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七年前的那个案子。
韩悦早就知道了?
蓝浩琛瞪着手中的剪报,心中某种不愉快也渐渐被挑起。
这时,韩悦端着晚餐来到客厅,看见了他正读着自己擅自收集的,关于他的过去。
轻轻将杯盘放下,望着蓝浩琛紧紧捏着剪报的大掌微微发颤。韩悦立在一旁,一股内疚快要将她淹没。
过了很久,韩悦才鼓起了勇气,伸手握住他的,然后将他手中的东西接过,收好放回那叠资料上。
“为什么?”蓝浩琛尚无法直视她地问,那声音闷沉沉地,是压抑住了愠怒。
“我……”韩悦能感觉他的怒,心虚地答不出什么话。
就是这样的反应让他更害怕,也更愤怒。
“你很想知道我的过去?你早就看穿我是个双面人,所以想知道我真正的一面是吗?你真的想看吗?你敢吗?”蓝浩琛咬着牙,明明意识到自己说过头了,但话已出口,收不回。
他讥笑的口气,刺伤的还是他自己。韩悦见过蓝浩琛的冷静与从容,第一次见到了他的自卑。韩悦知道自己伤害了他的骄傲,在还没准备好时,就戳破了他的防卫。“对不起,蓝先生,我不是故意要去挖掘你的过去,只是——”
“只是什么?!”蓝浩琛瞪着韩悦。原以为她会和其它女人不同,不会因为一时的好奇去探究别人心中的禁地,自以为能包容一切。
只是什么?韩悦张口欲言,才发现连她自己也不明白是为了什么。是有那么一点因为好奇,但还有别的原因。
韩悦厘不清。唯一能确定的是,她绝不是因为想要伤害蓝浩琛,所以才这么做。
但……他已经被伤害了。
见韩悦说不出话来,蓝浩琛盛怒。
他一手抓起她的。“现在你知道了,感觉怎么样,嗯?”
望进那双深邃的眼,韩悦只见到一片混乱。“我……”她竟然……竟然是一阵心痛。
“知道你眼前这个人,表面上好像是有头有脸的律师,其实不过是个杀人犯,警察做不下去了,出国去避风头,回来之后,因为有前科,不能当检察官也不能当法官,靠着上司的担保,混到了个律师的位置……但说穿了,杀人犯还是杀人犯,你说是吗?”说到后来,他苦笑着。
蓝浩琛想过要对韩悦坦白这一段过去,但为什么到头来会是用这样的方式呢?
他不想,但停不下来……
韩悦拧着眉,被他抓住的手腕隐隐发痛。“蓝先生,你……你能先放开我吗?”
闻言,蓝浩琛却是将手握得更紧。“你怕吗?因为我伤害过人,所以你怕我也会伤到你吗?”
“不、不是这样。”韩悦试图解释。她不过是想好好地跟他谈,这样的说话方式,对事情没有帮助。
感觉到韩悦想挣开,蓝浩琛索性拽起她另一只手,将她拉到自己眼前。“放心吧,杀人比你想象中难得多了,这么多年没练习,我一时也下不了手。”
“为什么你要这么说?”忍着痛楚,韩悦回瞪他。
“怎么说?”蓝浩琛贝起冷笑,反问。
韩悦仰着头,摇摇头。“你根本就没有杀人。”
蓝浩琛瞠大了眼。
感觉到他手松了些,韩悦趁机挣开了箝制。“为什么你要背这个不属于你的十字架这么久?”
警方调查了将近两年的案子,她看了几张报纸,就知道了?蓝浩琛深吸了口气,平复脱轨的理智。他已经很久没有发火了,这些年来为了同样的事,有太多次能让他发火的机会,但他没有。蓝浩琛无法解释那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原因的事,自然也不求谁会了解。
“你又知道了?”眼看韩悦退开几步,他深锁着眉。
三步的距离外,韩悦只是望着那双防备的眼。
“你爱她,不是吗?”爱得,只希望她好,只希望她能获得新生。
空荡荡的室内,本来有吵嚷,但韩悦话一歇,一切都平静了……一切如被冻结了一样,冷冰冰地,一碰,就怕会碎。
韩悦觉得自己的眼眶也跟着热了。真正说了出口,才知道那有多难受……
这段对话从一开始就令他恼火,可这一刻,蓝浩琛才发觉自己简直要气炸了!
“说够了你就滚吧。”蓝浩琛转身向别处,将手插进口袋,像是在说,他不会再伤她,也不会,留她。
韩悦知道蓝浩琛在说什么,也知道他是认真地这么说。
其实,跟以前那些借住饼的朋友比起来,蓝浩琛能忍自己这么久,已经很不可思议……可是……
为什么她会这么难受?
“滚。”
缩了缩脖子,韩悦立在原地,不能动弹。
但她强迫自己移动了脚步,冲回了房中,拎起了钱包,没再多看他一眼。
韩悦咬着唇,穿上了鞋,拉开了门——
“小悦……”手中提着他跟小幸一起买的水果,温政繁在门外听了好一阵子,不知该怎么办。
韩悦愣了很久,才说道:“谢谢你。”然后,跑开了。
“小悦!”温政繁想追,但一转身见到浩琛还在屋里,火气上升,踩进了好友家中。“浩琛,去把她追回来。”
蓝浩琛斜了他一眼,撇过头去。
“蓝浩琛!”温政繁将带来的礼物扔到一旁,揪起好友衣领。“你不想面对的事,小悦帮你面对!你不敢承认你爱过那个女人,她帮你承认——”
蓝浩琛瞪着政繁,让他闭上嘴。
温政繁却是不吐不快。“你的秘书想要挑拨你们之间,把事情告诉小悦。她不想只听别人说,她想自己找答案……但你想过吗?或许小悦真的想听的,是你亲口告诉她呀!”
“说够了没!”蓝浩琛推了政繁一把。秘书的事他是第一次听说,韩悦从没有提及,但这件事只是让人更火大!现在好像所有的事情他都不知道,但眼前这个该死的家伙却一清二楚!要不是了解政繁对小幸的感情,他可能真的会想跟政繁打一架。
“我再说一次,蓝浩琛,是男人的,现在就去把小悦追回来,其它的事晚点再说。”温政繁想狠狠骂他一顿、揍他一顿,但想到小悦就这样跑出去,他有点担心。
蓝浩琛扯下了政繁的手。“她不是个孩子,自己会回来。”
“你是没看到她出去的样子吗?”也不想想他刚刚是用什么语气把小悦赶出门的。那苍白的脸,那双眼……温政繁以为会见到小悦的眼泪,但她只是将一切又压回眼底。
温政繁咬牙切齿起来。“再说,你没看到我是什么样子吗?”
蓝浩琛不屑地扫了好友一眼,才发现他身上有几处被淋湿了,倏地转头望向窗外,才知窗外被一片豪雨遮蔽。
“她不会回来了。”温政繁见浩琛还是毫无反应,想要自己去追,才到门口,看见鞋柜上有一样东西,他拿起,在身前摇了摇。“应该说,没有你为她开门,她回不来了。”
那是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一串钥匙。
蓝浩琛顿时心中一紧。
“还有,也许现在你满脑子都是自己的事,但你别忘了,小悦是为什么会搬进来这里的。”
还来不及反应,政繁已经愤而将门甩上了,独留他一个人。
蓝浩琛尚回不了种,无论是韩悦对他说的话、他对韩悦说的话……还是那个根本不相关的家伙说的话,在脑中既清楚又混乱……
蓝浩琛几乎想不起他跟韩悦究竟在吵些什么。
只知道,政繁撂下的话在脑中呜呜作响。韩悦才刚出院,不只如此,韩悦曾被不知名的人追逐过……
无暇再细思,咬牙,他起身,奔出了家中。
倾盆大雨中,蓝浩琛开着车绕了许多地方。
但他没有见到韩悦的身影。
才发现,他连韩悦会去的地方都不知道……同住了这段时间,他究竟懂了她的什么呢?
凭着直觉,他驱车来到一处,随便将车停了,然后冲下车。
从刚才到现在,他伞也不撑,全身已湿透了。
推开了门,蓝浩琛来到他们第二次见面的那间二十四小时咖啡厅。环顾了四周,不见韩悦,他甚至进了店中一个个确认,直到确定不见她的身影才又出来。
大雄的咖啡店去过了,他所知道的,所有韩悦打工的地方他都一一去过了,仍是没人见过她……
有些失魂地走回车上,他的担心随着大雨浸湿身子,冷到骨子里了。
回到车上,蓝浩琛向后靠在椅背。
又过了一阵子,他掏出手机,上头显示的时间是十点半……
韩悦会回家吗?
转到通讯录中那个他没打过几次的电话,迟疑着,终是按下了通话键。
他早该打给韩悦的,是因为拉不脸来?
没人接……蓝浩琛又重拨了一次,却依然没人接。
事到如今,她当然会不想接他电话了……蓝浩琛自嘲地想着。
……他认输了。
蓝浩琛又拨了另一个号码。“喂,政繁,是我。”
温政繁看见来电显示,有些讶异,但仍是接了起来。“小悦回家了吗?”他冷冷地问。
“……我人在外面。”
听浩琛这么说,他没有找到韩悦?温政繁明白,自己不该再怪好友。
浩琛如果真的为小悦的事动怒,这也表示她在他心中占了一个很重要的位置。浩琛不是真心要伤害她的,只是不习惯有人如此真诚而直接地触碰自己的伤。“浩琛……抱歉,我没找到她。但我还在外头,我们分头找吧。”
“不了,我去找吧。”蓝浩琛拒绝道。“你去替我问你哥,他究竟知道韩悦的什么事。”
“什么?”这件事跟他哥有什么关系?温政繁不解。
“你哥一定知道比我们更多关于韩悦的事。”蓝浩琛很肯定,所长身为他的担保人这么多年来有个习惯,那就是会私自调查每个接近自已的人。不只如此,他直觉认为,所长跟韩悦之间有很多他还不知道的事。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还记得韩悦跟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叫你哥温大律师的事吗?”
“……嗯。好,我知道了。”
闻言,蓝浩琛正要挂断,政繁唤了他一声。
“浩琛,虽然我不喜欢你总是那么冷静的看事情,但,”温政繁叹了口气。“保持这种沉着,你会找到小悦的。”小悦不见了,他只顾着找,根本不会去想到浩琛会想到的事。如果今天不见的是小幸,自己只怕更是六神无主。
可是,着急于事无补。而浩琛能为小悦做的,比浩琛自己想象中多得多。
“……掰。”再不挂真不知要听到什么恶心的话了。蓝浩琛切断了通话。
又在车中坐了一阵子,他发动车子,想先回家一趟。快要到家时,忽然又想起一人,蓝浩琛想了想,找出了那人的电话,按下了通话键——
昏暗的办公室内,一个男人坐在大位上。“我不问,你们就真的不用跟我报告了,嗯?”他的声音极有磁性。
这话是对着立在一旁的三个彪形大汉说的。三人皆沉默。
“我问你们,”男人问:“为什么要对那个女人下手?”
“我们……我们……”其中一个大汉似是三人的领头,回起话来有点心虚,支吾其词。
“哼。”男人冷冷扫了三人一眼。“不敢说?不敢说我帮你们说。因为大少奶奶要你们给蒋柔一点教训,蒋柔回到蒋家,你们根本无法动她,所以你们就把主意打到她妹妹头上?”说到这,声音已有些冷然。
“大少爷……”大汉见事迹败露,只好招了:“我们其实没有要伤那个女人的,毕竟她姊姊蒋小姐怎么说也都是……”以前的大少奶奶。这话他可没胆说出来。“是她太不合作了,事情才会变成后来那样——”
“如果真的出事,我看你们还有什么推拖之辞可以说!”男人用力拍了桌子,打断了那些他不想听的解释。
大汉闭上了嘴。
“你们应该知道,我们林家跟蒋家的关系已经很糟了,你们还敢去碰蒋家的人?!”男人的脾气一向不太好,但对下人吼叫倒是少见。
三人皆是一震。
深吸一口气,他平复怒气。“我知道你们是听了大少奶奶的话,这次就算了。但如果你还想要待在林家,以后就只能听我的。”
“是,大少爷。”三人应道。
遣退了三人,男人揉揉眉间。
男人缓缓伸手,从抽屉的夹层间取出了一枚婚戎。他明明已经放弃的,却放弃不了……
上一代的恩怨,让他们这一代来偿……他身为林家长子,付出的代价难道还不够吗?
蒋柔回到蒋家之后,本以为会对自己以及整个林家进行报复,但她没有。
她什么都不要,只要孩子……
她……不再是蒋家夫人手中可以运用的棋子。
男人抚摸着那戒指,悔不当初。
他很明白,蒋柔退出了两家之间的利害争夺,也退出了自己的生命中;而他能为蒋柔做的,也只有在暗处尽自己所能地去保护她和他们的孩子。
“哥……”忽然,一人推门而入。
“……婉瑜……”男人赶紧将戒指收回,立起身。“你……”
“我一直以为是你……我以为是你要他们三个去砸了大雄的咖啡店,甚至绑架小悦,我以为是你要伤害小悦。”林婉瑜向哥哥走来,投入了他的怀抱大哭起来。“我真的受够这些事了……因为钱,去伤害自己爱的人、自己的朋友……我真的受够了!”
男人拧紧了眉,心疼这个从小就单纯的妹妹,将她紧紧拥住。他知道,婉瑜从小没有真心交往的朋友,第一个便是韩悦。
“哥……”林婉瑜已泣不成声。“你……你其实也不、不想伤害大……大嫂的,对吗?”她一直不敢问,是害怕听见任何会摧毁她跟小悦友谊,以及哥哥在她心目中形象的答案。
男人沉默了。他知道婉瑜始终都只认蒋柔是大嫂,但……他不想回答这些问题。
“哥……”
“她不适合待在林家。”声已哽咽。“我真的伤了她。婉瑜,我的本意不是想把事情弄成这样子……直到离婚的宣判下来,我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直到放她回到蒋家,他才知道自己深爱着蒋柔。
可笑吧……可,一切都迟了。
“婉瑜,你要记取上一代所做的,然后延续你真正想要的……至于家族间的事,哥为你扛。”他会为这一切赎罪。
林婉瑜在哥哥的怀中大声哭着,直到手机响起,才强逼自己收拾了泛滥的情绪。“啊,小悦……”这时间会打来的,通常都是小悦,而且自从某一次与情人幽会没接到小悦求救的电话后,她便随身将手机带好。
男人放开妹妹。“你接吧。”转身抽了张面纸,替她擦去眼泪。
林婉瑜吸吸鼻子,赶紧将电话接起来。“喂?”
“……林小姐,”才听到声音,蓝浩琛便知道她在哭,一下子不知该怎么开口了。
“嗯……请问你是哪一位?”那是个有点陌生的声音,但知道自己手机号码的,应该都是认识的人才是。
“我是韩悦的房东,我姓蓝。”蓝浩琛压下心中的急切,礼貌地说:“韩悦刚搬进来时,留了你的电话,很抱歉这么冒昧地打来。”他没说出当时韩悦留的是“紧急联络人”的电话,还千交代万交代,若非必要,千万不要打。
“喔。”林婉瑜当然知道电话另一头的人是谁,就是小悦的恶房东嘛。“请问……有什么事吗?”
“嗯。”蓝浩琛又顿了顿,才问:“请问,韩悦跟你在一起吗?”
“没有耶……”林婉瑜直觉回道。“等等!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她看了哥哥桌上的骨董钟一眼,已经快十二点了。再看窗外那下了一夜的大雨,紧张起来。“她没有回家吗?”
“……没有。”蓝浩琛拍开了灯,家中与韩悦离去时无异。
“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这样?”林婉瑜真的急了,哥哥在一旁见情形不对,也凑上来听。
“林小姐,你先别急。”蓝浩琛觉得有点好笑,怎么变成他在安抚人了。“我刚刚找过了她以前打工的地方,但没找到,你……你能帮我打电话给她,看她在哪吗?”
林婉瑜一听,拧起眉。“你对小悦做了什么?”所以,小悦会不接他的电话?
蓝浩琛没有回答。过了一会,才说:“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韩悦找出来。你也知道,韩悦之前待过的咖啡店被砸,对方很明显是冲着她来的。”
“……那件事呀……”林婉瑜看了身旁的哥哥一眼,没说出那件事已经被摆平。这些事太复杂,一时也说不清。但撇开那件事不说,她也不想放小悦一个人在外头,听蓝先生的话,他一定是对小悦做了什么可恶的事。“但我……我被我爸禁足在家,我暂时——”
哥哥拍了拍妹妹的肩,表示自己会帮忙。
林婉瑜一见哥哥要帮忙,转道:“我等等也出门去找,我会打给小悦,如果有什么进展,我再告诉你。”听蓝先生说了声谢,林婉瑜将他的电话存起。
在一旁的男人低声说:“你从后门出去,我差人送你到王家,你们一起去,我也比较放心。”
听哥哥说起情人,林婉瑜脸红了红,点点头,跑了出去。
男人看着妹妹的背影,拿起了电话,吩咐司机在后门等着。挂下后,又坐回椅子上。
他该把这事告诉蒋柔吗……
犹豫了很久,男人望着窗外落不停的雨,始终提不起勇气。
蓝浩琛在家中,回头看身后被自己踩出的水印。全身都湿透到滴水的程度了……他该先换下这一身。
蓝浩琛步回卧室,迟疑了很久,还没换下衣服,步至窗边拉开了那藏了他秘密的抽屉。
里头,原本一张和乐的全家福,已被撕烂。
那个女人的脸,已成碎片。
蓝浩琛看着那碎片从手中散落,想起了韩悦的话。
他眯细了眼。
韩悦说错了。他爱她,那只是个曾经。他花了很多年的时间才领悟,过不去的,始终只有回忆。
蓝浩琛还没对任何人说过这话,他曾希望第一个听到的人会是韩悦。只是,他把事情搞砸了。
将手中的碎片随手扔进了垃圾桶。他伸手解着扣子,准备冲个澡。
这时,他听见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蓝浩琛拢拢眉,冲出了卧室。
但那声音却停了。
当他在怀疑刚才是错觉时,那声音又响起。
他循着声音,一步一步来到韩悦房门前。
那房门紧闭着。
蓝浩琛不再多想,将门打开。
房内却是空无一人,窗户紧紧关着,只有街灯微弱的灯光照丁进来,隐约照出她凌乱的床及堆满书籍、翻译稿的房间。
而他听见的那个声音,来自床头。
蓝浩琛入内,看见了,韩悦的手机正在响。
他闭了闭眼,长手将手机拾起,看见来电显示写着林婉瑜。蓝浩琛按下通话键。
“喂?小悦?你人在哪?你想吓死我啊!打那么多通都不接!喂?喂?”林婉瑜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是真担心极了。
本来还有一点怀疑是她们两个联手,要让自己找不到韩悦,但现在确定韩悦真的没跟她在一起。“我是蓝浩琛。”像是泄了气似地,坐在了韩悦的床上。
“咦!”林婉瑜意识不过来。“你找到小悦了?”
“不……”他无力地回着:“我找到她的手机了,就放在家里。”
“什么……”林婉瑜抚抚额头。“蓝先生,你要不要告诉我,你跟小悦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她从不会这样失踪的。”
“……我把韩悦赶出门了。”蓝浩琛坦承不讳。只是其它的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却也像能接受这样的说词,只应了声喔。蓝先生这么说,林婉瑜反而能接受,或许在外人眼里,小悦会被朋友赶出家门很可笑,但不会有人比自己更了解小悦从前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现在,又是用什么方式在调适自己……她很心疼小悦。
小悦会占人家的小便宜,得到一时的快乐,在林婉瑜眼里,只不过是点微不足道的小小任性。
同时,她也对小悦有所歉疚。
林婉瑜转头看着正在开车的男朋友……小悦当初就是因为不愿拆散他们,所以才……
“蓝先生,”林婉瑜说道:“我会到几个地方找找看……小悦可能做了一些太超过的事,或是说了一些不太好听的话,你会赶她出门,我可以理解。你也不用太担心,小悦不是没在外头过夜过,她会没事的。”
林婉瑜这么说,是想安慰蓝先生,但更多的,是想安慰自己。小悦的确不是第一回被扫地出门,但却是第一回音讯全无。
“嗯。”蓝浩琛知道她的意思。切断了通话,他低头看着韩悦的手机,想了想,按开了通讯录,想知道她还常联络的人有谁,说不定能从中找到什么消息。
只是,韩悦的通讯录中就只有林婉瑜的电话,就连他和政繁的都没有放。
简讯记录中也只有林婉瑜传来的,大多是回到家报平安的简讯。
韩悦很关心这个朋友,而林婉瑜大概是她少数会依靠的人吧。但,这种情况下,韩悦不在她那边,又是为什么呢?林婉瑜是林氏财团的大小姐,要收留一个朋友应该不会是个问题才对……但,韩悦没有跟她在一起。
这个女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蓝浩琛拧着眉,有些恼,拨进了手机的语音信箱。
里头有十三件留言,他一一听了。
大多仍是林婉瑜打来的,有几通是其它朋友留的生日祝贺,直到听到了最后两通,蓝浩琛震惊着,他按下回放,将那两通重新听了一遍。
最旧的一通来自一位长者,说道:“悦悦,你还不回家吗?今天是你妈妈的忌日,这日子你也不愿回来吗……你新妈妈给你谈的婚事也是为你好,你不喜欢,可以跟爸爸商量。爸知道你不依是因为婉瑜跟王家的儿子在一起,你不想拆散人家。但……不要赌气了,跟新妈妈道个歉,回家来好吗?悦悦,爸爸也希望你快乐,就算是家族间的联姻,也是能快乐的呀……悦悦,打个电话给爸爸好吗?我们再谈谈,爸爸等你。”
在这通之后,同一天打来的,是一名女性,说道:“小悦,我是姊姊。爸他……有打给你吗?你应该没忘今天是妈的忌日,爸以为能见到你……但我知道,你不会回来。妈去了,也有十年了呢。如果妈知道你离家一个人生活,还跟新妈说无法自力赚到五百万绝对不回来,一定会拍桌说要加码吧?呵……我知道,大家都在找你,都在劝你回家,姊不会。若是生活过得去,一辈子不回来也没关系。不过……有空时打给我好吗?我不知道,在这个家,我还能跟谁谈心了。”
留言结束音响过了很久,蓝浩琛才回过神来。
那是……蒋柔的声音。
韩悦是蒋家的人?!
回头,蓝浩琛看见韩悦放了很多剪报跟一些分析想法,他细细读了几张,失笑了。
这里大部分都是她自己的揣测,毫无真凭实据。当年的事,因为救下了人质,他只受到停职处分,是否执法过当,仍有许多争议。韩悦……想证明他的无罪给谁看呢?
这个问题,蓝浩琛想亲自问她。
这,算不算是个,他现在不顾一切也要找到她的最佳理由?
蓝浩琛自嘲地笑了,才放下韩悦的手机,自己口袋中的那一支就震了起来。
看了来电显示,接起。“政繁。”
“浩琛,我问过我哥了。”温政繁又是惊讶又是难以启齿。
“她是蒋家人。”蓝浩琛替他说了。
“你……已经知道了吗?”抽抽嘴角,温政繁问:“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仿佛他问了一个可笑的问题,蓝浩琛回道:“我现在过去。”本来,要政繁去问所长,就是想知道还有什么地方是韩悦可能会去的,现在知道了,管她是哪一家的人。
“可是——”温政繁还想再说,但电话被另一人抢了过去。
“不要去。”所长的声音传来。
“因为,蒋家是事务所的衣食父母?”蓝浩琛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他翻了韩悦的柜子和书桌,拿出几样他觉得有用的东西。翻出其中一样时,仔细看了看,在心中算计了一番。
想了想,所长回道:“对。”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一蓝浩琛不想再跟所长罗嗦。拿了该拿的,离开了韩悦的房间,也离开了家。
大雨依旧。当他停在目的地,那时已过凌晨两点,而雨落得极沉。
一路上,蓝浩琛又拨了几通电话联络一些事,政繁也打了好几通电话来,他没再理会,现在手机又在震,他看了一下才接起。
“蓝先生,是我。”林婉瑜找了一整晚上了,没接到蓝先生的消息,她知道他还没找到小悦。“只剩下一个地方了……蓝先生,我能想到的她会去的地方只剩一个,可是,我不觉得她会去那边。”应该说,她不希望小悦回去那个地方。
“蒋家。”蓝浩琛说着。
“什么?”林婉瑜以为自己没有听清楚,但她却知道自己没有听错。“你怎么知道……不,蓝先生,你不要去!”
“我已经在蒋家门口。”蓝浩琛弯身抬眼,透过挡风玻璃从低处看着眼前朦胧大雨后的一幢豪宅。
“不……可……蓝先生,你听我说!”事到如今,林婉瑜也只好把小悦的家务事拿出来讲了,要不,就怕把事情弄得更糟。“蒋叔叔他不在台湾,现在家中是小悦的继母当家,就算小悦在那边,你也见不到她的。”
蓝浩琛不说话。并不是不了解这些名门大宅后的世界,他一直为这些人处理法律上的事,再清楚不过。
但,韩悦欠他一个答案,而他也欠韩悦一个答案。
都已经做到这个程度了,休想这样不了了之。
“蓝先生……为什么你要为韩悦做到这个地步呢?”等了很久还不闻回话,林婉瑜忍不住问了。
“不为什么。”他淡淡答着。
“……我明白了。”林婉瑜好像有那么一点懂了。靠在手机边的唇,经过一夜折腾,总算出现了一点弧度。“那,祝你好运。”
挂了电话,蓝浩琛冒雨下车,按了门铃。
过了很久还是没人来应。
蓝浩琛还是不死心,不耐地拨开熨贴在额前的头发与雨水,被隔在铁门外,他依稀能见到那幢大宅点着微弱的灯,又按了几回。
只是,一个小时过去了,还是没有人来应门。
蓝浩琛几乎想要翻墙进去了,忽见前方有点灯光,两人撑着伞向他走来。
“蒋小姐……”雨中看不清,直到蒋柔来到自己面前,旁边的管家又提近了手电筒,他才认出来。
“蓝律师。”蒋柔一手撑着伞,一手抚着偌大的肚子。听管家说在监视器上见到那个半夜来按门铃的人是蓝律师,她还不相信,待亲自见了,又得知他在雨中站了多时,实在不忍心,才叫管家一起出来。
“韩悦回来了吗?”蓝浩琛双手握在铁门上,问着。
“……是,她回来了,她很平安,你可以放心。”已经从警卫那边得知蓝律师的来意,但亲耳听见是另一回事。小悦怎么跟蓝律师在一起的?她今晚见过小悦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只说要见新妈,只说想回家里来。
“蒋小姐,请你让我见韩悦。”那是几近恳求的语气,蓝浩琛瞅着她。
蒋柔将那神情尽收眼底,轻轻皱了眉,却只能说:“蓝律师,请你回去吧。这里是小悦的家,她离开了很久,现在她回来了。”
“我……”蓝浩琛反驳不了蒋柔的一番话。
“是她自己说要回来的。”蒋柔定定说着,有一丝无奈。她不是没劝过小悦,但在外流浪的日子果然让她累了吧,今晚一进门的表情,蒋柔忘不了。
“事情过后,我让她打个电话给你好吗?”蒋柔问道,她知道蓝律师听不进去,那样的眼神,是那么的害怕,怕再见不到小悦了。
他的害怕不是没有道理,这是十分有可能的事。
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可……
蒋柔伸手握了握他的,才知蓝律师的手有多冰冷。“请你回去吧,还是,你要一个孕妇陪你在这边等着?”这么说是有点狡猾的,但已没有别的方法了。
蓝浩琛游移的视线回到蒋柔脸上。
眼前的男人,跟那个初次见面时半跪在自己脚边给自己力量的男人,真是同一人吗?蒋柔不忍地承诺:“我保证,我会让她打电话,亲自跟你说,好吗?”
蒋柔眼里,那张清俊的倦容,在自己的威胁与承诺下,纵有千百个不愿,还是点了头。
这就是他的温柔。
而小悦,体会了这份温柔吗?
泡在温热的浴白中,韩悦仰着头,呼吸间是令她有些迷惘的水蒸气。
有些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蒋家的。
好像……在台北街头游荡了一晚,找不到一处能让她平静下来的地方,所以,想起了她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去,于是韩悦走上山,花了很长的时间。
而在那之前,她被蓝浩琛跋了出来。
她不该这么介意的。这不是第一次被赶出门,为什么这一次会让她觉得……没有力气再去找另一个栖所?她真的累了。
五年前,韩悦因为不想听新妈的安排跟婉瑜的男友结婚,跟新妈大吵一架,负气离家,发誓没有自力赚到五百万便不回家。
五百万。当初,爸爸就是用这个价码买了这个女人进门,让她为家族尽力;而她也的确做到了。在新妈的扶持下,企业崭露头角,蒋家建立起了它的地位,而新妈也巩固了她自己的。
新妈,是他们这些孩子私下叫的,为的,是不想连病逝亲母的位置都给占了……至少在心中,他们要记得,新妈爱这个家,而真正的生母爱他们这些孩子。
……在浴白中,韩悦闭上眼。
离家那时,她还未满二十,所以才能改姓。她改从母姓,想跟蒋家划清界线……可怎么划得清?现在不就回来了?
五百万存齐了,本想再在外头玩一阵子,但这回真的没有力气了。
是什么让她这么累?她能一天兼四个工,连续三天不阖眼,现在……究竟是怎么回事?
微微睁开眼。
挥不去脑中的身影,就算那好听的声音说出了残忍的话。
韩悦从没有想过,这个男人会对她影响如此之大。初见,他好像轻易能看穿自己,也能轻易激怒她。那家伙是那么得理不饶人、那么不可理喻。相处这段时间以来,韩悦想不起他有什么好,但或许,她忽略了那不经意的温柔。
没有细想过这个男人在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份量。
很突然地,她还来不及反应,一切就结束了
——你爱她,不是吗?
说这话时,她的语气听起来很酸吗?韩悦痛苦地闭上眼。
话一出口,就是她的败北。韩悦远比自己想象中重视他、在乎他。
这……是爱吗?
他们之间,谈得上爱吗?
她不知道。
在可以确认之前,一切——都结束了。
偌大的客厅是欧式装潢,一派富丽堂皇、美轮美奂。
一个妇人坐在骨董沙发中翻阅批了一整天还批不完的公文。她不过出国了几天,工作就累积成这样了。丈夫并不是闲着,为了拓展国际事业,他留在台湾的时间越来越少……所以,这个家更不能没有她。
“洗完了?”头也不抬地,意识到一人走进来,妇人道。
“嗯。”韩悦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一身丝质连身衬裙。她已许久没有穿这些奢侈的衣服了,有些不自在。
“我还当蒋家的五小姐好志气,不会再回来了。”妇人淡淡讽道,瞥了眼韩悦,见她只是静静听着,又说道:“不过……回来就好,你爸盼你回家已经盼很久了,知道他的悦悦现在在家里,一定马上从日本赶回来。”
韩悦垂下眼。她知道爸爸一直担心自己,也能感觉到,其实爸爸派了人在她身边跟着,就是为了保护她。
下意识摸着手臂内侧的疤,是小时经历的一场有惊无险绑架时留下的。自那时开始的吧,爸爸总会派人跟着……在大雄咖啡店被砸那一晚,若不是蓝浩琛冲出来,救了她的应该就会是爸爸的人,而她跟蓝浩琛之间也就不会有这么多是是非非了。
柔姊曾经说过,蒋家是座城堡,只要住在里头就能被保护得好好的,绝不会出一点意外;而安全的代价,就是自由。
如果现在她说愿意以自由来交换,她的心,能回到这安全的城堡吗?
“所以,钱都存齐了?”没有察觉韩悦心思的妇人瞄了眼时间,已过两点,便转入了正题。
公事公办……五年了,新妈还是没变。妈妈死了,爸爸想要另一个人陪,这些她都能理解;理智这么告诉自己,心里某处,还是希望能从新妈身上得到一些母爱。韩悦抿出一抹无奈的笑,点头回道:“嗯。”
妇人扬了扬手,要候在外头的管家拿手提电脑进来,打算验验帐。
“你大姊回来了,你知道吗?”管家将电脑安装妥当,正在开机,妇人问着。“若要回家来,就跟你大姊一起住在你以前那小别墅里,也好有个照应。”
“嗯。”柔姊的事,她一直很担心。这样的安排很好。韩悦这么告诉自己。
妇人微微抬目,觑了她一眼。这孩子,跟当年离去时有些不一样了,离家后想必过了不少事,现在回来,应该也有了觉悟,不会再任性妄为。
只是……那眼中,失去了那慑人的自信与光采。
不知怎地,妇人有些不快。
好像,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踏入了这个家的自己,割舍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迫于一种无奈,而她们,都默默地承受。
——这不像她所知的悦悦。
妇人没有问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心中并非无情,看见韩悦,她是心疼的。但这就是自己在蒋家所扮演的角色,严谨而公正。她也相信,韩悦不会想说。
一旁的管家替女主人连上了网路,将电脑推到两人面前。
“让我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五百万。”妇人对韩悦说着。“看过了,钱还是你的,今天就搬到你大姊那边去吧。”
韩悦面无表情地点了头,经由蒋家特有的保全系统连至银行户头,输入了帐号及密码——
妇人倾身向前,正好见到了那帐户明细的页面。
而那时,韩悦的手僵住了。
——余额:1,486元。
两人在电脑萤幕前瞠大眼,过了很久,韩悦才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怎么会这样……”她已有些无措。五年来的积蓄、五年来的一切,就只有这些了呀……韩悦赶紧注销又重新登入,却还是一样。
妇人瞄了韩悦的脸色,知道其中一定出了什么错。她不会因为在外头混不下去而撒这种马上就会被拆穿的谎。
不过……没有五百万是事实。妇人看着韩悦有些慌了,又重复登入了很多次,终于开口道:“好了,没有就是没有。”
“我——”韩悦想辩解些什么,但又无法辩解。
“今晚你就到你大姊那边睡吧,明天离开蒋家。”妇人无情地说着,将手边的东西收一收,准备回房睡觉。
韩悦跟着起身,还想说些什么,就见到新妈回过头来。
“把事情弄清楚了,再回来。”妇人温温地道。
韩悦愣了愣,再回过神,新妈已上楼。
她转回那电脑萤幕,咬着唇,试图回想是不是自己做过什么变更的手续……不,怎么可能!对于这笔钱,她是那么地谨慎,怎么可能会做了变更而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