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数日的暴雨在昏天暗地的午後达到巅峰,雨点像石头般敲打着屋顶,狂风卷起的沙石扑向紧闭的门窗,发出恐怖的呼啸。
当一股飓风将屋顶的瓦片掀落时,翠云发出尖叫。「小姐,房子要塌了!」
「不会,这房子很结实,不会塌!」婉儿镇定地说。
尽管她心里并没有那麽肯定,但因过於担忧郭逸海,她根本不在意喀喀作响的屋檐和窗板。
自前夜分手後,她就没再见到他,後来得知晋江因山洪暴涨冲毁堤坝,他被派去协助护堤拦水了。
这次决堤,导致泉州城内的河水暴涨,无论官兵还是百姓,大家都很恐慌。看到今天更加猛烈的暴风雨,她深深为处在第一线的郭逸海担心。
他此刻在哪里?安全吗?
当又一声惊雷撼动屋宇时,她无法再忍耐,不假思索地找来蓑衣穿上。
翠云急忙问:「小姐要去哪里?」
「我去前面看看。」她匆忙道,心想她早该这样做了。
拉开门,猛烈的飓风迎面而来,她几乎站不住脚,身上的蓑衣根本没用,转眼间她已全身湿透。她没有理会翠云的劝阻,她用力将房门拉紧,往河堤走去。
离开卫府往河堤走去的一路上,她震惊地看到这场暴风雨所造成的灾难。不少树木被连根拔起,路上到处是及膝的积水、泥泞和被风吹得四处乱飞的木板竹片,有的人家屋顶被吹走,有的人家院墙坍塌,有的房屋被倒下的大树压垮。
擦着脸上的雨水,她深吸一口气,顶着风雨往城外山坡走去。她看到很多官兵往那里走,郭逸海或许也在那里。
登上山坡,眼前所见是滔滔河水,汹涌的洪水如脱缰的惊马,势不可挡地冲破河堤,漫向低洼地,吞没了那里的农舍和树木,令人有种山崩地裂、陷身汪洋大海的感觉。
看到许多官兵和百姓,正用各种工具搬运沙包草垫,堵住溃决的堤口,她忘了要寻找郭逸海,自动加入人群中。
有人递给她簸箕,她接过,跑上山坡装沙砾。
一趟又一趟,她和其它人一样,冒着风雨奔忙。
不知跑了多少趟,她忽然听到有人大喊,可是轰鸣的水声、风声令声音模糊,她只看到人们往後面的山坡奔去。
「怎麽啦?」她大声问,但听不清是否有人回答。
一个男子撞在她身上,她差点跌到。「溃堤了,快跑!」那男子大吼。
「溃堤了?」她全身发凉,扔下簸箕就往回跑,却听到身後有女人的哭叫声。
难道後面还有人?她停下脚步往回看,倾盆大雨阻挡了她的视线。
女人的哭喊声十分凄惨,她循声找去,发现了被泥沙埋住下半身的年轻女子。
河水已经涌来,她无暇思考,跑过去抓住她,那个女人也紧紧抓住了她的手。可是水势太猛,她被冲倒在泥沙中,但她迅速站起来,知道如果不赶快站起来,泥沙会立刻将她和她一起埋住。
「用力!」她对着女人喊,并藉助这股力量,将她从泥沙中拔出来。
可是那个女人似乎被吓坏了,除了哭喊,她站不起来。
婉儿想背她,却无法把她拉上背脊,只好用双手拉着她的肩膀用力拖她走。
这时,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可她没功夫去查看声音的来源,她得先救人!
一股更猛的水浪冲来,她再次跌倒,顷刻间,无数的泥沙压在她胸口上。在失去呼吸前,她再次听到那熟悉的声音,随後,她被人拖出了泥沙。
猛烈的雨水冲走了堵塞她呼吸的泥沙,她张开眼睛,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虚弱地问:「逸海,你还好吗?」
「姑娘,这句话该我问你才对!」郭逸海神情紧绷,眉头深锁地看着她。「这样恶劣的天气,你为何跑出来?」
他脸上布满了雨水,下巴有点点胡碴,眼神充满担忧。
见他的人没事,她为此感到高兴,开心地告诉他:「两天没有你的消息,我好担心,想来看看你。」
他的眼睛闪过喜悦的光彩,但仍坦言道:「我也想说同样的话,可是这两天脑袋里全是大水,你能原谅我没有跟你说一声就消失不见吗?」
「当然能。」她坐起来,看看空旷的四周,担忧地问:「那个女人呢?」
「她没事,我把她交给她的家人照顾了。」他用手擦掉她脸上残留的泥沙,忽然握住她的双手,将她拉得更近,动情地说:「婉儿,你是个勇敢善良的姑娘,这是我喜欢你的原因之一。可是以後不要再这样吓我,你知不知道,刚才你真的把我吓得三魂七魄都没了。」
想着她只差那麽一点点,就会被泥沙洪水淹没,他的心不由揪痛。
她不能出事,她必须好好活着。
在看到她被淹没的那一刻,他发现了自己对她的感情,那绝不仅仅是友情,也不是单纯的喜欢。
他爱她,他不想失去她!
婉儿体会到他发自内心的惊惧和忧虑,不由仰起脸,不理会流下眼帘的雨水,张大眼睛看着他,因喜悦而双颊粉红。「我没有想吓你,我只想救那个女人。」
「我知道。」他抑制着激荡的感情说:「但我好怕,如果我迟了一步的话,恐怕再也看不到你了。」
「今天如果不是你,我肯定死了。」她回握着他的手,想到差点就被洪水泥沙淹没死去时,她同样感到害怕,可她不是怕死,而是怕再也见不到他。「逸海,谢谢你救我,刚才真的好险!」
他忽然将她搂进怀里,急切地说:「婉儿,答应我好好保护自己,答应我!今天万一我不在你身边,万一我迟了一步,那会是怎样可怕的後果?」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感受到他狂猛的心跳和真实的恐惧,她的心里涌起一股热流。「我答应你!」
感觉到他急促的呼吸,她颤栗地问:「你怎会在这里?」
「我本来在南安,得知这里有决口时就赶来了,幸好我来了。」
想起未完成的任务,他扶她站起来。「来,我找个士兵送你回去。」
她不想离开他,请求道:「我没事了,让我留下吧。」
「不行,你不能留下,立刻回去更衣休息。再说如果你留在这里,我会担心得什麽事都做不成!」他坚决反对,并立刻招来一个士兵。
他的态度虽然武断,可他的呵护之情让婉儿心里甜丝丝的,因此她听话地跟随那个士兵离去。
暴雨终於在次日淩晨减弱,但雨仍渐沥沥下个不停。
午後,郭逸海冒雨来找婉儿,说要为崔大人外出办事,今夜就回来。
婉儿取来蓑衣为他穿上,吩咐他回来时要来找她,两人在暖暖情意中分手。
随後,婉儿安心地等着他,因为他说过今夜会回来。
可是她一直等到东方发白,也没等到他。
天亮後,她到前院打听,得知他并没有回来。
又过一日,暴风雨终於完全停了,可他还是没有回来。
晴朗的夜空,一轮明月高悬,她独自坐在「不老树」下,望着明月发呆。
这已经是第六个夜晚,郭逸海始终没有回来,没有他的日子,变得好长好长。
好几次,她想去问爹爹,可每次走到爹爹房门口,就又转了回来。因为她已经从过去的经验中得知,她不可能问出任何东西,反而会引来爹爹的厌恶和训斥。
她将思念和忧虑压在心底,默默期待着他归来。在这时候她才深切体会到,郭逸海不仅仅是她的朋友,还是她最喜欢的人。
过去,每个无眠的夜晚,她思念着外祖母和师傅们,现在,她发现她思念最多的人是他——那个有着温和的笑容,俊美的容貌和一身好武功的男人。
「你也喜欢我,对不对?」
「你是个勇敢善良的姑娘,这是我喜欢你的原因。」
他已经两次委婉地告诉她,他喜欢她,也明显渴望得到她的相应,可是她因为害羞,一直没有亲口告诉他。现在她好後悔,如果她当时就告诉他。让他知道她的真实感情的话,他一定会时时想着她,而不愿在外逗留。
都怪她没有告诉他实话!
就在她为自己的失策懊悔不巳时,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
「婉儿!」
她猛然回头,看到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山坡上。
「逸海!逸海!」
她跳起来,旋风般扑向他,一头扑进他怀里,大声说:「我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你!我好後悔没有早点告诉你。」
她的热情让他有点吃惊,但随即紧紧抱着她,开心地说:「我喜欢你的欢迎方式,可这麽晚了,你为何还没睡?我去过南苑,没看到灯火,以为你早睡了。」
「没有,我睡不着,心里总是想着你。」当意识到自己正趴在他身上,两人贴得有多紧时,她对自己大胆的举动感到害羞,想离开他的胸怀,却被他抱得更紧。
「我也每天在想你。」他俯身看着她。
她羞涩地问:「真的吗?那你为何迟迟不归?」
他轻叹。「我本来以为可以当天回来,不料洪水冲垮大桥,不得不改道,後来又遇到两个千户所的战船被困,我去帮忙,直到今天才把事情办完。。’’
「我好担心你,以为……以为……」
「以为什麽?」看到她欲言又止,他追问她。
「以为你不会回来了,而我还没有告诉你……」刚见到他的刹那间,要说出这句话似乎不那麽困难,可现在依偎在他怀里,她反而失去了勇气。
「告诉我什麽?」他凝视着她姣好的面容。
他的眼睛充满感情,给了她力量,她平静而羞涩地说:「告诉你我喜欢你。」
他在她额头上,用力亲了一下。「我也要告诉你,我喜欢你,非常喜欢!」
她发出一声快乐的惊喘,靠在他身上,柔嫩的面颊紧贴着他长满胡碴的粗糙下巴。「真的吗?你真的喜欢我?」
他用下巴摩挲着她,抱起她走回大树下,坐在刚才她坐的地方,温柔地说:「是的,我真的喜欢你。」郭逸海深情地看着她,说:「认识你以後,你带给了我许多欢乐,也让我体会到爱上一个人的滋味。我想娶你为妻,你愿意吗?」
她美目含情,双颊娇红,「我愿意,我要你做我的夫君,我会永远爱你!」
「我也爱你。」他温柔地说:「明天我就回家跟母亲禀明,再向你爹爹提亲,我希望尽快跟你成亲,永远跟你在一起。」
「我也不想再跟你分开了。」听到他的计画,她感到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了。她靠向他,将脸贴在他的颈间低声说:「山坡、大海、月亮和「不老树」,都听到了我们说的话,这算不算我们的山盟海誓?」
「算,当然算!」他大声地说,然後俯身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他忙了好几天没休息,直起身对他说:「你累了,回去休息吧,明天我们还有好多话要说。」
「你说得对,明天我还要回家,还要向你爹爹提亲,然後明天晚上,我想「不老树」能容许我对我心爱的姑娘,做些逾矩的行为。」
「什麽逾矩的行为?」她惊讶地看着他。
他露出调皮的笑容。「你以为光是这样抱抱你,就能解我的相思之苦吗?」
她并不真的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但他深情的目光让她感到心慌慌,羞得俏脸通红,只好把脸藏进他的怀里。
「别害羞,我们注定彼此相属,我会等待。」
他炙热的唇贴在她浓密的头发上,她是如此渴望完完全全地属於他,但就像他所说的,他们注定相属,因此她也会等待!
翌日深夜。
婉儿独自站立在「不老树」下仰望着夜空,明亮的群星如同她此刻的心一般闪烁不定。
什麽时辰了?逸海为什麽还没来?
她几乎无法克制住焦虑又兴奋的心情。今夜,她和逸海的亲事就能定下了!
从昨夜与逸海分手後,她几乎一直都在回想着他们互诉情衷的那一幕。爱上值得爱的人,又能得到对方的爱,那是何等幸福的事啊!
她知道今天一早,逸海回合欢岛见他娘亲了,也得到了他家人的祝福和允诺。
现在,他是否去找过她爹爹了?
她相信爹爹一定会答应。虽然他们的行为不合礼数,未经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就私定终身,但爹爹一定能理解她与逸海是真心相爱。
何况,她知道自己一直是爹爹的负担,爹爹很喜欢郭逸海.一定巴不得把她嫁掉,因此她期待着逸海给她带来好消息。
逸海说了,只要爹爹一答应,合欢岛的聘礼很快会送到,他们的婚事会尽快办妥,她是多麽地渴望那一刻早日来临啊!
想到他们将永不分开,她的身躯因期待和兴奋,微微颤栗着。
她眼里闪耀着光芒,红晕染上她美丽的双颊,她是如此迫不及待地想再次投进他强壮的怀抱,与他一起度过未来的每一个晨昏。她毫不怀疑,她会爱他一辈子,而他也会爱她一生一世。
「小姐——」
就在她憧憬着未来的幸福时光时,翠云来了,她焦虑地迎了过去。
「怎麽样?有看到逸海吗?」
翠云的神情很不安,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没看见,我去老爷院子里找人打听,还没进门,就听下人说,老爷今晚脾气很不好,又是骂人,又是拍桌子,还砸了花瓶……」
「是对逸海发脾气吗?」翠云的话让婉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爹爹会发火?为什麽?
「不清楚,不过我去问过守门人,他说看到郭参将走了。」
「走了?」
「是啊,说他什麽话都没有说,就走了。」
「走了?」婉儿面色一变,转身就走。
「小姐,你要去哪里?」
「去追他!」婉儿一阵风似的奔下山坡。
她知道他一定是回合欢岛,她不能让他一声不吭地就走掉。
她奔向卫府马厩,马厩小厮不让她牵马。「小姐,夜黑风高,明天再……」
「闪开!」她闯入马厩,快速备马,不理会小厮的絮叨,也不在乎闻讯而来的父亲的阻拦,骑上马出了门。
可是,她追上了郭逸海,却追不回他的心。
他走了,带着对她的怨恨和误会走了,而她始终不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错。
直到今天下午,她才知道,是爹爹无礼粗暴的言行伤害了他。
「他竟敢忘了身份,勾引婉儿。婉儿既单纯又傻气,自以为喜欢他,与他私定终身……」
「就算他武功再高,不过是一介武夫,我要是允了他,怎对得起婉儿她娘?崔家乃书番门第,官宦世家,门不当、户不对的姻缘,我不可能答应!」
下午爹爹对王大人说的话,回响在耳边,她的心痛苦地颤抖着。
她靠向身後的大树,发出既痛苦又怨恨的呻吟。
她想停止回忆,停止思考,驱散心头的苦涩滋味,找回冷静与自持。可是顽固的大脑不肯配合,那些声音纠缠着她。
「怕他闹事,我派人带兵抓他,他竟敢反抗……」
天啦,爹爹羞辱他在先,追杀他在後,难怪他那时候满身血迹。
想起两年前在山道上拦住他时,她在他手臂上看到的伤和身上的血痕,她更加痛苦不堪。父亲怎能做出那样卑鄙的事来?
可是,事实证明平庸无能、胆小怕事的父亲,就是做出了那样的事,他不仅因郭逸海的提亲而大发雷霆,为了斩断郭逸海对她的爱,不惜用卑劣的手段对付他,还欺骗她,让她误以为是郭逸海抛弃了她……
难怪郭逸海恨她,当年她也曾间接伤害了他。想到自己那时对他的态度,她感到懊悔。
今天乍然相见,她感觉他变了好多。
体格更魁梧,表情更严肃,深邃的目光比过去更犀利冷漠。
理智上,她知道应该与他保持距离,可她的心仍强烈的渴望着他,想要重新认识他、靠近他、分享他的欢笑、了解他这两年来的一切……
她不会害怕他的改变,因为她也变了。
那个孤独寂寞,渴望被爱的十六岁女孩,已经消失了。虽然失去郭逸海,带给她很大打击,但她很快地找到了生活的方向,并赢得了志同道合的朋友们的爱护与尊重。
可是,她想重新赢回他……已经太迟了!
「皇帝有心将常安公主许配给郭将军,等平了倭祸,就会下诏。」
王大人的声音再次如重锤般砸在她心上,她心痛欲裂,却仍坚强地对自己说:就算不能找回他的爱,她也要改善与他的关系。
但眼下她得先找父亲谈谈。王世伯今天指责父亲自倭寇犯闽以来,采被动守城的做法,她明白,如果不是王大人在朝廷斡旋,父亲早就丢官了。
她一定要尽力劝说父亲不要再漠视水鬼勾结倭寇的不法行为,否则早晚会惹出大祸。
想到又将与父亲发生争执,她的眉头皱成一团。如果可能,她愿意用自己的力量去弥补父亲的过失,减少因父亲的失职所带来的灾难。
好在现在领兵的是郭逸海,想起他当年的豪言壮语,她相信他会是个好将军。
忽然,她感到颈後传来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意。
她倏然回头,四周并无异样,依旧是月光笼罩,白雾弥漫。
可是她一向相信自己的感觉,於是她慢慢站起身,背靠着树干喝问道:「是谁在那里?」
没人回答,只有头顶的树叶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的剑,走出大树阴影,朝四处看了看,依然没发现什麽。难道是自己弄错了?
收拾起混乱的思绪,她往山下的南苑走去。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看不见後,刚才她靠过的大树上,才传出一声低叹:「警觉性不差嘛!」
随後,宛若一片落叶般,郭逸海轻盈地从树上跳下来。
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他闷闷地想,她变得更美了。即使像刚才那样坐在那里,不动也不笑,只是安静地坐着,仍透着难以言喻的美丽和端庄。
他忘不了下午在前厅乍然相见时,那对美丽的眸子里闪过的惊喜,可是她把情绪控制得很好,如果不是太过了解她的话,他一定不会察觉。
她确实变了。与十六岁时的天真烂漫相比,她变得更加沉静优雅。如果说两年前她的美丽,还如同含苞欲放的花朵,带着少女的清纯和甜美。如今的她,则已是盛开的花朵,绽放出成熟美艳的魅力。而要命的是,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他都深深地被她吸引。
但他得提醒自己,尽管她美丽无比,深深吸引着他,他也不能妄想再去碰触或摘取,因为那朵美丽的花儿不属於他!
因此,当他走上山,发现她在大树下时,他只想躲起来安静地观察她,并不想与她碰面。
抚摸着粗糙的树干,他仰头打量着这棵见证他的愚蠢和痴情的大树,嘴角露出嘲弄的笑纹。
那时他实在很蠢,以为只要自已想要,就一定能够得到,只要真心付出,就一定会有所收获。然而,事实粉碎了他的天真。
两年来,他不曾忘记过这里,但也从来没想过要再回到这里。
可现在他来了,因为这里是他的故乡,更因为他的家园和亲人正陷入倭寇手中。
想到家人,他的目光转向月光下的大海,他渴望能看到永宁湾,看到合欢岛。
然而,他看到的只是茫茫海水,渺渺云烟。
令他欣慰的是,这次朝廷不仅派他来泉州领兵,还把大哥调回来担任永甯卫指挥使。
他相信大哥已经获知他来泉州上任的消息,他得尽快去永甯与大哥见面,还要设法去趟合欢岛,了解那里的状况,查明娘和妹妹们……
某种诡异的感觉干扰了他的思绪,他突然转身,机警的目光直刺身後。
夜色下,一个娇小的身影出现在山坡上,当认清来者时,他锐光微敛,诧异地问:「你不是离开了吗?」」
婉儿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他。「我没有离开,只是像你一样暂时隐身。」
「什麽意思?」他问。她的回答出人意料,他不由得想,难道她离开前就已经知道这里有人?
「意思就是藏起自己,找出躲藏在身边的人。」她慧点的黑眸闪动着笑意。「那不是你教我的吗?」
他该记得她有多聪明的。
郭逸海脸色一变,僵硬地说:「过去的事,我都忘了。」
她并来因他的态度而退却,反而抬起头,对着他露出微笑。
「是吗?那真是可惜了。」
她的回答只是轻轻几个字,却像一块块巨石,投入他早已波澜起伏的心海,引起了滔天巨浪。
「难道你没忘记?」他克制地问,声音里透着一丝诧异。她微微转开脸,美丽的笑容蒙上一层阴影。「没有,我从没忘记。」
她的语气依然轻松,可神情届得落寞,他不知该说什麽,只能保持沉默。
婉儿再次转向他,他俊美深沉的黑瞳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她强迫自己深呼吸以保持平静。
两年前他绝情离去,她曾经伤心地发誓再也不会爱上任何人,包括他!
可是今天突然见到他,又得知了当初他被迫离开的真相,她封存的爱如同灰烬中不灭的火种,再次燃烧起来。此刻面对他,她难以抑制地想再次投进他的怀抱,让他的拥抱驱散内心的失望和孤单。
然而,看到他眼里的疏离与克制,她知道他不会希望她那样做,即便她毫不怀疑自己会爱他一辈子,但他已不再属於她,而属於公主!
痛楚由心头扩散到全身,她的眼前起了一层水雾。
「我无法忘记。」她轻声说,用力眨去沿水,走上山坡,站在大树下。
「你看「不老树」,这还是我们一起给它取的名字昵,因为我们希望它四季常绿。」她仰头看着婆娑作响的茂盛枝叶。「我喜欢来这里,每当看到它,我就会想起在这里与你相识、比武、争吵的一切。」
他抬起头看向大树,无法阻止自己韵心随着她深情的语调,回到当时他们给大树命名的欢乐时刻——地们手拉着手圈住大树,许愿要让他们的感情像这棵大树一样四季长青,永不衰老。
往日的记忆软化了他的情感,他的视线落在她仰起的脸上。
她忧郁的目光像被白雾笼罩的水波,荡漾着朦胧的光芒;她被月光吻遍的美丽脸庞光滑而柔嫩,让他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碰触它,感受它的柔软和细腻。
但他没有动,只是淡淡地说:「我们从来不争吵。」
她的嘴因听到他的话而惊喜地张开。「我就知道你记得!」
她抚摸着粗糙的树干,轻声说:「你一定也记得,我们就是在这里相识的。後来,我们几乎每天都来这里见面,我要你跟我比剑,逼你教我武功。你经常坐在这里,听我说小时候的事,看我练剑,还指点我武功,可惜我太笨,一直学不好。」
「你一点都不笨。」他提醒自己该停住,并马上离开,因为这样的谈话,引起了某种他最不想要的情感起伏。
他知道,如果再继续跟她说话,他和她都会重新陷进那团曾带给他们痛苦的乱麻中,而那正是他一再提醒自己要全力避免的。因为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可是他的目光无法从她身上挪开,他的思绪无法从回忆中抽离,他清清楚楚地记得与她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情。
想起与她初相见的情景,他紧绷的下颚放松了。
那天,她先是像个被人遗弃的小孩在哭泣,後来又像被人侵犯了领域的领主,挥舞着短剑命令他离开。血气方刚的他自然不肯让步,两人在大树下比划起来,而他略施内力,便把她手中的宝剑夺了过来。
他的武功令她不服也得服。就是那天,他们成了好朋友。
之後,她死缠着他学功夫,他则带着愉悦的心情接受她的「纠缠」。
那是他最快乐的日子,虽然只是短短几个月,但他体验到了从来有过的兴奋与喜悦。与她在一起对,总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每次分开,他都在期待与她下一次的见面;每次见面时。他都渴望将她永远留在身边。
她向他吐露心意的一幕,犹如发生在昨日般,清晰地留在他的记忆中。
「唉,那时我真的很笨,成了爹爹的帮凶。」婉儿轻叹。
「什麽?」她忽然的自责,将郭逸海从回忆中唤醒,他一时难以理解她在说什麽。
她眼里闪着泪光,内疚地说:「那天夜里,我听说你走了,就骑马追你。可你一点都不像你,见了面不是赶我走,就是嘲弄我,我以为你不要我了。直到今天,我才知道那天是爹爹羞辱了你,可我却错怪你,还那样骂你……」
想起那时她骂他是「懦夫」,他的嘴角自嘲地扬起。「你对我的态度,并不比我对你更恶劣。」
「那麽,你可以原谅我吗?」她仰起脸望着他,期待的眼神令他无法拒绝。
「没什麽好原谅的,那时我也有错,不该对你那麽粗暴……」
「我原谅你。「她打断他的话,带着真诚的笑容说:「我从来没有真的生过你的气,对你的感情也从没改变过。最初我以为你回去合欢岛了,就托人去找你,可是你娘和你妹妹都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那时我不想让家人知道我的事,所以没有告诉她们。」
面对她真情流露的双眼,他既受感动,也有一丝怀疑。
真的吗?她对他的感情真的没有因为两年的分离,及当初他对她的恶劣态度而改变吗?
「你是怎麽做到的?」婉儿终於问出从下午见到他起,就存在心中的疑问。
「做到什麽?」
她在他身上比划一下。「考武举,做朝官。」
他低头看看身上的官服,解释道:「最初我是想回合欢岛,可是路上中了孙余事的暗箭,与他的人打了起来。打伤官兵,得罪上司,我还能回家吗?只好北上找我师傅,结果听说京城有武举考试,心想如果能做个比你爹大的官,就可以报被他羞辱之仇,也可保我家人不受连累。当下心一横,去了京城,後来阴错阳差地成就了我的志向。现在我回来,并不是因为你父亲,除了朝命难违外,我是为了解救合欢岛和我的家人,其他的事情,我现在已经不在意了。」
听他说「不在意」其他事时,婉儿心一沉。他是在暗示他不是为了她而来,也不想与她再续前缘吗?
强忍内心的痛,她对他说:「你大哥最近已经收复了永宁城,城墙修筑得比过去更坚实牢固,也许很快会收回合欢岛,你想去见他吗?」
「是的,王大人离开後,我会尽快去永宁。」他说,目光越过大海,阴郁地投向远方。「不知我娘、我妹妹和岛上的人怎麽样了?」
「听说你大妹坠海落入倭寇手中,如今下落不明。黑山因为一心想将合欢岛据为已有,因此上岛後没有大开杀戒。」婉儿理解他的心情,安慰道:「现在永甯有你大哥为帅,加上你的力量,平定倭祸、收复合欢岛,只是时间问题。」
他却没有那麽乐观,想起下午在军营了解到的驻军近况,他蹙眉道:「我得先整肃泉州水师,否则逢战必败,何以成事?」
他的话是对泉州官兵的批评,也是对她父亲的指责,但她没有生气,反而为他的一针见血感到高兴,附和道:「没错,泉州水师懈怠松散,早该好好整顿了。前几天两艘巡海船,差点儿被倭寇劫走,幸亏渔民救了他们。」
他脸上再次闪过惊讶之色,那件事千户所并未上报,就连崔大人都不知情,他自己也是今天才暗中查问出来的,她怎麽会知道?
「你的消息倒很灵通,」
「不过是道听涂说。」她不置可否地笑笑。
看来,她己不再是过去那个郁郁寡欢的女孩,为此他感到欣慰。过去两年来,那个孤独地对着大海哭泣的女孩,一直困扰着他的心,每次想起都让他心痛。
带着复杂的心情,他问她:「那你知道那些渔民的头儿是谁吗?」
她平静地看着他。「听说是飞鹰。」
这下他更惊讶了。「你知道飞鹰?」
「当然。」她不以为意地挥挥手。「所有泉州入都知道这个名字。」
「见过他吗?」他紧接着问。
「没有。」她平静地回答,并因他语气中的急切而暗自心惊,谨慎地问:「为什麽这样问?难道你想抓他?」
他眉梢一挑,冷冷地说:「我确实想抓他。不过与王大人一路来时,巡视多个千户所,大家都说泉州匪患不绝,沿岸水鬼作乱,官兵久治无功,匪盗不惧官府,只畏「飞鹰」。如此看来,我抓他必定有违民心,因此我想先见见那位自以为能替天行道的侠客。听说他蒙头盖脸,从不说话,以鸥鸣发号召,善弓箭火弩,能击剑射镖,没人见过他的真面日。」
听出他对「飞鹰」有诸多不满,她的心更加沉重。「你不喜欢他?」
「谈不上喜不喜欢,只是觉得他太过胆大妄为,无视官府,滥施恐吓惩戒,有点太过分了。」
「可他做的事,都是为了护海防倭,于国於民都是好事啊!」
他神色严厉地说:「虽是好事,可他蔑视官府,罔顾法纪,本身就是违法!」
「你想惩治「飞鹰」?」婉儿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有其道理,但仍很震惊。
「如果他再不收手,早晚会把自己送进牢里去!」
「你该多了解他。」她激动地说:「在明知危机出现时,他怎能不管?」
尽管对她突然激昂的情绪感到纳闷,但他仍就事论事地回答道:「他该把所知道的危机报告官府,由官府出面处理,而不是越俎代庖。」
她脸色一沉。「那如果官府无能,毫无作为呢?难道百姓就该等着被倭寇血洗吗?」
他笑了,目光冷硬而尖锐。「你的「道听涂说」还真不少。可是,你不觉得出现这样的後果,该被指责的人,正是你的父亲大人吗?」
她声音中的锐气消失了。「是的,我父亲确实该被指责,是他的无能和失职,造就了「飞鹰」。」
她忽然变得毫无生气的语气令他不舍,但她所说的正是他了解到的事实,因此他不避讳地说:「现在我来了,我会改变这一切!」
见他如此果断自信,婉儿既宽慰也忧虑。