把你的存折跟印章给我。”语毕,起身准备回房。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韩悦拧眉,唤住了他。“这不合理吧?”

“让一个打工族的穷酸鬼住进我的公寓,我当然要确保你付得出房租。喔,对了,还得先向你收个押金。”蓝浩琛回过身来,理所当然地说着:“我是为你好,所以没叫你压身分证……”

韩悦瞪大了眼。

有那么一刻,韩悦以为自己误解了眼前这个男人。虽然他花心、虽然他嘴毒,但好歹还是有良心发现的时候……搞了半天,原来她从来没有抹黑他一分一毫!

“你整天在换工作,常常需要用到吧?”嘴角是好看的弧度,吐出的话却充满讥讽。“明天我会准备好这份不平等合约,你有一夜的时间考虑要不要签。”

未再理会韩悦将披萨端在唇边那惊异的表情,转身后,蓝浩琛带上了门,忽然觉得心情舒畅,一整晚因为门外那个女人而受的鸟气,全都消散无踪。

门外的韩悦愣住,瞪圆的眼眨也不眨,很久之后,她狠狠地咬下手边的披萨。

虽然借住大雄的咖啡厅一段时间了,但韩悦留在那边的东西其实不多。

或许因为,她心中打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一找到时机,就搬出去。

因此,随着大维回到台北处理一切事宜,以及所长运用手段秘密从后面推了一把,警方并没有察觉当夜还有另一个人存在。

天亮了。前夜的风风雨雨,像场恶梦。

而带她离开那场恶梦的人,一早就上班去了。

韩悦离开了咖啡厅,暂时丢了工作。

但,所幸朋友还没丢。

“婉瑜……”双袖卷至肩头,长发束在脑后,韩悦坐在整理到一半的杂物箱间,无力地安慰着电话那头哭得唏哩哗啦的好友。“都说我没事了……你不要再哭了好不好?弄得我好心烦啊。”

“我……我……昨晚,对、对不起哇——”说到伤心处,林婉瑜又大哭起来。

“……”韩悦深呼吸一口气,闭上了眼。“林婉瑜,给你一分钟停止哭泣,要不然接下来十天我都不会再跟你联络。”

闻言,林婉瑜马上闭嘴,只敢轻轻抽着气。可她真的很难过嘛,要不是早上看到新闻,她还不知道小悦出事了,都是因为昨晚……才会害小悦一个人面对那些事。

“唉,我没事了。”韩悦捺下性子,温声说着:“只是跟你报个平安。还有,我暂时搬到一个律师家住,以后你不用担心了。”话落的那刻,她怔了怔,为什么自己会认为在这家伙这边,以后就不用别人担心?问题是这个人才是最令人担心的人物呀。

“……什、什么?”林婉瑜一边擦鼻涕一边问着:“什么律师?”她怎么不知道小悦有什么律师朋友。

“总之,就是这样,再联络吧。”韩悦收了线。什么律师……这个问题,她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才想着,手机又响起。韩悦接了起来。

“小悦,是我。”林婉瑜想起了一些事。“大雄说怕给你惹麻烦,所以暂时不会打给你了,要你自己小心。”

“嗯,帮我跟他说谢谢。”韩悦苦笑着。大雄前脚才离开,店就被砸了,他没怪罪自己没将店看好,还这样关心自己;只是,除谢谢之外,她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林婉瑜自是明白小悦的想法,所以没有再就此事多说。迟疑了一阵,依然浓重的鼻音问:“小悦……你……你会怀疑我吗?”

握着手机,好友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是那么的熟悉,她听了快二十年的声音。韩悦不说话。

“我……”林婉瑜绞着手。“我真的不知道,我不能保证不是我——”

“我不会怀疑你。”韩悦毅然决然截断了婉瑜不知所措的话语。

“但……”她还想说些什么。

“我没忘,如果我死在街边,你要刨我的坟。”韩悦静静说着:“这样的你,绝不会伤害我。”

良久良久,听着电话那头的好友再说不出一句话,韩悦拧拧眉。“以后别再问这种问题。背叛与信任,都不是口上说了算的。”

“小悦……”细细的抖音,是林婉瑜隐忍的啜泣。

“但这么多年来,别告诉我你感觉不到,我已经把你当成自己的亲姊妹。”韩悦垂下了眼。亲姊妹,就是一家人了。意味着,她允许婉瑜左右自己的生活,也会接受婉瑜的一切——包括背叛。

韩悦二度收了线。

将手机放在地上,她缩起身子,环抱住曲起的双腿,枕在膝上。

她不是没想过昨晚的那些人……是冲着自己来的。

啊……多久了?

多久没有遇过这种事了?

不自觉地抚着左上臂内侧的一个疤。

来来回回,轻柔地、粗鲁地……她知道再也抚不平。

一阵子,呼了口气,甩掉思绪,她站起身。

来到厨房,左看右看。“想吃点东西呀……”终止思考的好方法,就是吃东西。韩悦咬咬下唇,瞄向了空旷厨房中的大冰箱,已然伸出的手顿了顿。

今早,她签下了那份不平等合约。

“这个家中如你所见,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我还是希望我们彼此尊重……”口中喃喃念着,韩悦使力拉开了冰箱门。“看一眼而已……”贪小便宜的个性真是本性难移,她努力过了。

中间一排啤酒,剩下的空间被法国矿泉水塞了满。

韩悦嘴角抽动着。“搞什么东西啊,这家伙不用吃饭的吗?”没有食物这件事能轻易把她惹恼。这样,岂不是要逼她出门买菜了吗?

瞪着一瓶开了的矿泉水,韩悦一把抓了出来,旋开瓶口,一仰而尽。

喝完,她喘着气,冰凉的法国矿泉水在体内流窜,好像令她消了一点火。低头看着手中的空瓶,她啧了声。

就在这一刻,手机又响了。

韩悦恼了声,转开水龙头将空瓶装满又放回冰箱中。

她回到房中将手机拎起,看了眼那串陌生的号码,侧着头接起。“喂?”

“小悦吗?是我。”电话中传来了温政繁的声音。

韩悦眨眨眼,不知道他打来意欲何为。

电话那头的温政繁微微笑了。“是这样的……”

黑暗中,门被推开。

一个人影在身后又将门关上,随即,他拍开了灯。

蓝浩琛从律师事务所回来,已过午夜。

随手将脱下的西装外套与公文包抛在沙发上,将领带扯松,来到厨房,打开了冰箱。

顺手拿出一瓶矿泉水,对嘴喝了一口。

才吞下,他皱着眉看着手中的瓶子,看看日期,眉又拢近了些,最后,将水全倒了,将空瓶甩进一旁的回收箱,转头又开了一瓶喝着。

他的眼,落在了身侧的小吧台上。

最近忙蒋柔的事与其它案子,每每回到家,都是这个时间。

也每每,都会见到——一份餐点。

就如同那咖啡听还没被砸之前,他点过的那些餐点。她十分清楚他的喜好,没有塔塔酱,没有马铃薯色拉,没有过多的盐。

韩悦那个女人住进家中已经两个星期,这段期间,星期一到五,他总忙着事务所的事,尤其蒋柔的案子已经开庭,一刻也不得分神……当然,这可能跟自己在家的时间有关。但,星期六、日,他也极少见到韩悦从那扇紧闭的门中走出来。

大体来说,她是个守规矩的房客,只除了……

扫了眼回收箱的空水瓶,蓝浩琛缓缓抬眼,睨着那仍紧闭的门。

放下水瓶,他顺手捞起餐点,进了书房,关上门。

“你说什么?”

办公室中,灯还未开。窗外是灰暗的天。

蓝浩琛僵着一张脸,在座位上睨着一早便在自己面前走来走去的好友。

“我拜托小悦帮小幸分担点工作。你也知道,小幸的工作很重,最近她感冒了,我怕她又病倒。”温政繁笑着道:“小悦也答应了呀,你知道吗?她的德文还不错耶……她没跟你说吗?”

蓝浩琛瞪着好友。“没有。”所以那家伙天天锁在房中就是在做翻译工作?他眯细了眼。

“小悦有德文的翻译证照,也跟小幸通了多次email,好像聊得很开。”温政繁还在为自己的行为合理化……可,为何浩琛一副好像跟小悦联络还得经过他同意的样子?如果是这样,就明说呀。温政繁偷偷斜了好友一眼。

“我以为她会的是法文。”至少,蓝浩琛没忘记他们在法国餐厅照过面。

“喔,是呀,小悦法文更好,还有口译证书耶。我想她跟小幸应该会成为好朋友吧。”温政繁有意无意地在激他。“那天听小悦说,好像连西班牙文都会。”

“西班牙文……”这女人是怎么一回事?现在的打工族都是这样子的吗?重点是,为何政繁会知道这些连他都不知道的事……蓝浩琛的脸色更沉了。

温政繁暗笑,才想再说,身后传来敲门声。

“进来。”蓝浩琛冷冷地道。

“蓝先生,温先生。”是秘书,她手中握着一份文件,朝两人点点头,望了眼天花板上还没点上的灯,她拧拧眉。

“喔,陈秘书,你真早。”温政繁完全忽视还想继续刚才话题的好友,说着:“还没九点就到了呀,我看你转到我那边吧,比较人性化,十点再进办公室都没问题喔。”

蓝浩琛瞪他一眼。

“谢谢你,温先生。”秘书报以一笑。“我习惯这样了,蓝先生并没有要求我要早到。”

“这样呀,但跟着他精神压力应该不小吧?”温政繁还不放弃。“还得帮他解决那些乱七八糟的女性关系。”

秘书沉默了。

“有什么事吗?”蓝浩琛见此,接话道。

“……是,”秘书将手中文件递至他桌前。“是这回接的案子,他们总部送来先前的记录。”

蓝浩琛将资料抽出,温政繁跟着探头读着。

“哇……这哪国文字呀?!”看起来颇像印歪的ABC,但排在一起就是看不懂。温政繁搔搔头。

“俄文。”秘书说着。

“喔,就是那个讨人厌的案子呀,没想到我哥会派给你,真没良心。”听起来倒像是事不关己。“浩琛,我们公司没有俄文翻译。”温政繁道出事实。他们公司虽多与外商接洽,有请驻所的英、法、德翻译,但并没有俄文翻译。

蓝浩琛眯了眯眼,将手中文件放低。“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温政繁笑了开。“刚好有人会呀。”

蓝浩琛睨着他。

温政繁拿出了手机。“要我帮你拨吗?”

“不需要。”蓝浩琛掏出手机,从通讯录中选了一个号码,按下通话键。

一旁的温政繁已经笑得合不拢嘴。

“喂,我是蓝浩琛。”一接通,他便问:“你在家吗?”

另一头,韩悦喝着从冰箱摸来的矿泉水,最近喝着喝着也爱上了,只是听见他的声音,差点没哽到。“唔……在家。”

“拿出我给你的合约。”蓝浩琛命令道:“翻到第五页,把第四条跟九条详细的看一遍。”

“……”韩悦在心中低咒了声,却还是拿出了合约,看他说的那一条。“呃……”

“你装了电脑跟网路没有事先知会我。”蓝浩琛冷冷说着:“这违反了两项约定。”

“……你这些法律规条我根本看不懂。”她抗议。

“看不懂还签,算你倒霉。”冷笑了声,蓝浩琛讥讽地说着。“用白话文来说,就是你不该擅自在家中安装任何设备,若有购入电器用品,电费也要另外算。”

……她真的没有想过这个男人会在当天晚上就拟出这么一个完整无缺的合约,只不过是租个房子而已。韩悦盯着手中合约上的两个签名。

蓝浩琛轻哼了声。“回家再跟你算。现在你要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意思?”前面那句她懂,后面那句她有点听不懂。

“第七页第二条附加条件,”蓝浩琛靠向椅背。“如有违约,我可以向你求偿,钱或其它。”

“什么?!”韩悦被那一声钱给吓到了,赶紧翻到那一页。“妈呀,这种你也写得出来……”可想而知,关于违约不履行的部分,以蓝浩琛机车的程度一定有更完善的规定,让她脱不了身。“所以你要我赔多少钱?”

闻言,蓝浩琛一怔。“还算识时务。我不缺钱。刚说了,我要你做一件事。”

韩悦停顿了一会,才问:“什么事?”

“很简单,”他又扬起笑。“就是你住进我家后一直在做的事。”

不闻他继续说下去,韩悦有点恼了。“那不包括猜你的想法吧?”

蓝浩琛低低笑了,想象着她脸上出现的表情,心情忽然很好。“翻译。”

那好听的声音令她有点闪神,韩悦随即甩了自己一巴掌,回头一见因为急着赚钱而接下的、桌边那如山一般高的稿子,在心中哀号了声。

明白她的沉默表示无法拒绝,蓝浩琛转问秘书:“什么时候要?”

“三十一号前。”也就是说还有二十多天。

隐约听见那日期,韩悦暗暗松了口气,却又想到另一个问题:“有多少字?”

“韩悦,七天。”蓝浩琛以命令的口气说着。

“喂!你别这么不讲理好不好?我明明就听到是三十一号前。”做错事的人,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你翻译完我不用看吗?”更何况根本不知道韩悦翻译得好不好,若是出了错还有补救的时间。

“你——”

“至于有多少字,你等等就知道了。”捧起资料,长指滑过那厚厚的页边,蓝浩琛嘴边噙着坏笑。“对了,你如果还有空,可以把这份合约好好看清楚……虽然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呵呵呵地收了线,抬眼看见办公室中的两人直直地盯着自己。

蓝浩琛无事一般地收了笑。“把这份资料快递回我家。”

有些恍神地,秘书上前来收了资料,步出办公室。

“浩琛,你……”温政繁尚找不到适切的文字来形容刚才听完他讲电话的心得。浩琛身为律师的专业他是最清楚的,但没想过,对一个……对一个明明他自己也有意思的女人,会做到这种程度。

蓝浩琛起身,面向窗外。“你还有什么废话要说?”

“你……”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转道:“先说说别的。浩琛,你没看出来陈秘书对你——”

“那又怎样?”头也不回地。

温政繁瞪着好友的背影。浩琛能狠下心,跟女人约会订房订餐厅全都要这个秘书做,他一直想找机会说,如果浩琛谤本就知道她的心意,那为何要这么做?

蓝浩琛不是真要伤害秘书。一开始知道秘书对自己动心,他甚至还约过她,但被拒绝了。秘书说,要在他身边等到只剩自己一个人,因为只有自己才是那个最了解他、最适合他的人。

蓝浩琛垂下眼。就是因为知道秘书这样的想法,才更要对她坦白。

——他,不会属于任何一个人;更不需要任何一个人浪费时间等待。

每个女人都要他的最后,但,他只有一个最后。而若真有这个最后,蓝浩琛会自己找寻归属。

“你明知道,还不避谈你的花边新闻?”温政繁的声音已经有些冷。过往,那些女人或是爱上浩琛的身分,或是爱上他的皮相,但没有一个人真正了解浩琛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可这秘书不同,浩琛的过去,除了他们两兄弟外,她是唯一一个清楚的人……浩琛怎么能这样对待她?这不是浩琛会做的事,一点也不像他。

“韩悦不是我的花边新闻。”他淡淡说着。

一句话,让温政繁震住了。“浩琛,你……你是认真的吗?”

蓝浩琛没有回话,也没有回头。

等不到答案,温政繁自嘲地笑了。是呵,浩琛怎么回答得出连他自己都没有的感情?从那之后,浩琛又对哪件事认真过了?“你如果还念在陈秘书为你付出那么多,就让她转到我那边去。”

“走不走,是她的事。”他从不会为任何一个女人的去留做决定。

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能为另一个人的人生负责,既然如此,就不该插口别人的处世之道。温政繁咬咬牙,只因他最了解浩琛残忍的温柔。

“那么,”温政繁瞅着他,语重心长又道:“如果你对小悦……有那么一点点真心,就对自己诚实一点。对她好,对你自己也好。”

无论最后结果如何,温政繁都不希望小悦受伤,他不希望见到浩琛伤室口小悦。

蓝浩琛缓缓转过身来,眼绅对上了他的,挑衅地,一字字说着:“我跟韩悦之间,不关你的事。”

背着光,温政繁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隐隐约约感受到了,在他身上已很多年不见的,一股坚持。

为此,温政繁震撼了很久。

那日之后,蓝浩琛便没有再吃过晚餐。

三更半夜回到家,他再也没有将灯打开、在厨房喝完水后,看见过韩悦帮他准备的餐点。

原因他是明白的。

一贯的动作,蓝浩琛旋开了一瓶矿泉水,仰头喝着。他的眼,却还是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想了想,他将水放回冰箱中,回房去了。

房中,灯未开,只拉开了窗帘。

窗外是深夜,只有微弱的街灯,与天边那他已很久没有注意到的一轮明月。

蓝浩琛痴痴地望了许久,想了想,弯身拉开了一个他总是故意忽略的抽屉。里头,静静躺着一张相片。

一个女人,有着很甜、很幸福的笑容,手中抱着一个孩子。女人身后站着一个男人,有着类似的笑容。

那个男人并不是自己。

长指轻轻滑过相片,抚上女人的笑颜,蓝浩琛垂着眼。

多少年?

他花了多少年了?接下来,又还要多少年?

他……真的累了……

月光穿过窗,落在了蓝浩琛的侧脸;那是,带着淡淡的悲伤表情。

……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在书堆以及资料中被闹钟吵醒的韩悦,一睁眼,脑中便浮现了这句话。

因为熬夜到天亮,她的头像被十……不,二十本书砸过一样,昏昏沉沉的。

“呃……”逼自己起身,韩悦爬到电脑旁,看着就快要完成的翻译文件——蓝浩琛逼她做的翻译,顿时头更痛了。

她的确会俄文,但这是一家生化公司的法律文件,那些有如老太婆裹脚布一样长的单字,真是令她伤透了脑筋,等译完整份文件,脑细胞怕要死光了。

不行了……双手放在键盘上却无法思考,一个字也打不出来。还是先吃点早餐吧。这几天,韩悦忙得三餐都没能好好吃,都靠即冲麦片包度日,喝到她想吐。

拖着步伐出了房门,客厅弥漫着一股茶香。韩悦眯了眯眼,看见他在沙发上边看英文报纸边喝茶。

并未刻意梳整的头发还有些凌乱,眼眉没有平时的冷峻犀利,纯白的衬衫松开几个扣子,米色的卡其裤包裹他修长的双腿,蓝浩琛躺在沙发中,全身散发一种慵懒气息。

没来由地,韩悦想起了还在法国餐厅工作时看过的一个,有如电影般令人难忘的优雅画面……她一直不想承认眼前的男人够格与优雅划上等号,虽然少见,但蓝浩琛确实有种迷人的风采。

迷人……除了外表,他真是无一处可取。韩悦嘴角抽动了下,移开了视线。

茶几上那英国骨瓷的茶具看来价值不菲,她想起曾听政繁提及,蓝浩琛在英国待过一段不短的时间,英国男人特有的气质与傲慢他是染上了,但绅士风度这种东西他似乎给遗忘了。

闭上眼,来个眼不见为净,茶香却清楚地传来。“大吉岭?”轻轻地,她说着。

蓝浩琛从报纸中抬起眼。

星期日,他刻意晚点出门。

有种许久不见的错觉,虽然,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

长发披在肩膀,韩悦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轻阖的眼下,有两抹明显的黑影,是熬夜的证据。身上是浅灰的棉衫和黑色麻料长裤……该是没什么女人味的装扮,在他眼里却是种自然。

那种浑然天成的气质,蓝浩琛找不到字句来形容。

却,令他难以移开视线。

当沉醉在茶香中的韩悦想起了什么,睁开眼时,才慢慢意识到他投来的视线。

对望了很久,蓝浩琛开口道:“我买了点东西,弄点早餐给我吃。”又埋首进报纸中。

韩悦缓缓蹙眉。“我有义务这么做吗?”

“没有。”那声音中没有什么情绪,只是悦耳如往常:“但替我准备早餐的话,剩下的材料你可以顺便为自己弄一点。”

韩悦来到厨房,看见之前买来充饥的即冲麦片包已经空了,怔了怔。悄悄觑了他一眼,那身影正拿起茶杯啜了口茶。

韩悦有点疑惑了。

她仍是接受了蓝浩琛的提议,为两人准备了早餐。

想起他第一次到大雄的咖啡厅中点的餐点,见材料还算齐全,也懒得再想其它的花样。十五分钟后,她将盘子放在厨房的吧台上。“蓝先生,你要在客厅吃吗?”

他不置可否,只是起身将茶具端到了她身边,示意她先坐下。重新烧水、换了茶叶,他从柜子中拿出一个新的杯子,为两人泡了茶。“在这吃吧。”

她不太确定他的意思是:他自己要在这边吃,还是他要她也在这边吃。“喔。”只好这么应着,战战兢兢地坐了下来。

“我记得家里没有煮水波蛋的用具。”将茶推到了她手边,蓝浩琛看着盘中的料理。

“嗯。”韩悦有点搞不清这家伙是不是吃错药了?“用汤匙也能煮。”

蓝浩琛看了她一眼,不再说话,吃了起来。

直到将盘中物扫空,他才说:“我晚点要出门。”

“……喔。”什么时候,他出门也要跟自己报备了吗?韩悦望着蓝浩琛起身收拾,不知该接什么话好。

蓝浩琛洗好了碗盘及刚才使用过的锅子,进了房间。

他换好衣服出来,韩悦正在洗茶具。

不进办公室、不上法庭,蓝浩琛一身休闲,在玄关穿好了鞋,出门时说着:“麻烦你帮我洗衣服,我这个周末没空。”语毕,门也关上了。

韩悦愣在那。

他刚刚说什么……周末没空?难不成她看起来像是周末有空的样子吗?也不想想他给了她什么样的工作!咬咬牙,她恨恨地关上了水,将茶具放在一旁沥干。

骂归骂,韩悦还是拨出了点时间洗衣服。不只洗他的,也洗自己的。

而当她来到阳台为两人晒衣服时,太阳正好是温暖却不刺目的姿态。将最后一件衣服挂上衣架那时,一阵风拂来,韩悦伸手压住头发。

上回享受阳光跟微风,已经是二十几天前的事了吧,有种忙里偷闲的感觉。

思及此,韩悦顿了顿。

蓝浩琛……是故意的吗?故意要她吃早餐,要她出来动一动、透透气……

不会吧……她拧拧眉。

出了公寓,蓝浩琛驾车离开所住的信义区。

照理说,他的工作性质,与他现在在事务所的地位,除非有突发状况,周末根本无需多烦恼工作上的事。

是他的心静不下来。

昨夜想了一夜……她的事。遥远的记忆,在夜里总显得近了,仿佛不过是几日前的事。

凌晨时分,在床上辗转难眠,来到客厅,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发觉从门缝透出的光线,蓝浩琛愣了一阵子。

韩悦,在不知不觉中,入侵了他的生活。

从初识到现在,韩悦令他挂心,但也不会时时刻刻挂记着。只是她总在某些特殊的时候现身,打断了自己本来的思绪。每回他与女人约会、每回他被过去缠扰……

然后,让他不得不思考他们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蓝浩琛不了解韩悦,只知道她是个不务正业、却又不可思议地拥有未被这个社会污染的才华和真心。偶尔,会看见韩悦的不服输、倔强任性,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宁可看见那些,也不愿见她咬着牙妥协。

有太多事蓝浩琛还不了解,他的理性不该允许自己将太多心思放在韩悦身上,可另一半的思绪却总脱轨……如此的关系,若说是爱情,似乎有点牵强。

他试着不去想,但,那是否只是一种逃避?

他逃得够久了,这一回,他能给自己机会面对一回吗?

想着,蓝浩琛已来到今天下午的目的地。

眼前是一幢铁门深锁的豪宅,他将车开至门口,那铁门打开了。蓝浩琛将车开进,绕过主宅来到后头的一幢小别墅,停好车。

一名管家已在门前候着,待他下车,恭敬说道:“蓝律师,大小姐已在厅里候着,请随我进来吧。”

“嗯。”压下了心里一切关于韩悦的事,蓝浩琛微笑着点点头,随他进屋。

厅中,一个怀孕的女人正翻阅着一本为孕妇设计的杂志,厅中也添购了许多婴儿用品,准备迎接她肚中的孩子。

蒋柔面上是温和的笑颜,是因看见了杂志中那令人备感温馨的图片。

“大小姐,”管家唤着。“蓝律师来了。”

“啊,蓝律师。”蒋柔放下手边的杂志,站起身,隆起的腹部显得更加明显,应有七八个月了。“王叔,请李妈帮我泡点茶招待蓝律师……花草的好吗?我不能喝太多咖啡因。”她甜甜笑着。

“当然,蒋小姐。”蓝浩琛听出她声音中的喜悦,略略放下心,朝退出厅中的管家点点头。这几个月虽是忙着蒋柔的案子,但大多时候并没有太多机会与她交谈,更别说是公事外的闲聊。今天,蒋柔约他出来,令他有些讶异。

“不好意思,让你跑这一趟。”蒋柔示意他坐下,自己则坐回舒服的沙发中。

“你看起来气色很好。”边说着,蓝浩琛环顾了四周。“以前到府上都在主宅,倒是第一次进来这边。”

蒋柔淡出笑。“嗯,其实,家中每个孩子都有一幢小宅,只有我和二妹没有,因为嫁得早。这屋子原本也不是我的,我只是借住。”她的目光别向窗外。

蓝浩琛听出那话的背后有另一段故事,却没再问起。蒋柔搬回家中,可想而知一定是受了不少冷言冷语;他早有耳闻蒋卓然在正室病逝后续了弦,是个精明干练的女人,虽未生下任何子女,却将蒋家的事业推向另一个高峰……

蓝浩琛看了她的侧脸。蒋柔便是牺牲品之一了。

“有王叔、李妈在,里里外外总算都有人为我打点,要不,挺个大肚子还得下山买菜是有点累人的。”她淡淡说着,有点自嘲的味道。

“后悔吗?”良久,蓝浩琛问道。

“不,蓝律师,你别误会。”蒋柔摇摇手解释,笑道:“家母要我向夫家求偿,但我只想要一个平静的生活,这不是因为你这么告诉我,只是你的话给了我勇气,让我终于能为我自己的人生做下一个……我认为对的决定。我很感谢你。”

蓝浩琛静静听着,拢了拢眉。从蒋柔语调中的坚强,他知道她不是在逞强。为母则强,就是如此吗?他只希望,蒋柔与她的孩子,能真的拥有期望中的平静。

“记得我第一次到律师事务所,你的一番话,让我想起一个人……”蒋柔回忆着,笑了出来,然后,回应着他的注视定定说道:“蓝律师,这些日子真的辛苦你了。我知道,你为了我的事费尽心思,为我唯一的愿望不惜得罪整个林氏企业,甚至……蒋家。”

蒋柔唯一的愿望便是肚中孩子的监护权,这在两个大企业主事者眼中可大可小的要求,蓝律师一口答应下来;一直到上星期宣判下来,他只字未提这件事有多困难。林家虽理亏,但前夫的女人产下女儿,而自己的孩子已确定是个儿子,林家更是不会轻易放弃这个继承人;反观蒋家,又怎么会放过这个可以重创林家的机会……

可,蓝律师没有一次要自己改变决定。

他本着初衷,没将丑闻公开,没有为她的愿望做出任何让步。

李妈端来了茶,为两人各倒了一杯,又缓缓退出去。蓝浩琛还是没为此多说一句话。

蒋柔看着眼前的男人,好几次,都想问,为什么他能完全不去在意世俗的评价?明明,那些都是不公平的评断。但她没问出口。这个问题,她也许能在接下来的人生里,自己慢慢体会。

啜着没有咖啡因的花草茶,蓝浩琛忽然问起:“蒋小姐刚刚说想起了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呢?”

蒋柔也喝了口散发玫瑰香的茶,学他刚进门时环顾这屋子的样子。“这幢屋真正的主人。”

蓝浩琛怔忡了会。蒋家兄弟姊妹不少,有的叱咤商场,有的深居简出,别说是世人,就连身为蒋家律师的他,也没有见过所有的家族成员。“是吗?听你刚才那么说,我还以为是你的初恋情人呢。”他调笑着,未再深问。

蒋柔扬起了一抹笑,眼里充满感谢。“若有一日这屋子的主人回来了,我会请你过来喝茶。”

蓝浩琛也笑了。“那下次,我可要喝有咖啡因的茶。”一个大男人喝这么娘的东西,说起来怪别扭的。

“当然好。”转转眼,蒋柔又接着说:“那时,我希望见到能坦然面对自己的蓝律师。”

离开蒋家位于山上的豪宅时已是傍晚时分。

今天与蒋柔见面,着实让蓝浩琛放心不少。在这个圈子中,他经历了不少事,有多少人打赢了官司,却输了更重要的东西——他不想为任何人赢得那些无谓的东西。

而蒋柔说的某些话,直到此刻还在心中回荡。

蓝浩琛停在红灯前。

坦然……他不够坦然?

面对自己的欲望,蓝浩琛从不压抑。他跟很多女人交往,在业界建立属于自己的一套行事风格,这些不都是他想要的?他将这些赤裸裸地开诚布公,还有什么无法坦然以对的?

平时,蓝浩琛不会太在意别人用什么样的眼光看自己,这次会在意是因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他与韩悦之间,是不若他想象中的坦然……

绿灯了,蓝浩琛踩下油门,一路飘回信义区的住处。

越接近家里,他又开始想起韩悦的事。一整天,她是否又将自己关在房中做着翻译的工作?

从口袋中掏出钥匙,正要开门那刻,蓝浩琛听见屋中传来嬉笑声。手僵了僵,将门打开。

两个好友与韩悦盯着电视大笑着。

“蓝先生你回来啦。”韩悦首先打了招呼。

“浩琛。”所长朝他点点头,又转回电视萤幕。

温政繁倒是从头到尾都没有正眼看过刚进门的好友。

蓝浩琛扫了沙发上的三人,又转向一旁多出来的物品。“这是什么东西?”

“喔,是温大律师他们带来要送你的东西。”没说出口的是,他们都觉得这家伙看起来就是需要这种东西来松弛一下那总是硬梆梆的神经。韩悦吸了口冰茶,继续看着刚租回来的喜剧DVD。

蓝浩琛沉默地盯着沙发旁那庞大的按摩椅,上头还系了个大红蝴蝶结,他深吸了口气。“我不需要这种占位子的东西。”

“花哈哈哈哈哈……”韩悦跟政繁狂笑着,所长也难得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谁都没有理会他的话。

蓝浩琛不再多说,进了房间。

门关上后,所长瞄了眼他的消失处。他知道今天下午浩琛去了什么地方。蒋家的案子告一段落,以他对浩琛的了解,目前手上其它案子不会花他太多脑力与时间……是时候找这家伙好好聊聊了吧。

又看看身边的韩悦,有点不确定;那些事,该由浩琛自己对她说,还是干脆谁都不要提……

睡了一觉醒来,已过午夜。蓝浩琛坐在床边,感觉客厅中一片寂静,知道那对烦人的兄弟已经回去,他起身进了浴室,冲了个澡。

洗完,有些口渴,便出了房间想找水喝。

客厅的灯已熄,只剩厨房有一点光。他眯了眯眼。

一抹身影背对着他,正从冰箱中拿出一瓶高级矿泉水,仰头喝着。

蓝浩琛将头上的毛巾拉到颈间,朝韩悦走去,沉默地来到她身后。

当韩悦发现身后有人时,已经太迟了。她缓缓转过身,手中的赃物不知该藏到哪,口中一口冰凉凉的水首次令她感觉难以下咽。

“我好像告诉过你,别动我的东西。”其实蓝浩琛老早就发现瓶中的水被换过,若不是抓到现行犯,可能也不会戳破。但今天一回家便见到韩悦跟那两兄弟玩得不亦乐乎的样子,又是在他不在的时候,心情不知怎地竟变得很差。

差到……只要有能找她碴的事,蓝浩琛一件都不会放过。

韩悦含着口中的水,不知该怎么回答。从前借住友人家,类似情形也发生过不下十次,就不知现在为何反应迟缓了。

“你工作都做完了?”已是有些质问的语气。

韩悦摇摇头。只是小幸感冒早好了,一听到她所受的不平等待过,接手了一些先前丢过来的翻译,工作量顿时减轻了不少。

“那你还有空跟他们两个瞎混?”蓝浩琛冷冷说着,又向韩悦靠来。他没发觉自己说到最后那个字时,恼得有些发颤。

韩悦靠在冰箱门上,仍是摇摇头。或许因为刚洗完澡,她可以清楚感受到他身上一股男人特有的气息。

……很危险。

“或许你不知道,”双手撑在冰箱,他已将韩悦圈在怀里。“所长已有家室,而那个该死的家伙也有他追了二十年还追不到青梅竹马。”

韩悦眨眨眼,又再摇头。这些她都知道,可听那语气,难不成这家伙以为自己想介入别人的关系吗?她抬头瞪着比自己高出许多的男人,顿觉脖子有点酸……她不想再费神解释什么,尤其这种无聊的事。

就在她低下头那一瞬,蓝浩琛弯身吻了她。

韩悦僵住,瞠大了眼。

在心中的某一部分,她早已预料到他会有这个动作,但万万没想到自己会避不开。在很多方面,蓝浩琛是个随心所欲的男人。

而自己,在蓝浩琛心里会跟其它女人一样吧……松了手,任水瓶落地。

她的唇是柔软的,口舌是冰凉的。蓝浩琛眯细了眼,加深了吻。

他是清醒的,知道自己吻的人是韩悦。蓝浩琛不太明白是为什么,非关情欲,只是想吻她,于是就吻了。

水流了满地,两人光裸的脚感受到它的低温。

韩悦微微发起抖来,双手紧握;她没有将蓝浩琛推开。她强吻过这个男人,这一回就当是还他的。

蓝浩琛舔舐着她的唇,吸吮着她的舌……这个女人,搅乱了他的生活、搅乱了他的心思,但她好像一点也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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