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是如此宁静,可两人躁动的心,久久无法平静。
一声悠长高亢的鸥鸣传来,令快速行走在山崖上的郭逸海浑身一紧。
他机敏地飞奔下山,往海滩跑去。
绕过凸起的礁石,他透过浓雾,仍可看到沙滩上正燃烧着熊熊大火。更远处,似乎也有火光在飘动。
浓雾中突然出现船影,随即有黑影飘过,但眨眼便消失了。
别又来了!他暗自咕哝着,发誓这次绝不会再把那抹黑影当作「幽灵」。
他紧跟过去,看到浓雾中移动的黑影——
飞鹰!她居然这麽快就忘了对他的承诺!
他感到怒气在胸口积聚,对着黑影大吼一声;「给我站住!」
「逸海!」浓雾中响起熟悉的声音。
全身乌黑,只露出一双眼的「飞鹰」出现在他面前,几乎同时,他的五指紧紧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你该死的又在干什麽?」
他的怒气还来不及爆发,她就反手抓住他的手,低声道:「先.别生气。傍晚有艘海盗船在西岬登陆,想利用大雾抢劫泉州。因为你去了永甯卫,没法通知你,我们只好按老办法点火报信,现在我要去拦截海盗船,你去不去?」
「我当然去,但你的人留下!」这时,他已经看清楚海边停泊着七八艘船,每艘船上约有十数人。
「不行,你一个人对付不了。」
「谁说我是一个人?看看那边,官兵来了!」
会这麽快吗?她怀疑地顺着他的手势看去,但除了浓雾,什麽也看不见。
他没耐心解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到渔船边,急促地说:「想抓「飞鹰」立功的人不在少数,你快走!」
婉儿这时也听到沉重的奔跑声,知道真是官兵来了,而她当然不能被他们揭穿身份,於是她立刻上了船。
临去前,她再提醒郭逸海:「那艘海盗船没有旗皤,船首龙头内,藏有火炮,今夜雾太大,你千万要小心!」
声音渐去渐远,郭逸海注视着雾茫茫的海面,说:「我知道了!」
晨光将婉儿从极不安稳的睡梦中唤醒。
匆忙地洗漱更衣後,她跑到「翰轩居」,结果发现郭逸海彻夜未归。
直到午饭後她才得知,昨夜郭逸海率领水师拦截海盗,大获全胜,现在刚把俘虏和敌船押回水寨。
得知此讯,她十分高兴,立刻返回南苑,等待郭逸海回来。
可是才走到石桥,就看到蓝庄小厮从桥洞内跑来,她胸口一紧,准是蓝庄出事了,否则蓝庄的小厮不会来找她。
果真,男孩是来送信的。
不久前,一群蒙面盗贼闯入蓝庄,放火烧房,将正在吃午饭的庄主一家和家仆驱赶到中庭,然後抢劫财物,说要报仇。
小厮躲在马槽里,之後才逃出来找她。
盗贼?婉儿立刻想到郭逸海率军击败的倭寇,当即对翠云说:「翠云,帮我照顾他!」
她走入卧室。稍後,当她出现时,已是全身黑衣,身背弓箭的「飞鹰」。
小厮仿佛早已习惯她的变化,并知道她需要什麽,说:「马在河边。」
婉儿由桥洞出来,找到林中的坐骑。
那匹马是当初她救回蓝家小少爷时,蓝廷儒送给她的谢礼,如今早已与她心灵相通,一看到她即摇头摆尾,却十分安静。
她牵着马走出密林,翻身上马,用力拉下面罩,轻抚马颈说:
「走吧,马儿,让我们一起去救蓝大哥!」
骏马扬蹄,载着她往蓝庄驰去。她知道自己的出现会被辗转传到海上的渔船和附近的农田,不用太久,增援必到。
蓝庄到处是破坏後遗留下的痕迹。庄口堆积的稻草正在燃烧,火势波及磨坊和附近的牲畜栏,好在环庄而过的河流截断了火源,让它无法继续蔓延,到处散落着各种物品,有的地方沾染了红色的血液。
蓝府内,有奔跑声、狂笑声,妇孺的哭喊声和男人愤怒的咒駡声。
她取下背上的弓箭,沿着树林缓缓策马走近,从侧门缝隙里,看到几个男人正挥舞着大刀,将全庄的男女老幼围困在庭院内,另外几个则把贵重物品放在抢来的马背上。
「强盗!」婉儿暗自怒駡着,举起弓箭。
「婉儿快离开,危险!」忽然,蓝廷儒的吼声从对面谷仓传来。
她抬头,隔着横栏看到他。
「蓝大哥——」她正准备走过去,忽然听到一阵狂笑声,然後一把硕大的铁锤挟着「呼呼」风声向她飞来。
胯下坐骑似乎感觉到了危险,立刻自动往後跳开,铁锤落在距她两丈外的地面上,将石砖铺砌的路面砸出深坑。
「哈哈哈,「飞鹰」小子来得好,老子正愁无处找你!」一个蒙面大汉叫着,走到铁锤坠落处,俯身抓起铁锤,一把扯下面巾,带着狰狞的笑容看着她。
孔老二!他不是被押走了吗?怎会在这里?
想到被困的蓝庄人,她镇定下来,并抬手向他射出一箭。
她要激怒他,因为她看出他正急於抓住她报仇,这给了她解救被困者的机会。
孔老二气冲冲地用手中铁锤,打落了迎砸飞来的箭矢,瞪着牛眼大骂道:「找死!」
在他叫駡时,婉儿又发一箭,然後策马往庄外奔去。
急於复仇的孔老二果然中计。他恨透了「飞鹰」,如果不是他,他们兄弟不会输得这麽惨。
在逃跑时,老三死了,被该死的提牢官一刀砍了,为此他发誓要报复蓝庄,报复「飞鹰」,要把他们统统杀光!烧光!
怀着满腔的恨,他拉过一匹马,翻上马背,追了上去,嘴里大吼着:「飞鹰,今天遇到我,你休想再活命!所有害惨我兄弟的人,都得偿命!」
婉儿看到他正策马追来,而蓝庄的村民和仆人们正在反抗,他的同伴已控制不了场面,那正是她要的。
她转入峡谷,沿着崎岖僻静的山道狂奔。
几乎在同一时间,郭逸海也正沿着山道往蓝庄奔来。
昨夜由於有婉儿提供的准确情报,他们追上了倭船,经过通宵奋战,终於歼灭企图偷袭泉州的倭寇。
回来後,他第一件想做的事,就是去见婉儿,因为他深知昨夜她一定为他担心得通宵难眠,而他也渴望与她分享胜利的喜悦。
可是当他处理完公事,赶去南苑时,却见到了蓝庄的小厮,得知蓝庄有难,婉儿独自赶去了。
得知此讯,他忧心如焚,立刻回卫所调兵遣将,要他们赶往蓝庄,消灭那群盗贼,自己则施展轻功,沿着山道独自先行。
没想到还没进蓝庄,他就看到了她。她正高坐马背,与一个拿着铁锤的魁梧男人对峙。
目光由发出寒光的铁锤,转向持铁锤的壮汉时,他蓦然一惊:孔老二!
毫无疑问,这贼人一定是从福建提牢官手中逃脱了。
他疾步往谷底飞奔。
她正挥剑刺向对手,孔老二也舞动着铁锤砸向她。但婉儿灵巧的身子避开了铁锤,孔老二却没能逃过短剑的锐芒。
孔老二受伤了,在一声哀号中,他狂怒地扯掉了婉儿的头巾。
听到孔老二发出狂笑,看到他高举着铁锤砸向婉儿时,郭逸海发出一声长啸。
那啸声激昂清亮,在山谷中形成绵延不绝的回响,令孔老二停住了进攻,张惶失措地四处张望。
婉儿先是惊讶地愣住,随後笑了开来。
「逸海!」她轻唤,而他听到了,他与她只隔着最後一道沟壑。
「我来啦!」
然而就在这时,孔老二忽然丧心病狂地举起双锤,砸向婉儿。
婉儿迅速跳起,想避开他野蛮的进攻,可是右腿仍被其中一锤砸到。当即,狂猛的力量让她往後退了两丈,跌倒在斜坡上。
剧痛穿透了她的身躯,也刺穿了目睹这一幕的郭逸海的心,「孔老二,你该死!」他怒吼着,隔着树林朝他发出一掌。
树木崩裂,孔老二匍匐倒地,但他很快爬了起来,不理会嘴边的血,对着向这边奔来的郭逸海说:「就算死,老子也要拉个垫背的!」他转身对着婉儿狂叫;「你就是垫背的,所以,去死吧!」
婉儿看着他高举的铁锤,不由握紧宝剑,平举向前。她知道这将是她的最後一击,失去跳跃移动的能力,她的短剑也失去了优势。
就在孔老二的铁锤砸向她的那瞬间,一股力量打飞了他手中的铁锤,并将他推向前,直接撞上了婉儿高举的剑尖。她顺势用力,手中短剑刺入了他的心窝。
那一刻,孔老二和她都愣了。
「你……怎麽做到的?」孔老二抓着胸口的剑,瞪着茫然的眼,倒在她面前。
「是我把你送上了她的剑尖,你这个该死的混蛋!」郭逸海的声音震得峡谷内碎石飞溅。
转眼间,他已经跃至孔老二身边,抓住插在他胸前的剑柄。
一脚踢向他,取回宝剑,说:「你早就该死了,所以,去死吧!」
作恶多端的孔老二倒在地上,咽下了最後一日气。
「婉儿!」郭逸海扑到婉儿身边,脸色苍白得可怕。
「我没事……」她用手抚摸他的脸。
他快速点了她身上的几处穴位,视线从她血肉模糊的腿,到她镇定得仿佛什麽事都没发生的脸——带着笑容的脸,心仿佛被撕碎了一般。
「婉儿……」他抱起她,颤抖地说:「该死的,我来迟了!」
「不迟,你来得正好……」她轻声说,随即在看到自己的腿时,笑容散去,眼里充满了泪水。「腿断了,我会变成瘸子吗?」
「不会,我保证帮你把骨头接上!」他亲吻她的眼。
「我相信你能!」她笑了,然後黑暗袭来,她晕倒在他怀中。
他抱着她跑向谷口,用他的心对她说:「婉儿,我以我的爱起誓,一定让你的腿复原!」
明亮的阳光照亮了房内的每一个角落,婉儿双手抱在胸前,静静地躺在床上,泪水盈满了眼眶。
她受伤的右腿已处理过,断骨也被郭逸海接上,妥帖地放置在垫高的床架上。
而且,她已经得知,蓝庄的危机解除了。幸亏官兵到得快,蓝大哥这次除了磨坊和牲畜栏外,没有遭受太大的损失。
可是,她却无法遏制想大哭一场的冲动。
帐顶的阳光跳动,耳畔响起熟悉的声音:「为何流泪,伤口很痛吗?」郭逸海俊厕挂满担忧,伏在她身边轻柔地问。
「不痛,你干嘛又吓我?」她很高兴看到他,但仍怨道。
「我没有,是你想得太专心了。」他坐在她身边。用手臂环着她的背,将她抱起,靠在胸前,擦着她脸上的泪,浓眉紧锁地问:「如果不是伤口痛,你为何伤心落泪?」
「爹爹来过,他来看我,说他很後悔过去对我不好,他还说你是个好青年,他以前看错你了……」想起不久前爹爹悄然出现,满脸愧色的样子,强忍多时的泪水终於奔涌而出。
她说不下去,将脸埋在他胸前。
郭逸海明白了,一定是她冷漠的父亲昨天看到她血肉模糊的伤腿时,突然良心发现,而她竟为此感动得流泪。
他了解她,知道她尽管被父亲伤透了心,但仍爱着他。因此他什麽都没说,只是紧紧地抱着她,让她的泪水浸湿他的衣服。
好久之後,她慢慢平静了,抬起脸不好意思地看着他,既懊.恼又要强地说:「噢,我从来不是爱哭鬼,从十六岁以後,我就没有哭过,所以你不准笑话我。」
他低头看着她,从没想过哭过的女人还能这样美丽。
他俯身吮去她睫毛上的泪滴,亲吻她哭红的鼻头,最後碾压着她柔软的嘴唇,轻叹道:「我不会笑话你,只要你哭泣,不是因为痛苦就行。」
「不是的,它不是痛苦,是喜悦。」她喃喃地说,心想就算有痛苦,只要跟他说说,被他亲亲,就会变成了快乐。
他吻掉她眼睫上的最後一滴泪珠,轻柔地问:「这麽说,你原谅他了?」
她点点头。「无论他过去对我如何,他都是我的父亲,没有他就没有我。我或许对他有气,可是今天看到他那麽痛苦,我不气了,我为他难过,这麽多年,爹爹从没走出失去娘的悲哀。他深爱我娘,娘却因我而早逝,所以他迁怒於我,无论公不公平,我都能理解。」
他双手捧起她的脸蛋,轻轻吻着她的前额。「婉儿,你是个善良孝顺的姑娘,我爱你,我想做你的夫君。」他的额头顶着她的。
她微笑。「会的,等我们成亲後……哦,对了,你看这个。」
她将一直紧抱在胸前的双手摊开,露出手中的白色丝绢。
享医逸海看到里面有一对翡翠玉手镯和相同材质的耳环、玉佩和五簪。
她爱惜地抚摸着它们,说:「这是我娘最珍贵的宝贝,是成亲前爹爹送她的,今天爹爹把它们给我,可是我不想要。」
「为什麽?」
她低沉地说:「这些东西是娘的遗物,应该由爹爹保存,时常看到它们,他心里也会有所寄托,可是我又怕送还给他,会令爹爹难过。」
「那你何不对他说,请他代你保管这些珍宝,等以後再给你?」他建议道。
她想了想,高兴地说:「这主意好,不会伤爹爹的心,又能把东西还给他。」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鼻尖。「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是世上最好的珍宝?」
「没有,你从来没有说过。」她娇羞地说。
「那麽我现在告诉你,而且以後每天都要跟你说一遍。」他低下头,轻轻地吻住她的唇。
「爹爹打算辞官归隐,回老家给娘守坟、办私塾。」过了一会儿,婉儿说。
「唉,若是论文采,你爹爹确实不赖。」郭逸海轻叹。「看看他在卫所各处留下的题字和横区,谁不赞赏?可惜当朝采文官治军之策,让他做武将。」
她想了想,悲伤地说:「可是那样的话,他会很孤独。」
他将她拥入怀中,轻声安抚道:「别发愁,无论他去哪里,他都是你的爹爹,我的岳丈大人,我们会去看望他,在他需要时照顾他。」见他毫无芥蒂地宽恕了她的父亲,她激动地说;「逸海,你真的很仁慈,我好爱你!」
「很好,因为我正好也非常爱你。过几天,我会带你回家,去见我的家人,然後安排我们的婚事。」
她满脸忧色地说:「我很高兴你大哥收复了合欢岛,可是听说你娘受伤了。」他长叹了一口气,面色阴沉地说:「是的,我娘受了伤,我见到娘了。」
「你回岛了?」她惊讶地问。
「我刚从合欢岛回来,只在那里待了很短的时间,就被娘赶了回来。」
「你娘的伤怎麽样?你妹妹好吗?」
见她自己都伤成这样,仍如此关心他的家人,他心里充满感激和温暖,在她郁结的眉心亲了一下。「娘的伤不算重,芙蓉很好,只是芙兰——」
得知郭老夫人的伤不重,她感到安心了,可是见他说到芙兰时似乎有点迟疑,她急切地问:「芙兰怎样?她也在岛上吗?」
他的目光黯了黯。随即一扫阴霾,乐观地说:「她已经从林家堡回家了,虽然伤得很重,但她会好的。」
「你说得对,她一定会好的。」婉儿抚摸他的胡须,拉下他的脸亲吻。「我想见她,想见你娘和芙蓉……」
「会的,你很快就能见到她们!」他捉住她的手贴在嘴边,呼吸转而粗重。她露出甜美的笑容,双眼痴痴地望着他。
他曾经傻得以为可以忘掉她,殊不知早在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就用这双令人屏息的美目,在刹那间融化了他所有的意志力,征服了他的心。
他低下头亲吻她,在她唇边喃喃地说:「再告诉我,说你爱我,说你是我的,我可以碰你……」
「是的。」她俏脸发热,他的嘴唇缓缓地拂向她的颈项,直至前胸。衣襟敞开,她仰起头,让衣服从肩头滑落,让他碰得更多,喘着气把话说完:「我早就告诉过你!」
「我还要听。」
她甜蜜地重复了所有她曾告诉过他的话,其中最多的三个字是:我爱你!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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