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现在他正吻着她,韩悦没有反抗,也没有回应……他无从知晓韩悦的想法——对他的想法。
这女人究竟是怎么回事?!蓝浩琛猛地放开了她,微微喘着气。
韩悦亦是抑不住胸口的起伏,只能与他对望。
从吻的开始,到结束,除了口舌,他们未有身体上的接触。韩悦的双手依然在两侧紧握,蓝浩琛的双手仍撑在她两颊边……谁都没有跨过,他们都觉得还不能跨越的界线。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很久,四周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我不是开慈善机构的。”不是能任她予取予求的。终于,蓝浩琛沉声道,一改先前嘲弄的态度。“这一点,你最好记住。”
直到他进了房、关了门,韩悦还没回过神。
印在她脑海的是初次见到的蓝浩琛,仿佛,只要旁人靠近一步,他就要推开他们十步。
她抚上唇,那是灼伤人的温度。韩悦闭上了眼。
他们之间有什么不一样了?从那一夜起,蓝浩琛将她拉进他的车子、他的公寓。
抱着一叠资料,韩悦立在一栋大楼前,侧头思考着。
……还有数日前的那一夜,蓝浩琛吻了她。
他们本来就不常在家中照面,所以那个吻之后她便没再见过那家伙,这一点并不会令她觉得不舒服,反而感到松了口气。
……不愧是法界的花花公子,吻技过人,才会让她不断想起。韩悦哼了声,大步迈入大楼中。
在大堂警卫处换了访客证,韩悦来到位于二十八楼的英盛国际法律事务所。今天是他们约好的时间,但一早起床时,蓝浩琛已出门了;因不想白花快递费,只好亲自来一趟。
在柜台签了访客记录本,不久,来了一名年约三十的女人。
“韩小姐你好,我是蓝先生的私人秘书,我姓陈。”秘书礼貌地说着。
“你好。”韩悦报以微笑。
秘书打量了她,复道:“蓝先生现在不方便见你。”
“喔。”是错觉吗?怎么嗅到一丝若有似无的不友善……韩悦摇摇手,笑着。“我没有要见他,只是想把这样东西交给他,能请陈秘书帮我转交吗?”
望着眼前的女人将一个资料袋递上前来,秘书睨着她的笑容,默默地接过。
“谢谢你。”韩悦松开手。“那我就告辞了。”
看着手中的资料,又抬头看着她的背影。“韩小姐,”秘书开口唤着。“请等一下。”
韩悦回过头来。
“我能与你谈一谈吗?”秘书说着。
“嗯?”
“我想与你谈一谈,关于蓝先生的事。”
韩悦停下了脚步,收住了笑容。
不远处,所长看见了这一幕;看见,韩悦最后还是点了头,与秘书进了那间角落的会议室,关上了门。他垂下眼,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和那位陈秘书的对话持续了很久。大部分的时间,韩悦处于一种惊讶及莫名心痛的状态。
秘书述说得很冷静。
韩悦从不知蓝浩琛有这样的过去,也难以想象。
他曾是刑警,破过几个大案,官升得很快。那时的他,年轻气盛,与现在的深沉是个对比。警界对蓝浩琛头痛,却也服他的行事公正及手段。
事情发生在他警界办的最后一个案子。一个女人被丈夫长期施虐,最后杀了自己的丈夫、畏罪潜逃的案子。
事件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在那个发生悲剧的家中,搜出唯一的相片,是他们一家的全家福。蓝浩琛凭着那张照片追逐着一个女人,越追,却越发现更多关于这个女人的故事。
女人出身大企业,却不想依着家中安排跟企业小开结婚,选择了交往中的男友,私奔离家。两年后,他们有了自己的家,生了一个儿子。
表面看似完美的生活,其实有着不为人知、夫妻俩也不愿提及的隐忧。在她家族的打压下,丈夫自己开设的小鲍司每每碰壁,最后倒闭了,便将气都出在母子俩身上。
故事的最后,妻子再也无法忍受,便杀了丈夫。
以蓝浩琛的办案手段,抓这个女人并未花费他太多的时间。审讯她时,她对所做所为坦承不讳,那冷静凶残震惊了社会。
警界承受不了社会压力,想将她马上移送,蓝浩琛却觉得其中有隐情,不愿放手,一再的与之约谈,她却只有一句,没有什么好说的。
打破她冷静的是儿子的出现。本已被社会局收容的儿子在上学途中逃到警局找母亲,小男孩什么也不说,口中只一直叫着母亲的名字。
追问下,只在与蓝浩琛独处时,小男孩说出了真相。
父亲性侵他多次,母亲发现后,为保护他,挺身而出……但,最后父亲却是自杀。
面对拿着水果刀刺来的妻子,丈夫露出笑,握住她发抖的手,往自己胸膛刺去。
这样的真相,没有人相信。
尽避蓝浩琛多么努力搜证,尽避最后劝开了她,让她翻供说出真相,事情却没有转圜的余地;只因——那不是社会想要的真相。
教唆儿子为自己脱罪,使她又多添了一条罪名。相信说出真相能让自己与儿子获得新生的她,将一切怪罪于蓝浩琛身上;几次他到监护所,她一见便歇斯底里地扑上前来。过没多久,女人便被转送精神病院监禁。
那小男孩在事情被公开后,被学校的同学取笑欺负,一回玩得过火了,将他从楼梯上推下来,后脑重创,送医不治……带着这个消息来到精神病院的蓝浩琛,不知该怎么开口,她却已经知晓,发疯似地挟持了邻床的病人,想要出去见儿子一面。
眼看她手中的刀已划破了那病人的颈子,蓝浩琛最终还是开了枪。正对心口,一枪毙命。
为此,蓝浩琛被停职,若不是所长动用人脉关系,只怕他也得服刑。
到英国沉寂了一段时间,考上律师执照,成为所谓的涉外律师,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怎么走出那栋明亮的办公大楼的,韩悦已经记不太清楚。意识过来时,她在一间老旧的书店中翻着一本老旧的书。翻了很久,她还是看不懂,甚至认不出那是哪一国文字……只知道,一页一页翻着。
她觉得窥见了蓝浩琛不欲人知的一段过去。
也有些了解,为什么他会是现在的他;为什么总是把别人推开……他只是,在别人发现这段过去离他而去前,就先把对方赶出自己的世界。
忽然,韩悦很想见到蓝浩琛。虽然,就算见了他,韩悦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旧书堆中,韩悦瑟缩着身子,将脸埋进了双臂。
“你觉得把这一切告诉她,她就会知难而退?”
一句话,让秘书的身子僵住。就算已在这间事务所待了很多年,她也从没有机会听见过那严厉的声音对着自己说话。秘书回过头来,放下收到一半的茶杯。“所长。”
所长双手插在口袋中步进会议室,观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我……我只是觉得,她有知的权利。”秘书回避着那严厉的注视。
“而你并没有说的权利。”所长冷冷说着。他并不是害怕韩悦知道这件事后会离开浩琛,以他对韩悦的了解,她不会。可要说,也轮不到对事情一知半解、又被嫉妒冲昏头的人来说。
秘书不敢再说,快步奔出了会议室。
所长叹了口气,转身,见到政繁就立在门旁。
“哥,”温政繁苦笑。其实小悦一来,他就看见了。当秘书找小悦谈话,他也犹豫着该不该阻止。“其实最担心浩琛的人,是你吧。”
沉默了很久,所长回道:“我是浩琛的保证人,他再出什么乱子,我都得负责。”
温政繁笑着摇摇头。“若小悦因此被吓跑了,你说怎么办好呢?”
“能把她赶走的,只有浩琛本人。”所长想结束这话题,便步出会议室,顺手带上了门。
温政繁望着所长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喃喃道:“为什么一副很了解小悦的样子……”
他们的生活又回到了先前的模式。蓝浩琛早出晚归,而每次回来,见到的仍是韩悦紧闭的门。
因为大雄咖啡店被砸的事件,韩悦答应婉瑜暂时不再外出打工。认识了小幸,她开始接些翻译的工作,只要多接一点,一样能平衡收入。
韩悦花很多时间在工作上,剩下的时间,她搜集着关于那个案件的资料。
只是,那毕竟是七年前的事了,她又不是什么关系者,找到的资料非常有限,只能旁敲侧击去了解、去猜测。
“小悦,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啊?”手机那头林婉瑜问着。
“不就工作。”韩悦懒懒地答,但其实手边是刚从图书馆连结报纸资料打印出来的相关报导。翻译的事,暂停了下来。
“有好好吃饭吗?”林婉瑜非常了解好友的习性,以往在餐厅工作不用担心这一层,但在家工作,小悦一定懒得出去买,也懒得花钱。
“有啦。”随口回着,瞄了眼桌上堆得像座小山的即冲麦片包,韩悦吐吐舌。
手机那头沉默了下。“小悦,最近家里管得紧,我们不能见面,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让我担心,知道吗?”
“我知道啦。”她扬起笑,又聊了会才收线。
放下手机,韩悦放空了一阵子,才又将注意力转回手中的报导。
迅速扫了几眼。又是这样的报导吗……总将矛头指向那妻子与蓝浩琛。
事情过后,蓝浩琛一回也没有站出来为自己辩解过。或许就因为如此,世人只花了几年的时间便将他遗忘;但他究竟独自承受了多少舆论与压力?
韩悦起身,望向窗外的夕阳。
她花了两个星期找的资料,还不如那个陈秘书说得详尽。
怔了怔,陈秘书……对蓝浩琛,是认真的吧?所以才会对他的事了解得如此深入,也才会对自己说了这些……但……
她拎起平摆在床上众多报导的一张,蹙起眉。
啊……不行了,头好晕。一手扶上脑门,韩悦差点跌倒。
不看了。将报导甩回床上,看了看时间,心想蓝浩琛应该没有这么早回来,于是摇摇晃晃出了房间。只是不走还好,越走她头越晕,来到厨房时她已无法好好站立。
勉强拉开冰箱门,拿出一瓶矿泉水,开了灌一口。
不知是不是因温度太低,头更痛了起来。
昏沉间,韩悦看见了那张温大律师兄弟送的按摩椅,于是步伐蹒跚地走过去,坐了上去。“……休息一下应该就没事了……”她按下开关。
这是韩悦第一次使用这种东西,背上有柔柔的敲打和按揉,她舒服地闭上眼。
不……她不能睡着,蓝浩琛一回来看到这幅情景,又要找机会整她了……
但……真的……好舒服……
不行……她要起来了,这样下去……她……会睡着的……
难得,太阳才下山,他人已在公寓楼下停好了车。
蓝浩琛手中抱着几叠资料,上了楼。
他从口袋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空出手来,他拍开了灯——
“……韩悦?”
韩悦趴在客厅中,手中又是他的矿泉水,翻了一地,沾湿了她的身子、发丝。
“韩悦?”蓝浩琛拧紧眉,又唤了声。“该死的!”
他顾不得脱鞋,将手中资料抛向一边,冲上前将韩悦从地上搀起,靠近怀中。
韩悦身子冰冷,蓝浩琛伸手拍了拍她脸颊。“韩悦、韩悦……”才知她发着高烧。
……一股恐惧感袭来。蓝浩琛咬牙,啧了声,又将她往自己怀中靠近了些,拦腰抱起。
蓝浩琛先回房中抽了条小毯子将她包裹住,再将她抱下楼。
发动车子,他踩下油门,一路闯了几个红灯,将她送到了附近医院的急诊室。
当他抱着韩悦冲至急诊室中,医生护士涌了上来,二话不说推了床过来将她接进去急救。
而蓝浩琛只能在外头等着。
事情发生得很快,韩悦还在他怀中,然后一下子,她已被推了进去。
医院的冷气开得很强,他因为抱了韩悦一段路,西装衬衫湿了一大半,开始冷了起来。
他不该这么怕冷的,但,等待的时刻真让蓝浩琛靶受到一股刺骨的冷意。
约莫过了半小时,她才被推出来。蓝浩琛跋紧上前询问。
“先生不用着急,太太没有生命危险。”医生笑咪咪地安抚着他。“可能有些过劳,才会引起贫血晕眩,这应该有段时间了,太太是个意志力坚强的人吧?”
蓝浩琛说不出话来,只是静静随着病床被推进电梯中。他听得出医生的弦外之音。韩悦一直都靠意志力在撑着吗?
“太太的身体状况还是让她住院观察一下比较好。”看着先生担忧的表情,医生说不出她的昏迷指数是七,谈不上及时的生命危险,但若现在离院,难保不会发生什么事。“给你安排一间比较安静的病房。”
直到医生护士退了出去,蓝浩琛还愣在床边。
他低头看着韩悦苍白的脸,良久,走出了病房。
蓝浩琛轻柔地关上门,到一处拨了电话给好友,告诉他刚刚发生的事。
“……浩琛,你没事吧?”那头,温政繁问着。
“有事的不是我。”他按着额头。
“但你听起来很有事。”温政繁并不是不担心小悦,只是现在听到浩琛的声音,感觉更担心。
“我没事。”蓝浩琛深吸了口气,道:“帮我回家拿点东西过来,还得帮她办入院什么的。”他……离不开。
“嗯。”虽然一向厌恶浩琛的颐指气使,温政繁还是答应了。
收了线,蓝浩琛步回病房。
医院这地方,他已有很久不曾来过。他身体很健康,自然少进出医院。
上一回来,是来确认尸体。而在那之前,他也天天在精神病院进出。
深吸了口气,这样的药水味……令他……很不舒服。
立在门前,蓝浩琛迟疑了好久,终于推门而入。
床上的韩悦还是静静躺着。
那夜的一吻,仿佛在他们之间隔了一条防线。在家里,韩悦算了时间,只要他在外头,她就不会露脸;而上回韩悦送资料到事务所去,自己也避开了。
蓝浩琛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对那一吻在意到那种程度,会……会有难以抹去的罪恶感。
低头望着怀中手中,他一时回不了神。想着那身子柔若无骨,但比他想象中沉,分明是重在骨头吧……
这与韩悦在他心中一直以来的印象竟也相像,她一直是个有骨气的女人。
……他在想什么呢?他看女人,从来就不是用这样的眼光。女人该是柔情似水、该是娇艳的、该是情绪化、该是……有太多的该是,就独独不该是韩悦的样子。
拧眉,蓝浩琛瞅着她的侧脸。
他好像没有这样看过韩悦—在这样宁静的情况下,看她的容颜、感受她的气息。虽然,这份宁静实在令他快窒息了。
伸手,迟疑了很久才抚上韩悦颊边。
蓝浩琛闭了闭眼。
在心中,认了这些日子以来,他不愿正视的心思——他或许,真的对韩悦动心了。
“你说什么?”
医院外的小鲍园,两个人影。
“浩琛,你刚刚说什么?”温政繁盯着好友故意别开的眼,问着。“你说小悦是过劳才晕倒的?”这种听起来像是五十岁的白领阶级在泡沫经济下会得的病,为什么会在一个二十几岁的打工族身上看到?
“嗯。”蓝浩琛一整夜在病房守着,没阖过眼。天刚亮,政繁来了,刚刚一起为韩悦办完住院手续,他便被政繁拉到这边透透气。
温政繁其实是想骂这好友的。小悦的过去他们都不太了解,只知道她总为工作忙碌着,可这回会弄成这样,绝对跟浩琛之前给她那些不合理的工作脱不了关系。只是……看着浩琛疲惫的样子,也就骂不下去了。
“帮我跟所长说,我晚点进办公室。”等韩悦醒了,他再离开。
“我哥放你一天假。”温政繁回着。他事先知会过了,没想到哥一听浩琛人在医院,就要自己转告,叫他不用到事务所了。哥明明知道浩琛不喜欢医院这地方,为什么还一副好像要浩琛好好在医院陪小悦的语气……
温政繁想了想,半试探地又说起:“浩琛,你……要不要回家休息?我等等叫小幸过来陪陪小悦——”
“不必。”蓝浩琛听出政繁的试探语气,但已没有多余的力气多说些什么。
闻言,温政繁已了然于心。
“那,我先回去了,有事再打给我吧。”噙着笑,温政繁看向瞪着自己的好友,又转身走回医院。
这家伙,也是有独占欲的呀。
回到医院的蓝浩琛,先到一楼的贩卖部买了些东西。
乘电梯回到韩悦所在病房的楼层,迎面而来一位人物。
那是一位庄重的长者,不到六十,穿着一丝不苟的西装,面色有些凝重。他身后跟着两名黑衣壮汉,和一名身穿米白色套装的女人。
蓝浩琛认得他,是蒋柔的父亲,同时也蒋氏企业的大家长蒋卓然。论交情,他当然比不上所长,但也因蒋柔的事情与蒋卓然见过一次面。
平时极有王者气势,蒋卓然是因为心事重重,才会没注意到与自己擦身而过的年轻人是为大女儿留下点尊严和后路的蓝律师。
蓝浩琛的心情亦是不太好,自然不会在意没被认出来。只是,是什么原因,让蒋卓然这样的大人物移驾到这种地方来?而且看他来去匆匆。想必是侧目见到那电梯门关上了,蓝浩琛暂时不再多想,推开了病房的门。
韩悦还睡着。
他先是放下心来,但随即又担心起来,不知道她还要睡多久。
轻轻将手中的袋子放下。
他是自私的吧。明白韩悦是累坏了,就如医生说的,想必是累积了好一段时间,身子才会承受不了。
韩悦从没对他诉过苦,蓝浩琛无从知晓韩悦究竟遇过什么会让她这么疲于奔命的事,他只知道韩悦的自尊心强,所以,他对她不会心软。
所以,他只知道,他想见到那个总是能自得其乐的韩悦。
打断他思绪的是口袋中忽然开始震动的手机,蓝浩琛又深深看她一眼,起身出了病房,将门轻掩,才接起电话。
“蓝先生,”是秘书。“所长说你今天不进办公室,很抱歉在你私人的时间打扰你。”
“没关系。什么事?”蓝浩琛淡淡问着。
“俄国的案子有了变化,请问你要明天进办公室再与那边的人详谈吗?”以蓝先生的专业,这些事情其实明天再说也不迟,她之所以会现在打来,只是……只是想知道他现在跟谁在一起。从前,蓝先生与什么女人见面,多是经由她的安排;她的第六感很灵,从不缺勤的蓝先生,现在一定跟女人在一起。
是韩悦吗?
从所长那边问不到蓝先生在哪里,温先生更不会说。因此她打了这通电话。
从秘书的声音中,蓝浩琛听得出那压抑的情绪,却还是以一贯的态度回道:“我现在走不开,晚点如果进办公室再说吧。再不然,就等明天。”语尾,已有要收线的意思。
秘书怔了怔。她以为公事能让蓝先生回到自己身边……至少在这一刻之前,她没有怀疑过。
蓝浩琛收了线。
他没有拒绝过女人,但好像很多女人会因此以为自己无法拒绝。
将手机又收回口袋中,他推开门。
从门缝中,蓝浩琛看见韩悦已起身,很自动地拿了袋中的牛奶喝着,正在挑要吃的东西。
……看那吃相,像是睡了很久而饿坏了——
蓝浩琛傻了傻,失笑。
她脸色是苍白的,黑发有些凌乱,一手抓着牛奶,一手抓着蜂蜜蛋糕,大口大口咬着,蓝浩琛还能清楚见到她手臂上插着点滴。
顿时,真的毫不留情地笑了。
韩悦满足地吃着,没有发觉他的存在;而蓝浩琛也只是静静看着,没有再跨进病房中。
就这样,两人间依然隔着一扇门。
韩悦躺在床上,无所用心地翻着手中的翻译稿。
她知道自己晕了过去,醒来时已经在医院……她猜想得到是谁将她带到医院;模糊的意识中,有人叫着她的名字,有双臂膀有力地拥抱她。可醒来后,便没再见到他。
下午,韩悦出院回到家中——
等待她的,是一个空荡荡的家。那个时间,蓝浩琛的确应该出现在事务所而不是家中,韩悦这么告诉自己。
她应该当面谢谢他的,还有,该向他道歉。自己擅自喝了冰箱里的矿泉水,用了按摩椅,那天应该也都被发现了……蓝浩琛为什么没提?以他的个性,不是会狠狠刮自己一顿的吗?
翻过身,韩悦丢开翻译稿,随手抓起床头的一本剪报本子。
趴在床上,她将之摊开,里头密密麻麻贴着关于蓝浩琛在当律师以前的另一个人生,思考了很久,眼不经意瞄了时钟一眼。
六点半……有点饿了。
才起身,手机便响了。她顺手抓了几本翻译稿,走出了房间才接起。“婉瑜吗?”实在是想不到还有谁会打电话给自己。
“小悦……”果然是林婉瑜。“你好几天没有打给我耶,你还好吗?”
以前,婉瑜天天都打给她,但咖啡店被砸了之后,婉瑜家中也发生不少事,自己的事情更多,就没去注意她们联络的次数。“我很好呀。倒是你听起来不太好。”她没有说出自己在医院睡了一夜的事。婉瑜的个性,说了只怕要杀过来揍自己一顿了。
“我……”在小悦面前,林娩瑜不会掩饰情绪,也不想这么做,只因小悦是她最好的朋友。
“……为你哥再婚的事?”韩悦将手中抱出的稿子放在一旁的茶几上,知道她们要聊上好一阵子。瞥见一旁的按摩椅,这才发现被套上了塑胶套……这是不准她再用的意思吗?
韩悦稍稍分了心,才又再问:“他们要结婚吧?”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她翻起稿子。
“嗯。”林琬瑜是千百个不愿。她跟哥哥的感情很好,但是近几年,尤其在哥哥接下家中部分事业之后,她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她快要不认识这个哥哥了。
之后,她们都沉默了。
韩悦认识婉瑜这么久,很多话不说,彼此也能体会。一下子,她无心再看稿,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本想喝点水,看到里面被清出一个空位,放了一些新鲜的菜、肉,愣了愣。
“小悦?”
韩悦回过神,以颊肩夹着手机,空出手将菜拿出。“你不要管你哥的事了,这些事,不是你能控制的。”
这个道理林婉瑜当然知道。“我只是不敢相信,他会做出那些事……”语末,染上了一点歉疚。
对小悦的歉疚。
“……林婉瑜,我再告诉你一次,这些都不是你的错。如果你只是想说这些,以后可以不用打来了。”韩悦不等她回答,就切断了电话。
婉瑜的心情她不是不明白,一旦想起这件事,心情便又乱了起来。
韩悦将手机扔到一旁,赌气不想再理。
中午不到就出现在办公室,一直工作到现在,蓝浩琛没有打过一通电话回家,也没有一刻分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身为他好友的温政繁,又有点搞不清楚了。
小悦才出事,难道浩琛真的放心让她一个人?
“在看什么?”问话的是所长,看老弟一直盯着会议室那片玻璃后正在与俄国那边开会的浩琛,也跟着看。
“哥,你知道吗?”温政繁回头看了哥哥一眼,说着:“我刚刚忍不住打了通电话给小悦,才知道她已经自己回到家了。”
“是吗?”的确很像这女孩会做的事……所长蹙了蹙眉。
温政繁点点头。“但你知道我跟浩琛说的时候,他怎么反应吗?”
“嗯?”所长盯着会议室里的人影,应了声。
“他说,他买了点东西放在冰箱,饿不死她。”说到最后,温政繁有点义愤填膺了。
顿了顿,所长轻轻笑出声。政繁是宠小幸宠惯了,所以只见到浩琛的不体贴;可是,认识这么久,谁不知道浩琛的冰箱从来不冰水跟酒以外的东西。这一次是为了谁,还用问吗?
男人展现温柔的方式,总是可笑的。
“你还笑!”温政繁打从心里为小悦抱不平。
所长看了政繁一眼,想了想,问:“你已经把他们看成一对了?”
温政繁见他问得正经,也定定回道:“哥,你应该也看得出来,浩琛对她跟他以前那些女人不同。”
所长不置可否。“你问过小悦怎么看他吗?”
“……没有。”他怎么可能问这个。
“感情不是一个人的事。”所长知道这勉强不来。
温政繁反驳不了。
所长又将目光转回那间会议室,这时,浩琛开完了会,正走了出来,他手中一叠资料,向身边的秘书交代了一些事,抬眼正好与所长的视线对上了。
所长朝他点了点头,要政繁先离开,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蓝浩琛抿抿唇,遣退了秘书,跟着来到所长办公室。
“这是刚才开会的内容,你要看吗?”蓝浩琛一进来,便将手中的东西抛在桌上。
“不必。”所长看也不看。“这种小事,你自己就能解决……我是想问你,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是谁做的?”他将准备好的一张通讯记录推向浩琛。
蓝浩琛瞄了一眼,心中早有数。
“你的秘书在这么重要的法律文件上动了手脚,又串通俄国那边的人,捅出了今天这个楼子。”所长在座位上缓缓说着。“浩琛,以往你的私生活怎么样我从不过问。”
早在今天秘书打来之前,蓝浩琛就已经怀疑早晚会出事,因为,秘书给的几个法律文件有被篡改过的痕迹。
“你爱怎么把自己的人生搞得乱七八糟,这我管不着。”说着,所长的声音冷了几分:“但……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置身事外,任别人加诸在你身上的感情期望伤害你,这真的是你想要的?”
蓝浩琛不说话。
“浩琛,够了。”所长站起身,来到他身前。“如果你是为了弥补些什么,已经够了。如果你一辈子都没遇过想要的东西,那也就算了;但遇上了却不去争取,这一点也不像你。”
那是淡然的语气,但所长未曾对浩琛语重心长地说过这样的话,蓝浩琛听在耳里,心中是震撼的。
“今天早点回去吧。”所长从他脸上读出了一点心思,又回到位子上,坐了下来。“俄国案子的事也告一段落了,你昨天一夜没睡,今天不要再加班了。”
颔首,退出所长办公室,蓝浩琛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所长的话,久久萦绕不去。
所长以为,他想要什么呢?
……韩悦吗?
他想要韩悦吗?
蓝浩琛怔忡了好一阵子。韩悦的长相也许正好是会吸引他目光的那一种,她的身材或许也刚好符合他的标准,然而相处这么久以来,令自己耿耿于怀的从来就不是那些……
只是,说那是爱,说那是他想要追求的东西,是否太牵强了一点?
毕竟,他对韩悦的了解……以及韩悦对他的了解,都太少了。
打断思绪的是身后的敲门声,蓝浩琛拧着眉,将手边的东西放在桌上。“进来。”
是秘书。她在身后关上了门,盯着他不放,轻轻将门上了锁。
蓝浩琛双手抱胸,在桌沿坐了下来,回应着秘书的注视,试图弄清楚她想做什么。
“蓝先生……”一步一步向他靠近,秘书解开了衬衫上的几颗扣子。靠在蓝先生的大腿,将整个身体贴在他身上,主动吻上了那冷漠的唇。
蓝浩琛没有将秘书推开,也没有拥抱她。
她的吻是狂热的、压抑已久的……秘书忘情地吻着他,那是幻想过千百回的事。秘书将衬衫的扣子全都解了开,将胸部紧紧靠在他身前。
她托住蓝先生的手,抚着自己的大腿,愈发向内侧探去。
秘书温热的吐息在他颊边,低低的娇吟挑逗……
她娇喘着,抽着气……却再也忍不住地哭了出来,将他推了开。
蓝浩琛自始至终都没有放过秘书的任何一个表情,看清她的挣扎,也看清自己的残忍;但他依然只是定定地望着她的狼狈。
“我做了这么多,究竟是为了什么呢?”秘书自嘲地问着,嘲笑现在衣衫不整的自己,还有那个以为最终一定能等到他的自己。
得到梦寐以求的吻,这一刻,她的梦也碎了。
蓝浩琛不会拒绝任何人的触碰,可那颗心是封闭的,只会远远观望着。
以前,秘书以为自己是跟一个死去的人在比,看谁能让他记得久……现在才知道,自己能用千万种方法留他在身边,但那都是一时,没有一个女人能忍受所爱的男人在自己面前,却看不见自己。
蓝先生总是那般无所谓,任女人自己认清了,来了又去,如此一来,他都能撇得干净……他好狡猾。
“韩悦能吗?”秘书哽咽着问。
这些问题,旁人总是爱问。蓝浩琛深吸了口气,回道:“我不知道。”
这回答有些激怒了她。
“你以为她能吗?!”秘书提高了声音:“你以为她能对你的过去视而不见,然后包容一切?!她能帮你忘了过去?她会不顾那些,留在你身边?!”
“我说了我不知道。”
“她了解你什么了?”秘书还在说着,像是想将压在心中已久的话全都说出来。“她和其它女人一样,只看见你的花边新闻,只知道你骄傲冷漠。知道了你的过去,你猜她会有什么反应?她还能像现在这样,摆出清纯的姿态接近你吗?她还敢吗?!当她知道你杀过一个女人,她还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她能吗?!”到了后来,那已经是一种质问。
蓝浩琛默默听着,听出那声音中的嫉妒、恼怒与自卫性的攻击。面对这样的恶意,他惊讶于自己的冷然。
听着这些话,蓝浩琛明白了这些年秘书跟在自己身边,在一个很近的位置,她选择了蒙蔽双眼,只去看自己想看见的。
眼前的女人还在等待着他的答案。良久,蓝浩琛回答道:“我只知道,你不能。”
然后,他起身,扶正了领带,收拾了公文包,静静地从秘书身边走过,离开了办公室。
开往回家的路,蓝浩琛知道,明天以后,他不会再见到那秘书了。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刚刚心中竟是抗拒与她的身体接触,就算只有亲吻与抚摸,那些……他与多少女人做过的事,他竟然在抗拒着。
红灯转绿了,他转弯,停在了惯停的位置,却还不下车。
还是想着秘书的那些质问……但那些问题的答案,他真的不知道。
如果对自己的心都无法坦然,他能对韩悦坦然吗?
是,他是在害怕,害怕知道那个答案,所以一直在逃避。
逃避自己已经被韩悦牵动的心。
……他逃了很久了吗?
……好慢……
韩悦趴在厨房的吧台上,盯着自己煎的牛排。
又瞄了眼时针指着八的时钟,她再也忍不住,握起了一旁的刀叉。
本想准备好晚餐等蓝浩琛回来一起吃,也算谢谢他,昨天一定给他造成麻烦了。
可韩悦忘了,他时常夜归的……所以,她自己先吃。反正不是没有帮蓝浩琛准备,这样也算仁至义尽了吧。
这么想着,她贼兮兮地动了刀,切下了一块肉,往嘴里送。
“好好吃喔!”又切一块红萝卜、又切一点花椰菜、又切一点马铃薯……
“……有这么饿吗?”心事重重地回到家,一进门就闻到牛排香,才将外套脱下就见到了这幅景象,蓝浩琛失笑,当下将心事暂时抛了开。
“咳咳咳!”韩悦一抬头,差点噎到。怎么等了那么久没回来,她一吃,就那么刚好被抓个正着?而且,竟没听见开门的声音,真是被饿晕了吗?还边嚼着,看着蓝浩琛向自己走来,在她面前两手撑在吧台弯下身,看着自己为他准备的晚餐,慢慢露出微笑。
将口中食物吞下……错觉吗?为什么她觉得心跳加速……
“怎么了?”发现她缓缓将身子向后移,蓝浩琛蹙起眉。
“呃……喔。”韩悦清清喉咙:“没事,我帮你热一下吧。”
“没关系。”他立起身,扯松了领带。“这样就可以了。”
“不。”她坚持。“蓝先生,我想好好谢谢你……虽然这是用你买的材料煮的,但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韩悦真诚地说着。虽然他们之前有过很多磨擦,私底下可能也看彼此不顺眼,但就这次的事,她真的觉得很感激。
很多时候韩悦都觉得自己可以一个人生活,只是发生这种事时,才知道,或许该庆幸她不是完全的孤独——就算蓝浩琛谤本不是她的谁。
蓝浩琛瞅着韩悦回避开来的视线,回道:“嗯,好吧。”他退了开,来到客厅,将领带扯了下来,跌进沙发中。
韩悦松了口气,转身开了电炉,准备回煎牛排。
“韩悦,”想了一会,蓝浩琛开口唤了她的名字。“今天……你出院时为什么不打给我而打给他?”
韩悦将牛排放进平底锅,忽然又觉得心跳恢复正常了……看来只是一时心悸,前阵子咖啡喝太多了,该戒该戒!听见蓝浩琛的问话,她回道:
“……他?喔,你说政繁吗?”
“嗯。”又过了一阵子,才听见她闷闷地应了声。光听韩悦对自己跟对那家伙的称呼就知道,他们之间是有距离的;而这距离,只怕是自己拉开的。不知现在开始努力,追不追得回?
“是政繁打给我。”韩悦笑着说道:“他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医院,所以打来关心一下,不过我当时已经办好出院手续了。”她吐吐舌。“本来就没什么大事,真不好意思。”
蓝浩琛没有再说什么,不再看韩悦为自己准备晚餐的侧影。瞥见了身前茶几上的一叠文件,随手抽了几本翻阅。
发现她懂的欧系语言还真不少。这些若是她自学的,那该是要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她的童年,是什么样子呢?
很难想象韩悦会是个用功的学生……她在学校会是被老师忽略的学生吧?在家中排行第几?是不是有很疼她的哥哥姊姊,所以才会养成她乐天与爱占小便宜的个性?但她同时又是独立的……
一个念头闪过,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家庭跟过去,造就了现在这个样子的韩悦。
还在翻着那一本本翻译稿,发现韩悦做事情的条理好像很混乱,好像很不拘小节;但,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的努力会花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忽然他有点懂了韩悦会倒下的原因;每个人,都有逞强到觉得累、会想要依赖的时候。
但韩悦却不自觉。
……如果有一天承受不了了,她会想起谁呢?
随意翻阅的手停下。
而自己,有这种能力去替她承受吗?
“快好罗!”韩悦费了一番工夫,才将牛排回煎好且不至太熟,装盘完毕后,她开心地打开冰箱。“你要喝点什么吗?哈哈,其实也只有你的水跟啤酒啦。”
蓝浩琛从紊乱的心思中回过神,匆忙回了句:“水。”又将手中那一叠资料放回茶几上。混乱中,几个资料夹掉了下来,纸张散了一地。
他赶紧收拾,在散乱的文件中看见了一个透明资料夹。
蓝浩琛将之拾起。
这……
一页页的剪报、网路资讯、分析,甚至还有韩悦的笔迹,写下一些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