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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作者:华甄 当前章节:92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07

灿烂的阳光,绵延无尽的山林沙滩,深邃无垠的苍穹,一望无际的大海,天地是如此广阔。

崔婉儿站在崎岖陡峭的山崖上,眺望着宁静的海面,知道在这平静的表相下,正酝酿着新的风暴。

仰起头,她的视线转向无云的高空,那里,不畏狂风巨浪的海鹰,正在驾风翱翔,那矫健的雄姿令人神往。

飞翔吧,海鹰,自由的使者,愿你给人们带来更多的勇气和希望!

她默默地祝福着,目送海鹰飞向远方,然後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走下山崖。

「小姐,你总算回来了!」

刚走进南苑,一个侍女模样的女子便焦虑地迎向她。

看着侍女满脸焦虑之色,婉儿惊讶地问:「怎麽了?」

「新总兵大人到了!」

婉儿嘴角轻扬,露出迷人的笑容。「我们不是早就知道他今天要来吗?为何这麽紧张?」

「不是……是王老爷也来了,他要见你,老爷召你去前厅。」

侍女说话吞吞吐吐,神情也颇为奇怪,可她顾不上多想,惊喜地问:「你是说王世伯吗?」

侍女点头。「正是他。」

「太好啦,我现在就去见他。」婉儿心情振奋。

王世伯是爹爹的同乡好友兼顶头上司,在这个倭患猖獗的危急时刻,他的到来不啻是个好消息!

走出寝院,她再次感叹:「我上次见到他时,他刚调任福建都指挥使司,转眼已经过了四年。」

「是啊,日子过得真快,那时小姐还在家乡……」侍女回应道,却在看到她忽然失去笑容时,知道小姐又想起了那段伤心的日子,忙改口道:「不过现在王老爷看起来和以前一样,还是很关心小姐呢。」

「他一直对我很好,我从小就喜欢他。」笑容再次出现在婉儿美丽的脸上。

四年前,外祖母过世,王世伯返乡参加葬礼,并给她安慰。之後她跟着在外做官的爹爹离开家乡,从那时起,她就没再见过那位仁慈又风趣的长者。此刻能再见到他,她自然很高兴。

两人匆匆往前走去。

卫府因河水拦腰穿过,自然分为前後两个部分,以石桥相连。前半部为卫府官衙,後半部是宅第,南苑则是婉儿的居所。

走进大厅,尚未适应乍然转暗的光线,她就听到一阵豪爽的笑声:「哈哈,婉儿丫头,你总算来了,我正担心是不是姑娘大了,忘记世伯了呢!」

「世……王大人,恕婉儿来迟。」她笑意盈盈,在看到他身上严谨的官服时,改以正式的称呼向他行礼问候。

王大人毫不在意地对她摇手道:「哎,不必拘礼,还是喊世伯亲切点。」

此刻面对眼前宛若玉兰花般娇艳的世侄女,他既惊讶又感慨地对身边表情严肃的崔大人说:「真是女大十八变,崔贤弟好福气,有如此美丽聪慧的好女儿。」

崔大人乾笑几声,并未回答。

婉儿笑道:「谢世伯夸奖,婉儿多年未见世伯,今日得见,甚感欢喜,不知世伯可否多住几日?」

「世伯是想,可此番只是路过,不能久留,因此才急着要你来见个面。」

听他说只是路过,婉儿感到遗憾,但也明白事理。「世伯深得朝廷信任,位居要职,自然公务繁忙。既然无法久留,那容婉儿为世伯斟茶以示敬意。」

「好好好,不过先来见见泉州新任总兵大人,你与他应该早已相识,此次世伯也算顺道送他上任。」王大人开心地侧身,向她引介。

当她的视线顺着王世伯的手臂,越过父亲僵硬的肩膀时,她的笑容消失了。

在那张红木八仙桌边,坐着从不曾被她遗忘的身影。

是他——郭逸海!

心在胸口狂跳,彷佛刚刚结束了一场急速奔跑,她感到呼吸困难。

为什麽都没有人告诉她,朝廷委派的新任总兵是他?为什麽两年来,没有人透露过他的行踪,让她一直以为他云游四海去了?为什麽他从来没有联络过她,难道他真的彻底忘了她?!

夏日的风带着潮湿闷热的气息,从敞开的门窗吹来,她深深地呼吸,仍无法纾解胸前的巨大压力。

「怎麽?你不认识郭将军吗?他两年前,曾在这里做过参将呐。」见她神情异样,王大人逗趣道,并转身看看郭逸海,他顿时愣住了。

那年轻人虽然端坐未动,但面色冷峻,两眼紧盯着婉儿,手中的细瓷茶碗已经快被他捏碎了。

这真是怪事!一向待人温和有礼,开朗风趣的郭逸海,为何从进到这里後,就变得沉默冷漠了呢?

再看向婉儿,他更加纳闷,刚才那个笑盈盈的女子消失了,此刻的她彷佛受到了极大惊吓,对郭逸海瞪着一双眼。

这到底是怎麽回事?王大人暗自思忖。

「不是……」婉儿求救的目光转向父亲,後者却回避了她的视线。

她感到有股不知名的力量推着她往看不到底的悬崖走去,她无法躲避,只能靠自己救命。

她深吸口气,转向王大人,努力绽开一抹笑容。「我当然认识郭将军,只是自两年前他忽然离开後,再无消息,因此乍然见面,甚感吃惊。」

她希望自己的声音依然平稳,没有透露出她内心的真实情感,希望没有人发现她已经处於想要狂吼怒叫的崩溃边缘。

「是的,我们认识,而且曾是——好朋友。」

一直冷眼旁观的郭逸海终於站起身来,将手中的茶碗放回桌上,目光始终不离她的脸,淡笑道:「再次见到崔小姐,郭某不胜荣幸。可惜本将还有要事在身,不能相陪,各位请继续叙旧,告辞了!」

他笑了!尽管那个笑容极浅,仍如闪电般击中了婉儿的心。

她呆呆地看着他,无法掩饰内心的情感。两年没见,她有好多话想对他说,但她最想知道的是,过去那七百多个日夜里,他是否也像她想念他那般的想她?

可是他不再理睬她,简短地向两个男人告辞後,甩开长腿,出了大厅。

他的动作如她记忆中的一样潇洒敏捷。当他大步走过她身边时,她清晰地感受到由他身上散发出的、比过去更加沉稳内敛的气质,也注意到他比过去更加宽厚的双肩和俊挺的身材。

看着他消失在眼前,她突然无法控制自己。

「我去一下就来。」

匆忙丢下这句话,她跑向厅门,却听到身後传来父亲怒气冲冲的诘问。

「你为何不带别人来?」

她的心猛地一跳,不解父亲这话是什麽意思,很想转回去问个清楚,可又急着找郭逸海。

她有太多的疑问尚未解开。

两年前,父亲究竟对他说了什麽,做了什麽,导致他忽然离去?这两年他去了哪里?为何一去便毫无音讯,难道他真的忘记她了吗?

她没有停下脚步,迳自跑出了前厅。

院里有不少军人和官员,大都是新面孔,估计是王大人的随从。她的视线扫过人群,却找不到她要寻找的身影。

他是有意回避她的吧……黯然想着,她返回前厅。

「嘲笑他?抓他?你真的对郭逸海做了那些事?」

王大人惊讶而气恼的语气,将她定在门外,听到他们的对话,她终於解开了两年来一直困扰着她的谜团。

得知真相,她感到震惊、心痛!

两年前,竟然是她的亲爹,冷酷地加害她最爱的人,扼杀了她的爱情,还满口谎言地欺骗她……

滚烫的泪水刺痛了她的眼睛,她的希望、她的爱与等待,都在此时,化为灰烬了。

「皇帝有心将常安公主许配给郭将军,等平了倭祸,就会下诏。」

王世伯的宣告彷佛一条绳索,紧紧勒住了她的颈项,她感到胸口闷痛难忍。

泪水狂肆奔流,她用手摀住嘴,将痛苦的呜咽强咽回腹中,踉跄地跑向後院、跑向她的避难所。

他恨她!

他想要成为驸马!

难怪他不想理她,难怪两年来,他从没捎过只字片语给她。而她竟愚蠢地以为他终究会回到她身边,信守他们的承诺。

她跌坐在大青树下,脑海里萦绕不去的,是一双俊美却充满恨意的眼睛,是一段无法忘却的旧情,是一缕缕缠绕着她灵魂的回忆——尽管此刻,那些回忆带给她椎心刺骨的痛,却是她珍藏在心中的宝贵财富。

夕阳缓缓沉入大海,暮色笼罩天地,海面上出现了淡淡的雾霭。注视着那飘浮的白色云气,如珠的泪滴落在手背上,她迷惘的脑袋,渐渐飘向过去。

两年前,她满十六岁那天。

「小姐,今天想去哪玩?」早饭後,侍女翠云兴致勃勃地问她。

她摇头,兴味索然地说:「不去了。」

可是翠云不放弃,建议道:「今天小姐庆生,奴婢陪小姐到山里骑马射箭,或者到没人的河湾戏水,像在老家时那样。回来後,奴婢再给小姐做几样好吃的家乡菜,好不好?」

「骑马射箭?」她神情落寞地说:「你忘记我爹爹说的话了?只怕我连碰都不能碰他马厩里的马,更别提出外射箭,我不想再惹他生气。」

她的话,让主仆二人都陷入了去年生日的回忆中。

那是她失去外祖母後迎来的第一个生日,也是她第一次在父亲身边过生日。她和侍女准备了好吃的家乡菜,满心期待的等着父亲为她庆贺。可是,父亲只是一言不发地吃完晚餐,安静离去,彷佛那天只是个平常日子。

那时,看着父亲冷漠的背影,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

好像就是从那天起,父亲再也没有与她同桌吃饭。

「唉,老爷就是那样的脾气,小姐别为这件事坏了庆生气氛。」翠云安抚道。

她也不明白,小姐漂亮又有礼,无论走到哪都讨人喜欢,为何独独老爷对这麽好的女儿,连个笑容都没有?

「以後别再提庆生,只有小孩和老人才庆生!」婉儿以嘲弄的语气说,掩饰着内心的伤痛。

「谁说的?小姐当然要庆生,否则老太太一定会托梦责怪奴婢的。」

「我说不要就不要。」她固执地说,但在看到翠云忧郁的目光时,又於心不忍地说:「算了,如果你不怕走路辛苦,就陪我去清凉山玩吧,听说那里的风景特别美。」

「好啊好啊,只要小姐开心,奴婢不怕辛苦,愿意陪小姐去任何地方。」翠云迭声答应她。

於是,两个女孩结伴出门,晌午过後才回来。

一进家门,翠云不顾她的反对,迳自去厨房张罗晚餐了。

她则满腹忧伤地往屋後山坡走去,那里早已成为她需要独处,或排解孤独与伤心的宝地。

坡上绿草成茵,灌木与山花相间,传送着夏日的温情。坡顶的大青树一年四季郁郁苍苍,山坡那面是临海绝壁,深达数十丈。站在这里眺望四周,彷佛天就在头顶,海就在脚下,一切皆触手可及。

每次来到这里,对着大海蓝天习剑读书,她的心情总能重归平静,可今天,她觉得格外悒郁忧伤。

天依旧那麽蓝,草依旧那麽绿,大海依旧那麽宽广。阳光温暖地照耀着她,树木透着沁人的芳香,花儿对她摇曳绽放……所有的一切都那麽熟悉,可是这里不是她可爱的故乡,也没有她熟悉的朋友!

不知故乡的人们是否还记得她?不知外祖母的坟头是否开满了花?

思念与哀伤如潮水般涌来,她强抑泪水,在大青树下拔剑起舞。可每出一招,她眼前就出现师傅们熟悉的身影,耳边就传来外祖母爽朗的笑声……

她的步法紊乱,持剑的手颤抖着。她跪在草地上,紧闭双眼,想锁住无法控制的泪水。

「老天爷!」她对着神灵祈求。「今天我满十六岁了,请让我的外祖母知道,我长大了,不再是任性的孩子!请让我的爹爹记得他有一个女儿!请让我……」

她说不下去,因为泪水哽咽了她的声音。

「姑娘,十六岁的生日值得庆贺,为何要如此悲伤呢?」

一个轻快的声音传来,她猛然张开眼,看到一张放大的脸——俊秀的五官和温和的眼眸。

她从没见过这麽英俊秀雅的男人!

忘记了流泪和悲伤,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俊美的脸庞。

他好看的嘴唇忽然咧开,露出温柔的笑容,令她意识到自己正不合礼数地紧盯着一个男人看,不由羞得双颊滚烫。

真糗!她霍然起身退後,大声问:「你是谁?」

「我叫郭逸海,是卫府参将和崔府侍卫。」

他不仅模样长得俊,连声音都这麽好听,婉儿情不自禁地被他吸引。「哦,我听说福建司王大人推荐了一个闽籍军官,就是你吗?」

「没错,正是在下。」他笑嘻嘻地说。

婉儿打量着他,好奇地问:「你应该到好久了,为何我都没见过你?」

「我来了快两个月,之前多在水寨,昨天崔大人要我做他的贴身侍卫,并保护府第,所以我过来看看。」他说。

婉儿明白了,想到以後他可能会时常出现在这里,她突然有种隐私被人侵犯的感觉,他应该不会常到山坡上来吧?她暗自希望。

当她抬起头,望进他闪烁的黑眸时,她的心猛然一颤,彷佛被银针紮到,感到双膝发软。

为什麽会这样?

她惊讶地问自己,却没有答案,唯一可能的解答是: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好温暖,在失去挚爱的外祖母後,这是她两年来见到的,最有感情的眼睛。

「来吧,擦掉泪水,好好庆祝你的生日。」俊美男子说。

她低头,看到他手中有块折迭整齐的方巾,她的脸更加滚烫。

从小外祖母就教导她要坚强勇敢,她也一直很独立坚强,可今天难得放纵一下悲伤,流了几滴眼泪,就被这个陌生人看到。

也许他会以为她像其它女子一样,是软弱的。

想到这,她除了沮丧,还感丢脸和气愤,她才不需要陌生人的安慰呢!

她赌气地侧过身,不理会他伸出的手,用左手手背擦去泪水,倔强地说:「我没有哭,不需要你的关心。」

看着她孩子气的动作,他笑了。「是吗?那你脸上的水是什麽?雨水吗?我怎麽没有感觉到下雨了呢?」

他善意的逗弄伤了她的自尊,被他看到她在哭,还听到她的自言自语,已经很让她难堪了,现在他居然还敢取笑她,教她如何能忍受?

她突然举起短剑指向他,厉声说:「管它是什麽,我不想跟你说话,你走开,这里是我的地盘,你不准到这里来!」

她很凶,可他一点都不在意,依然笑嘻嘻地说:「难道你是山大王吗?」

「是又怎麽样?你快走!」她的剑进一步指向他,真希望他立刻消失。

他不退不避,彷佛没有看到那几乎已经擦到衣襟的剑尖,继续逗弄她。「是不是留下买路钱,我就可以留下呢?」

「不,我不要买路钱……吓,你敢戏弄我!」看到他似笑非笑的面容,她不由勃然大怒,挥手送剑。本想挑破他的腰带,给他个下马威以示警告,不料,一剑刺去,却落了个空,害她身子猛然往前倾,差点跌倒。

「姑娘手中是把宝剑,不该轻易出手。」身後传来沉稳的声音。

她倏地回身,见他气定神闲地站在树下,脸上的笑容不变,眼里却写着一丝不赞同。

心口一紧,她嘴上仍不依不饶。「我是被你逼的,如果不要我出手,你就立刻离开!」

可他不走,反而笑得更加开怀。「山水乃造物者赐予天下众生的共有财物,非特定的人所有,就算姑娘是山大王,在下也无惧刀剑。更何况此处属卫所禁地,身为卫所参将,在下为何不能来?」

她说不过他,但她不希望他再出现在这里,打扰她的宁静!

可是她要如何赶走他?

「你到底走不走?」她板着脸问。

「不走。」他双臂抱胸。「这里的风景很美,视野开阔,我还没看够呢。」

「你……那你别怪我不客气了!」她想用文明的方法请他离开,可她做不到,怒气快撑破她的胸膛了。

她双臂开合,缓缓吐气,右臂持剑上举,亮如朝阳的明眸定定地看着他,忽地收臂出击,想将他困在自己布下的剑阵中。

可是对方只是挥了挥手,她手中的剑就被轻松拂开。

这太让她吃惊了。

她的这一招,过去不仅多次被师傅称赞,在比武中也从没失过手,可他却能轻易化解。由此她可以肯定对方是习武之人,但她不甘心败在他手下。

她再次进攻,不顾一切地挥剑前进,不再顾虑用力的深浅。

这个姑娘还真有趣!舞刀弄剑的,不像个黄花大闺女。

郭逸海决定试试她的功夫底子,接了她数招。在她攻得更猛时,他低身闪避,夺了她的剑,并反手往她後背轻轻一拍。

她嘤咛一声,往前跌去。

就在郭逸海担心自己用力失当,让她受伤时,她稳住了脚步,缓缓转过身来,用亮得出奇的眼睛看着他,微笑着说:「你的武功真好!」

郭逸海僵住。他还以为她要大发脾气,没想到竟然赞美他。

除了他的妹妹,他很少跟年轻女子接触,因此面对如此美丽的眼眸中毫不掩饰的敬佩,他变得局促不安,把短剑还给她,问:「我有没有伤到你?」

「没有,你的力道很轻,是我自己没站稳。」她轻快地走向他,接过剑,收回剑鞘中,笑盈盈地说:「你跟谁学的武功?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年轻的人,有这麽好的武功。」

他显然能应付她的脾气,却应付不了她的赞美。他没有说话,双颊变得通红,连呼吸都不太平稳了。

看到从见面起就一直处於上风的他,终於露出窘态,婉儿的心情好得没话说。

「你打一套拳法给我看看,好不好?」她大胆地请求。

「我没那麽厉害。」他拒绝,不想炫耀。

可她不放过他。「刚才你轻轻碰我一下,我就差点摔倒,我知道你比我厉害。不管怎样,就打一套嘛,我真的很想看看。」

他紧绷的双肩松弛了,脸上再次露出令她心动的笑容。「好吧,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不该拒绝你。」

这是婉儿第一次从一个俊秀男子口中,听到对自己生日的祝福,她的心感到温暖,跟他在一起,感觉很轻松。

没有注意到她心情变化的郭逸海,在悬崖边为她表演了一套南拳。

他的动作矫健,力量刚柔并济;移动快速,如狂风骤雨;出拳迅捷,如猛虎出林;跳跃轻灵,如海燕掠空。在挥拳出掌间,让人感到气势磅薄,正气凛然。

「啊,你真的好厉害!」当他结束最後一个动作时,她兴奋地称赞他。

他微笑道:「你的剑术也不赖,可我看不出是哪个门派的,你师傅是谁?」

被他夸奖,婉儿俏脸通红,羞涩地说:「我的师傅有好几个,没有门派。」

「是吗?」郭逸海想,难怪她的攻略防守毫无章法,不过除了因内力不足而力道偏弱外,她的剑招灵巧犀利,动作灵活,寻常剑客已不是她的对手,足见她的师傅必是高手。

「嗯,我的外祖母喜欢帮我找师傅。」她笑着说:「你教我武功,好不好?」

「你想拜我为师吗?」

「有何不可?」

「当然不可,我连你叫什麽都不知道,怎能收你为徒?」

「啊,我叫崔婉儿,崔指挥使是我父亲。」她轻快地回答,再次恳求道:「以後你有空时,就当我的师傅,教我你刚才打的那套拳,好吗?」

郭逸海仍是摇头。「我自己也在修练中,哪能为人师?」

「可是你比我强很多,就教我一点点嘛。」她央求他,怕被拒绝,她下意识流露出撒娇的姿态。

郭逸海难以招架。「如果你真要学,就学点防身术吧,你内力不够,不要学硬功。」

「好,我听你的,谢谢你!」她向他道谢,还对他行了个大礼,打趣道:「师傅在上,请受小徒一拜。」

他也回她一礼,一本正经地说:「徒儿免礼。」

说完,他们大笑起来。这一笑,让原来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生疏感消失了。

就在两人渐渐熟悉起来时,侍女翠云来找小姐回府用膳,婉儿不想这麽快就和他分开,便邀请他一起去。他却忽然问她:「你喜不喜欢吃火烤新鲜海味?」

她美丽的眼睛闪闪发亮。「当然喜欢。」

「现在正是大汛期,跟我走。」他站起身,豪爽地对她伸出手。

看着他伸出的手,她有点迟疑。长这麽大,她从来没跟男子牵过手。可是,他是个好人,跟他应该没关系吧?

「怎麽了?」郭逸海看出她的犹豫,但并没收回手。「你不想过个有趣的生日吗?」

她当然想!抛开顾虑,她大方地把手放在他手掌里。「我想。」

他的手指收紧,将她握住。「你一定会满意的。」然後他转向她的侍女。「你放心,我会把她平安送回来。」

之後,婉儿再也顾不上其它,因为他拉着她跑下山坡,做出了令她惊讶的事:没带她从正门出去,而是从河边的围墙翻出去。

「这样可以省去不必要的解释。」

他让她踩着他交握的双手攀上墙头,接着他轻盈地越过墙头,把她从墙头抱下来。做这些动作时,他一气呵成,显得那麽轻松自在,彷佛她不是一个十六岁的大姑娘,而是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

双脚才落地,她还来不及羞涩,来不及回味,便被他拉着手快步奔跑起来,而他爽朗的笑声吸引了她。

「你知道吗?你很像我的两个妹妹,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跟她们在一起了。」他边说,边拉着她的手往海边跑。

他把她当作他的妹妹了?她欣喜地想,难怪他对待她的态度那麽自然,而她发现自己喜欢有他这样一个哥哥。

如此想着,她紧紧回握住他的手。

他感觉到了,转过脸给了她一个令她心跳加速的笑容。

转眼间,大海已出现在眼前。

婉儿从来没像这样奔跑过,在一番激烈的奔跑後,她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在他也在这时停下了脚步。

她立刻瘫坐在沙滩上,但又被他拉起。「刚刚跑过,还不能坐。」

他带着她沿着海岸慢慢向前走,她随即发现,这里是个她从没来过的岬角。一边是高耸的海蚀石崖,另一边则是浪潮汹涌的海水,前方巨大的岬角突向大海,在晚霞和海鸥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宁静美丽。

「太美了!我从未来过这里。」美景当前,她忘记了疲累,喘着气赞美。

「这里是龙口岬,这时候通常不会有人来。」他告诉她,转过脸看着她被晚霞映红的面庞,显得十分快乐。

「跑了半天,你好像一点都不累,连气都不喘。」她惊叹地看着他。

他指着岬角说:「你以为我们走了很远吗?其实没有。如果水性好的话,等涨潮时,从这里可以游到我们离开的地方。」

「真的吗?」她惊讶地瞪大了眼,发现岬角与泉州城果真咫尺相望,不过从海水的颜色判断,这里是个险滩。

彷佛知道她在想什麽,他说:「这里的海面下布满了暗礁,很少有船只敢到这里来,所以才会这麽宁静。」

「果真是险滩。」她低声道,再次看向岬角对面。暮色中的泉州城,笼罩在嫋嫋炊烟和迷蒙夜色中。

「来吧,去找我们的晚餐!」

他兴奋的呼唤,令她精神一振,看到他正往岬角走去,急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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